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場:來日咫尺
《無論春夏秋冬,願你四季如風》 · 瓴子 · 4663 字
——藍色鳶尾——
五月,梅雨異常提前,時斷時續地一路下滿了整個六月,進入七月,也完全沒有要停的意思。
早些時候,和美咲聊的那些話,黏在腦子裏,像梅雨季晾不幹的襯衫。
下午出了太陽。
難得把窗框的影子清清楚楚地印在地上。游泳池的水面大概也晃得人眯起眼睛。很適合訓練。也適合什麼都不想。
新買的泳衣還壓在抽屜最深處。只不過腳受傷以後,參加不了七月下旬的集訓,泳衣就排不上用場,甚至吊牌都沒剪。
我挎着書包回家,隨地一丟,向後躺再牀上。
天花板上有道細小的裂紋,從燈座延伸出去,像雲被風吹散時拉出的尾跡。以前沒注意過。大概是因爲以前躺在這裏的時候,從沒認真看過天花板。
乾點什麼?
拿不定主意。
即將期末考試,本來父親和繼母就不關心,我更不上心了。
就這樣吧。
我打消了拿書的念頭。
天暗了。
僱傭的阿姨因爲有事沒來。我隨便走到一處拐角,拐進一家便利店,燈光晃眼。
媽媽被死神帶走前,總喜歡喫中華料理。我做不來這種菜系,也嫌麻煩,索性買了中華料理速食。
回到家後,我加熱速食,拆開筷子。送入口中,粘在一起的米粒裹住舌尖。即使混入其他食物,嚼了幾口,也難以下嚥。
自己究竟在喫什麼?
喫了這麼多年,仍然不習慣中華料理,更別說速食索然無味。
傳說死神不喫食物,只是俯身,湊近一嘗。那味道就跟走了。剩下的東西,看上去還是原來的模樣,再也沒有人能從中嚐出任何東西。
蟬叫得比前些天更響了。
話沒說完,遠處的吵鬧聲便湧了過來,一下子漫過我們的僵持。
我照了照落地鏡。
神子缺席,規矩就斷了,賬便算不清。算不清,便要吵。
七月快過大半。
推開大門,熱浪撲面。我去找那個女孩子了。
囃子也——要——走——嗎?
「平時沒見你這麼多話。」
水珠順着水瓶弧度往下滑,飯糰缺口參差。她邊走邊嚼,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不然呢。麗雅做多了,我上了年紀,又喫不完。你信嗎?」她已經別過臉去。
藉由和也的幫助,也看清了她的長相。
我把手伸向被窩,摸到趴在我胸口的玩偶——早就被我的體溫捂熱,一隻耳朵彎彎。
趕在期末考試前的最後一個週末,正好去海邊會場會會那個女生。
囃子也照常來。照常坐在蓄水塔另一邊。照常不說話。
「承包商的崽子……」
「……鈴音大神每年都選石寺門淨琉璃……」
經過我藏身的拐角,她忽然停了。
我改了穿法,沒挑連衣裙,不打算讓囃子一眼認出來。束起頭髮,抓成緊實的丸子。選了空頂草帽輕輕釦上,不壓到髮型。黑色條紋上衣鬆鬆地罩在身上,淺色長筒褲垂下來,褲腿剛好蓋住運動鞋面。
我暗暗鬆一口氣。
一個老嫗的聲音忽然像秤砣一樣壓上來:「說不清楚,誰都別想過去。」
——橡木視角——
人堆從中間豁開一道口子。她一手拎着兩隻水瓶,一手抓着飯糰,就那麼擠了出來。步子不快,卻沒人攔她。
她嘴裏也叼着一瓶冰水,腮幫子鼓起,就這麼一把奪走了我的那瓶。動作乾脆,天經地義。
「我怎麼——」
立刻有個尖嗓子開口:「別擋道,觸怒了神明,誰能擔待?」
總感覺有一道視線甩不脫。不過多半是衝着波蒂蕾爾來的。
興許是某種天賦。
手裏的工作停了,我坐下來,一口一口地對付飯糰。米粒壓得緊實,嚼久了發乾,上不去也下不來。
我躲在暗處,不敢出去。
我不往深處想。此時的每分每秒都勒進皮膚。即使口乾舌燥,我也不敢離開,怕一走就錯過關鍵的什麼。
好像……還挺不錯。
我把蓋子合上,丟進垃圾桶。這一次,心安理得。
雨滴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響,又密又急,吵得人睡不着。我的後腦勺陷入枕頭,玩偶的塑料眼睛又咯到胸口。
我簡單洗漱後,躺在牀上。
我不關心這個。
「你幹嘛!」我直接喊出來了。
找機會避開囃子,去找她,搞清楚一切。
「我尋思我也不黑啊。」心裏想的,不知怎麼就說出口。
——藍色鳶尾——
那個女孩子,不知道在搞什麼。笨蛋囃子,就在她旁邊忙活。這個節點,不知道他圖什麼。
誰叫她生得那樣精緻,光是站在那裏,就值得被人偷偷放進眼裏。
或許死神恰好經過,俯身嘗過我手中的便當。
我等。
我們之間,蓄水塔投下來陰影,寬度剛好放得下兩個人的沉默,再多一點就要溢出去。
「行吧。」
我照常去學校。照常坐在教室那個位置。照常在天台喫午飯。
還好。他們說話歸說話,沒有多餘的東西。
她沒往我這邊瞧。我還是往暗處縮了縮。
「你——」
她偏頭望了一眼,把瓶子往手裏一攥。「你繼續幹活。」她說完,也沒等我應聲,人已經轉過去,三兩下溜進了人羣裏。
神明的名字被當成石頭,在人羣上拋來擲去。
我按照導航,穿過這條街,來到海邊會場,遠遠就看見了她。
我得等她一個人。我必須和她單獨說上話。
臨近花火大會,空氣裏的燥熱壓不住街上的人聲。店鋪一家挨一家,都在爲出店做準備,各種聲音亂糟糟地攪在一起。
她總會上廁所吧。總會去扔個垃圾吧。
「有人比你更需要。」她叼着瓶口,聲音含在喉嚨裏,水從嘴角漏出來,在地上砸出幾點深色的圓。
「你想喝就直說,用不着編這種話。」我總算把那口要命的飯糰嚥了下去。
「……給我的?」我指了指自己。
我出了不少力氣,可她似乎忘記了約定。
「那是太陽毒。」她嗤了一聲,一道黑影朝我飛過來。
我正要擰開蓋子,一隻手橫過來。
爭吵聲攪在一起,像纏亂的線團。風一吹,又送來幾句零碎的話。
我抄起手邊最後一瓶冰水,光是握着就覺得解渴。
「又發呆。手別停。」她總是掐得神準,準得簡直邪門。
……
可那女孩就在人羣裏。有她在的地方,我免不了要留心。
美咲口中的那個女生是誰?
「……往年可都是石寺門的神子!你算什麼東西?」一個沙啞的嗓子撞進我耳朵裏,聽那語氣,火氣不小。
巡遊賜福的隊伍不知何時擠進了會場,堵在離我藏身處不遠的地方。人堆聚成疙瘩,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我下意識接住。掌心裏多了一團被塑料袋裹得緊緊的東西,打開一看,是飯糰。
萬一出去,萬一撞見了呢?
有了想法,手腳漸漸跟上來。
那個女生的事,能打聽到的,都已打聽清楚了。
煩!
不過還不能走。
轉眼已是七月中旬。晴得徹底,沒有一絲要下雨的意思。
我起身抽出玩偶,看也沒看,掄圓胳膊丟向玻璃窗。布料發出悶響,彈回被子上。我把被子掀過頭頂,翻身,背對玻璃窗。
我的心猛地一提。
緊接着,她背對我扯開嗓子便吼:「歷年來,請神遊街的童子都是石寺門淨琉璃——」
那尖嗓子的年輕人本就窩着火,被她這麼一吼,又看清她那張外國人的面孔,臉上頓時掛不住了。
「我們本地的事,輪得到你一個外國人指手畫腳?」他話音未落,巴掌已經掄了起來。
我顧不上隱藏了,人已經衝了出去。「小心!」
她身子一側,輕巧地閃了過去。那一巴掌掄空了,巴掌的主人踉蹌了半步,反而捱了她一腳。
外圍的小販們反應過來,呼啦一下護住她。言語迅速升溫,推搡之間,有人被踩了腳,有人被撞了肩,人羣像一鍋將沸未沸的水,眼看就要溢出來。
我已經摸出了手機。沒有多想,我把它貼到耳邊,深吸一口氣,把聲音往高處扯,往遠處送——
「喂?警察嗎?海邊會場!有人打人!」
尖嗓子也來不及判斷真假,自知理虧,撥開人羣想溜,又被小販們圍住。
我正愁被人羣裹挾。
白髮女孩牽起我的手,像兩尾魚,無聲地游出了人堆。
我們躲在樹蔭下,離人羣遠遠的。走了沒兩步,我摸了把後頸,全是汗水。她撐着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午後的陽光就在幾步之外白花花地晃着,裏頭全是蟬鳴。
「你可算來找我了。」她暢懷大笑後,先開口。
我還沒站穩,「啊?」
她沒理會。
「接着!」冰水和飯糰一起朝我甩過來,「又餓又渴吧?盯了大半天了,一看你就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
指尖碰到瓶身。水珠往下滑,在虎口處匯成涼爽。飯糰被捏得不成形狀,顯然被攥了很久。
我緊緊盯着她,分辨真假。
「望我幹嘛?」她一屁股坐回樹根上,扯了扯領口,下巴朝我手裏的水一揚,「囃子的。」
鑿開一道口子,讓風灌進來山莊。
「我明白了。那該怎麼辦?」
真是耐人尋味。
蟬突然噤了聲。風從樹蔭外面擠進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了吹,又放下。
——「等期末考試結束,花火大會面對面聊。」
我也擰開瓶蓋。涼意從舌尖滑下去。
困在這裏不是辦法。前也是牆,後也是牆。
她回答:「我要出店,缺個苦力。」說完把手裏那瓶水舉到眼前,對着陽光晃了晃。水光透過瓶身,在她臉上投下一小塊流動的亮斑。
「你確實什麼都沒說。可你也說了很多。」
一陣忙音——
「我可什麼都沒說。」她抬起眼看我。
發送。
我算是明白。向別人討答案,終究不是出路。
她沒立刻接話。
她會懷着怎樣的心情呢?
我下定決心按下,可是屏幕忽然跳轉,切到來電畫面,文慧的名字亮了。我不偏不倚按在了紅色的掛斷鍵上。
她鬆開手,擰開自己那瓶水。
「以後請多多關照。」我把手機收回去。
「那——」
「那蠢貨怎麼可能。」後腦勺靠上樹幹。
這是真話。我是真的不知道。我有太多話,多到不知道從哪一句說起。
——「你又這樣。」
「其實,」保鮮膜在我掌心發出細碎的聲響,「我覺得你好莫名其妙。」
「哎!」
她的手掌攤在陽光裏。指腹上沾着飯粒,虎口一道淺淺的紅痕——大概是搶水的時候勒的。
我摘下帽子扇風,反問:「就這麼簡單?」
我垂下目光,單手敲下她的ID——BellDivin。
我握緊瓶身。「他發現我了?」
「哎?」
我握住她的手,握上來的時候用了一點力。
「聽你的。」
躊躇片刻,在LINE中發了一句:「在嗎?」
「我能怎麼辦?」她說,肩膀往上一聳,又塌下來。
「加個LINE吧。」我往她那邊挪了挪,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方便聯繫。」
我舉着手機,屏幕已退回撥號界面。
波蒂蕾爾走後,那股注視感也跟着沒了。我應該猜對了。
——「別這樣。」
我低下頭,看着自己手裏那瓶水。囃子的水。瓶身上還貼着一張便利店的小价籤,邊角微微翹起。我的拇指壓上去,把翹起的邊角按平。塑料薄膜在指腹下發出脆響。
「好。我念,你輸。」
「不然呢?」她擰開瓶蓋,仰頭灌了一口。「你以爲除了他,誰能因爲一兩句話來幫我。」
屏幕暗下去。
我回到房間,來回踱步。
手機屏幕亮着,停在文慧的撥號界面,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
可問不出口。波蒂蕾爾這個人,不想說的,你拿鐵棍也撬不開。但就這麼算了,心裏又總覺得短了一截,我總不能裝傻。
——橡木視角——
收工前,那個問題一直懸着,不上不下,就堵在嗓子眼。
「那怎麼聊?」
「不知道。」
至少……先透口氣吧。
過了許久,她纔回來,雙手空空如也,水和飯糰全沒了。嘴角掛着一點弧度,不深不淺。雙手懸在身側,掌心朝外微微翹起,像鵪鶉收攏的翅膀。她踢着路邊的石子走,踢一下,走兩步,再踢一下,步子蹦蹦跳跳。石子滾進陽光裏,光線碎碎地濺開。
——「嗯。聊什麼?」
我盯着這三個字,好久沒動,最後打了一個:「嗯。」
「對哦。艾琳怎麼教來着?」她忽然坐直,像剛想起什麼要緊的事。手朝我伸過來,「我叫波蒂蕾爾。我想你也調查清楚了。總之,我們比你想象中熟悉。」
我打了羅馬音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心一橫:「不是。點錯了。」
沒一會兒,她回:「不想聊?」
只是這一問,勢必要花時間。天台上的話還沒着落,文慧還在等一個解釋。不說清楚,那些話擱久了,怕就真的成了一截空話。
遠處有一羣鳥從樹冠裏飛起來,撲棱棱地散開,往山的方向去了。我的視線追着它們跑了一小段,才收回來。
我難免揣測起來。
「七實文慧。」
「我搶的。」她頓了一下,偏過頭看我,「不可能給他說理由吧。我想你也不願意。」
我微微眯起眼。Bell,常見意思是鈴音。可換成法語,便成了美麗。再往後默唸,Divin——那是神明。
經歷這些,我還是不放心,問:「爲什麼?」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水瓶上的水珠正順着指縫往下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