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場:踮腳瞧春
《無論春夏秋冬,願你四季如風》 · 瓴子 · 5237 字
最近,我實在從中瞧不出什麼,那副場景卻一直在腦中徘徊不去。
我閉上眼,周圍的景色如同泡沫破裂,露出那日……
食堂裏,一個男孩站在比他高出不少的收餐桌前,正努力踮起腳尖,將手中的餐盤向上遞去。
這樣的情景其實並不稀奇,甚至平常到不值得特意記住。
只是這些年,總聽人說生育率越來越低,我卻始終沒有什麼真切的體會。
如今校園裏,同齡人的確不多,小學、初中和高中也都合併在了一起。
偶爾,也會有低年級的學生繞一段遠路,特意來到高年級的食堂。
也許,那男孩只是其中之一吧。
在日常裏,高年級學生通常不會主動去幫助低年級的。可一旦有誰出於一時好心開了先例,幫踮腳的孩子遞了餐盤。從那以後,若有低年級的再出現在食堂裏,其餘的高年級生於情於理,似乎都該上前幫一把。
這原本的好意,漸漸凝成一種微妙。許多人開始感到不適,卻不知如何掙脫。那種空氣裏瀰漫的『應當』,比任何明文規定都更讓人難以呼吸。
大概,這就是所謂的『讀空氣』吧。
聽說有人因此被孤立,也輪不到我來說三道四。
可是,常見的場景因爲她的身影變得深刻,具體來講,那個女孩她靜靜在不遠處注視。
男孩成功了,餐盤到位。他沒有意識到這場安靜的見證。
她見他轉身離開,自己也離開了。
女孩看向男孩,成了我看不懂的風景。
今天,做完晚飯後,我趴在窗邊,等待清籟阿姨回來。
央央不來找我時,我就自己打發時間。
拿出手機,望着相冊中的無名花朵出神。
時間一長,同班同學的名字早已模糊,唯獨那個女孩的身影在記憶裏愈發清晰,彷彿昨天才在空教室裏與她擦肩而過。
「我們倆的思維總是對不上頻道。」她無奈地搖頭,「真搞不懂你在想什麼。」
現在,夕陽西沉,陽光追逐着浪的曲線,灑下一片流動的璀璨。
我立刻起身掏出手機:「給!」
細聽之下,琴聲裏還夾雜着皮鞋點地的節拍——只是那皮鞋聲,似乎總追不上旋律的輕盈。
歸巢的鳥兒銜着細枝,從藍白色的暮靄中顯現,朝着落日方向飛去。
盛裝的她,隨着琴音有節奏地點着十字之間的空隙。
最後只能承認——大概每個男生心裏都住着一個誠實的少年。
她突然愣住,動作戛然而止。
「這話該我說纔對。」我被她的氣勢壓得不由自主蹲下身。
我訕訕地收回手機。
「不行。」我下意識地拒絕,又放軟語氣,「我很快回來。」
麗雅則坐在一旁,撫着一架小巧的琴爲她伴奏。
麗雅含笑望着她,眉眼溫柔。
她說完便不再理我,默默解開麻花辮,任由長髮垂肩,然後慢慢梳理。
波蒂蕾爾撒嬌說:「唔……長不大的我,想要老婆給我編辮子。」
「……和阿姨又出門了,待會我做飯,你只管喫就好。」波蒂蕾爾的聲音最先飄入耳中。
「好看,但不對勁,十分有十二分不對勁。」我捏着下巴端詳她。
甚至,她的頭髮有點晃眼。
「我(♀)扇動翅膀在他一旁停下,『我們要飛向何處?』」
但近來,我發現自己總會不時想起這個麻煩的魔女。
爲了避免夜長夢多,我決定主動把作業送過去。
我走上前去,開門見山:「波蒂蕾爾,你的作業,我給你送來了。」
「笨蛋哥哥,黃金週只剩三天啦!」她沒答應,也沒拒絕,扭頭就跑走了。
波蒂蕾爾幾乎佔據了我全部的視線——她正努力地在一個畫好的十字格間跳躍,就像在玩跳房子一樣。
清籟阿姨在黃金週最後幾天,終於得閒休息。
我連連擺手後退:「真不是這個意思!」慌忙想要轉移話題。
「我(♂)想了半天,『爲了待會兒去碼頭整點薯條。』」
一曲終了,波蒂蕾爾的白髮也慢慢暗淡下來。
泛着水晶般光澤的銀白長髮編成一條麻花辮,隨着她的動作輕輕擺動。
不多時,我便站在了波蒂蕾爾的住所前。
「哦……」她像被霜打過的秋草,霎時蔫了下去。
波蒂蕾爾頭戴各式鮮花編成的花環。
她們誰也沒有注意到我這個不請自來的旁觀者。
是因爲興趣相投嗎?可我的世界除了貓咪,幾乎容不下其他生靈。
那起伏的柔波,彷彿像被揉碎的金箔,明滅不定。
「謝啦!」她接過作業,順勢將胸前的麻花辮甩到身後,笑容明亮,「最近我被禁足了,電子設備也不許我用,我就知道你會送過來。」
她見狀,欲言又止,最後化作一聲輕嘆:「算了……剛纔沒看清,再給我看看。」
「我(♀)回過頭,企圖解釋清楚:『你誤會我了,哥哥,我說的是咱們這一輩子的終極目標。歸根到底,活着是爲了什麼?』」
莫名地,另一張臉浮現在腦海——波蒂蕾爾。
計劃照舊。
少女的心思真是難以捉摸,我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
大門未關,我便悄然走入。
我目光漫無目的地遊移。
原來她也會露出溫柔的微笑。
靈光乍現,我想起手機裏存着一張不知名的花朵照片。
他會本能地記住每張可愛的臉,也偷偷期待能被那樣的目光溫柔相待。
她手提着條紋半身裙,踮着腳尖,努力想跟上歡快的節奏。
「唉……」我仰頭望着被霞光浸染的天空。維繫親情怎麼這樣難?可又能怎麼辦呢?終究是無可奈何。
莉雅依舊靜坐一旁,笑而不語。
少了往昔少女們的歡笑聲,卻有一陣輕快的琴音,如林間清風般飄來。
離天黑還有一會兒,現在正是時候。
「你明明就是覺得我不正常!」她雙手叉腰,氣鼓鼓地瞪着我。
我反覆問自己:爲什麼偏偏是她,在我心裏住了下來?
「好,都聽你的。你還是老樣子,像個長不大的孩子。」莉雅的聲音緊隨其後。
我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想到這裏,我感受到身體才真切與現實產生關聯。
可我實在難以想象那樣一張臉上,會流露出溫柔的眼神。
「原來如此。你剛纔是在練習新舞步嗎?很美。」我隨口問道。
仔細想來,多半是因爲——她的作業,還在我這裏。
「哥哥,你要去哪兒?」央央的聲音不合時宜地響起,「能不能……別留我一個人和昏睡的奶奶在一起?」
過了好一會兒,她似乎才反應過來我的用意,直起身子,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不對勁?」她頓時不樂意了,「難道我這樣說話,你才覺得正常?」
莉雅寵溺的同意:「好,好。」
是因爲心動嗎?可我連愛自己都學得磕磕絆絆,又怎敢說懂得喜歡別人。
「可真膚淺啊。」我輕聲自語。
如蒙大赦,我轉身就要離開。
我便靜靜坐在一旁,欣賞這段只屬於兩位少女的時光。
非禮勿聽,非禮勿聽,我什麼都沒聽到。
我察覺不對,趕緊補充:「等我回來,就帶你出去玩。反正黃金週還有五天呢!」
從魔女家回來後,我也總算能履行和央央的約定了。
她仔細端詳後,在一旁坐下,輕聲說:「是鳶尾花。」
大廳陷入一片奇異的寂靜。
身後隱約傳來屋內的對話聲——
我好像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內容,立即加快腳步。
沉默只會火上澆油,雖然笨拙,但轉移注意力向來有效。
「你看這個,」我趕緊掏出手機,遞到波蒂蕾爾面前,「這深藍色的花叫什麼名字?」
那樣專注,那樣投入。
不知爲何,她一直沒有聯繫我。
我拿起作業,推開大門。
「我(♂)聽後,停下打理翅膀的動作,稍加思索,『我打算待會兒去碼頭整點薯條。』」
那張臉確實精緻得過分,足以讓路人頻頻回首。
「好看不?」她還饒有興趣地來回轉動裙襬。
「是呀!」她的語調輕軟得出奇,讓我不由一怔。
正當我思索如何打破僵局時,一直沉默的麗雅開口:「請自便。」
央央聽到這裏,突然笑着站起來,驚起了礁石上的海鷗。
白色的翅膀在藍天下劃出優美的弧線。
「整點薯條,這算什麼人生目標?看不懂這漫畫想表達什麼…」她把太陽帽往後推了推,露出被陽光曬得微紅的臉頰,眼睛裏還帶着未散的笑意。
「我能有什麼壞心思呢?」我照本宣科地念了漫畫名。
我站起身體,望着海鷗遠離的方向,「想那麼多也沒用……」
「那麼,接下來去哪兒玩呢?」央央側頭問我,髮絲在風中輕輕飄揚。
「要不去池田山公園?」
陽光正好,海風輕拂着海岸公路,我們並肩走在無人的柏油路上。
她立刻搖頭:「纔不要呢。」說完便抿着嘴認真思考起來。
此刻的她微嘟着嘴,睫毛在陽光下泛着細碎的光。
這個表情實在可愛,等我回過神來,手指已經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
「誒?誒?! 」央央顯然被我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到了,眼睛睜得圓圓的。
我急忙移開視線,望向遠處平靜的海面:「小鎮小也有小的好,安靜自在。就是容易逛完。」試圖用新話題掩飾方纔的失態。
未完工的公路已經到頭,蜿蜒曲折的小路出現在眼前。
央央停下腳步,轉身面對着我:「是呀,那接下來還能玩什麼呢?」
我也隨之駐足:「既然常見的景色都看過了,不如我們原路返回?說不定會遇見什麼意外的驚喜呢。」
「真是個——餿主意呀!」央央吐槽,「不過也只有這樣了。」
返程途中,夕陽大半已沉,彷彿醉後打翻了酒罈,將濃郁的光線肆意傾倒。
如酒液般醇厚的光影,在海天之間瀰漫、流淌。
海鷗的鳴叫劃破長空,之上,雲在翻滾,之下,潮在湧動,它們在天與海之中融爲一色。
偶爾任性一次也不錯吧?我在心裏默默妥協。
鬼使神差地,我將衣架輕輕套上了她的頭頂。
短短時間內,她的性格似乎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令人無從探尋。
「是你!」我猛地起身,脫口而出後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哦。」她只是淡淡應了一聲,反應冷淡得讓人陌生。
它眼神溫順而困惑,彷彿在問我們又在玩什麼新遊戲。
但在那一刻,我分明感覺到,她心底某種隱約的期待悄然落空了。
我放下石頭後,它身上的石子落地了。
它迷迷糊糊地睜開琥珀色的眼睛,打了個哈欠。
等我們趕到商業街時,麥禾正蜷在角落,睡得香甜。
她察覺到我的目光,依然坐在原地,只是抬手輕輕揮動着衣架:「那,再見。」
我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把衣架套在它腦袋上——果然,它的頭也自然而然地轉了過來。
「我叫小林囃子,這是我妹妹清籟未央。你呢?」
我們悄悄商量好對策:先把小石子輕輕放在它身上,誰先驚醒了它,就由誰來套衣架。
她下意識地抓緊我的手,指尖微微發涼。我輕輕回握,傳遞着無聲的安慰。
還沒來得及整理心緒,身後就響起了另一個清脆的聲音:「你們在幹嘛呢?」
麥禾睡眼惺忪地朝我們搖了搖毛茸茸的尾巴,一副好脾氣的模樣。
「走,我們去找別人試試!不對,去找動物試試怎麼樣?」她的眼睛滴溜溜地轉,已經有了新主意。
我走了一段距離,在灌木叢旁邊停下,踮起腳尖回頭望去。
「聊了這麼久,還不知道你們的名字?」
她見我無意多談,便也不再追問。
「太好啦!」央央壓低聲音,興奮地攥緊小拳頭。
她紮起高馬尾,漏出頸線。
我的目光遊移於衣架間的縫隙,一個荒唐的念頭悄然滋生——把它套在頭上會怎樣?
不一會兒,麥禾身上的小石頭已經堆疊起來。
顧及到央央的情緒,我起身告辭:「時間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再見。」說着,輕輕拉起妹妹的手轉身離開。
少女換了隻手提着東西,語氣平靜:「我記得你,就空教室那兒。」如今的她舉止從容,與記憶中那個略帶羞澀的模樣判若兩人。
「是啊,是有點特別。」我笑着帶過。
「真的好神奇!」我學着她的語氣,裝出誇張的驚歎。
抬頭望去,深藍色的長髮在視線中漸漸清晰,與記憶中的輪廓完美重合。
橘黃的顏料潑灑在同樣的場景上,也會讓人怦然心動吧。
她站在暮色中,身後原本黯淡的世界彷彿被點亮,變得光芒萬丈。
被她那股純粹的興奮感染,我順從地低下頭。當衣架輕輕套上我的腦袋時,一股奇妙的力量牽引着——我的頭真的不由自主地轉了起來。
看着她不安的模樣,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又忽略了她的感受。
暮春夜色裏,路燈的光直直地灑在長椅上。文慧獨坐其中,沉默着撫摸身旁的麥禾。
話音落下,我感到身旁的央央輕輕一顫,原本放鬆的身子突然變得僵硬。
「太神奇啦!」央央驚喜地跳了起來,馬尾辮在夕陽裏劃出一道歡快的弧線。
「去商業街找麥禾?」
「請便。」
用橙色的棒球帽壓下額前碎髮。
直筒牛仔褲與衛衣上logo同色,簡簡單單垂到腳踝。牛仔褲與上衣在視覺上,把身體切成五五等分。
隨手撿起路邊的衣架,胡亂破風揮舞幾下,新鮮感也不期而至。
視線卻不自覺被左邊央央的髮絲牽引。
商業街離家不近,得坐電車纔行。
我快步走近,在外人面前總是拘謹的央央立刻靠到我身邊。
我走到不遠處接通電話,是清籟阿姨來電關心情況。
遠處亮起零星燈火。
我怔在原地,完全沒料到她會是這樣雀躍的反應。
「七實文慧。」她回應後,輕輕重複着我的名字,「小林(こはやし)?林(はやし)?囃子(はやし)?很有意思的名字。」語氣直白得毫不掩飾。
「這裏!這裏!」央央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這時,手機鈴聲適時響起。
簡單交代幾句後掛斷電話,轉身卻發現她們和麥禾已經不在原處。
她還記得我嗎?
我下意識地將妹妹護在身後,匆忙解釋着上次的誤會。
熟悉的花香掠過鼻尖,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記憶的閘門。少女的面容如潮水般湧來,瞬間佔據了我的全部思緒。
「剛纔哥哥用衣架套住我的頭,我的頭就自己轉起來了!」她雙眼發亮,像發現了新大陸的小探險家,迫不及待要分享這個祕密。「哥哥,你快彎下腰,我也要試試看!」
「說走就走!」央央二話不說,拉起我的手就往前衝。
光影模糊了她的神情。
她轉過頭,澄澈的目光與我撞個正着。
內搭的白體恤從領口探出一道白邊,像書邊,又從衛衣下面伸出一截,比領口露得多些。
外搭是淺灰藍的衛衣,連着兜帽,領口也有點兒小,胸前有深藍色的logo,垂在胯部上方。
「抱歉,我接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