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場:追逐夏天
《無論春夏秋冬,願你四季如風》 · 瓴子 · 5611 字
那個被和也叫作美咲的女孩,領着她的人,默默把池子清理乾淨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池水盪漾。
水池乾淨了,現在最該擔心的是文慧的傷。但我去不得。
她有和也陪着。
「還杵在這兒幹嗎?」美咲的聲音忽然貼得很近。不知何時她已經站在池邊。
我愣了幾秒,聲音有點幹:「……不知道。」
我蹲下身,指尖漫進水池。
涼的。
無意識划着圈兒。
她在我旁邊坐下,小腿懸在池沿外,輕輕晃着。
帶起的水紋細密地追逐着我的,交織,又散開,各自歸於平靜。
「覆盤現場呢?」她像是扔給我的,又像在自說自話。
我盯着她晃動的腳尖,目光落回水中晃盪的倒影。「那……我們算共犯嗎?」
池水微微晃動,倒映着對面建築的蒼白。
「共犯?你也太高看自己了。」她頓了頓,腳尖輕輕踢起一點水花。「文慧口中的那個他居然是這個樣子。真沒勁。和也怎麼就比不上你了?」
「啊?你在說什麼?」我隱隱從她的話中明白文慧的態度。
「怎麼?你還有理了?你頂多算個……在犯罪現場發呆的目擊者。而我,是那個收拾完爛攤子,發現還有個傻子沒走,過來看一眼斷沒斷氣的清潔工。」
我的話到嘴邊,也只能生生咽回去,留下滿嘴澀味。
「再不努力的話,你就要被三振出局了。」她站起來轉身向檐下走去。
「三振出局?」我回頭望向她,下意識發問。
回到游泳區,美咲壓着聲音,指向亮着燈的廢棄教室:「文慧在那裏!」
來得突然的雨滴砸在地面,像無數細小的鼓點,敲打着我的耳膜。
他拉住我說:「毛巾給我吧!你這樣很蠢。」
和也心有餘悸地說:「擋,拉,絆,反擊!你這個混蛋,怕是上輩子沒忘乾淨吧?」
我無視沿路上的游泳部成員略帶探尋的目光,進去淋浴間。
聲音與拳鋒同時抵達,根本來不及辨清來人。
或許溼發濡溼了水手服,淺藍色的布料顏色深了幾許,軟軟地搭在肩上。
「可你喜歡她呀!她也喜歡你呀!蠢貨!過去又如何?人活在當下!你還要逃到什麼時候!」他大聲說着,大聲說給我聽。
我走向廢棄教室,推開門。
她說完,乾脆利落地轉身,傘面微微傾向雨中,沒有再回頭看我們一眼。
她聽見門響,關掉吹風機,轉過臉來。
簡短交流後,她先行轉身,涼鞋踩在潮溼的地上,發出噔噔聲。
文慧已換下泳服,此刻正握着吹風機,專心對付她那頭過長的溼發。
不能讓她再等了。
我頂着毛巾,轉向和也,他正用毛巾慢慢擦着頭髮。「我先過去。」
「——哎喲!」我毫無防備,踉蹌着向前撲去,跌進積水裏。
「膽小鬼又如何?能再次避免過去的經歷,我幹什麼都可以!」那聲音像砸在牆上的石子。「這下好了,傷疤揭給你看了,你還想怎樣?」
「囃子!你給我站住!」和也的聲音像一道驚雷,猛地劈開雨幕,在我身後炸響。
和也撂下聲音:「知道了。」
「嗯……還是算了,你幫我太多了。」我收回腳步說。
我和和也對視一眼,沒再說話,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上什麼姿態,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那柄透明的傘後面,狼狽地朝游泳池區挪去。
左手隨即向旁側猛拉,左腳同時絆出,破壞對方的平衡。右手隨之提起,朝着那張敞開的門面直衝而去。
「我就只能……幫你到這裏了~哎喲~」和也話音未落,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道猛地踹在我腰側。
我搖了搖頭。
「美咲絕對不會這麼說!」他抬起腳想要踹我,「即使這樣了,還有不死三振!」卻又放下,任由身體失去溫度。
我看清來者面孔,急忙收力。
他一把將我拽起,溼透的袖口緊貼着我的皮膚。「又是沉默,又是逃避。」他的聲音陡然拔高,砸在潮溼的牆壁上,濺起迴音。「文慧到底看你哪一點兒了?我不明白啊,我不甘心呀!」
可是,一個拳頭迎面逼近。「你這個混蛋怎麼不繼續跑了?」
那日的多米諾骨牌終於在今日轟然倒下。
「我已經錯過太多機會了,就像美咲說的——我被三振出局了!」我站起身,艱難背靠牆壁,愈發大的雨滴砸在臉上生疼。
文慧倚靠着牆,筆直地伸直左腿。
冷風從未關嚴的窗隙間鑽入,推得吊燈反覆搖晃,光影隨之起伏,落在人身上時而明晰時而昏暗。
我幾乎是本能地抬起左臂,手掌向外一擋——將那股勁力卸開。
他轉身前往另外的沐浴間,衣角很快沒入走廊拐角昏昧的光影裏。
毛巾停在髮梢,他看向美咲該出現的方向,又看我。「等她一起吧,匯合了再過去。」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一時大風吹上大門。
他的目光有些失焦,彷彿透過眼前的雨幕,看到了別的場景。「膽小鬼!在意就在意,喜歡就喜歡,能不能痛快點?像美咲當初拒絕我那樣,多幹脆。」
沖澡,換衣。
「這樣不行,那就掛在脖子上。」
他的肩膀泄了力,背脊沿着冰冷粗糙的牆面緩緩滑落。
我扶着溼漉漉的牆,看向身後——雨幕深處,空無一人。
稍微休整後,我剛轉身,準備折返泳池,繼續向美咲打聽清楚。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任由雨水澆透。
大量雜物壘在教室後面,佔據了大部分空間。
腳上的繃帶卻滲出刺眼的血跡——還需要重新包紮。
初夏的雨還帶着春天的餘溫,打在皮膚上稍有冷意,也是黏膩。
「我聽不懂呀!我根本不瞭解棒球規則!」我已經無力爭論了。
大腦忽然空白了。
我不知道說什麼,只是繼續保持沉默。
雨水不斷從褲腳流下,在身後淌出兩道斷續的水痕。
「一個自我感動,一個陪着他感動。」她的視線在我和和也之間掃了數回,嘴角扯出個說不上是嘲諷還是無奈的弧度,「淋雨很浪漫?生病很英雄?趕緊給我起來——爬也好,滾也罷,立刻去沖澡。」
「不用謝,快去吧!」
熱風偶爾翻動着那截水手領。
傘沿的水串成線,在她腳邊濺開細密的水花。
「我幹嘛要去詢問呢?問她:喜歡我嗎?在意我嗎?就像你一樣?」記憶中的玩偶熊彷彿再次出現在眼前,砸在身上的彷彿不是梅雨而是北海道的冬雪。
一陣混亂的拖拽,兩聲悶響——和也左靠着牆壁穩住身形,我摔倒在潮溼的地面上。
美咲遲遲沒有出來。
「你是知道的……你只是不想承認……」他搖着頭,雨水在他臉上縱橫,「你們倆,到底在折騰什麼?彎彎繞繞,沒完沒了。」
「嗯——謝謝!」我高聲感謝,彷彿耳邊的排風扇嗡鳴更響幾分。
「你不可能聽不懂,文慧啊文慧……我打不過他啊。無論是拳頭,還是……」他頓了頓,沒說完。
剩下的時光,無論它被稱作對峙、澄清,還是別的什麼,都只屬於我和她了。
和也側臉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裏有些東西沉了下去,又有些東西松開了。
還沒反應過來的和也失去平衡,整個人側倒。
文慧,我來了。
「我怎麼知道她的想法?」我仰天說。雨水順着髮梢淌進眼裏、嘴裏,刺得生疼。
冰涼的雨水瞬間浸透後背。
躲閃已無可能。
我不知道說什麼,事情一步步坍塌到這個地步。
線頭太多,糾葛太亂,我連該從哪一處開始都找不到。
「一點都不關注天氣……她不是說你觀察細緻嗎?」她的聲音被雨聲模糊。
「雨這麼大,你倆還打算在這兒?」美咲的聲音從雨幕中劈進來。她撐着一把透明的傘,站在幾步外看着我們。
我渾身一激靈,幾乎是本能地轉身就跑,衝出了泳池區。
光影交替,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那雙眼睛格外清晰,幽幽的,透出強裝堅強,像蒙着水光的紫水晶。
我沒有言明,但我該去了!
言畢,照做。
我想要拉住他,身體因剛纔收力急剎而失控後仰。
「嗯。」
被別人打量,真不好受。
她側着頭,一手攏起耳畔的頭髮,另一手將吹風機湊近。
我攥緊手中的毛巾,指節微微發白,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走到椅子旁,將地上的醫療箱「咚」一聲擱在上面。
「……我先幫你重新包紮。」喉結滾動,吞嚥的聲音大得出奇。
我埋頭打開箱子,翻找紗布和碘伏,動作又快又亂,視線死死鎖在那些瓶瓶罐罐上,不敢偏移分毫。
可她依舊沒有動作的聲音,只是目光如有實質,沉甸甸地烙在我頸後的皮膚上,燒得人心慌。
沉默像不斷膨脹的實體,擠壓着教室所剩無幾的空氣。
「……美咲說,你和她聊過我?」
文慧話音剛落的瞬間,我捏着碘伏瓶的手指猛地一鬆。
冰涼的瓶身一滑。
另一隻手力道失控,不小心用力按壓她的傷口。
她似乎被這突兀的聲響或問題驚動,腳踝下意識地往回輕輕一縮。
我的思緒突然被打斷,不由一僵。
可能覺得不妥,她又緩緩地將腳放回了原處,等待着。
她的聲音漸漸轉響:「我們不用說話,你專心包紮就好。」
教室在雨聲中又歸於平靜,我只好反芻着她的言語。
可我無法理解她的話中意思。
明明以前——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明白她在想什麼。
可現在爲什麼我無法理解呢?
窗外的雨勢驟然變大。
嘩嘩的雨聲沖刷着門外的一切,彷彿整個世界都在被洗去,只剩下這間空曠的教室。
雨聲密集,一陣緊過一陣,恍惚間,竟像遙遠的槍聲。
「好!」
所以,會不會是我們都想錯了?
——藍色鳶尾——
我不敢確定。
或許,這事情馬上就結束了。
槲寄生在風中輕輕搖曳。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樣,其實還想繼續這段感情?
——可是。
我看向她時,她低頭拒絕交流。
也許我不該在受傷的時候提分手。那樣的話,一切可能就不會走到這麼難堪的地步。
我走了,再見。
心中的橡樹林正順着風的軌跡,朝同一方向簌簌低語。我循着那片喧響望去——
但他從來不會爲無關的人多費心思,在他眼裏那叫『多餘』。
從他進去空教室後,我一直看着窗外,片刻被無限放大。
「對喔。」她輕輕吐出這兩個字,肩膀微不可察地鬆了一分,「你就是一塊橡木腦袋。又悶,又硬。」
我將醫療箱放到遠處,拉過一張還算乾淨的桌子,放倒,穩穩抵在她的旁邊。
我繞過地上的碘伏痕跡。走到她身邊,卻沒有立刻坐下。
她似有動作。
我低下頭,沒有再動。
「他們逼你過來,」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並不生氣?」
我知道此刻最好的方式,就是跟上她,誠實回應。
然後他提起醫療箱,轉身——
剛亮起一點的光,又暗了下去。
她已轉了過來,雙腳踩在我放倒的桌上,微微踮着,像個站在獨木橋上試探平衡的孩子。
「因爲你一說話就容易分心呀!」她的手指虛虛點了自己受傷的腳,「證據還在這兒呢,碘伏瓶子是誰打翻的?又是誰笨手笨腳按疼我的?」
我和他都累得不想再說話。我不是失望,只是……太累了。
不知道雨下多久,她的傷腿一直那樣放着會很累。
已經結束了,該準備處理和美咲的事情。
「我爲什麼生氣?」我反問。
過去的事已經回不去了。現在最應該處理和他的事情,之後再是美咲和和也。
他在我腳邊放下那張放倒的桌子。
我望着她踩在桌面上的赤足,腳踝上的繃帶白得刺眼。
我的目光越過她,投向窗外被雨水洗刷得一片朦朧的世界。那些翻滾的思緒,那些關於自身缺陷的審視,忽然找到了一個出口。
「我的性格很難做個稱職的戀人,今天就是例子。也許很慢,但我會改。」
他剛纔用力放下醫療箱,發泄因我而積壓心頭的情緒。
「……謝謝。」我吸了口氣,「我跟你解釋吧。」
溼發垂在肩側,髮梢還凝着未乾的水汽。
碘伏落地時,他顯然被嚇到,不由弄疼我了。
她安靜地聽着,沒有立刻反駁,只是睫毛輕輕顫動。
窗外的雨還在下。
或許正是因爲太依賴從前那種默契,纔會在這一次,錯得這麼徹底。
難道……他是想讓我把腳搭着,這樣下雨天能舒服些?
「囃子!」
——橡木視角——
她似乎料定我會有此一說:「不急不急,我們做個約定吧!內容就是:『你從未遠離,我不曾忘記。』」
「那之前……爲什麼阻止我繼續說下去?」我想起她那句『你專心包紮就好』。
我慌忙伸出手,想拽住他。可手指剛碰到他衣角,又像被燙到似的縮了回來。
該說什麼呢。
和也和美咲被拉入其中……事情因爲我而起,變得越來越亂了。
「等等。」
「我們好好談談吧——也許,我們都誤會對方了。」
我於靜默深處,聽見了狂風呼嘯。
雨更大了,打在玻璃上,像一道道無聲漫開的溼痕。
可是心理完全不是一鬆,大量疲憊洶湧而來。
「處理完了。」他的聲音把我從思緒里拉了回來。
他還是說得那麼短。可我已經聽不出他話裏是什麼情緒了。
他就要走了。
我心裏猛地一顫,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對喔!」她的語調不自覺揚上去。
他連吵架都不願意了嗎?
——藍色鳶尾——
還是算了吧。
那美咲……
——橡樹視角——
他要走了。
像整理被貓咪弄亂的毛線團——哪怕最後只是徒勞,也該試試。
事已至此,我能做的有限。
「不然呢?」她歪了歪頭,深紫色的眼眸在晃動的光影下顯得清澈許多,「我要是真不想,你現在連門都進不來。」
那至少說明,在他心裏,我還不算『外人』。
無論如何,這些被我攪亂的事,該由我自己理清。
「那……你也並非不想交流?」我試探着向前挪了半步,拉近了一點距離。
動作很輕,落在我眼裏,卻重得像一場無聲的海嘯。
她又拍拍自己的旁邊桌子。
他大概也是被他們推過來的吧。心裏一定也亂,也不情願。
過去明明一個眼神就懂,現在卻什麼都看不清了。
我抬起頭,聲音在空曠的教室裏顯得格外清晰。
他說話容易分心。
我做得這麼明顯,她即使不想交流,也應該能明白我的目的。
我簡單回應他一句,不帶任何額外的目的。
我後知後覺開口:「所以,我們果然都誤解對方了!」
邁出的腳步猝然剎住,地板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我幾乎是立刻轉過身,擋住了門外的雨聲。
某種模糊的預感在腦海邊緣閃爍,但我似乎總是抓不住那掠過的靈光。
也許我們會大吵一架,然後徹底分開吧。我這樣想着。
可萬一……這不過是他在徹底離開前,最後一點禮貌性的體貼呢?
沒有更多可是了。
窗外的雨聲似乎緩和了一些,不再是捶打,而是綿密的浸潤。
「好。」
「阿嚏!」我猛地側過頭,打了個響亮的噴嚏。緊繃的神經一旦鬆懈,身體立刻誠實發出了抗議。
「噗……」她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笑出聲來。那笑聲清脆,帶着毫不掩飾的揶揄。
「你看你都受涼了。我外套在那裏!」她嘴角還噙着笑,目光轉向教室角落的揹包。
我轉身朝她指的方向走去,拿起她的柔軟外套。
我瞥見那扇仍留着縫隙的窗戶,冷風正絲絲縷縷地鑽進來。
「我把窗戶關上。」我說。
「嗯。」
我走向窗邊,握住冰涼的窗框,輕輕合攏。
雨聲被隔在外面。
當我披着略顯窄小的外套走回她身邊時,她正微微仰頭看着我,眼底的笑意還未完全散去。
雨還在下,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我挨着她坐下。
她說:「你再靠近一點兒,我想靠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