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话 开放社会及其敌人
《对一切都过于迟钝的我,与被挚友引诱、耽于享乐而堕落的青梅竹马,昔日的那个夏天 ~在寒蝉鸣泣的河畔,我的世界崩坏了~》 · ネムノキ · 4013 字
一进入十一月,世界便开始快马加鞭地换上冬装。
呼出的气息染上了白色,树叶在竭尽最后的绚烂后坦然凋落,光秃秃的树枝如同祈祷般伸向寒冷的天空。
那是一个万物都将能量向内收敛,静静等待春天的季节。同时,也是孤独的轮廓格外清晰可感的季节。
鹿岛雄大和宫下结衣的关系,在图书馆这个宁静的圣域之中,如同缓慢孕育的寄木细工一般,通过语言与语言、思索与思索的层叠,一点一点地勾勒出其复杂的纹样。
那与熊熊燃烧的热情无缘,反而更像是在冰天雪地的季节里,通过轻轻交叠彼此的手掌,勉强获得的肌肤的温暖。
「你知道马丁·布伯吗?」
某天放学后,雄大一边在陈旧的借书卡上填写着下次图书馆的开馆日期,一边不经意地开口说道。
窗外,夜幕悄然降临,教室里的日光灯有气无力地照亮着室内。宫下从正在读的吉本芭娜娜的小说中抬起头,略带惊讶地看着他。
「布伯……只是听过名字。是宗教哲学家,对吧?听起来很艰深。」
「嗯,确实不容易理解……但他所说的『我与你』这种关系,最近一直在我心里挥之不去。」
雄大斟酌着词句,继续说道。
「人,会持有两种关系:一种是将他人视为『它』,也就是将其作为对象或利用的手段来看待的关系;另一种是将对方视为一个完整的人格,与其整体性进行对话的『你』的关系。他说,真正的对话,真正的人际关系,只可能在后者之中产生。大概是这样吧,根据我的理解……」
宫下默默地听着雄大说话。她那双大大的眼眸中,闪烁着好奇与真挚理解的光芒,凝视着他的脸。
「『我与你』……。总觉得,很有诗意呢。(带着一种既像认真又像随意的难以言喻的表情)但是,很难啊。真的能把对方看作『你』吗?总觉得,不自觉地就会透过自己的期待啦,过去的经验啦,这些滤镜去看待对方。那样的话,就等于没有意识到对方的整体性了吧。也不一定就是那么理想化的主张……不,现在的我也只能说出这种程度的话了。」
「嗯,滤镜吗?或许是吧。但是,至少,努力去那样做,去感受对方话语深处,那个人自身的存在,我想还是可以做到的。这就是与整体性对话的意义吧。比如,我们像这样谈论书的时候……并不仅仅是信息的交换,而是感觉能够触碰到彼此感受到了什么,思考着什么,那些细微的片段。」
雄大的话语,源于他自身的内省,同时也指明了他在与眼前宫下的关系之中,确实感受到的某些东西。
从前与佐那的关系。其中或许有任性、习惯,以及无意识的占有欲,而他们之间真的存在过真正意义上的『对话』吗?
自己曾试图将她视为一个独立的『你』,去凝视她的内心吗?答案是否定的。
那份深切的认知,赋予了他此刻话语的深度。
宫下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将视线移向窗外。夜色更加浓重,远处的街灯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
那是他自己在这几个月里一直在内心某个角落追寻着的东西。而与宫下结衣这个存在的相遇,与她的对话,正逐渐成为那一道光芒,他再次认识到了这一点。
雄大开玩笑般地说道,宫下则小声笑着说:「没有那么夸张啦。」那笑容,比起以前,显得更加自然,更加放松了。(在那之后,佐那对雄大知识储备的广博程度,感到了由衷的惊讶。)
佐那最终还是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向了真治等待着的废墟。
手机屏幕上,依然显示着几个小时前收到的,荒岛真治发来的简短讯息。
在那里,真治和他的伙伴们消磨着无聊的时光,并且时不时地,会叫佐那过去,肆意玩弄她的身体。(此时,佐那因日益加深的孤独,以及对雄大将注意力转向其他女生的强烈嫉妒,而与本想断绝关系的真治重归于好,情况果然变得非常糟糕。)
「来晚了啊。等得我都不耐烦了。」
那也像是孤独的灵魂,在他者的共鸣之中,终于找到了自己确实的轮廓线的过程。
真治很狡猾。他看穿了佐那失去了与雄大的关系,彻底陷入孤立的境地。然后,他便利用这个弱点,试图在精神上和肉体上束缚她。时不时流露出的暴力言语,以及暗示他们过去过错的威胁姿态,确实地侵蚀着佐那的心灵。
……
两人之间,已经没有了从前那种生疏感。
(为什么……为什么是宫下同学……。不是我……。是我不好。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但是……再有一次……只要再有一次就好,和雄大……)
那时候。
那声音里,没有丝毫的体谅,也没有丝毫的温柔。只有如同呼唤所有物般的,傲慢的语气。
那是一种受伤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安息之所般的宁静,却又确实的安心感。
克尔凯郭尔曾断言『绝望是致死之病』,此刻的佐那,简直就是这句话的真实写照。失去了希望,失去了自我,只是在没有出口的苦恼之中,毫无意义地持续徘徊。那里,只有对过去的悔恨,以及对未来的绝望。
然后,与宫下这个新的他者的相遇,正一点一点地改变着自己。这,不正是与汉斯·卡斯托尔普的经历重叠吗?(怎么说都行。然而,将阅读体验与自身对照这种行为,可以说,正是这种近乎厚颜无耻的、自我中心的解读,才使其具有意义。)
与雄大的决裂,仿佛夺走了佐那『作为人的尊严』。来自他的拒绝,在她心中种下了自己毫无价值的绝望确信,也为她甘愿接受真治这类人的支配,铺平了道路。
或许,这正是布伯所说的『我与你』的关系,正在一点一点,却又确实地建立起来的证明。
那里没有爱,没有情,更不用说布伯所说的『我与你』的关系了,连一丝一毫感情都不存在。有的,只是一方单方面的支配,以及佐那对此无力的抵抗,和深深的自我厌恶。
冰冷的寒风,无情地从她单薄外套的缝隙中灌进来。独自一人走在灯光稀少的黑暗道路上,她只祈祷着这噩梦般的时间能尽快过去。
救赎。
她的声音几乎细若蚊蚋,却清晰地传到了雄大的心中。
……
里尔克在担任雕塑家罗丹秘书期间所领悟到的『观看』的重要性。彻底观察对象,试图逼近其本质的态度。那与雄大对待文学、哲学以及作为钓鱼对象的自然的态度有着共通之处,而宫下,也是少数能够共享这种感觉的人。
……
「啊,我能明白。既是丰收的秋天,又带着几分悲凉。这或许也和人的一生相似吧。名为青春的夏天逝去,收获了各种各样的经验,然后,为即将到来的冬天做准备……。这个过程中,必然会伴随着失去的痛苦,但通过接受这些,也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隔周,雄大在图书馆偶然注意到宫下一直在读的书的书名。那是托马斯·曼的《魔山》。那本厚重深奥的长篇小说,她正安静却又专注地读着。
那次,体育课之后。在操场上跑完步的雄大,那汗湿的带着几分释然的表情。以及,从教学楼窗户凝视着他的自己。那时雄大的背影仿佛对自己不带任何情感般,那么遥远,那么冰冷。自那以后,佐那别说和他说话,就连对视都做不到了。
……
「嗯,我好像能明白。语言,有时候非常无力,但有时候,又能传递非常重要的东西。和鹿岛君说话的时候,总感觉会有那样的瞬间。那些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的事情,连自己都不太明白的情感,会忽然间具象化……那或许,是某种程度上的救赎吧。」
……
然而,他们两人的共鸣越是明亮,那光芒无法照耀之处的佐那的黑暗,或许也会变得愈发深沉,愈发浓重。
而且那果然,让他感觉与那本讲述着膜与核通过网络(世界)仅仅创造出存在的《开放社会及其敌人》联系了起来。
通过尊重彼此的内心,进行真诚的对话,从而产生新的『之间』,丰富彼此的存在。
雄大曾在与宫下的对话中,提到过里尔克的诗。
「我很喜欢里尔克的《秋日》这首诗。」宫下说道。「就是那首以『主啊,时候到了。夏天曾何其伟大……』开头的诗。总觉得,在这个季节读起来,特别能触动心灵。能感受到丰收,以及之后的寂寥,但其中又蕴含着某种丰饶。」
「啊……嗯。感觉有点勉强自己啦。但是,汉斯·卡斯托尔普在疗养院那个封闭的世界里,遇到各种各样的人,思考各种各样的事情,然后渐渐地改变,对吧?那种感觉,总觉得……和现在的自己有些相似的地方。」
佐那连抵抗的力气都失去了,如同提线木偶般,跟着他走进了黑暗的废墟之中。
同一瞬间,江岛佐那正独自一人蜷缩在自己房间冰冷的床上,抱着膝盖。
宫下微微红着脸说道。
雄大的话语中,浓浓地反映着他自身的经历。失去了与佐那的关系这个『夏天』,在那份失去的痛苦之中,他如今,正试图凝视着新的『秋日』的风景。与宫下的相遇,便是照进那片寂寥风景中的,一缕温暖的阳光。
忽然,佐那的脑海中浮现出午休时看到的景象。雄大走向图书馆,宫下结衣如同在阳光下漫步的小猫般,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不远处。两人偶尔交谈几句,然后,雄大对着宫下,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温柔笑容。
……
她的话语,对雄大而言,仿佛某种启示。
自己也是,在与佐那的关系结束后,仿佛把自己关在了疗养院般的房间里,通过书本的世界进行着各种各样的思索。
……
废墟的入口处,香烟的火光忽明忽暗。是真治。他看到佐那的身影,嘴角露出一抹坏笑,朝她招了招手。
迈步走了进去。
「《魔山》啊。真厉害啊,宫下同学喜欢这么正统的文学作品呢。」
房间没有开灯,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铅灰色的微弱光线,模糊地勾勒出她孤独的剪影。
(不想去……但是……如果不去的话,不知道会被怎么样……)
「是吗……。那,现在的宫下同学,正被肖夏夫人、纳夫塔和塞特姆布里尼包围着,享受着精神的盛宴咯。」
那个笑容,曾经应该是属于自己的。不,她曾相信是永远属于自己的。而如今,却毫不吝啬地投向了自己不认识的某个人。这个事实,如同锋利的玻璃碎片般划破了佐那的胸膛。
『老地方』,指的是小镇外那个如今已无人问津、如同废墟般的电子游戏厅。
『有空的话,出来吧。老地方等你。』
雄大的目光已不再投向自己,这种绝对的缺席。这份缺席,正是折磨她心灵最大的痛苦,也是最残酷地映照出这场NTR悲剧本质的镜子。
在世界的中心,不再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这份失落感,伴随着足以动摇存在本身的虚无。佐那现在不过是在那虚无的边缘,勉强地呼吸着而已。
季节,不由分说地,将所有人都推向下一个阶段。
在那洪流之中,雄大抓住了再生的契机,而佐那则正要触碰到更深的暗礁。而宫下这个存在,又将为他们两人命运的交织,增添怎样的色彩呢?
那是,尚无人知晓的,如同秋日天空般变幻莫测的未来的故事。
未来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