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場:人因愛羣聚
《無論春夏秋冬,願你四季如風》 · 瓴子 · 5312 字
消息沒有後文,手機擱在枕邊,屏幕暗下去,沒有再亮了。我放下手機,盯住天花板發呆,風扇來回轉,攪動燥熱的空氣。
她生氣嗎?
大概有。
但她從來不要我認錯。
我翻身,把臉埋進枕頭。
棉布殘留洗衣液的淡香,還有這幾天悶出來的體味。
能說的,該說的,全堵在喉嚨口。
我該怎麼把它們變成句子?
明天就是期末考試,可我沒認真學。考不出好成績,應該會讓媽媽失望吧。
花火大會的日子又近了。
我閉上眼睛,在腦子裏反覆演練:從哪一句開始,到哪一句停下。
窗外的蛙鳴響一陣兒,歇一陣兒。響的時候,像有話要講;歇的時候,像那些話又被吞了進去。
窗戶大開,風呼呼往裏灌,灌得滿屋都是。路易沒喵喵叫我,徑直從窗戶跳到牀上,尾巴掃過腳心,有點兒癢。
——藍色鳶尾——
發出 LINE,手機往牀上一甩。拽過玩偶熊,整張臉埋進它肚皮上的絨毛裏,用力蹭了兩下。
根本不用看屏幕。
他回什麼,我用頭髮絲都能想出來。
永遠只有一個字:「嗯。」
永遠是「嗯」。
沒有例外!
一說起美咲!
手勁好像有點過分了。
她笑着爬下梯子,從圍裙口袋裏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數了兩遍,遞給我幾張。
「五金店的老闆認識我,你跟他說清籟家的剪子,他就知道了。」
他發消息了!?
我盯着那個陌生的頭像。
——「考完試,當面細說吧。另外的,瞎打聽。」
更難堪了。四肢亂揮一氣,力氣四泄一空。我扯下睡衣,關燈,把自己塞進黑暗裏。手機突然響了,睏意一下子散了。
「……不知道。」
真磨人。
我不知道呀!我也想知道!
——「我有點事兒,抽不開身。你來幫我。」
考完試了,時間就過得飛快。
她說要把院裏的毛泡桐修剪一下。
我把鈔票摺好,塞進褲兜。
她揮揮手,「隨你們去。」
……那我爲什麼連她的名字都不敢念?
當時,我點點頭,其實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只記得她講這些的時候,眼睛微微發亮。
後面,我該怎麼辦呀?
我迅速起身,在被子裏摸了半天,指尖才碰到冰涼的殼子。
「你知道買什麼樣的?」
——橡木視角——
那棵大的長得太野,枝杈已經伸到鄰居家的屋檐上去了。
我盯着那句話看了好一會兒。她真就一個字都不多給。
啊!啊!啊!
沒人覺得會下雨。人們從花火大會前幾天就開始佈置會場——比我能想到的更早。
「別弄它。」我說。
真要命。
可好喜歡。
我回應:「五金店。」
白髮的少女用手槍抵住下顎。她扣動扳機的瞬間被定格。從腦袋噴湧而出的不是血,是花,一大束擠滿了頭像邊框的花。
是波蒂蕾爾。
我看向阿姨。
我打馬虎眼兒:「好奇嘛!」
我更相信:神明收到了魔女的祝福。當然,不是身邊的這位魔女。
文慧剛好跟我講過:由於梅雨提前結束,按理還有東太平洋副熱帶高壓和黑潮什麼的。
怪不得美咲總說我被迷了心智!
我忽然心虛得厲害,鬼使神差地偏過頭,往旁邊飛快地瞟了一眼。
梅雨走後的天空,藍得篤定,像用刮刀把顏料在畫布上勻勻抹平,連像雲一樣褶皺也不留。
「路上買飯糰嘛。」她已經趿拉着拖鞋跑出來了,在我身邊停下,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反正哥哥請客。」
不是囃子用的LINE默認頭像。
不是他呀。
「該換一把了。」她自言自語。
我搬來梯子,然後扶穩。媽媽爬上去,手裏攥着那把用了十幾年的修枝剪。刃口有點鏽,她試了兩下,剪斷一根指頭粗的枝條,切口參差不齊。
我在心裏默唸了一遍。
從來沒有!
央央從屋裏探出頭,頭髮隨便紮成蠍尾,顯然剛醒。「哥哥要去哪兒?」
「你還沒喫早飯。」我說。
我把手機舉到眼前,回:「什麼事……究竟是什麼事?」
這幾日也果真沒有雨。
她大概能看出我的言下之意。
「我就輕輕碰一下。」她又戳了一下。
我鉗住熊崽兩隻胳膊,把它舉過頭頂,盯着那對圓溜溜的黑眼珠。「你說,我該怎麼辦?」我問它,「他上輩子該不會是棵榆木成了精吧?」
我大喫一驚,趕緊改掉錯誤答案。
「我去買。」我說。
這句話,我對自己說過不知道多少遍了,或許已經當真了。
我用力掐它。它當然不吭聲。
梅雨總算走了,連着幾天放晴,晴得沒有一絲猶豫。
我認得那頭標誌性的白髮。
其實什麼都沒有發生,她本人正埋頭奮筆疾書,嘴裏唸唸有詞:「日本東邊是太平洋……」
波蒂蕾爾。
屏幕的光刺得我眯起眼。通知欄裏掛着一條LINE消息。
這次麥禾睜開琥珀色的眼睛,懶洋洋地看了看她,又把眼睛閉上了。
「我也去!」
卷子上的題目正好問到當地持續高溫的成因。
五金店在商業街盡頭,隔壁是麥禾常睡的那家雜貨鋪。這個點,麥禾果然蜷在店門口的紙箱裏,爪子蓋住眼睛,肚皮一鼓一鼓的。
央央嚼着飯糰蹲下去,用食指輕輕戳它的耳朵。耳朵抖了一下,卻沒醒。
喉嚨發緊。
波蒂蕾爾。
臉頰悄悄泛了熱,索性一腳踹開空調被,往上滾了半圈,又把臉重新埋進絨毛裏。
花火大會越來越近,媽媽被安排當天會後衛生,因此得以休息。
波蒂蕾爾。
氣死了。
她心滿意足地站起來,拍拍手,推開了五金店的門。
門上的鈴鐺響起。
等我剛進去,一個聲音比鈴鐺更先一步。
「……囃子?」
我聽見聲音沒動,只扭過頭。
文慧她站在貨架拐角處。她穿着吊帶和短褲,握住錘,比在學校時隨性。脖子和腳踝露在外面,格外顯長。沒扎的頭髮散在肩上。頭髮太長,一小撮被肩帶勾住了。她或者沒感受到,因此沒管。
我移開視線,又移回來。她也看見了我。
不知道該往哪兒看。
也該說點什麼呢?
比如提醒?
央央提出疑問:「你們認識?」
我暗中鬆了一口氣。
「同校的。」文慧說。語氣平平的。
央央完全沒察覺空氣有什麼不對,大大方方地鞠了一躬:「姐姐好!我是清籟未央!」
文慧點了點頭,「清籟……音無響是你媽媽?」沒什麼表情。
「嗯!」央央用力點頭。
「你媽媽是個勤快人。」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瞥向我,「我剛來的時候,她幫我搬東西,一個人搬了兩箱。」
「媽媽超厲害的!」央央的尾巴快翹到天上去了,「那天放學回家,剛聽說多了一個哥哥,我正愁哥哥睡哪兒,媽媽已經處理好一切了。」
我站在門口,不知道該進去還是該退出來。文慧也沒動,聽見這兒,眼神瞥向我。我們之間隔着三四排貨架,和一段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默。
「真巧。」她說。
他仰起頭又低下去,想說些什麼。
文慧也止不住了,笑聲在狹小的五金店裏來回彈。
「剪子。」央央應道。
雖說已經知道,但我還是醞釀半天,纔開口:「你終於肯講了。我知道了。沒關係。我等你。那花火大會見。」
我坐在臺階上仰頭看她。那些話在我腦子裏排着隊,被挑挑揀揀,又被放回去,最後被壓縮成三個字:「想和你。」
「是她。」
我理清邏輯後解釋:「央央。」
小孩的記憶還真是隨機播放。
我偏頭看了一眼文慧。
我張了張嘴,還是沒說出來。
可偏偏就是這種毫無技巧的表達,讓人一點辦法都沒有。
那天的姐姐。哪一天?哦,商業街那天,衣架套頭那天。
我在臺階上坐下來。水泥隔着褲子的布料傳上來一股被曬透的熱度。「去。」
「是。」我和囃子異口同聲。
老闆哈哈大笑,中氣十足地說:「年輕人啊!」
「爲什麼?」我想聽他親口告訴我。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央央問道。
他似乎察覺到我的目光,深吸一口氣:「那天……可能會有點晚。」
老闆收好鈔票,目光已經轉向文慧手裏的工具,嘴裏唸叨着算價錢。
可那話就像一根魚刺,卡在他喉嚨裏,吐出來怕扎傷我,可嚥下去也不行。
我牽着央央推開門,門上的鈴鐺又響了一聲。
可是,當下不是解釋的時候。
他的目光掃過我和文慧,最後落回央央身上,「這次要買點什麼?」
臉上絨毛清晰可見。央央抬頭看她一眼,往我這邊縮了半步。
五金店老闆從後屋走出來,是個禿頂的老頭,戴着老花鏡。他眯起眼端詳了央央幾秒,忽然一拍腦門:「喲!這不是清籟家的丫頭嗎?長這麼大了!你媽媽上次來還是開春的時候。」
老闆把剪子遞給我,「記得給你媽媽說,舊的可以拿來換,回收價。」
「不信。那你們還約了花火大會。」
「修剪樹枝用的,」我趕緊補充,「大的那種。」
我還想說什麼,身後的鈴鐺又響了。腳步聲很輕,停在背後不遠。我沒回頭,已知道是誰。空氣裏洗衣液的淡味混着機油味,讓我想起學校天台的風。
我接過剪子,「謝謝。」付了錢。
我沒再說話。她也沒再說話。
可話已經出口了,收不回來。
「答應了別人。可……我聯繫不上她,就推不掉了。我只能先去幫忙。」他像在跟易碎的東西打交道。
我剛纔問完還有點後悔。這個問題太直了。
他妹妹打量半天,忽然跳起來打斷他的發言,手指差點戳到我臉上,興奮地說:「原來是那天的姐姐!我想起來了!」
老闆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聲,轉身從貨架上取下一把修枝剪。他一邊用抹布擦着把手上的灰,一邊對着我打量,「你就是清籟家新來的小夥吧?聽你爺爺提起過,說有個孫子從北海道過來。」
我下意識把貓抱緊了點。
「嗯。是我。」我簡短回答。
我扭過頭,「文慧你來了。」
他不自覺鬆開手,看着我,許久,「那……」
我想到這裏,走下臺階,把錘頭按到他的懷裏,起身時,撈起他腳邊那隻橘貓,挨着他坐下。
老闆這個年齡稱呼媽媽爲丫頭也有道理,但剛纔他也稱呼央央爲丫頭了。
她正研究貨架上的園藝手套,不過是假裝的。側臉的線條緊緊繃着,嘴脣抿成一條線。
「和誰?」
場合不對,時機不對,更何況文慧手裏還攥着一把錘子。
我張了張嘴,腦子裏同時彈出好幾個答案。
剎那間,我反應過來老闆說的是誰。
我沒馬上走。
我蹲下身,視線和央央齊平。「哥哥有點事,你先跟麥禾玩一會兒,好不好?」
他還是搖頭,又向文慧揚起頭,示意我看向她。
文慧也瞧了眼央央,又繞開她,走到我一側。
太陽在他背後,把我的臉照得很亮。
「和你。」我說。
貨架之間又安靜下來,央央來回掃着我們。
「畢竟小鎮就這麼小。」我說。
「央央不要!」妹妹趕忙搖頭,額前的碎髮都飛起來了。
大橘麥禾在他腳邊蹭。我想起了路易。
央央就摸不到頭腦了。
他大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差點把我拍出門外,「你爺爺要是知道了,非得從大阪飛回來喝兩盅不可!」
她的睫毛動了一下。就那麼一下,像風忽然吹過一片草地。
「文慧,你別聽小孩子瞎說。」他着急放下錘子,提着購物袋就走。
腳邊有什麼毛茸茸的東西蹭過去。麥禾醒了,正把整個身子繞在我腳踝上,尾巴豎得筆直。
我真是活久了,又說這種話。
文慧的肩膀猛地一抖。她垂下頭,散開的長髮遮住了半張臉。雖然她沒出聲,但我仍然知道她在笑。
「花火大會。」她說,聲音不大卻穩穩當當,「你去不去?」
五金店門前,那幾級水泥臺階被太陽曬得溫熱。
貓咪在我懷裏咕嚕咕嚕地響。
「嗯。」
——藍色鳶尾——
「老遠就聽見你們說話了。」他突然覺得不妥,又壓低聲量,「你管那丫頭叫什麼?」
他大概能看見我的表情。我沒法低頭,也沒法別開臉。
「好。」
和央央。和同學。去給波蒂蕾爾幫忙。
丫頭應該指是央央。
「是朋友?」
央央由於沒人理她,臉上有一些不高興了。
美咲要是聽到了,肯定又要說我沉不住氣。
「你這小孩子……」囃子急忙起身捂住她的嘴。
「媽——媽媽……」我乾巴巴地順着錯誤的邏輯改口。
「……妹妹。」
他妹妹沒繼續說話,撐着下巴來回走,左瞧瞧右看看,腦後的蠍尾辮一甩一甩的。
她拎着剛買的錘子,站在臺階上,陽光從我的背後打向她。
我沒說話,光顧着笑。
她扒開她哥哥的手,看了我好一會兒說:「有空常來家裏坐坐。」不是問句。
很快了,那天不會太久。
這些都不是謊話,但也全都不是她問的那個答案。
妹妹跟在他身後,蠍尾辮來回晃,比那天清楚。
他對貓也是這樣的:想靠近,又怕嚇到它。可貓最後都往他腳邊蹭。或許他爲了躲腳邊的貓咪,進入那間空教室,纔有我們的第一次相遇。
她紫色的眼睛裏有光滲出來。我看見自己的樣子倒映在裏面,小小的,像泡桐樹剛結出來的新果,還沒成形就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他搖頭。
他走了一段路,又回頭看我。
我依舊坐在原地,抬手揮動錘子:「那,再見。」
當下這場景,我更想笑了。
更多,就沒有更多了。
——橡木視角——
回到家,我把新剪刀遞給媽媽。她試着剪了兩下,點點頭:「好用。」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
她也不需要我接。她繼續剪着枝條,咔嚓咔嚓,斷口處滲出清亮的汁液,氣味微苦。
「小的那棵,」她忽然說,用剪刀指了指旁邊那棵還沒開過花的小泡桐,「今天也修一修。雖然沒開花,也得好好養。」
我看了看那棵小樹。它的葉子很綠,樹幹已經有手腕那麼粗了。
「明年會開嗎?」我問。
媽媽停下剪刀,轉過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裏有什麼東西,但我沒讀懂。她很快就轉回去了,聲音被枝條折斷的脆響淹沒了一半。
「誰知道呢?」她說:「但總得留到明年看看。」
散學典禮一過,花火大會就追着腳跟來了。其實就第二天。
日子快得像被人偷走了幾頁日曆。
如果不是央央一個勁兒地念叨,我大概連散學典禮這回事都記不住,當天也不會去學校。
如果不是文慧,花火大會對我而言,恐怕也只是一個普通的夏日夜晚吧。
我對外界的記憶,就像一隻沒做過社會化訓練的貓,只會戰戰兢兢地縮在角落裏。
幸好科目全部合格,整個暑假不用去補課了。
說起來,拿到成績單時,我有點心虛。
不過典禮那天在學校裏,我沒遇見她。
當然是作爲同桌的那個魔女。
我不是故意的。
想到她更高一年級,我多走了幾步,來到二年級樓下,在樓梯口多站了一會兒。
我也沒遇見文慧。
再次感謝。
感謝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