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場:待定敘事(上)
《無論春夏秋冬,願你四季如風》 · 瓴子 · 5112 字
——藍色鳶尾——
花火大會前一晚,就是現在。
爸爸發來消息,認爲我從剛開學胡鬧到現在,該結束了,該回家去了。
我沒有回他。
這樣也不是辦法,先就這樣吧。
早乙女阿姨也來了。
她講起自己的事。不想和孩子分開,但爲了掙錢,只能這樣。她說,那孩子大概跟我一般大。
是男是女,她沒往下說。
我也沒問。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吧。
只是聽她講這些的時候,有一點羨慕。
至於我這個家。
算了,不想改善什麼。眼前這些已經夠我焦頭爛額了。
我望着辣妹美咲發來的教程:「要想有好好的底妝,前一天晚上一定要做深度清潔……」
化妝真的好難。
以前仗着長得不錯,沒怎麼上心過,到了這種時候,只能對着鏡子乾瞪眼。
我暫停視頻,放下手機,向後翹起椅子,不再看鏡子裏那張敷着面膜的臉。
頭偏向衣帽間,裏面早就備好了浴衣。
那道身影在腦中慢慢顯現。
人們總說,浴衣最適合花火大會了。
「你這人真變捏。不想爲別人而活,又爲了他打扮。」
應該吧?
「還有……」她欲言又止。
「哎嘿嘿嘿……我還有事。」她沒等我繼續說,笑着掛掉了電話。
聽說媽媽找上了花火大會的活兒,說不定能遇上。
「你故意的。」我趕忙出聲打斷她。
「那就這樣去,我總覺得不妥。」
比如:不方便運動。會顯得脖子更長。一體的款式,根本修飾不了身形。
一扯到她的感情,就支支吾吾不說話了。
拐個彎兒,路過奶奶的房間。
懶得再照鏡子。
他在家裏會是什麼表情呢?會不會又像上次在五金店那樣,緊張得不知道該看哪裏?或者呆站在門口,連話都忘了說?真是的,光是想想就讓人按捺不住。
那魔女做出什麼事都不稀奇。
說來說去,理由湊不滿一隻手。
走到半路,我突然想起還有件事沒做,又匆匆折回家裏。對着鏡子,將香水輕輕噴在膝蓋後面、手腕內側,最後在耳後也點了一點。
「是我。」
我攥着手機,嘴脣抿了好幾回,才把話說全:「……過來幫幫我。」
我等着被壓得發麻的胳膊緩過勁兒來,擦去嘴角的口水,纔看見小臂上那道新鮮的紅印子。
出發!
我莫名覺得解壓。
央央像只受驚的小動物直直堵在我面前,雙手攥在胸口,話都說不利索:「爲什麼……她一大早就……?」
我把書往牀頭櫃一扣,手機上讓阿姨明天叫我早點起牀,關燈,睡覺。
女主咔咔爲了追另一個女主天音,把攔路的兩個倒黴蛋做成人馬。
——橡樹視角——
那種被布料束得端端正正、走路只能邁半步的感覺,像媽媽一樣被塞進一個不是自己的殼子裏。
「幫啥?」
可我就是不想穿。
現在求助美咲應該還來得及。
隔着客廳老遠,玉子燒的香氣就溫吞吞地鋪滿了整條過道。
「哪裏的話。」美咲咯咯咯笑起來。那笑聲算不上好聽,只是她從來不在意別人怎麼想。
「哎喲!我當是誰呢!」
「喂……哪位……」那頭的聲音從枕頭底下悶出來。
想必是波蒂蕾爾。
花火大會這天,我醒得比阿姨的敲門聲還早。
還早。
我睡得有多沉啊!睡過頭了。也罷,不管多一點兒時間,還是少一點兒時間,她等我這結果都改變不了。
「我……我……」鏡子裏的自己,耳尖已經紅透了。
我下了樓,便是走廊。
門關着,早間新聞的調子從中漏出來。播音員的聲音平平,我聽不清在講什麼。奶奶難得有精神,電視一直開着就是好的。
再想也想不出別的。
明天穿別的。
「嗯。」
「咋了?」
我把視線從衣帽間收回來。
時間差不多了,我揭下面膜丟進垃圾桶。走進洗手間,擰開溫水洗掉臉上殘留的粘稠劑,拍爽膚水補水,塗精華美白,最後上面霜保溼。
「可我……」
「怕啥!」她直接打斷,「再磨嘰,你人就老了。」
只是不喜歡。
我只在門外站了站,又退回走廊。
我簡單打出:「晚上,你和他有時間來嗎?」也不理她的後續了。
可今天,香氣裏纏着另一縷什麼。
「那有什麼辦法?」我望向窗外。
「還有什麼?」
跟合不合適沒關係,跟好不好看也沒關係。
「不是哦。熱戀期的女孩。」她說。
瞄一眼手機。
眼皮開始打架了。
撈起枕頭邊的《吸血鬼食殺實錄》翻幾頁。
「我來了。」
「文慧。」
不管了。
「長得好看就算了,還開始學化妝。」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沉沉下去,「差不多得了,你又不是去選美。」
做好妝前護膚,上好底妝,簡單遮了瑕,最後定妝。能自己搞定的,也就這些了。眼妝和修容那些更復雜的步驟,昨晚對着視頻學了半宿,今早對着鏡子,手還是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喫完早餐。
出門前,我把包裏的東西又清點了一遍:遮陽傘、防曬噴霧、防蚊噴霧、充電寶、棉籤、吸油紙、便攜散粉,小型風扇,還有波蒂蕾爾給的面具和鑰匙……嗯,都齊全了。
好像也就這些了。
媽媽和往常一樣,早在四五點鐘,把早餐擺出來,就出門工作了。
花火大會前夜,我睡得竟格外安穩。清晨睜眼,窗外一輪圓滾滾的太陽,像個熟透了的大橙子,穩穩當當掛在枝頭。
「我知道了。」手機貼着耳朵,安靜了幾秒,「那你和和也呢?」
從小就不喜歡。
電話撥過去,響了十幾秒。
我能挑出一萬個不穿的理由。
「想他覺得你比平時更好看嘛!多大的事兒,非得憋到現在才說。」美咲這一句,把我最後一點底氣都戳沒了。
好了,這次是真的好了。
「不過——我沒時間,你忘了今天什麼日子?」
「游泳部的集訓呀!爲下學期備賽。你一門心思都撲在……」
反正很久以前就開始護膚了。雖說不會化妝,但以前是什麼樣,明天還是什麼樣。
好看是給別人看的。不舒服是自己穿的。
「花火大會。」
「誒?」我愣了一下,「還能有什麼?」
就把手機擱在化妝桌上,拿起粉撲又放下。
鳶尾花的香味時有時無,往鼻子裏鑽一下,又縮回去,再要追時已經散了。大概是文慧在我腦子裏住了太久,連氣味都能憑空捏造。我沒深究。
我早就過了大驚小怪的年紀。
「放寬心。」我把手搭在央央肩上,語氣穩如老僧,「她不按常理出牌,纔是常理。」
「哎?哎!」不料央央反而嚇得一蹦,「進展這麼快!」說完,一溜煙衝進客廳。
進展?什麼進展?
我隨手把頭髮在腦後紮成個小丸子,跟進去,「沒頭沒尾的,把話說清楚……」
客廳裏,我最愛的disco舞曲正歡快地響着。
不出所料,沙發裏果然坐着一個人。
我速寫一般掃過一眼。
那裙子不常見:剪裁乾脆的高腰A字版型描出身形,幾道縫線便收束出腰身的弧度,沒有圖飾,腰前的深藍色蝴蝶結讓素淨本身成了裝飾。
漏出的胳膊蓄着力量,有常年運動的緊緻。
面具遮住了臉。猙獰的尖角與利齒,本該可怖,反添幾分神祕。
路易往她懷裏拱了拱,毛絨絨的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過她的手臂,她便順勢託高了貓咪。
可那頭髮,不是意料之中的銀白。
反而外層是黑色,內側是深藍色的挑染。
身形也遠不如記憶中嬌小,反而更像另一個女孩。
文慧?!
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我狠狠掐滅。
不可能。
她倆根本沒有交集。
那是波蒂蕾爾的惡作劇。
「真的是。」我往前邁了半步,和他並肩,「那一起去吧。」
鳶尾花的味道又來了,這次不是錯覺。
他也看看推車,對上我的視線。
文慧手持風扇,從背後湊過來,髮梢掃過我的肩膀。
到了地兒,他推開倉庫的鏽鐵門。
「走。」
我彎下腰,「央央,家裏有髮膠嗎?」
高處的水泥地上,花花綠綠的遮陽傘下藏着章魚燒的醬香;黑壓壓的人羣按捺不住,擠滿了低處沙灘。
她蹲在紙箱前,拆一個,看一個。
我有點意外,挑起眉毛:「那肯定就不去。」
不過他一路都沒說話,剛纔那一下會不會做太過了?
我顧不了更多,讓央央幫我帶上耳墜,「謝謝央央。」
不對。
我把面具推到頭上遮擋陽光,不緊不慢地跟着。陽光又把他的影子送到我腳邊,我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後腦勺上。
事兒到了這個關口,我默默打開大門。
央央又說:「媽媽買的耳飾,哥哥也可以用!」
央央踮起腳尖,湊近了看,「乾淨了!」
他撓了撓後腦勺。從丸子頭裏逃出來的碎髮跟着他的動作晃了晃。
我從內袋摸出鑰匙,拋給他,「接着。」
更遠些,一道道明黃色的警示牌標出了一道潮汐能到達的最遠距離。
路旁的幡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就在我大腦瘋狂報錯的當口,央央已經湊過去,挨着那人坐下,眼睛亮晶晶的,話裏全是雀躍:「真的嗎?真的嗎?」
心跳得太快了。
——藍色鳶尾——
離第一簇煙火升空還有些時間。
聽見聲音,我心跳加速,驚呼:「真是你!」
他甩了甩手,或許剛覺得發酸。
角落裏,一輛推車擱在那兒,輪子上的橡膠還新着。
他提着我的包走在前面,走得有些急,嚼着玉子燒,腮幫子一動一動,大概也在嚼着剛纔那一連串的慌亂。
我把推車掉了個頭,把東西一股腦兒搬上攤位。
「哦!」帶子在他虎口勒出一道淺紅的印子,「給你!」
她本人就在這裏,事實已經不容反駁,我趕忙跑回自己房間。
下了坡就是海邊會場,憑高遠眺。
我們之間的那些對話,忽然就顯得多餘了。
遠處,電車發車的鳴響傳來,轉瞬就被人羣的嘈雜與海浪的節拍淹沒。
心底也有東西被吹起來。
直接上門,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不知道她從哪裏翻出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也不拋鑰匙了,攥進掌心,「我確實拿不完。」
「去!」我應得乾脆。
我看看推車,看看他。
穿各種各樣浴衣的女孩們和玩伴走過,腳下的木屐噠噠作響,腰帶上的金魚圖案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答應波蒂蕾爾的時候,我就沒打算告訴他,也沒定什麼時間地點。
她沒穿浴衣,穿的是便裝。
我不該這個樣子去見她:「我!我去換件衣服!」
他拉着我避免走散。
深藍色的裙襬剛到膝蓋。
我們兩個路癡,從水泥地這頭兒走到那頭兒,繞了一大圈兒,可算找到攤位。
央央整個人還沒站穩,仰起臉看我,像一隻被突然闖進陌生籠子的倉鼠,「央央也不知道哦!央央起牀沒多久,文慧姐姐就來敲門了。」
現在不該糾結這些。
我理所當然伸出手。
我跟着笑,沒說話。
央央拖着鞋上來,「笨蛋!快開門呀!」
鑰匙在空中劃了道銀亮的弧線。
我深吸一口氣,手掌按上門把。
我揚起嘴角,叫住他:「囃子。」
他稍微遲疑,仰頭看了眼倉庫的方向,「貨在倉庫裏,可我沒鑰匙……」
沿路的攤位一個挨一個,香味和聲音被海風吹散又聚攏。
房門在身後鎖上,我後背直接貼了上去。後腦勺撞上門板,發出一聲悶響。
我多看了兩眼。
「那那那——」我又把臉往她那邊一伸,「我鬍子剃乾淨了嗎?」
央央的嘴角一點點翹起來,輕輕推了我一把:「難得見得哥哥話這麼密。快去吧!」
我直起身,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又被什麼念頭卡住了,半途噎在嗓子眼裏,「還差什麼?快想想!」
「能。」他挺了挺腰板。
原來,人可以如此具體可感『期待』。
他收起笑,清了清嗓子,像是在認真問一件大事:「去不去?」
我把手又往前遞,「包。」
上坡路並不長。
囃子家在山半坡上,會場在山的另一邊。
「你一個人能搬完嗎?」我歪頭看他。
「我也不知道現在算不算。」
「我在笑。」
舊木料的氣味撲面而來。
包在他手裏提了一路,我接過居然覺得不重了。
我……該做點什麼。
耳飾隨着腳步晃啊晃,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故意染了頭髮,專程來看我出醜。
想來也好,他終於有了不一樣的反應。光看着那榆木腦袋,今天這場花火大會也許真的不一樣。
「如果我說不能呢?」他把鑰匙從左手拋到右手,又從右手拋回左手,眼睛倒一直看着我。
他停下腳步,扭頭看我:「咋了?」
海風暫時收走了周身的暑氣。
她被我突如其來的正經嚇了一跳,「哥哥,你那半扎丸子頭不需要吧?」
「央央,爲什麼她會在這裏?」我的聲音又幹又扁。
「我看見了,所以咋了?」
「榆木腦袋,前後構成因果關係呀!」我笑得更歡,推着他向前走,「快走!人們都要進場了!」
他雙手一合,接住了,低頭看看手心裏的東西,又抬頭看我,恍然大悟:「我可算明白了,怪不得。」說完自己先笑起來,拇指蹭了下鼻尖。
——橡木視角——
「面具。」她翻過來看了看內側,沒有字,又放回去,「已經有了。」
「團扇。」她拿起來扇了兩下,劉海被風掀起一小撮,又丟進紙箱,「我不需要。」
「這個掛飾,我好喜歡這個鈴鐺。」她挑了一串鈴鐺掛在風扇下面。
「這個是燈籠。」紙糊的,還沒撐開,扁扁地疊在一起。
「這個又是什麼?」她翻過來看背面,空的。然後抬頭看我,「居然還有繪馬。」
我靠在推車上,「嗯。我聽波蒂蕾爾講。在這裏給人們畫了,靠後點兒,運到附近的神社掛上。」
「真有意思。」她拿起一片繪馬到我面前,「你想畫什麼?」
我不假思索回應:「畫一個深藍色的鳶尾花。」
文慧愣了一下,隨即別開臉。
風扇在嗡嗡轉,鈴鐺叮叮噹噹響了幾聲。
「哦。」她把繪馬往我手裏一塞,「那你自己畫。」
站起身拍拍裙子,走向人堆,「我出去透透氣。」
「文慧。」
「幹嘛。」她停在太陽下,沒回頭。即使沒有太陽也足夠耀眼。
「謝謝你來。」
她的肩膀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半晌,她抬手把面具拉下來,遮住整張臉,悶悶地說:「快搬貨,笨蛋。馬上中午了,我去買午餐。」
她沒等我說話,投身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