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場:不逝之春
《無論春夏秋冬,願你四季如風》 · 瓴子 · 5439 字
我始終覺得,那位名叫波蒂蕾爾的魔女,是專程爲我而來的——儘管我至今想不通自己有什麼值得她如此留意。
那個下午,她向我坦白身份、說明來意。陽光斜照進教室,塵埃在光柱中無聲浮動,像被時光遺忘的細小星辰。
她沒有告訴我爲什麼選擇我,而我也沒有追問。
有些答案,縱使知曉,日子依舊要繼續過下去。
她總是獨來獨往,遲到早退,像完成某種儀式般出入課堂。
她也幾乎不與任何人交談。
「政府高層私生女」的流言成了同學們對她唯一的註解。
而我,卻漸漸在這個班級中紮根。
曾經只被我稱作A和B的兩個同學,其實是班上的開心果——說來慚愧,我至今仍沒記住他們的名字。
時光平淡而迅疾地流淌,我的生活彷彿正緩慢歸入所謂的「正軌」。
我開始自己做早餐,儘量不去打擾收留我的這一家人。
春假將至的這個清晨,我像往常一樣早早出門。
關門時,一縷不知名的花香像波浪一樣陣陣傳來,讓我禁不住深吸一口氣。
「囃子,這香氣很特別吧?」廊下傳來爺爺蒼老的聲音。
他坐在椅上,目光投向院中那兩棵高矮不一的樹。
我這才發覺,那誘人的芬芳來自於那棵沒有葉子卻開滿繁花的大樹。
「爺爺,您有什麼事嗎?」我走近他身旁。
「我呀,馬上要去大阪打工了。」他吐出一口煙,聲音像是被歲月磨砂過,「希望你把這真正當作自己的家。我們……是血脈相連的親人啊。」
「血脈相連的親人?」我輕聲重複。
爺爺忽然指向那兩棵樹:「你看到它們了嗎?這氣味怎麼樣?」
她明明生着一副典型的歐洲人樣貌,卻偏偏鍾情於來自遙遠東方的風味。
我只好匆忙躲進附近一間無人使用的教室。
我趕緊從書包裏掏出準備好的貓零食:「其實我也是來喂貓的。這間教室應該沒有主,我只是暫時進來躲一下貓咪。」
我不喜歡意外。
她驚訝地挑眉:「這麼容易就套出來了?」
「等一下!」她的聲音突然響起,帶着一絲急促的顫抖,「我不知道這裏是你們社團的活動室了……」
可麻煩的是,她喫不慣日本料理,非要逼着我學做中華料理。
我本該拒絕的。
(譯者注:在日本,有在家門前種毛泡桐的習俗,若生女兒便種一棵,待女兒出嫁時用此木製作傢俱。)
她頭髮外層是黑色,內層又是大片的深藍色挑染。
好幾秒後,她才輕聲說道:「原來是這樣啊……」
轉眼間,落櫻紛飛,春假開始了。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連忙擺手解釋,語速快得幾乎咬到舌頭。
「你爲什麼準點兒來學校了?」我忍不住問道。
春假期間,她也經常不在。
這天,波蒂蕾爾破天荒地準時來到了學校。
「來我這裏打工吧!」她突然說,眼睛亮得出奇。
爺爺拍了拍我的肩,聲音裏帶着難以言說的情緒:「當然是央央出生那天種下的。可惜啊,大的那棵到現在還沒派上用場。」
我一時語塞,下意識抓緊書包揹帶想要逃離。
沉默在蔓延,窗外傳來遙遠的鳥鳴。
「我什麼都沒有看見,你繼續,我不打擾了!」我心裏一跳,幾乎是瞬間別開視線,脫口而出。
更奇怪的是,同屬東方菜系,她卻只認中餐,別的一概不理。
我仔細看去,大的毛泡桐枝頭綴滿了紫白色的喇叭狀花朵,不見一片葉子,熱鬧中反而透出一種寂寥。
「好——!爺爺這就來。」他沒等我回應,就起身進了屋。
「那你要不要聽?」她的話讓我有些惱火。
「那小的這棵呢?」我下意識地問。
原來她之前突然在學校不見蹤影,竟是利用系統漏洞去參與賭馬了。
「這樣啊。」我輕聲回應。
我向清籟阿姨請求後,她立刻就同意了。
她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匆忙穿好鞋子,頭也不回地從我旁邊跑出了教室。
小的那棵則孤零零地立在一旁,無花無葉,尚未煥發生機。
就在這時,一聲清脆的「咔嚓」響起——是她手中的指甲剪合攏的聲音。
我站在原地,心中一片茫然。
她說的條件像羽毛撓過心底——真是吊人胃口。
我的工作內容很簡單:準備她的一日三餐。
我在之前的視野盲區看見一個少女。
春假開始後,我大多時間都待在波蒂蕾爾家中。
校園裏的貓咪嗅到我的氣息,親暱地湊近腳邊。
想來多半又去了賭馬場吧——但有些時候,她究竟去了哪裏、做了些什麼,我卻毫無頭緒。
關上門,正準備放下書包拿些食物,再出去喂貓——卻驀然頓在原地。
事後,我莫名地心煩意亂。
它們靠近,會讓我行動受限。
可她眼神慌亂地遊移着,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真的很抱歉,我纔剛轉學到這裏,今天才來報道……」
或許,正如魔女所說,我真的會爲了那個女孩而改變。
真是個難以捉摸的人。
意外的插曲倉促結束。
她撫平胸前蝴蝶結的褶皺,又說:「你平時都是個沉默寡言的人,怎麼就突然對我好奇了?難道是某隻蝴蝶在你心中掀起了颶風?」
她的監護人似乎也因事遠行,並不常歸。
我聽她講起,以前還有女傭負責照料她的起居,而現在,這幢房子裏只剩下她一個人。
「嗯……很濃郁。」我順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少女愣住了,臉上的表情從慌亂轉爲驚訝,最後停留在一片空白。
「聽,肯定聽,洗耳恭聽。」她趕緊端正坐姿。
似乎是聽到了開門聲響,她抬起頭朝我望來。
目光相接的剎那,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秒。
「什麼蝴蝶和颶風?我聽不懂,不過確實發生了一個插曲。」
空氣中瀰漫着某種期待,我甚至能聽到自己加快的心跳聲。
我講完事情的經過後,她大笑着,髮梢也輕輕顫動:「美妙的邂逅被你整成了尷尬的碰面。」
這段時間裏,我對她的瞭解又多了一些。
真惹眼。
因爲在故事裏,意外總是第一個倒下的骨牌,引發一連串不可控的連鎖反應。
「不知道這間教室已經有人使用了。我有點事,對!有點事兒,我、我這就去喂貓!」她語無倫次地說着,像是要證明什麼似的。
這個字脫口而出的瞬間,連我自己都愣住了。
(譯者注:這一劇情致敬了百合動漫《明日醬的水手服》。劇中女主明日小路與女二木崎江利花的初次相遇,就發生在空無一人的教室中。)
「有什麼好笑的?」我感到一陣尷尬,同時詫異於自己今天情緒起伏之大。
爺爺懇求:「爺爺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經歷了那些事,這個家已經不像個家了。我所能做的有限,只能拜託你,拉小音一把……」
對應的詞已經滑到舌尖,卻被一種陌生的好奇截住。
好在她家坐落於小鎮的黃金地段,非常安全,我並不太擔心。
她嗔怪地瞥了我一眼:「要你管,學校都不管我,我憑什麼告訴你?」
「爺爺,您起牀了嗎?今天我想喫蛋包飯,您幫我做好不好?」央央的聲音突然從屋裏傳來。「哥哥是不是已經出發了?」
我恍然回頭,「等等!我這……」言語最終還是停留在口中。
她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放下雙腿,扯着半身裙蓋住潔白的大腿,臉頰瞬間染上緋紅。
「這不是詢問,也不是命令,而是你必然會做出的選擇。因爲我會開出你無法拒絕的條件。」她的心情看起來格外的好。
大人們總是說些讓人費解的話,可是,連我自己都是被母親拋棄的人,又哪有能力去拉別人一把?
「這是毛泡桐。可惜小的那棵才種下沒幾年,還沒開過花。等它將來開了,這院子會更香。」爺爺像是自言自語般說着,「大的那棵,是當年撿到音無響的時候我親手種下的……」
她坐在後邊的椅子上,微微前傾身體,修剪着蹬在椅子上的腳。
時間已經不早,趁妹妹還沒準備好,我悄悄拿起書包,徑直向學校走去。
我深吸一口氣,驚訝地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好!」
我一邊準備晚飯,思緒漫無目的地漂浮。
窗外,遠處的霧氣不知從何時開始再也沒有散過。
哪怕沒有人抬頭看向它,這霧大概也會一直存在,靜默、固執,如同許多無人察覺的心事。
門鈴忽然響起。
「今天回來得這麼早?」我有點意外,趕緊擦了擦手。
「歡迎回來!」我快步從廚房走出來,朝門口說道,「沒想到你這個點回來,晚飯還沒準備好呢。」
她輕輕側過身,笑着攤手:「知道啦。另外——囃子,來歡迎一下新朋友,哥倫麗雅·哥倫麗雅。」
這時我才注意到她身後站着另一位少女。
「請多指教!叫我麗雅就好!」她突然彎腰大聲問候,嚇了我一跳。
我也趕忙回應:「請多指教……!」
然後,我就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波蒂蕾爾一把推開我,「怎麼又發呆啦,別在這兒擋路呀!」她拉着麗雅,腳步輕快地朝裏走。
「那我再多做一點喫的,老地方備了甜點。」看她似乎有點不耐煩,我想我還是少說話爲好。
「囃子,謝謝啦!」波蒂蕾爾明亮的聲音突然傳來,打斷了我的思緒。
「不用謝……」我慢吞吞地回到廚房,隱約聽見兩個女孩的交談聲。
……
「你嚐嚐這個!」
「等等,唔……」
「該從哪裏開始跟你說呢?我有超——多話想講!」
「要不先說說……」
平日裏,我主要負責做飯,空閒時也會和她們一起打掃屋子。
廚房的窗戶正對着鄰居家的牆,採光不好,即使白天也得開着那盞昏黃的節能燈。
我純粹是因爲無事可做;而據她說,她是迫於監護人的安排,纔不得不安分下來。
它們眯着眼睛,對這個世界似乎毫無所求。
春假即將結束,波蒂蕾爾卻因爲之前幾次出格的行爲,被家中長輩施以懲罰。
我不由停下腳步,一種奇異的感覺如電流般竄過全身。
下課鈴響時,常常嚇一跳,彷彿從另一個世界被拽回來。
油鍋噼啪作響時,我會望着窗外那一小片被牆割裂的天空走神。
關於約定的報酬,她未提及,我也沒有追問。
我眯起眼,背上書包,一走出教學樓,夏天還沒來,特有的熱氣便提前撲來,混合着柏油馬路被曬融的氣味,咄咄逼人。
我和央央照例各自回家,只不過我現在還沒有動身——這座小鎮很小,大家都彼此相識,清籟阿姨也從不過分擔心我們的安全。
她的情緒轉換太快,又或者,她其實從來就沒真正煩躁過。 女孩家的心思和情緒,真是難以捉摸。
少女的話語中洋溢着罕見的雀躍。
於是,往後很長一段日子裏,一家人的一日三餐,便落到了我的肩上。
原來,那日未曾留意的芬芳,早已被深深刻在記憶深處。
爺爺外出打工後,家裏的空氣似乎更沉了。
放假時,我大多會去池田山公園,坐在那張被雨水泡得發白的長椅上,看着貓咪從樹叢裏鑽出來,輕巧地躍上圍牆,弓着背曬太陽。
自從麗雅來到家裏之後,她也很少外出了。
結束這番內心掙扎,我只好收起那一摞作業。
陽光白得晃眼,整個世界明烈得讓人無所適從。
回頭時,鄰桌卻空着——波蒂蕾爾今天沒有來。她的監護人竟同意她最後一日不必到校。
生活總是平淡地向前推進,雖並非一成不變,但某些改變卻絲毫撼動不了日常本身的基調,反而更顯乏味。
我係上養母那件褪了色的碎花圍裙,總是太大,帶子要在腰後纏兩圈才能繫緊。
目光落在她塞滿作業的課桌裏,我暗自嘆了口氣。
恍惚中,彷彿有一抹深藍色的挑染在視野盡頭掠過。
兩個人時常膩在一起,笑聲不斷。
我貪婪地呼吸着,試圖捕捉這熟悉卻又陌生的氣息。
具體情形我並不清楚——在她的長輩到來之前,我便先行離開。
只有我和波蒂蕾爾是例外。
她那纖長的睫毛,深紫色的眼眸,微微起伏的胸口……關於她的每一個細節都在記憶中愈發鮮活。
可我有種感覺,在未來,即使我忘記了,在恰當時機,她也會暗中履行承諾。
就在這不知不覺間,記憶的閘門悄然打開。
唯一能夠確定的,是她的長輩准許了麗雅繼續留在她的身邊。
時間無聲地從四月流至五月。
或許不久以後,我也會淡忘這件事。
櫻花早已落盡,樹蔭變得濃綠起來。
原來,春天快要悄然而逝。
剩肉永遠不夠喫,雞蛋只有打折時纔買,蔬菜買回來就差不多焉了。
平時的課,總是渾渾噩噩地過去。老師在講臺上講着什麼,聲音像隔了一層霧。
我四處尋覓,最終在路旁的草叢中發現了香味源頭——那深藍色的花朵——可惜我並不認得它的名字。
還有——此刻縈繞在鼻尖的花香,正是那天她匆匆經過時留下的氣息。
央央應該匯入了那片歡騰的河流,被裹挾着遠去。
那日偶然邂逅的少女慌忙跑過的身影,漸漸在眼前清晰起來。
此刻,風中的花香已然消散,但那抹香氣卻永久地烙印在了我的感知中。
終於,我也該動身了。
一縷花香就在這時鑽入鼻腔,讓我猛然一怔。
我恍惚間回過頭,像被什麼牽引着一般抬手喚道:「等等!我這就……離開……」
放下肩上的書包,我仰頭望向湛藍如洗的天空。
養母每天天不亮就出門,靠着好幾份兼職勉強維持家用,黃昏時分回來,鞋跟磨得歪斜,自然也再抽不出時間打理家中瑣事。
思緒飄忽間,下課鈴終於到來。我起身望向窗外,校門口人潮洶湧,如同一場盛大的退潮。
我默默將它的模樣拍下來,打算日後再向人請教。
我有預感,即便她從不寫作業,即便這責任本不該由我承擔,如果我不替她帶回去,她也總有理由爲難我。
……
日子像一條緩慢流淌的河,表面偶有漣漪,底下卻是紋絲不動的泥沙。
教室裏,同學們早已開始興奮地期盼五月初的黃金週,空氣裏躁動着一種雀躍的情緒。
我在課本空白處畫貓,畫飛鳥,畫一堆糾纏的線條。
我是不是應該不再沉溺過去,闊步邁向或者奔跑追逐未來呢?
我一待就是大半天,直到影子漸漸拉長,手機鬧鐘提醒我該回去做飯了。
笑聲和告別聲像潮水一樣起落。
很多時候,我就靜靜在一旁,看着兩位美少女嬉笑打鬧。
空蕩蕩的走廊裏只剩下粉筆和舊木頭的氣味。
每個人眼裏都閃着光,熱烈地談論着家庭旅行、郊遊計劃、新發售的遊戲,彷彿那一週能實現所有願望。
我晃過神,看着同學們的神態。
時光,也就這樣靜靜地流淌過去。
否則,大概真會在那兒待上一整天,變成另一尊沉默的石像。
水槽邊角積着薄薄的污漬,砧板上有深淺不一的刀痕。
我獨自站在教學樓三樓的窗邊,透過有些灰塵的玻璃,望着底下的人羣像退潮般散去,喧鬧聲漸漸減少。
後來我曾試着問她,她也只是別過頭,什麼都沒有透露。
聲音漸漸低下去,最終消散在走廊盡頭。
奶奶常年臥病在牀,房間裏總瀰漫着一股淡淡的藥味和衰老的氣息。
這也算爲數不多的好事吧!
微風恰時拂過,我下意識深吸一口氣,試圖平息胸中湧起的燥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