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往日幻影
《無論春夏秋冬,願你四季如風》 · 瓴子 · 4849 字
早些天,同桌本人也回來了,人還是那個人,氣質多了平靜,眼中好像多了剛剛落定的東西。
至於原因,就不是我好奇的。
文慧需要養傷,因此,無緣七月下旬的集訓。
她偶爾會發來信息,簡潔的幾句,或者隨手拍下她認爲有趣的雲形。
我回應關於班級裏無關緊要的瑣事。
她的平靜似乎有一種穩定的力量,透過屏幕,輕輕地安撫了夏日特有的某種焦躁。
她總唸叨:「不用訓練也好,這下能去看花火大會了。但願神明保佑,颱風不要來搗亂呀!」
語氣絮絮的,像個可愛的小老太太。
我不知道這世上是否真有神明。但身邊存在一位這樣祈願的「魔女」,當然不是那位貨真價實的魔女,那麼神明,或許就是爲了她的盼望而存在。
保育老師也回來了,游泳部的安全終於不由我掛心。
停滯的學習,早已無人在意。
倒是每天下午都會去醫院陪着文慧。
這次也不例外。
天空高遠,雲團蓬鬆。
消毒水的氣味裏,隱約混着文慧洗髮水的淡淡花香。
她半靠在牀頭,受傷的腿被妥善安置,手裏翻着一本過期的泳裝雜誌,目光卻常常飄向窗外無窮無盡的藍天。
她經常問:「颱風如果真的來了,是不是連這窗外的雲,都會跑得特別快?」
我沒回答,只是把削好的蘋果遞過去。
她把蘋果湊到嘴邊,小小地咬了一口,咀嚼得很慢。
交談有時多,有時少。
「你有沒有聽見我說,」她深吸一口氣,「『抱歉,多有打擾。』?」
她往前走了半步,眼睛卻避開男生低垂的視線,語氣輕飄飄的,「怎麼可能一樣?」她沒有看那個男生,而是直視着短髮女生,「我們正要走。你們……好好玩。」
書包中常備摺疊傘和外套,身邊也多了一個人的溫度。
「得回去問清楚。」她說完立刻停下腳步,回到超市。
一直走到街角的繡球花叢旁,她才鬆開手,抬起已經漲紅的臉。
途中,文慧卻在走廊拐角被人輕輕撞了一下。
她又說:「我怎麼還說出來了?! 」
文慧沒再說話,拉着我轉身離開,腳步很快。
在一起的時間一長,連和也都調侃:「兩個人膩歪這麼久……」他伸出兩根食指,輕輕碰了碰,「還沒點實質性進展?」
「對呀!好掃興呀!你不來玩,都無聊了。」短髮女生接話。
文慧的手原本搭在我臂上,聽見這話的瞬間,手指微微收緊,攥住了我的袖子。
一些瑣事也能讓我記很久。
「文慧,你原本不是這樣的。你告訴我!」男生與文慧對上眼。
我急忙堵在兩人之間。我感到一種莫名的不適,彷彿有什麼東西試圖越過我,直接灼傷她。
晴朗的天,外套便用不上。
寂靜並不空洞,它被陽光曬暖的空氣、遠處隱約的叫賣聲、以及身旁人安穩的呼吸填得滿滿當當。
我簡單估算價格,低聲提醒:「這個月零花錢或許不夠。」
短髮女生笑了出來,「還是你會說話!早該這麼治治他那種……」伸手想拍文慧的肩,也被我擋住。
附近的超市上新了多種口味的新甜品。
其他同班同學一開始覺得新奇,反而同桌看見後,卻覺得故事本該如此發展。
「是我把價格唸錯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那個紅絲絨蛋糕,我念的是舊標籤的價格……新標籤要貴100日元。所以你沒算錯,是我弄錯了……」
鈴聲響起,聲音灌入耳廓,打斷回憶,我又出神了大半節課。窗外的陽光已經換了角度,斜斜地切過半張課桌。
明明她家離得最近,她卻很堅決,不願收留這隻貓。
我不喜歡她那副將一切視爲遊戲的態度,更不喜歡她此刻試圖觸碰文慧。
她的髮夾平日別在領口,五顏六色的,伸手就能夠到。她知道,我也知道。我在書包裏也悄悄備下了幾枚,等待恰當的時機。
我僵着沒動,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迅速看了一眼文慧,嘴脣動了動:「對不起。嚇到你了。」低着頭,貼着牆根快步離開了。
這幾個字,像細針一樣刺了我一下。我看向文慧的側臉,她嘴角的弧度似乎更僵硬了。
她這個樣子,我好陌生。
「爲什麼呢?」我問她。
他像是被噎住,連連擺手,「不一樣,肯定不一樣。」說完自己先笑了起來。
文慧攥着我袖子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刻薄地說:「你還杵在這兒幹嘛?沒看見我們女生說話呀?該去哪兒去哪兒吧。」
我被她拉着,滿心疑惑,不知道那短短時間裏發生了什麼天翻地覆的變化。
她想都試一遍。
我拎起午飯和文慧匯合,照常一起去天台。
我沒開口提醒。她若嫌麻煩自會說,自不必我多說什麼。
「無聊唄!自己找樂子還不行?」短髮女生手指朝我一指,又轉向那個男生,「你陪你的,我們找我們的。不都一樣?不是嗎?」
她的午餐幾乎天天不重樣,而我多是前晚的剩菜。
「我剛到,你就出來了。」
「啊!你快別說了!」她急忙捂住我的嘴。
每日照常趕早、穿過熟悉的路口、喂貓、做事。
陽光跨過蓄水塔間的縫隙,射出明顯的光斑,把文慧整個人框在裏面。
那天我們在路上閒逛,意外救起一隻落水的小貓。她正讀着法國史,便順口給小貓取名「路易」。隨後,我們轉到麥禾徘徊的商業街,很快買齊了養貓需要的各種東西。
風雨大了,不巧,文慧手中的傘骨刺破尼龍布。我們只好擠在一把傘下,起初我們都拘謹。傘面不大,風雨斜吹,或是她,或是我,一邊肩頭總是被淋溼。
空氣凝滯了。短髮女生玩味地看着她。
我剛想說點什麼。
進入六月,梅雨季也正式到來。
清籟阿姨瞧見了,默默換成大一點的傘。
我只好作罷。
他原是倒着走路,「對、對不起。」回頭看清是文慧,眼神怔怔的。
她的語氣很平,沉下臉色,不想繼續交流。
通往天台的大門鎖着,借點巧勁就能打開。
也會一起偷偷溜出學校逛街,很多時候沒有對話。
因爲她不亂花錢,我總忘記她不缺零用。只是遇見喜愛的東西時,她會毫無保留投入——不猶豫,不退縮,這正是我最嚮往和珍視的模樣。
「啊——!」她捂住臉,已經紅到耳根,「突然讓你重新掃標籤,掃到一半,女孩又搶過去塞進口袋……我就跑了,我甚至沒記住。羞死人了!」
我心頭一緊,沒有作聲,簡單跨出一步,又掃過幾人——現在說什麼都不合適,即便真要開口,也不是此時。
她靜靜看了小貓一會兒,才輕聲說:「家裏不讓養動物。」
「價格不一樣,超市好像多收了100日元。」
這種時候,我就和她一起躲在禁止上去的天台上交換食物、喫飯。
她什麼也不說,只顧得把食物塞進嘴裏。我挪到她的旁邊坐下,良久,終於開口,「你那樣。我看不懂。」
文慧不喜歡束髮,於是喫飯便成了一件麻煩事。她的頭髮很長,一低頭,髮絲就往碗裏湊。她不得不騰出手來一遍遍地攏,一頓飯喫得手忙腳亂。
她身旁的兩個女生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接話,只是笑。
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啊?」心裏卻一下子鬆了,原來只是這樣。比起算錯錢,我更擔心她遇到別的麻煩。
他面前的三個女生,都停了下來。
我第一次看見她這麼大聲說話,「再大聲的話,其他人也知道了。」
梅雨總是說來就來,從不準時。
我時常覺得,這沉默本身,就是另一種形式的對話,只有我們兩人能聽懂。
其中一個短髮的女生看過來,忽然勾起嘴角,「按我說呀!文慧又去陪小男友了,還不如去逗他。」語調故意被拖長。
文慧她很愛貓,常常起早,和我一起去喂校園裏那些流浪的貓。可奇怪的是,她從沒想過要自己養一隻。
「紅絲絨蛋糕、蛋撻、馬卡龍……就這些嗎?」
文慧終於正眼看向那個男生,語速加快,「要我說,找樂子也別找這種嘛,多掃興。」
中午了。該去找文慧喫飯。
生活僅靠大量瑣事堆疊,總是無趣。
我說:「你那時不也一樣?」
文慧出院後,生活裏漸漸多了她的身影。她不顯得突兀,倒像是這裏一直有她的一部分。
「我爸雖然不管我,但零花錢管夠。」
「哎呀,是你們呀!」她先衝那幾個女生笑了笑,隨即目光甩向那個愣住的男生,嘴角勾起鋒利的弧度,「至於他……我說,你們怎麼還帶着他玩呀?」
購物時,文慧總會把價格念出聲,像在計算。待久了,就會明白:她從不真記。不過沒關係,我會默默記在心裏。
我還在原地愣神,她已經進入超市。等我匆匆趕到門口時,卻看見文慧紅着臉從裏面小跑出來,幾乎沒抬頭看我一眼,抓住我的手腕就往外走。
等雨再來,她撐開了自己的大傘,抬頭看見我手中寬敞的傘面,與我相視而笑。
——無趣又心安。
「嗯?嗯。」文慧歪過頭道。
進去後,蓄水塔的陰影將我吞沒。
走廊的喧囂被徹底甩在身後,我們一路沉默衝上教學樓頂層。
有時什麼也不做,看雲影緩緩滑過小鎮低矮的屋頂。
關於一些情況,我們最好能好好聊聊。她不開口,就由我來吧。
她微微仰着頭,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時要大。「很蠢吧。」
「還好。」這個詞沒有意義,也不會起到什麼作用,也總比什麼都不說好。
文慧停下動作,輕輕說:「你不好奇嗎?」
「說不疑惑是假的,你想說,我就聽。不想說,就不說。可是,不像你。」
「我就知道。」她的眼睛已經微微泛紅。
「以前有時看不懂你,現在也看不懂。」
「嗯。」她接着說:「那個男生由於幫低年級遞盤子,被孤立了。你知道嗎?」
「我知道。」我撿起石子丟開,「不知道具體是誰。」
「你知道?」文慧一臉不可思議,「看來,我也對你都瞭解過少了。」
起風了。天台上的風比下面的大一些,吹上來雨水蒸騰後水泥的氣息。
「你之前在食堂遠遠觀望,一個小男孩獨自放盤子,他放好後,你也離開了。我看到後,才留意到的。」我似乎又回憶那幅場景,「那時,我也不懂。」
「那時呀!我就站在旁邊,小男孩找我,我就幫,不然就算了。」她停頓了很久,久到風聲幾乎填滿了所有空隙,「我不想讓幫助變成一種義務。」
她忽然抬起臉,眼眶更紅了:「游泳池見面前,我抱着一大堆東西上樓,你當時幫我抵着門,等我準備道謝時,你已經走了。」
「好像確有此事。」
「有些小事,我們總是會記很久。」她說完,靜靜看着我。
陽光不知何時移動了位置,光斑的邊緣正好落在我們之間那道淺淺的水泥縫隙上。
「所以,」她聲音更輕了,像在試探,「你現在……想知道我以前更多的事嗎?比如,和她們一起時的事?當然,我也想聽聽……」
我明白她在問什麼。她想撕開一道口子,讓過去的光照進現在的沉默。
她看着我,等我的下文。
「——先別說了!」文慧脫口而出,彷彿怕聽到答案。
「我——」
「害怕什麼?」她輕聲問,像問自己。
「不行!」
我該怎麼辦?腦袋裏全是空白。
午休結束的預備鈴,就在這時刺破了天際的寂靜,也驚醒了我們。
她併攏自己的膝蓋,沉默了很久。
她停頓了很久。雲影挪移,光斑的邊緣悄悄爬上了她的鞋尖。
「我們纔剛剛開始,」她終於抬起眼,那裏面沒有淚,「接下來……」
我們都像獲救似的,動了起來。她默默開始收拾飯盒,我也跟着做。
她眼皮垂下,嘴角向上提了提,像是一個確認自己還能做出這個動作的嘗試。
心中的山莊被滔天的愧疚沖毀。
回到喧囂的走廊,陽光熾烈,人聲鼎沸。
雲影挪移,光斑爬上了她的鞋尖。「我們這樣,」她頓了頓,聲音散在風裏,「到底算是什麼呢?好像很近,又好像……隔着一層誰都不去碰的紙。」
我們都知道,核心的毛線團還沒有解開,只是被暫時繞了起來,擱置一旁。但生活,它不容分說地繼續向前。
等我看清文慧的表情,話已經出口。
我答不上來。害怕變化?害怕負擔?還是害怕過去的玩偶熊?
石楠叢扎進石縫,弓着背的橡樹拒不低首。心中的荒原中,玩偶熊替深處的山莊高呼:「拒絕!拒絕一切!拒絕一切對過去的探尋!不管是我,還是對方!」
「我……」我明知說出就可解決,可是遲遲說不出口。
「我現在,」她目光垂落,看着自己膝蓋,「腦子裏很吵。」
「如果一直不碰這些,誤會和間隙產生了怎麼辦……」她像在自言自語。
站起身時,一陣較強的風吹過,她額前的碎髮被吹亂。我幾乎要下意識伸手,但手指只是在身側蜷縮了一下。
「不是那樣!」我急於否認,但喉嚨發緊,「我只是……我們剛剛開始,一切都很好的時候,我害怕……」
她僵住了,微微張開的脣瓣失去了血色。很久,她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我明白了。」她眼裏的光輕微地晃了一下,「你現在……不想了解全部的我。」
「那就等到非說不可的時候再說。我們現在……都先靜一靜,好嗎?」我的提議更像一種逃避。
她的腳步似乎停頓了半拍,但沒有回頭。
下樓前,在鐵門吱呀作響的聲音裏,我望着前方她的背影,低聲說:「……對不起。還有,給我一點時間。」
時間被拉得很長,長到能聽見遠處操場上模糊的哨音,聽見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