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

第17話 透過語言的整理與邂逅

《對一切都過於遲鈍的我,與被摯友引誘、耽於享樂而墮落的青梅竹馬,昔日的那個夏天 ~在寒蟬鳴泣的河畔,我的世界崩壞了~》 · ネムノキ · 5934 字

九月底,自從在河邊發生那件事之後,雄大周圍的一切,彷彿一層層剝去薄皮般,緩慢卻又確實地開始發生着某些變化。

並非世界本身發生了改變。

也不是他所處的環境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

改變的,恐怕是他對待世界的態度,以及他自身的內心狀態。

那彷彿是暴風雨過後平靜的海面上,終於開始映照出星光的,一種寧靜卻又確實的蛻變的徵兆。

季節,毫不留情地向深秋邁進,早晚的空氣已變得刺骨般寒冷。

有時是萬里無雲、澄澈如洗的鈷藍色天空,有時又是彷彿天空破了個洞般,冰冷的雨水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

到了秋雨連綿的時節。

那雨水,彷彿要浸溼萬物,將生命的色彩降低一個層次,用沉鬱的黑白色調覆蓋整個世界。

如同塗抹在畫布上的鉛灰色顏料,漸漸地滲透到整個風景之中。

然而,另一方面,那潮溼的空氣和持續的雨水,又彷彿在執拗地滋潤着整個夏天都已乾涸的大地,催促着所有生命爲越冬做準備,並積蓄着春天萌芽的力量。

雄大或許正在這持續不斷的雨聲之中,無意識地試圖聆聽一種從前未曾感受過的,某種淨化與再生的節奏。

雄大的日常生活,表面上並沒有發生太大的改變。

依舊是往返於自己的房間、高中的教室以及圖書館這有限的空間之中。然而,其內在,卻一點一點地,但確實地呈現出變化的跡象。

在學校,他依然將大部分休息時間消磨在圖書館的角落裏。

陳舊的木桌,墨水漬,陽光下飛舞的塵埃,寧靜的空間。

然而,他待在那裏的理由,已經不再僅僅是從前的逃避現實,或者有意識地拒絕與他人交往了。

反而,他更加主動地,帶着一種近乎飢餓感的渴望,試圖與文字進行對話。

叔本華和尼采這些曾將他引向觀念性思辨迷宮的哲學著作,如今依然擺在他的身邊,但除此之外,最近他還開始閱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加繆的《鼠疫》,以及遠藤周作的《沉默》這類描繪了人類存在性的苦惱與荒誕,以及身處其中的糾葛、救贖與信仰等深遠主題的文學作品。

那些厚重的故事情節,有時會像鋒利的刀刃般觸碰到他尚未癒合的心靈傷口,喚醒陣陣鈍痛。

「那個……你是鹿島君,對吧?」

那視線,如同遇難船隻發出的求救信號般,觸及他意識的某個角落。

雄大雖然不明白她爲什麼會坐在自己旁邊,又爲什麼會跟自己搭話,但也沒有特別去探究的打算。

那稱不上是同情,太過乾涸;也稱不上是憐憫,太過疏離。

「嗯,或許是吧。默爾索因爲太陽刺眼而殺人,鼠疫或新冠病毒毫無理由地襲擊城市,追根究底地想,或許其中並沒有什麼邏輯上的必然性。感覺加繆就是要把世界啦,人類啦,這些事物根本性的荒誕,毫不留情地擺在我們面前。」

荒島真治自那個夏天,與佐那的關係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與雄大的友情徹底破裂之後,便一直沒有來上學。

彷彿在森林深處迷路的孤獨旅人,被遠處篝火的光芒所吸引,一步步向前邁進一般,他被那些文字所引導着。

然而,雄大對這些都刻意地充耳不聞。無論真相如何,那都已與自己無關。

「《鼠疫》啊。那也確實是一部很震撼的作品呢。裏厄醫生啦,塔魯啦,帕納盧神父啦,每一個登場人物,在那種極限狀況下如何生存,或者如何死去,都面臨着那樣的抉擇。」

雄大略微有些驚訝,同時,也感覺到內心那如同冰塊般堅硬僵直了數月之久的部分,正緩慢卻又確實地消融着。

那彷彿準確而又樸實地表達了他自佐那事件以來數月間,一直模糊地感受到,卻又無法用語言表達出來的某種東西——世界的荒誕,以及即便如此依然要追問生存意義的困境。

雖然在班級裏依然是鄰座,但並非刻意迴避對方的視線,兩人之間卻彷彿存在着一堵透明但又絕不可能跨越的厚重玻璃牆,自然的對話再也沒有發生過。

「什麼?」

雄大沒有從書本上抬起頭,或許有些生硬地回答道。心中某個角落,依然殘留着拒絕他人的自己。

自那天在情感的洪流盡頭,在教室裏對佐那說出「已經,夠了」之後,兩人幾乎再也沒有進行過像樣的交談。

宮下同學再次,這次是用更小,卻又帶着些許堅定的聲音,向他搭話。

他反覆咀嚼着每一行文字,深入探究着登場人物情感的細微之處,彷彿要將作者傾注其中的訊息化爲自己的血肉般,認真地閱讀着。

他開始對眼前這個文靜的少女,產生了一種與以往印象截然不同的,近乎敬意的情感,以及類似共鳴的親切感。

雄大斟酌着詞句,努力將自己內心湧現出的感想,儘可能真實地傳達出來。

拉斯柯爾尼科夫所犯下的罪行及其之後的靈魂歷程,鼠疫這種荒誕災難下人們的生存狀態,或者是在踏繪面前棄教的痛苦。這些,雖然形式不同,卻與雄大自身所經歷的背叛、絕望,以及由此產生的對再生的追問,在某種程度上有着共通的聲響。

一時間,兩人之間陷入了沉默。只有各自翻動書頁的聲音,以及依然下個不停的雨聲,支配着圖書館的寂靜。

「啊,嗯。有趣,或者說……該怎麼說呢。讓人思考很多吧,大概。默爾索的行動啦,情感啦,有很多地方用普通的感覚很難理解,但是,總覺得有什麼,無法忽視的東西。」

教室裏,關於他缺席的原因,各種各樣的臆測,以及帶着惡意或好奇的流言蜚語,如同水面擴散的漣漪般四處傳播。

只是,對於一個曾經是朋友,曾一同度過時光,共享過同一間教室空氣的人,雖然是咎由自取,但想必正身處困境之中,對此,他偶爾會感到一絲微弱卻又無法忽視的複雜情感,如同舊傷般,刺痛着心底。

「旁邊,可以坐嗎?」

雄大抬起頭,看到一位同班女生站在那裏。淺色的及肩直髮。大大的,略帶溼潤的眼眸。纖細的身材。

有時,雄大在上課或休息時間,也能感覺到她投來的,帶着某種試探,或者某種訴說意味的,迫切的視線。

她現在在想什麼,在爲什麼而痛苦。那是她自身的問題,自己不應隨意介入,也沒有介入的資格,如今的雄大清楚地認識到了這一點。

「因爲,有時候會覺得,這個世界,真的讓人無法理解。」

那一連串的動作,顯得有些熟練而自然,看得出她是圖書館的常客。

連他自己都覺得,回答得有些生硬。

「我也這麼想。但是,正因爲如此,該怎麼說呢……總覺得有種強烈的吸引力。感覺不能移開視線。正因爲沒有簡單易懂的答案,所以才必須持續思考下去吧。」

他現在在哪裏,在做什麼,雄大無從知曉,說實話,也並不想主動去了解。

宮下同學彷彿自言自語般,輕聲說道。那聲音細微得彷彿會被雨聲淹沒,卻又不可思議地清晰地傳到了雄大的耳中。

她比以前更加消瘦,顴骨突出得令人心痛。她的側臉總是帶着陰影,從前那活潑的光彩已經消失,表情也有些僵硬,如同能面具一般,讓人無法讀出任何細微的情感。

她的視線,投向雄大手中那本文庫本,那略微褪色,卻又看得出被反覆閱讀過的封面。

出乎意料的共同點。

班級裏竟然有讀加繆的人,而且還是像宮下同學這樣,至今爲止毫無交集,文靜又帶着清純氣息的女生。那簡直就像在乾涸的沙漠中發現了一片小小的綠洲一般,雖然微不足道,卻是確實的喜悅。

他並非善良到會祝願對方前程似錦,但那種強烈的憎恨,也早已淡去了。

大概是認錯人了吧,或者,僅僅是隨便找了個空位坐下而已,他擅自這樣想着,正準備重新回到自己的閱讀——回到那個在烈日炎炎的阿爾及爾街頭,對母親的死也未曾流淚,並射殺阿拉伯人的默爾索的身影——之中時。

她的話語,彷彿爲他從書本中獲得的思索,提供了鮮活的印證。

「……啊,是的。有什麼事嗎?」

那天,雄大也像往常一樣,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讀着加繆的《異鄉人》。窗外,從早上開始就下個不停的秋雨,正以單調的節奏輕輕地敲打着玻璃。

過去的自己,是不是從未試圖去窺探她內心的深淵,只是安於表面的平靜呢?這樣的自責,在他和她之間築起了一道新的牆壁。

在這樣的日子持續到十月中旬的某天放學後。

雄大和她至今爲止幾乎,不,可以說完全沒有說過話的記憶。她找自己有什麼事呢?雄大一瞬間或許露出了訝異的表情。過去的創傷無意識地讓他警惕起來。

然而,更重要的是,其中所描繪的登場人物們的苦惱與糾葛,以及那微弱的希望之光,與他自身的內心產生了深刻的共鳴,帶給他難以言喻的慰藉,同時也向他拋出了對生存的新的、更爲迫切的追問。

忽然,身旁傳來一陣輕微的動靜。然後,一個帶着些許猶豫,卻又清澈凜然的聲音,呼喚着他的名字。

「是荒誕,嗎……果然。」

或許,那更像是一種對人類普遍具有的愚蠢與軟弱,以及它們必然引發的悲劇的,形而上學的哀憫。彷彿從劇院的觀衆席上,眺望着希臘悲劇中登場人物被捲入無法抗拒的命運漩渦的樣子一般,帶着一種疏離感,又有些許清醒的情感。

那已不再是源於憤怒或憎恨這類激烈燃燒的情感。而是源於另一種,平靜的,帶着些許斷念的情感,以及某種明確的『距離感』。

雄大對於將自己平時思考的事情,用語言表達給別人這種行爲本身,感到一種新鮮感。

「那個……」

她的話語,靜靜地,卻又深深地滲透進雄大的心中。

她沒有等待雄大的回答,說完便輕輕地點了點頭,在他旁邊空着的座位上靜靜地坐了下來。然後,將一本用可愛小碎花布制書套包裹着的文庫本放在桌上,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圖書館裏,或許是因爲暖氣尚未完全開啓的緣故,有些微涼,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

那眼神中,與其說是膽怯,不如說閃爍着純粹的、強烈的求知慾的光芒。那讓雄大隱約預感到一種久違的喜悅——與他人分享智識興趣的喜悅。

聽說他和其他班級的女生之間發生了嚴重的糾紛,或者和外校的不良團伙發生了傷人事件,驚動了警察,又或者僅僅是在逃避現實。

那並非冷淡。反而,或許是源於對自己從前對她抱有的無意識的支配欲、對她情感的遲鈍,以及以自我爲中心的任性的切膚之痛的反省,而產生的一種自我約束。

能聽到的,只有自己翻動書頁的乾澀聲響,幾個學生細微的衣物摩擦聲,以及窗外持續不斷浸溼着世界的雨聲。那份寂靜,讓雄大的注意力更加集中,使他深深地沉浸在默爾索那荒誕的世界之中。

「那本書……加繆的《異鄉人》,有趣嗎?」

「是嗎……。我也很喜歡加繆。《鼠疫》我讀過。非常……嗯,讓人思考了很多。所謂的荒誕吧,那些不得不面對這種事物的人們的身影,給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記得……應該是叫宮下吧。宮下結衣。她在班級裏並非特別引人注目的存在,反而比較文靜,總是和幾個要好的朋友小聲地說笑着,給人留下這樣的印象。

然而,即便察覺到了,他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特別的反應。

之後,兩人又斷斷續續地,卻又沒有間斷地,聊了一會兒關於閱讀、關於加繆,以及其他作家和作品的話題——陀思妥耶夫斯基所描繪的罪與罰,遠藤周作所追問的信仰的應有狀態,或者更貼近生活的,現代作家所描繪的都市的孤獨等等。

或許是因爲顧忌周圍而壓低了聲音的緣故,那場對話帶着一種奇妙的親密感,彷彿是共享祕密的共犯,又像是試圖一同解開相同暗號的夥伴。

她的話語雖然算不上雄辯,但每一個字句,都彷彿打磨過的水晶般,透露出她自身堅實的感受性,以及對語言的真誠。

對雄大而言,那是自那個夏天不堪回首的事件以來,真正久違地與某人共享如此平靜而又充滿智識滿足的時光的感覺。

那或許是他不知不覺間失去,並在內心某個角落渴望着的東西之一——與他人的精神聯繫。

與她的對話,帶給他一種彷彿長久關閉的窗戶,正緩緩打開般的感覺。

不久,閉館時間臨近,圖書館的日光燈開始閃爍起來。

兩人不約而同地相視一笑,合上了各自的書本。雖然有些依依不捨,但那種感覺化作了令人愉悅的餘韻。

離開圖書館,走向升降口,從連接走廊的窗戶望出去,依然能看到灰色的雨下個不停。

然而,那雨景,卻與剛纔看起來有些不同了。那已不再僅僅是令人憂鬱的雨,反而像是宣告着世界末日,又或者,像是洗滌一切,爲新的開始做準備的淨化之雨。

雄大從包裏拿出摺疊傘,同時在心中反芻着剛纔與宮下同學那斷斷續續卻又令人印象深刻的對話。

她那平靜沉穩,卻又帶着幾分堅韌的聲音。以及,在談論加繆作品的荒誕性時,那略帶熱切,又彷彿凝視着遠方的,真摯的眼神。

她或許也正在書本的世界中尋求救贖,並試圖在那裏找到屬於自己的意義吧。

(原來也有這樣的人啊……。通過書本,也能像這樣與人產生聯繫啊。)

那對他而言,或許是一個極其微小,卻是決定性的發現。

這個世界上,並非只有像佐那和真治那樣,被短暫的情感和不成熟的慾望所裹挾,甚至不惜隨意傷害他人的人。

而且,更重要的是,自己或許也無需永遠沉溺於過去的傷痛,頑固地封閉自己的內心。

與宮下同學的邂逅,彷彿重新點燃了他心中沉睡已久的,對他人信任的微弱光芒。

獨自一人撐着傘走在雨中,雄大忽然想起了那條河。

幾周前曾去過的,那條幽深的溪流。在那裏遇到的,那充滿旺盛生命力的紅點鮭的身影。那條紅點鮭,現在怎麼樣了呢?

那不過是幾個月前,他或許根本不會察覺,或者即便察覺了,也不會有任何情感波動的,再尋常不過的日常瑣碎片段。

在那清澈卻又時而露出獠牙的嚴酷自然之中,它是否依然頑強、健康地活着呢?

然而,從前那種身處沒有出口的黑暗之中,孤身一人被遺棄般的,令人窒息的絕望感與焦躁感,已經不再盤踞在他的心中了。

他的心中,或許也正靜靜地降下這場秋雨,然後,整個夏天積攢下來的各種淤塞與雜質——憤怒、憎恨、自我憐憫,以及深深的悲傷——正被沖刷而去,一種全新的,能夠接納新的語言、情感以及與他人關係的新鮮感受性,如同雨後的嫩葉般,正緩緩地開始萌發。

在那裏,等待着他的,應該是未曾改變的日常,然而對他而言,卻是帶着新的意義,重新煥發出光彩的日常。

然後,彷彿要開啓通往新世界的大門一般,他緩慢而又堅定地,推開了客廳的門。

或者,已經成了垂釣者的獵物,又或者壽終正寢了呢?無論哪種結局,想必它都作爲自然循環的一部分,完成了自己的生命歷程吧。

那是他險些失去的,名爲日常的,微小卻又確實的幸福的碎片。

那稱之爲希望還太過微弱,稱之爲期待又太過不確定,但即便如此,那依然是一種或許有什麼事情即將開始,或許能找到什麼東西的,平靜的心靈悸動。

然而,對現在的雄大而言,那份不經意的日常聲響與溫暖的氣味,卻讓他感到難以言喻的溫暖,以及無可替代的珍貴與可愛。

答案,依然在這冰冷的秋雨中模糊不清。視線不明,沒有任何確切的東西。

曾經令人厭惡的雨聲,如今卻貼近着他的心靈。

他輕輕地,卻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雨後清澈的空氣,連同咖喱的香氣,一同吸入胸腔。

自己接下來,將遊向何方呢?將順應怎樣的水流,又將以怎樣的岸邊爲目標呢?與佐那的關係結束了,一個重要的故事落下了帷幕,如今,自己的人生這條河流,又將流向何處呢?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雖然微弱,卻又確實的預感,開始萌芽了。

回到家,從玄關磨砂玻璃的另一邊,隱約傳來大概正在客廳準備晚餐的母親,那帶着幾分愉悅的哼唱聲。伴隨着咖喱的香氣,輕輕地飄了過來。

當他沉溺於自身的苦惱,覺得整個世界都已褪色的時候,絕不可能感受到的聲音與氣味。

雨聲,溫柔地包裹着他的腳步。那絕非令人不快的聲響。反而,像是能平息心靈,澄清思緒的鎮魂曲,又像是祝福新的旅程的號角。

那麼,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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