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春の使者

第一場:一切最初的開端

《無論春夏秋冬,願你四季如風》 · 瓴子 · 5450 字

春假的序幕在薄霧與陣雨中拉開。

令人疲憊的課程終於臨近尾聲,連教室裏的空氣也躁動起來。

八目老師拍了手,壓下喧鬧:「衛生打掃完畢,春假正式開始!雨天路滑,大家注意安全……最好結伴而行……」

他的叮囑斷斷續續地飄進耳中,我有些心不在焉。

那個任性的白髮同桌——波蒂蕾爾,今天依舊缺席。

也好,至少無人再遮蔽那片小小的風景。我漫無目的地望向窗外,視線卻被一抹驟然闖入的亮色捉住。

不知何人擺放的天藍色花朵,趁着雨點兒變小,在薄霧中輕輕搖曳,開得爛漫而生機勃勃。

「今天的課就到這裏,老師提前祝大家春假快樂!」八目老師清晰地說完,身影便消失在門外。

教室瞬間沸騰,關於假期的熱烈討論此起彼伏。

我這才後知後覺:「原來要放春假了」。聽着周圍的歡聲笑語,一絲失落悄然爬上心頭。

我的假期,似乎永遠只有餵食流浪貓這一個選項。

下課鈴響,人羣如潮水般湧出教室。

窗外,淅淅瀝瀝的小雨任然固執地下着。

足以想象,校門口家長們翹首以盼。

漫長的假期,我的監護人並不會來學校,因此我並不急着趕路,只是慢條斯理地核對作業,收拾書包。

「……大家對春假真有熱情呀……鈴聲一響就迫不及待去享受了……」我低聲自語。

「就屬你最磨蹭,放學這麼久,書包還沒收拾利索……」一個清脆如咬下秋日蘋果般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我循聲望去。

深藍髮如瀑及腰的女孩正抱着雙臂,慵懶地倚在門框上。

晨光勾勒出她纖細的身影。

她介紹完,話鋒一轉,帶着探究:「你平時只對流浪貓感興趣,對其他東西幾乎不聞不問,怎麼突然對這花感興趣了?」

「嗯,估計要等十多分鐘到一個小時。」我在她身旁坐下。

「就像這樣……嗷嗚……」文慧突然提高音量,雙手虛握成爪向我抓來!我本能抬手遮擋,着實被她嚇了一跳。

「那就出發!出發!」文慧立刻雀躍起來,來回揮動左臂,像指揮一場小小的遠征。對她的「小題大做」,我早已習以爲常。

遠處,濃霧如煮沸的牛奶般翻滾襲來,更加稠密,幾乎要將這孤零零的車站吞噬。

聽到我的回答,她頓時神采飛揚:「說一不二,不準反悔!」

文慧直起身子,笑眯了眼,說:「是不是一個天藍色頭髮的女孩呀!」

「原來囃子也會被嚇着啊……」她嘴角上揚,笑意盎然。

我明白她在用報春花打趣。「唉?世間哪有這麼巧的事,這又不是輕小說開頭,太俗套了。」

幾分鐘後,文慧整理好劉海。

身處其中的木質無人車站,在大霧裏靜靜矗立,無聲等待着終末。

她提醒道:「你要去接你妹妹嗎?」

她眼眸中閃過一絲亮光,彷彿點燃了興趣的火花,「沒想到你也會關注這些。我當然知道。」她頓了頓,手託下巴,陷入回憶,「讓我好好想想……」

「沒想好,你先欠着吧……」她說完,拉了個大大的鬼臉,「笨……」

「是的……」我沉默片刻,「我覺得它像一個女孩,在凝視着我們離開。」

「怎麼……」文慧突然擋在我面前,歪着頭,深藍髮如綢緞般滑落肩頭。「還在想那叢報春花呀!」

「可你不喜歡這種。」

我們各自撐着傘離開學校,轉過一處街角。

「她應該和朋友一起回去了,不用。」我篤定地說。

我選擇沉默,同時警惕地環顧四周。

「隨你……」文慧依然興致缺缺。

「緊急通知:因大霧加重導致能見度降低,電車剎車不及與鹿羣相撞,造成嚴重延誤。工作人員正全力處理事故,給各位乘客帶來諸多不便,深表歉意,敬請諒解。感謝諸位旅客使用本站列車……」

「那你只有淋雨了」我如實回答。

那叢報春花的影子又浮現在我的腦海。

「你就說這一句……廢話嗎?」她邊走近邊數落,聲音帶着慣有的嬌嗔,「她當然不會來呀!我從那邊的教學樓走到這兒,也花了不少時間。還有我說你,讓女孩子等這麼久,知道錯了嗎?」她飄然轉到我面前,一字一句,目光灼灼。

我們兩人之間只有滴滴答答的雨滴聲。

「雨好像越下越大了,坐單程電車回去吧。那邊的車站雖然偏僻,但離這裏近。」我提議道。

沉默,又是一場沉默,就和往常一樣。

我沒打算接這茬,自顧自問道:「那麼,懲罰是什麼呢?」

隨即,眉間又掠過一絲落寞,「你這塊橡木腦袋不開花。明知是套,想都不想就踩進去,還不反抗一下。就算我計謀得逞,也沒什麼成就感。難道你就不會學着討我這位美少女歡心嗎?」

「橡木腦袋……」文慧一時語塞,拿出小鏡子整理起剛纔跑亂的劉海。

沉默在細雨中蔓延。

「確實……」我承認。

「雨怎麼變大了,我的傘恐怕擋不住了。怎麼辦纔好呀?」文慧皺起眉頭,嘟着嘴,不爽地撩開黏在臉頰的髮絲。

她沒理我,繼續沉浸在自己的想象裏:「……嗯……或許真的能遇見呢!」她回過神。「萬一真遇見了那些奇怪生物,如果它們要襲擊我們,該怎麼辦?」

老舊的電線杆和枯朽的老樹在霧中顯出單薄詭異的輪廓。

「你看到過有關目擊神祕生物的奇怪報道嗎?」我開始講述腦海中爲數不多的趣聞。

「咦?文慧!早乙女阿姨不來接你嗎……」我有些意外。

「文慧……」我適時開口。

「無趣。」她邁起輕快的腳步走在我前方,「被人猜中了心思,也不遮掩一下。這樣的人也只有你囃子了……」她似乎沒得到想要的反應,瞬間興致索然。

「我知道錯了,讓女孩子等那麼久是我的錯。另外,你們又提前放學了……」我認命般回答。

我的思緒不知爲何飄向遠方……

「該你展示男子力了呀。」

「收拾完了,一起回家吧……」我合上書包提議。

過了一會兒,雨點似乎更密集了,砸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她轉過頭回應:「嗯?」

「嗯……走神時,這朵花闖進我的視野,就起了興趣……」我如實道。

「你這人……」文慧猛地噤聲,周身泛起戒備之意。

「那你好好想想……」一旦引起文慧的興趣,至少她就不會太無聊了。

目光不由自主又飄向窗外那抹天藍,我忽然沒頭沒腦地問:「文慧,你知道窗外的花叫什麼嗎?」

她頓了一下,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我的肩後,「……會不會遇見天藍色頭髮的女孩呢?然後她拿着點東西,在無人車站向學生假裝求助,趁其不備突然襲擊……」她的語氣戲謔。

「我記得傳聞提到,在這種人跡罕至的地方,就容易發生這種事,而且可信度極高,所以……」她的聲音壓低,帶着一絲神祕,「我們會不會也遇見奇異生物呢?」

天空愈發沉悶,小雨漸漸變成瓢潑大雨。

「太正經很容易把天聊死啊!」

寒意也悄然加深。

文慧下意識隨我的視線望去,「嗯……叫西洋櫻草,也叫歐洲櫻草,和報春花一家。花如其名,在歐洲,春天還未真正降臨大地時,這種花就會開放,給行色匆匆的路人提示春之將至,很應景……而且現在正是盛花期。」

少女的情緒如這天氣般陰晴不定。

我卻感到心神愈發不寧。

「好好好,爲了表示誠心改過,願意接受文慧的懲罰……」我順着她的話說。

文慧一聽,臉色頓時沉了下來,「糟糕……接下來會很無聊了!」她一屁股坐在年久失修的木椅上,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我心中悄然滋生一股莫名的不安。

她嘴角微微抽搐,視線聚焦在我左邊的盲區,不易察覺地頷首示意。

得到同意,我拉着她向百米外的電車站跑去。我們氣喘吁吁地跑進簡易站臺,剛靠着牆壁調整好呼吸,一旁電線杆上鏽跡斑斑的喇叭突然刺耳地響起:

她撇着嘴說:「要是換了別人這樣回答,我肯定覺得敷衍。算了,暫且信你一回。」

我想象着:她獨自倚在窗外,被微風拂過,靜靜凝望我們離開。

文慧繼續說:「別打岔兒!光認錯不夠誠意,還得懲罰你纔行……」

「哦……」

我正要起身轉頭確認,一個怯生生的、如同薄冰碎裂般的聲音響起了:

「那個,打擾一下,請問這裏是哪裏?我在大霧裏迷路了……不熟悉路況。還有,能請你們幫我一個忙嗎?」

瞬間,我的呼吸停滯了。

我猛地起身,暗中將文慧護在身後,與聲音的主人面對面。

那是一個天藍色頭髮的少女,如同霧氣凝結而成,悄無聲息地站在我身後,彷彿憑空出現。

我快速打量:女孩約莫比我小,身形單薄得彷彿能被風吹走,臉色蒼白如紙,眼神憂鬱如深潭,懷中用衣物兜着一個小小的、蠕動的活物。

第一時間,我感覺她像極了窗外那叢風雨中獨自飄搖的藍色報春花——文慧一語成讖。

我下意識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悸。「那……我們該怎麼幫你?」我的聲音儘量保持平穩。

少女似乎沒察覺我們的異常,或者說毫不在意,「能幫我收養這隻可憐的小貓嗎?因爲我姐姐和媽媽不允許我養動物。」

說着,她小心翼翼地掀起懷中的外套,露出了兜着的小生命——一隻睡得正酣的漂亮三花幼貓。

我謹慎地接過那團溫熱柔軟的小東西,還沒來得及細看,接下來的發展讓我措手不及——少女竟旁若無人地開始脫下身上溼透的上衣!

大腦瞬間宕機,血液湧上臉頰,我手忙腳亂起來。「你……你也用不着……唉?現在可是有異性在場啊!唉?不對……收養小貓是……唉?也不對……你先別這樣呀!」放下小貓用雙手捂眼不是,阻止她脫衣服也顯得唐突,我只能狼狽地緊閉雙眼。

女孩的動作戛然而止,眼中閃過困惑:「你爲什麼會有這樣的反應?令人費解,難道男女之間還有什麼……」她的問題天真直接,讓我無言以對,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幸好,文慧在緊要關頭展現了機智,輕輕推了我一下。

我立刻會意,僵硬地轉身向前走了幾步,刻意與她們拉開距離。

背對着她們,以此表達尊重,也意味着將後續交流全權交給了文慧。

「別放在心上,他這人有時候像塊頑固的木頭,很難理解……」文慧的聲音帶着安撫的笑意。

「哦,這樣嗎?」女孩的語氣柔和下來,似乎接受了她的說辭。

文慧微笑着繼續詢問:「那麼,能告訴我們你的名字嗎?我們該怎麼幫你回家呢?」笑容親切。

我注意到,就在不久前,文慧對這個女孩還充滿戒心,此刻顯然已放下防備。雖然好奇她的轉變,但現在並非追問的時機。我決定靜觀其變,相信文慧能妥善處理。

我又聽見她起身拉開外套拉鍊,接着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文慧冷不防用拳頭輕捶了我一下,打斷我的發呆。「汐,你看他,除了貓,好像對什麼都不上心。我剛纔那樣暗示他,他也愛答不理的,真讓人生氣!」她轉頭向汐撒嬌般抱怨。

「沒什麼,以後再說吧,今天又不是最後一天……」她語氣透露輕鬆。

我單方面決定把「教會小貓成爲合格貓咪」的艱苦任務推給家中的老貓。

小貓咪在人類的體溫包裹下翻了個身,繼續酣睡,渾然不覺外界的種種。

「真的嗎?可姐姐你也挺好聞的……」汐既不配合也不抗拒,任由她動作。

文慧的聲音傳來:「男生體溫高,你抱着貓咪吧……當然,現在還不准你看過來!」語氣不容置疑。

電車在雨幕中疾馳,駛向名爲家的港灣,載着旅途疲倦的人,奔向各自溫暖的歸處。

女孩們的聊天還在繼續。

雨勢絲毫不減,寒意更甚。「文慧和汐都只穿了半身裙……」想到這裏,我弓下身,在不驚動小貓的前提下,單手將外套輕輕搭在女孩們裸露的腿上。

她們時而聊得火熱,時而掩面歡笑,分享着只屬於女孩間的祕閨趣事。

「誒?汐叫我姐姐……嘿嘿嘿嘿……還誇我好聞……」文慧立刻眉開眼笑。

「真拿你沒辦法……」她的外套已經披在依偎在一起的少女們身上。

硬幣落底的清脆聲響觸發了電車的提示音:「歡迎乘坐本趟電車,預祝各位乘客旅途愉快。」

「哦……」我不再深究她這似惡作劇般的話語。

雨滴依然滴滴答答地敲打車頂。車廂裏零星或站或坐的乘客都顯得疲憊而沉默。

過了一會兒。

汐似乎想開口道謝,也被她一個眼神攔下了。

我起身接過外套,率先跑向車門。

這時我才後知後覺,之前縈繞心頭的不安,似乎在汐脫衣服的混亂時刻,悄然消散了。

「小林囃子……」文慧牽着汐也上了車。

這時,耳邊再次響起女孩輕柔的聲音:

「我知道了。」我漠然回應。

我注視着電車窗外飛馳而過的、被雨水模糊的風景,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將車廂內這方小小的、溫暖的空間留給她們。

「我叫佐藤汐。你們把我送到蔓草街附近就可以了。」

空氣中不僅瀰漫着文慧特有的清甜體香,還混合了汐身上另一種清新的芬芳。

電車啓動後,原本垂直下落的細雨在速度的作用下變得微微傾斜、濛濛一片。我的眼神隨之失焦,開始走神。

它睡得恬靜,像個赤子一樣對外界毫無防備。我估摸着它已斷奶多日,正處於對一切都好奇卻又缺乏自保能力的年紀。

我自知不善言辭,便沒有參與,只是靜靜聽着雨聲。

時間推移,倦意襲來,我也昏昏睡去。

趁此機會,我低頭觀察起懷中的小貓。

————————

汐換下了溼冷的衣服,小臉似乎也恢復了些許血色。

「好了,幸好我帶了備用衣物,你趕快把溼衣服換下來吧!」

「好像……確實讓人有點生氣呢……」汐不確定地附和。

「囃子,別一個人神經兮兮地自言自語了,可以不用那麼緊張了。汐換好了!」文慧的聲音傳來。

投緣的女孩總有聊不完的話題,即使初識也是如此。

文慧突然跳轉話題,湊近汐嗅了嗅:「電車裏比外面乾燥點,我才發現汐身上這麼香。」她像個好奇的小動物。

文慧望了我一眼,沒多說什麼。

「好的……謝謝你,文慧。」

小小的車站排椅成了兩位少女專屬的聊天座。

我回頭望去,我之前的位置已被汐佔據。於是,我移動到女孩們前方、離文慧更近的長椅坐下。

「好……」汐應道,接着又是一陣長椅的響動。

「電車來了,快醒醒,該走了!」已經站起的文慧拍了拍我的肩膀,另一隻手把外套遞給我。

「咋了?」

「跑動時小心點,別驚醒小貓!」文慧在後面提醒。

再次醒來時,電車的遠光燈如同兩柄利劍,刺破濃稠的白霧,伴隨着鐵軌摩擦的轟鳴,氣勢洶洶地駛來。

「所以,這艱鉅的『教育』任務,就交給家裏的原住民路易吧!」

文慧不滿地說:「你這反應真讓人無語,好歹回句話呀!」

文慧介紹道:「哦,我叫七實文慧,那個男孩是小林囃子……」接着拍了拍長椅,「我們在這邊的排椅上坐着,一起等等電車吧,然後送你回家…好嗎?」

「知道啦……」我小心護着懷裏的小傢伙跑進電車,爲我們一行人投幣付費。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