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夏のカラー

第二场:今日往来

《无论春夏秋冬,愿你四季如风》 · 瓴子 · 6369 字

六月中旬,清晨五点四十一分,我醒了。

没被什么吵醒。

梅雨停了,或者说,暂时歇了。

这个点,路易早该在我枕边打呼噜了,今天不见踪影。

水槽还在滴水。昨晚,央央肯定又没有洗碗。

冰箱低声嗡鸣。应该是因为清籁阿姨关重了冰箱门。可是提醒她关轻一点,她又会说:「轻又关不上,这种天,饭菜会馊掉的,要不然第二天,又没的吃。」

窗外,楼下的蛙鸣此起彼伏。

雨下了整夜,唰唰声填满了每一寸空隙,反倒让人听不出任何内容。

这些声音叠在一起,竟比雨夜更显得安静。

躺在床上,分不清是梦先散场,还是雨先停。

电风扇来回摆着头,一圈又一圈。

风是有的,却扇不走黏在皮肤上的闷热。我扯了扯领口,把脚伸出床沿。凉意从脚底漫上来,又在半途被湿热截住。

原来,又一个夏天,早就开始了。

实在躺不下去了,再看一眼时间,已经六点了。我打算简单洗漱,随便做一些便当,就去学校。

打开大门——周围的工厂早就停摆了。铁门锁着,门缝里长出一蓬蓬野草。这一片原本热闹得很,现在只剩风吹过厂房的回声。要不然,爷爷也不会外出打工。

天仍灰蒙蒙地压着,门前的毛泡桐绿叶成荫,形似亭亭的伞、新果初生,像毛绒绒的小桃子。

看久了,也看不出新花样。索性不看了。

走近毛泡桐,空气清新不少,倒让人意外。

文慧也会早早来学校,只不过现在她就在远处静静望着。

午饭时间,我独自坐在天台的老位置,便当盒里的食物一动未动。阳光还是阳光,云影还是云影,只是少了身边人的呼吸。

我没抬头,也没说话。

「嗯。」我自然知道。

阿姨走过来。我下意识想退,却发现自己钉在原地。她踮起脚尖——这个动作让她有些不稳,左手轻轻搭上我的肩保持平衡,右手抚上我的头顶。她的手掌温热,带着刚洗完澡的潮气。

时至今日,我没有主动发信息。

妈妈被她拽着走,回头冲我笑笑,说:「有啥心事别老憋着,掏出来说说呗。这世上啊,总有人愿意听。你不说,又怎么知道没有人在等呢?」

今天去不了天台了。

她没立刻说话,只是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两只手攥着毛巾的两端,来回拽了拽。那是个习惯性动作——我注意到过,她思考的时候总会这样。

比上次起得更迟。

她也没有。

不是不想跑。是想跑的念头太烈,烈到把腿烧成了灰烬,只剩上半身还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慢慢坍塌。

睡觉前,清籁阿姨叫住了我,像平时叫我收衣服那样。

「你这么说,我反而不害怕了。」她长舒一口气,肩膀明显松了下来,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你爷爷……让我多跟你说话。」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轻轻的,「说你这孩子,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不掏出来会发霉。」

她听后,呼出一大口气。「要不?明早我做吧。」

我站起身,看着她,慢慢开口,试探地:「因为害怕吗?」

「明天多久回来?」她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夜晚却格外清晰。

「央央今天跟我说,哥哥做的蛋包饭比妈妈好吃。那孩子,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刚好站在灯下,我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我还是请假没去学校。清籁阿姨又同意了。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又开了一次,还是很轻。

「嗯!妈妈生日快乐。」我和央央异口同声地说。

「有个小男生向我告白了呐!」她忽然说,声音轻快起来。

「嗯。」我自然也知道,即使他们没仔细聊过,我也知道。

我停在楼梯口,回头看她。

她手里还攥着一条毛巾,显然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

傍晚回家。

我当然明白他问的是什么。我低下头,翻着桌上的书,三言两语搪塞过去。

今日就如同往日一样结束了。或者,一切都结束了。

六月十七号,凌晨五点三十六分。

「嗯。那明天见。」

「你想呀,爸爸已经出去打工了。妈妈一直卧病在床。央央还小,你也到了懂这些的年纪了。」阿姨说这话时,手指在摩挲着那条毛巾,动作渐渐慢下来,最后停住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停在毛巾上的手指。

听完,我脚下生了根。

「蛋包饭只是普通的蛋包饭,鸡蛋打散,加一点牛奶,煎得嫩一些,裹住米饭。仅此而已。」我也笑了,我从来不是爱笑的人,因为笑起来很难看。

那天之后,偶尔,我会去天台转转,只是文慧再也没有来过。

「看你那样子,我还很年轻呀!」阿姨笑着打趣,「别傻站了,快来桌前坐坐。」说完,自己坐下去。

窗外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下得更密了,把所有声音都吞了进去。整个世界只剩下雨声,却比任何寂静都更让人感到空荡。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声音轻下来,撑在桌上的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侧。

我抬头,央央正从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头发睡得乱蓬蓬的,像极了仓鼠从木屑里拱出来觅食的样子。

「没事。」我打断她。说完又觉得太生硬,补了一句,「反正我也要做自己的,顺带做了你们的。」

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堆里,忽然觉得,又有什么东西,也在一点点走远。

「……像仓鼠一样。」一个软糯的声音从楼梯上方冒出来。

「这些事情为什么和我讲呢?」我站起身,椅子腿又吱呀一声。我的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有些事情,我想和你聊聊。」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直到听见妈妈在楼下开冰箱门,很轻。

回到教室,和也凑过来,在我脸上绕了一圈,问:「你们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们还是不是兄弟呢?」

央央挣脱妈妈的怀抱,经过我身边时,还不忘抬头瞪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写着『明天再跟你算账』。

「不知道。」我的手还搭在楼梯扶手上,木质的老旧扶手被无数双手摸得光滑,触感温润。

「后来呢?」我走进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洗漱时路过水槽,空的。昨晚的碗洗了,整齐地码在沥水架上。我盯着那几个碗看了很久,久到牙膏泡沫落地。

起床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下。夏天总是这样,让人以为自己还没有长大,等站起来才知道,骨头比记忆诚实。

「他长得帅气,性格又开朗。能和他谈谈甜甜的恋爱真好呀!可惜,我没同意。」一提起他,阿姨就摩擦手掌,笑得合不拢嘴。

「你知道我是养女吗?」

「我懂。」阿姨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我。那笑容挂在脸上,眼睛却亮晶晶的,在灯光下反着光,「你仔细想想。」

「啊?」我反而一头雾水。刚才那些话,我以为不沉重。

说来也怪,阿姨其实挺年轻的,可我总是忽略这一点,打心底里觉得她的年纪应该和我的生母相近。

坐下时,我的手在膝盖上蹭了蹭,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沉默了。原本打算继续不去学校,可阿姨都开口了。

「明天见。」

窗外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路易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蜷在枕头边,肚皮微微起伏。

他似乎没了耐心,踢开脚边的石子似的,「婆婆妈妈的!」转身就走。

我听懂了。窗外的风吹起来了,吹动衣架上的床单乱飞。

这么大的雨,天台上大概积了水,水泥台阶湿滑,也看不见远处的云影。

妈妈抱起央央高兴地说:「孩子,你能祝我生日快乐吗?」

她说完,噔噔噔跑下楼,拽着阿姨的衣角就往回拉。

六月中旬,凌晨五点二十分。我在闹钟响之前醒了。

「囃子,等一下。」

「哼!坏哥哥!」发现我们都在看她,央央索性整个人钻出来,叉着腰站在楼梯口,小脸鼓得像包子,「不准备生日礼物就算了,还耽搁妈妈这么久时间!央央精心准备的生日蜡烛都快燃完了!」

六月中旬,凌晨五点五十二分,又一次今日。我醒了。

今日比往常起得更早。

「你知道央央怎么来的吗?」她突然僵住。「扯远了!」她摇摇头,头发上未干的水珠甩下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我躺在床上,听着雨点砸在遮雨棚上的闷响,忽然觉得,不去上学也没关系。等会儿和阿姨说一声,因为下雨,就不去学校了。她大概会同意吧。

打开门,泡桐的新果比上次看时大了一圈,还是毛绒绒的,但已经开始显露出果实的形状。我站在树下,空气清新得不像话,清新得让人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梅雨停了。或者说,终于停了。

我愣住。爷爷?

艳阳高照。

「嗯?」我愣了一下,拳头松开了。

同桌破天荒准时到校了。

早读一结束,波蒂蕾尔踩住椅子,跨到我的课桌上坐下,两只手撑在身后,微微仰着脸看我。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她那一头白发照得发亮,细碎的光点在发丝上跳动。她就这样堵着我,两条腿悬空晃了晃,脚尖轻轻踢着我的椅子腿,不给我任何绕开的空间。

「七月的花火大会,人手不够,来帮我。」

没有问候,没有解释,甚至听不出任何语气。是她一贯的风格。说完,她垂下眼,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等着我的回答。敲到第三下时,她停住了,抬起眼看我。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她的椅子,疼得我倒吸一口气。「可是……」我揉着后腰,想找个借口推掉。暑假有个更重要的安排。

「不就是为了你那女友吗?」她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明明都闹别扭了。反正也没希望了。」

「要你管!」我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笔。

「哟哟哟!生气了呀!」她从桌上跳下来,凑近一步,仰头盯着我的眼睛,「我有办法让你们重归于好。你想听听吗?」

我攥紧那支笔,「我……」一下子哑火了。

「我就知道你想。」她把头发甩到后面,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来吧,来了我就告诉你。」

「可是文慧她很期待花火大会了。」我追了一步。

她没回头,只是把玩着门框,「那你来不来?」

说完,她抬脚走出教室。阳光里,她扬起的发丝落回肩头,细碎的光点也跟着散开。我攥着那支笔,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

和也拿着杂志扇风,凑过来,胳膊肘顶了顶我,「这女孩这么强硬,怪不得你不会喜欢。换我也喜欢不上。」

「我本来就不喜欢她,」我把笔往桌上一扔,「我还以为,以后我们都不会再有对话。」

「哪有那么严重。」他拍了我肩膀一下。

「想不明白。」我盯着门口,阳光把门框照得发白。

「想不明白就算了。反正我们还是兄弟。」他把手搭在我肩上,用力按了按。

「这就是兄弟吗?」我转头看他。

他愣了一下,随即在我肩上捶了一拳,「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手机震了一下。

我没回。

「然后?然后我也没问,反正又不是我心急。」

「他不是我家的。」我打字很快,发出去更快。

午饭时间,天台的门没锁。

下文没来。

我挂了电话。

窗外的蝉叫得很响。六月底的阳光白得晃眼,照在空荡荡的课桌上,照出空气中浮动的细小灰尘。

「哦……」美咲的省略号用得总是很欠揍,「那我继续说了。听和也讲,那家伙旁边多了个女孩子,长得挺可爱的。两个人不知道在干嘛。」

我拉开拉链,是美咲打来的语音电话。

风来过,又走了。电风扇的声音从楼下某个教室传上来,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遍遍地说着什么。

「然后呢?」我最后还是问了。

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得桌上的便签纸掀起来一角。

我又把手机扣下了。

七月下旬,穿浴衣,吃苹果糖,看烟花在海面上炸开。

花火大会。

推门之前停了一下,不知道在犹豫什么。

「最近,刚上线的特摄,你看了吗?原本过来找你是想聊这个的。」和也拿起手中的杂志。

过了三分钟,她又发:「和也聊起了你家那个木头。」

震了第二下。第三下。

「你听我说完嘛。」美咲的声音在那头带着笑,「听说,他们两个人还挺熟悉。」

风吹过来,又吹过去。

那是因为什么呢?我不知道。

美咲秒回:「哦什么哦,你不生气?」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分了。」我发完这两个字,把手机扔进书包里,拉链拉上。

我坐了很久。

午饭时间,我还是去了天台。

——蓝色鸢尾——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哦。」

我没说话。

咬下去的时候,汁水溅出来,烫的。

囃子和那个女孩子。

「兄弟,都是兄弟!」

她听见声音,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

我打开便当盒,饭菜还是温的。清籁阿姨今天往里面多塞了两个小番茄,红得发亮,在米饭中间滚来滚去。

「我打听了,他认识那个女生比你还早。」

「不知道。」

这次扣得有点重,旁边正在睡觉的同桌被惊醒,回头瞪了我一眼。我假装没看见。

我走到另一个角落,靠着墙坐下来。阳光很好,云影也很好,天台的积水早被晒干了,只剩下几道浅浅的水痕。

美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吧,我知道了。那你今天中午去不去天台?」

想起他从来不知道,那些往事,我一句都没有提过。

我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你和他不是……」

「什么叫特摄?」

和也说的那个特摄,我后来查了一下,没看懂。但他说是兄弟就要一起看。

中午前,美咲发来了消息。

「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美咲的声音软下来:「文慧,你到底在想什么?」

手机扔回书包里,拉链拉上,这次是真的不准备理了。

便当盒从膝盖上被晒得发烫。

「干嘛?」我接起来,语气比我想象的冲。

「我在想……」我顿了顿,「他昨天有没有去天台。」

「你打听了?」

我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又一圈,不知道在追什么。

蝉还在叫。

不是因为害怕。

「不过,我依稀记得……」美咲的消息,「花火大会的时候,你家的木头要去陪那个女孩子。」

门没锁。

我在老位置坐下来,便当盒放在膝盖上,没打开。

我推门进去,看见文慧提前来了,坐在老位置,便当盒放在膝盖上,没打开。

「重点不是这个!」美咲提高声音,「重点是我撞见了两人走到一起了。」

其实不烫。是夏天的缘故。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他不是我家的』的时候,语气酸得像吃了一整颗柠檬?」

「嗯?」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晒得水泥地面发烫。天台的积水早就干了,只剩下几道浅浅的水痕,像什么痕迹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失。

我盯着屏幕,等下文。

「文慧。」

我们谁都没说话。

门响了。

手机在书包里又震了一下。我没理。

另一个番茄被她一口夺下了。

我没回头。

他没在。

我没回答。

就一句话:「你猜我知道了什么?」

「我为什么要生气?」这次是真的秒回。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走到另一个角落,停下来。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他坐下了。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阳光很好。云影很好。

我听见他打开便当盒,听见筷子碰到米饭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唔。」

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我转过头。

他正低着头,嘴里咬着一个红得发亮的小番茄,汁水溅出来一点,在嘴角。他察觉到我的视线,愣了一下,又继续嚼,动作慢下来,不确定该怎么处理。

便当盒里,还有一个番茄。红红的,圆圆的,在米饭中间滚来滚去。

我盯着那个番茄看了三秒。

然后伸出手——

把它拿走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番茄咬下去,汁水在嘴里炸开。

甜的。

说实话吧,其实不甜。

我转过头,继续看云。余光里,他也转过头,继续吃饭。

风又吹过来。

楼下电风扇的声音还在响。

我忽然觉得,这样好像也可以。

不说话也可以。

他还在旁边,就可以。

他被我抢走小番茄也没有生气。

今天这样,就可以。

今天先不想了。

今天阳光很好,云影很好,有人在旁边坐着。

或许吧?

抬头看,那颗果子还挂在树上,小小的,毛绒绒的,风一吹就晃。

放学的时候,可乐喝完了,空瓶还立在那里。我把它装进书包,带回家。

也可以假装,什么都可以重新开始。

——橡树视角——

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我猜是美咲。

蝉在叫。天很蓝。夏天才刚刚开始。

我把脚收回来。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瓶身上的水珠往下淌,淌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圈。

番茄核被我咬在齿间,转了转,最后还是咽下去了。

六月末。还有不到一个周,就下一个月了。

傍晚,太阳还没落。毛泡桐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路中间。我站在影子边缘,发现自己刚好踩在一颗新果的影子上。

我没看。

重要的是,我发现自己站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以为现在仍然是六月中旬。

树上,蝉鸣正在涌起。一个盛夏,才刚刚开始。

花火大会的事,囃子的事,那个女孩子的事——

——反正,还有时间。

久到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路易今晚不知道会不会又不见。冰箱门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又被关重。梅雨季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算了。

下午回到教室,和也凑过来,在我脸上绕了一圈,什么也没说,往我桌上放了一瓶冰可乐,然后回到自己座位。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