第十二話 春雷(二)
《瑕疵新娘》 · 友麻碧 · 4955 字
我慢慢張大眼睛。
現在的我,大概是目瞪口呆的表情吧,這真是太難以置信了。
接着,不知怎麼想的……我竟然咬了自己的手掌一口。
這把夜行大人嚇了一跳。
「你、你、你在做什麼?菜菜緒,你……」
「好痛……這不是夢……」
「我昨天不就深情地表達過我的愛意了嗎?」
「可是,這是你……頭一次……說愛我……」
我感動落淚,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我以爲自己這輩子再也聽不到這句話了。
無論夜行大人有多溫柔,在我的心中某處,始終認爲帶着瑕疵的自己,這輩子不可能聽到這句話……
「唉。」
夜行大人露出苦笑地牽起我的手,舔了舔手上的傷口。
這樣似乎還不夠,他把我推倒在沙發上,靠在我的脖子上吸血。
「啊……夜行大人……」
夜行大人說,他愛我。
剛聽到這句話,我被吸血也不疼了,反而還很幸福。
曉美姐在一旁看着我們,呆若木雞。
夜行大人起身擦擦嘴角的血液,順手摘下自己純白的領巾。
他瞄着曉美姐說道:「不好意思啊,接下來是夫妻相處的時間,礙事的傢伙請自己滾蛋吧。」
可是我很清楚,夜行大人說這些話是要讓我安心。我深情地望着夜行大人,眼神透着對他的無比信任。我也答應了夜行大人的要求。
那是少主送我的髮簪,我想起夜行大人昨天干的事,不解地問道:「那個……夜行大人,那支髮簪你不是丟掉了?」
我整理好自己的衣襟,撐起身子重新坐好。
她舉起髮簪,就要往我身上刺。
「你錯了,菜菜緒的靈力強大,所以我只要吸少量的鮮血就夠了,對她身體的負擔也相對較小。」
夜行大人一臉尷尬地說道:「喔,他是皇國陰陽寮的局長紅椿夜一郎……是我老爹。」
起初,我聽不懂曉美姐在說什麼。等我聽明白了,頓時遍體生寒。我驚訝地捂住嘴巴,問她:「曉美……姐……是你、把我的髮簪、扔到結界外頭?」
看到皇國陰陽寮的頭號人物登場,曉美姐徹底嚇破膽了。
「你們是怎樣……竟然在客人面前秀恩愛,莫名其妙!菜菜緒不過是個不潔之人,血液污穢不堪。我早就剝奪了她被愛的資格啊……!」
我急得快哭了,夜行大人拔出肩上的髮簪。
「不過,我娶菜菜緒的時候答應過她,絕對不會納妾。意思是,除了她這位正妻外,我不會再娶其他人。」
他緩緩起身,紅眼眸死盯着曉美姐,眼中殺氣畢露。
夜行大人三番兩次挑釁曉美姐,曉美姐怒火中燒,表情扭曲。她握緊拳頭,整張臉都紅透了,身體也止不住顫抖。
「……」
「這些罪行我可不能視而不見。」
「——啊。」
「我本來以爲,你們因爲那支髮簪鬧翻了,纔想趁機過來挑撥你們的關係。不過,情比金堅才更有挑撥的價值是吧。菜菜緒,我絕不會讓你獲得幸福——」
最後那句話,夜行大人說得比較小聲。
曉美姐手中的髮簪就插在夜行大人的肩膀上。
夜行大人看了我一眼,接着說道:「過去確實是這樣沒錯,歷代的椿鬼都會準備兩個妻子。理由也很簡單,讓一個人同時負責傳宗接代和供血,身體會喫不消。」
「可是、可是……」
那個陌生的中年男子,一隻眼睛戴着眼罩,身上穿着皇國陰陽寮的高官制服。
「……」
「對……!這一切都要怪你自己!」曉美姐情緒激動,抓狂大喊。「都怪你,我才當不成第一!要是沒有你,被選上的就是我!要是沒有你,這一切都屬於我!不公平、不公平啊。你只不過是天生靈力高了一點,就被大家捧在手心裏,要是沒有你我早就……」
「我早就過上幸福無比的生活了!」
「夜行,不要對一個弱女子拔刀相向。」
來者緩緩打開客廳的門,我在府中沒見過那個人。
夜行大人故意在曉美姐面前亮出發簪,臉上帶着意味深長的笑容。
再這樣下去,夜行大人真的會動手殺人——
身體會……喫不消……?
夜行大人乖乖收刀入鞘。
「白蓮寺曉美,都到了這一步……你還想傷害菜菜緒,而且還用那支該死的髮簪。」
曉美姐抓起桌上的髮簪。
曉美姐誇張地嘆了一口氣,臉上再次露出陰險的表情。
「……嗚。」
「嗯嗯,有件事我挺在意的,今天早上我撿回來,帶去陰陽寮的本部做了調查。」
後來我被猩猩抓走,從此過上了飽受欺凌的悲慘生活。
「過去有人用這支髮簪陷害菜菜緒,我要找出犯人啊。」
「你也回家討自己丈夫的歡心啊。啊,你要被休了是吧?反正我這裏不會收留你的。」
瞬間,紅椿家的鬼衆將曉美姐團團圍住。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曉美姐歇斯底里地大叫。
他們是誰?
一聽到靈力強大這幾個字,曉美姐的表情又扭曲了。
夜行大人轉過身來,一臉帥氣地說道:「我是打算,讓菜菜緒一人身兼二職。當然,我也會考量她的身體狀況,畢竟她的健康纔是最重要的……我偶爾也會忍耐的。」
「我們可是堂堂的大和好漢,不能搞錯了要砍的對象。我們該砍的,是爲禍皇都的惡鬼惡妖。」
爲了撿那支髮簪,我纔會跑到結界外面……
「我、我怎麼知道啊!誰把髮簪扔到結界外頭,我哪知道。」
「你……!」
我閉起眼睛,夜行大人一把抱住我,擋在我的面前。
夜行大人肩上流血,血液染紅了襯衫。
「喔,你說那支髮簪啊。」
「皇國陰陽寮的局長……真的假的?」
鬼衆以妖怪特有的冰冷眼神俯視着曉美姐。
「白蓮寺曉美,我只說有人利用髮簪陷害菜菜緒……我可沒說,犯人把髮簪扔到結界外頭喔?」
「咦?」
「不過,是她自己要去撿髮簪的啊!又不是我的錯!別怪我頭上!」
我都還沒作聲,曉美姐就先有反應了,隨後她趕緊捂住嘴巴。
「若你方纔所言屬實,那我就得好好審問你,順便聯絡白蓮寺的當家。再者,你還試圖傷害我紅椿家的媳婦,好在並未得逞……」
她也明白自己惹不起夜行大人,當場跪倒在地,面色鐵青。
在這劍拔弩張的氣氛中,有人說話了。
我開始認真思考這句話的意思。
「別慌,菜菜緒,輕傷而已。我咬你的傷口,比這嚴重多了。」
「說到底,你也是在壓榨她,不顧她的死活嘛。」
「你說,菜菜緒只是『血袋』對吧?你還說,紅椿家的椿鬼都會娶兩個妻子,一個負責傳宗接代,另一個負責供血。」
「夜行……大人……?」
「爲什麼要這樣做呢……?」
「哎呀呀,白蓮寺曉美,你氣色不太好呢。犯人是誰你心裏有數是吧?」
這麼說來……他是我公公?
「你這麼想被我砍就對了?」
「……你剝奪了什麼?」
夜行大人打斷曉美姐,從懷裏掏出髮簪。
夜行大人用領巾替我止血,我察覺他在偷笑。
「……」
「你……這種事怎麼可能……」
「夜行大人……!你、你流血了……」
「這位是?」我站起身來,悄悄詢問夜行大人。
曉美姐別過頭否認。
夜行大人苦笑答話。
「——對啦!就是我乾的啦!」她抓住自己的胸口,獰笑道。「是我把菜菜緒的髮簪丟到結界外頭,再慫恿她去撿的。那又怎樣?不過就是小孩子的惡作劇嘛,菜菜緒被猩猩抓走純屬偶然啊!」
「……唉,那就算了。」
「咦……啊……」
我一直以爲,那支髮簪是被鳥或動物叼走,不小心掉到結界外頭的。
「就算你不露餡我也查得出來。只要查一查髮簪上的記憶,就能知道誰做這支髮簪、誰買這支髮簪、誰偷這支髮簪……就連這玩意什麼時候出現在哪個地方,都一清二楚。簡單說……我早就知道犯人是誰了。這下你要怎麼辦,白蓮寺曉美?」
「那好,暴風雨也停了,就請你跟我去一趟陰陽寮本部吧。哎呀,嚇得腿軟了嗎?那就讓咱家的百鬼送你一程。」
夜行大人丟掉髮簪,猛地拔刀出鞘,閃耀寒光的刀鋒直指曉美姐。
後方還跟了兩隻鬼,一個是留着長髮的男性,另一個則是少女的樣貌,還在室內撐起了紙傘。
曉美姐嚇得冷汗直流,渾身直打哆嗦。
瞧我一臉疑惑,夜行大人解釋給我聽。
「陰陽寮有一種式神,只要觸摸一下物品,就能查出物品上殘存的記憶。我利用那個式神的能力,揭露了這支髮簪的祕密。」
老實說,我還不太懂這是什麼意思。
他坐回沙發上,翹起二郎腿。然後拿出煙管,讓鬼火幫忙點菸。
夜行大人直盯着曉美姐。
「聰明的白蓮寺家少夫人,應該明白這時候說謊,只會陷自己於不利的局面吧?」
「……嘖。」
「對了,白蓮寺曉美。」
夜行大人把髮簪放到桌上,惡狠狠地看着曉美姐。
局長雙手背在身後,說道:「白蓮寺的少夫人,你可能不知道,把別人趕到五行結界外,這種惡質行爲在大和皇國可是重罪。不是一句惡作劇就能了事的。」
這句話引起了我的關注。
聽了夜行大人的話,曉美姐也是死豬不怕滾水燙,囂張地坐在對面的沙發上,甩着頭髮輕蔑地笑了。
曉美姐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調查?」
曉美姐惹火了不該惹火的人。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她嚇成這樣。
我和夜行大人都看到她作賊心虛。
鬼衆抓住曉美姐的手腳,將她高高舉起。
被討厭的妖怪觸摸,曉美姐驚聲尖叫。
「別、別啊啊啊啊啊!你們這些妖怪!污穢的妖怪不準碰我!放手!你們放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曉美姐嚎啕大哭,但她根本反抗不了鬼衆,就這樣被抬了出去。
她的哀號聲也漸行漸遠……
聲音徹底靜下來後,局長轉身面對我。
「菜菜緒小姐,我們改日再好好聊一聊吧。」
局長親切微笑,快步走出客廳。
動盪一過,我這纔想起夜行大人受傷了。
「夜行大人,要快點療傷纔行!」
「你說肩傷啊?這小事啦。」
「不行……請讓我幫你療傷,拜託了,夜行大人。」
夜行大人經不住我哀求,總算答應了。
他脫掉上衣,千錘百煉的肉體上竟有許多怵目驚心的傷痕。這些雖然不是妖印,但肯定是妖怪留下的傷痕。
光看這些舊傷,不難想像他平常的任務有多兇險、多容易受傷。我當場就哭了。
「我就知道你會哭,愛哭鬼。」
「……」
「跟你受的傷比起來……這都沒啥大不了。」
我搖搖頭,擦掉淚水。接着我打開藥箱,往傷口塗抹消毒水。
夜行大人平常吸完血,也是這樣幫我療傷的。
「那你就不用擔心了,我的妻子只有你。」
「菜菜緒?」
我明白,像我這種被玷污過的女人,不該有任何奢望。
萬一他未來真的娶了另一個女人,我一想到那個畫面,感覺心都快碎了。
「你、你不是說,有一種式神可以看到物品上的記憶……?」
我默默聆聽說明,過了一會才聽出這段話有問題。
「那女人的靈力遠不如你,而且她對這件事有很大的自卑感。我就刻意揭她傷疤,那種人自卑感作祟很容易穿幫。人與人的爭端,多半都是嫉妒造成的。」
「謝謝你,真的很謝謝你,夜行大人。」
夜行大人看着我,一臉賊笑。
疑問和怨懟不斷衝擊我的心。
「爲什麼?」
我已經敢碰觸夜行大人的身體,不會妄自菲薄了。
我希望夜行大人瞭解我的心意。
「有必要陷害你的人……不外乎白蓮寺麗人的婚配候補。在你失勢後得利的人,正是那個白蓮寺曉美。」
「結果我一回家就碰上白蓮寺曉美,那傢伙也真是飛蛾撲火,自尋死路。我就乾脆將計就計,直接拆穿她了。」
夜行大人擺出明知故問的表情,還直盯着我不放。
「我沒事,只是不敢相信,曉美姐把我的髮簪丟到結界外頭……」
嫉妒……曉美姐的確做了不可饒恕的事,但我也不得不承認,嫉妒是一種難以抹滅的感情。
「因爲,我喜歡上夜行大人了……」
我哽咽哭泣,夜行大人握着我的手。
「咦?試探?」
夜行大人接着說明。
「你之前說,你是跑到結界外邊撿髮簪,才被猩猩抓走的。那一定是人爲安排的詭計,否則不太可能發生這種事。」
「其實……我也……嫉妒了一下。」
「確實是這樣沒錯,我跟老爹也在本部商量過這件事,說好了今天晚上要在府邸查個水落石出,所以,他纔會在那個節骨眼現身。我老爹手下的百目童子,是唯一能看到物品記憶的式神。」
夜行大人的表情好邪惡。
百目童子,應該是局長身後那個高大的男式神吧。
雖然堂姐講話不留口德,但我從小性格怯懦,她一直護着我,我也很仰慕她,跟她形影不離……
我們怎麼會變成這樣子?
我再一次用力搖頭。
我撫摸着夜行大人,靠在他的身上,不斷地道謝。
哪怕只能當一個小妾,只能當一個獻血的女人,夜行大人救我脫離苦海,我就該感恩戴德了。
「……是。」
就算夜行大人娶的不是曉美姐,我也忍受不了。
「夜行大人才不是怪物,夜行大人……」
我不好意思直視夜行大人,我能感覺到自己眼眶溼潤、臉紅心跳。我握住自己的手,鼓起勇氣說出自己的心意。
「不過,你不希望我被別人搶走吧?」
一個不惜性命拯救百姓的人,不該被稱爲怪物。他拯救了我,還挺身而出保護我,我不容許有人叫他怪物。
「菜菜緒……我也沒料到會以這樣的方式揭發陷害你的人。抱歉,又害你受苦了。」
「我本來只是想試探她一下,結果她馬上就招了,真是沒腦的女人。」
療完傷以後,夜行大人坐回沙發上抽菸,我也坐到他旁邊。
「我聽她說,椿鬼都會娶兩個妻子……」
夜行大人滿意地笑了,他溫柔地抱住我,在我耳邊低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