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話 閃光的少N以及少年
《對一切都過於遲鈍的我,與被摯友引誘、耽於享樂而墮落的青梅竹馬,昔日的那個夏天 ~在寒蟬鳴泣的河畔,我的世界崩壞了~》 · ネムノキ · 5121 字
秋雨終於拉下了漫長的帷幕,十月也已接近尾聲,天空恢復了彷彿能將人吸進去般的蒼穹,陽光如同灑落在地上的金色刺繡,溫柔地照耀着世界。
那是萬物在匆忙準備冬眠之前,一段短暫卻又充滿了鮮烈光輝的日子。
樹木彷彿在竭盡最後的力氣,加深着紅葉的顏色,將街道染成了金黃色或深紅色。
乾枯的落葉隨風飛舞,在柏油路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那景象雖然帶着幾分悲涼,卻又讓人聯想到一種坦然的終結與嶄新開始的循環。
對鹿島雄大而言,這個秋天,是他內心悄然進行的地殼變動,開始一點一點,卻又確實地浮出水面的季節。
那天,在圖書館與宮下結衣圍繞加繆的荒誕所進行的隻言片語的交談,在他心中留下了超乎預想的深刻餘韻。
那是一種彷彿被長久遺忘的樂器,因某個偶然的契機而再次奏響美妙音色的體驗,帶着驚訝,以及一絲微弱的喜悅。
自那以後,雄大前往圖書館這件事,比以往更增添了一層明確的意義。
當然,閱讀本身依然是他的主要目的,這一點沒有改變,但是,在那個寧靜空間的角落裏,或許能與宮下結衣這個存在,通過語言再次相遇,這種淡淡的期待開始佔據他的心靈。
那還稱不上是戀愛的情感,太過淡薄,也太過不成熟,但是,那也確實地,開始慢慢融化他那顆對人際關係早已冰封的心。
而自那天以後,大約每隔幾天,當雄大像往常一樣在靠窗的座位上看書時,宮下結衣便會像從前一樣,安靜地,又帶着幾分拘謹地在他旁邊的座位上坐下,開始自己的閱讀。然後,不知從誰開始,兩人便會自然而然地交談起來。
那並非滔滔不絕的健談,也不是無關緊要的閒聊。而是關於彼此當時正在閱讀的書籍,關於登場人物的心理,或者關於作者可能傾注其中的訊息。有時,甚至會涉及到叔本華所說的『生存意志』的盲目性,或是尼采所言的『永恆輪迴』思想的深奧之處。
「鹿島君,如果你是默爾索的話,在那樣的陽光下,你覺得你會怎麼做?」
某天放學後,宮下同學從手中的《異鄉人》的書頁上抬起頭,茫然地眺望着窗外那片開始染上茜色的天空,如此問道。(她有一種近乎瘋狂的習慣,會一遍又一遍地反覆閱讀同一本書。在如今這個內容氾濫的時代,要保持那樣的精神狀態是何其困難,想必現代人都不難想象。)
她的聲音,如同秋日黃昏的空氣般,帶着幾分虛幻,卻又清澈透明。
雄大一瞬間語塞了。因爲那個問題,也是他曾無數次問過自己的問題。
「……不知道啊。說實話。按常理來說,應該只會覺得熱而已。但是,加繆想要描繪的,或許是超越了那種日常感覺的,更根本的人類的荒誕,以及與世界無意義性的對峙吧。就像被逼到絕境的人,在極限狀態下的爆發一樣。」
「爆發,嗎……。但是,默爾索之後也一直很平淡呢。彷彿明明是自己的事情,卻又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一樣。那種感覺,到底是什麼呢?是自我的疏離嗎?簡直就像是我們之所以爲我們的自由意志根本不存在一樣。」
「或者,在過於巨大的虛無感面前,情感本身或許就失去了意義。對他而言,母親的死,與情人的性愛,以及殺害阿拉伯人,或許都同樣是毫無價值、毫無意義的一連串事件……。順着這個思路想下去,怎麼樣呢?我最近在讀一本叫《順滑的社會及其敵人》的書……(以下省略。)」
在交談中,雄大想起了曾經在面對佐那和真治的背叛時,自己所懷抱的那種壓倒性的虛無感。那時,他確實也曾感受到一種彷彿被世界,以及被自己所疏離的感覺。宮下同學的話語,喚醒了那時的記憶,卻也提供了一個讓他能夠客觀地重新審視那段記憶的契機。
「……是嗎。」
那或許是因爲她所散發出的,那種不會隨意刺探他人隱私,也不會輕易加以論斷的,沉靜而又包容的氛圍吧。
(雄大……變了。去了我所不知道的,新的世界。如果我……沒有做那種事……如果我……更認真地看着雄大……就不會……)
眼淚,啪嗒啪嗒地滴落在拿着三明治的手上。
然而,與他之間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卻如同噩夢般糾纏着她,放大了她的自我厭惡。
……
然而,無論如何後悔,失去的時間都無法挽回。
失去了雄大,被真治玩弄,在班級裏也漸漸孤立。彷彿身邊所有溫暖的東西都消失殆盡了般的,絕對的孤獨感。
沒有比漠不關心更能否定一個人的存在了。
如果雄大痛罵自己一頓。或者,聲淚俱下地責備自己。那樣的話,至少還說明他們之間存在着情感的聯繫。通過不斷地道歉,承受他的怒火,或許還能奢望萬分之一被原諒的可能性。
「鹿島君,你感受過那種『虛無感』嗎?」
與她相處的時光,對雄大而言,如同在荒涼的冬日風景中,悄然綻放的一朵寒椿,雖然微不足道,卻是確實的慰藉。
說出口之後,彷彿那時的痛苦又重新甦醒了一般。但是,通過將其訴諸語言,反而又能與那份痛苦保持距離,他有這種奇妙的感覺。彷彿將自身的經歷,作爲某種『故事』來客觀審視一般。用最近學術界的說法,或許可以稱之爲『元認知』吧。
……
雄大在體育課上,久違地在操場的跑道上奔跑着。秋高氣爽的天空下,乾燥的泥土觸感令人愉悅。旁邊的跑道上,田徑社的學弟學妹們,正默默地進行着間歇跑訓練。
……
那份沉默,讓雄大感到愜意。並非勉強地同情,也不是刻意地鼓勵,而是帶着一種彷彿只是陪伴在身旁的溫柔。
教室的鄰座是雄大。然而,那段距離,卻彷彿比地球的另一端還要遙遠。
……
然而,面對眼前的宮下同學,不知爲何,他卻開始萌生出一種或許可以將其中一部分坦白出來的奇妙的信賴感。
跑完之後,氣喘吁吁,汗流浹背,一種奇妙的爽快感包裹着全身。感覺頭腦變得清晰,世界也看得更加真切了。
另一方面,江島佐那的時間,與雄大形成鮮明對比,彷彿在沉重而又沒有出口的迷宮中徘徊。
雄大沒有與她對視。然而,他能清楚地感覺到那道視線正投向自己。其中,既沒有對昔日戀人的憐憫,也沒有對被背叛的憤怒,而是一種更加複雜、難以名狀的情感。
自從雄大用不帶任何情感的聲音對她說出「已經,夠了」之後,她的世界便失去了色彩,失去了聲音,變成了一個只有灰色絕望支配的空間。那句話,如同鋒利的冰刃,剜去了她內心最柔軟的部分,留下了無法癒合的傷口。
那與從前雄大沉迷於自己興趣時所感受到的,那種可愛的抱怨和寂寞截然不同,是一種更加陰暗、更具破壞性的情感。
他已經不再是田徑社的一員了。那件事之後,他自然而然地疏遠了社團,然後正式提交了退社申請。其中固然有不想和真治碰面的因素(雖然他是否認真參加社團活動本就不確定),但更重要的是,他想將一切都重新開始的念頭更加強烈。
「嗯,我也這麼想。或許正因爲知曉絕望,才能看見光明吧。」
「但是,」雄大繼續說道。
(是我的錯……是我,把一切都毀了……。但是……但是,爲什麼……)
「……有過。最近,曾被一種非常巨大、無可奈何的虛無感所侵襲。簡直就像,自己腳下的大地,突然崩塌,然後被推入無底的黑暗之中……就是那種感覺。」
那與其說是戀愛的情感,不如說更像是一種,同樣孤獨的靈魂,互相承認彼此的存在,通過語言和思索,勉強維繫在一起的,細膩而又帶着幾分精神性的聯繫。
與真治的關係,在暑假期間便已徹底破裂。目睹了他自私自利、以自我爲中心的本性後,佐那徹底幻滅了。
然而,他那樣的態度,卻彷彿是將自己這個存在,從他的人生中徹底排除,甚至連『噪音』都算不上,是一種絕對的漠不關心與拒絕。這對佐那而言,比任何惡毒的咒罵都更深、更殘酷地刺痛了她。
悔恨,一遍又一遍地,折磨着她的心靈。
……
她那雙大大的眼眸,正直直地凝視着雄大。那眼神中,不僅僅是單純的好奇,更帶着一種彷彿要看透什麼,或者說,試圖尋找共鳴的線索般的,真摯的光芒。
就在那時,眼角的餘光瞥見教學樓的窗邊,有一個人影正凝視着這邊。是佐那。她帶着一種欲言又止,卻又什麼也說不出口的痛苦表情,一直追隨着雄大的身影。
在學校的時間,簡直如坐鍼氈。
根本嘗不出任何味道。
破碎的信任,再也無法復原。面對這冷酷的事實,她只能感到絕望。
每次看到他偶爾與宮下結衣安靜地交談,臉上浮現出從前絕不會有的,平靜而又帶着幾分睿智光彩的表情時,佐那的心便會被嫉妒與焦躁燒灼得快要焦黑。
那眼淚的味道,更加凸顯了現實的苦澀。自己對雄大而言,已經什麼都不是了。在他心中,自己的存在,或許早已不過是一段過去的,如同污點般的記憶。
宮下同學的微笑,如同秋日的陽光般柔和,一點一點地融化了雄大心中僅存的那一絲僵硬。
……
每次偷看他的側臉,都會感到胸口一陣絞痛。
(雄大,在笑……。和除了我以外的女生……那樣地……)
只是爲了生存的義務,而將食物送入口中而已。猛然抬起視線,看到不遠處,雄大和宮下同學正愉快地,卻又帶着幾分認真地交談着。
關於佐那的事,關於真治的事。
宮下同學的問題直指核心。同時也讓他感覺到,自己彷彿正被巧妙地引導着話題。
「在那虛無的谷底,試圖尋找些什麼而掙扎,或許也正是人類吧。加繆在《西西弗斯神話》中,甚至說接受了荒誕之後,依然持續反抗的西西弗斯是幸福的。那在某種意義上,或許描繪了絕望盡頭的希望。不,或許是描繪了認識到與絕望同在的希望。」
然而,跑步本身,他並不討厭。反而,與自己的身體對話,挑戰極限這種行爲,帶給他一種解脫感。那與釣魚不同,也與讀書不同,是一種更直接、更肉體的自我確認的方式。
強烈的嫉妒,刺痛了她的胸膛。
宮下結衣。
他時不時發來的,那些戲謔的,或者帶着威脅意味的訊息,更是將佐那逼入了絕境。
下午。
兩人之間,彷彿流淌着一種佐那絕不可能介入的,平靜而又確實的共鳴。或許他們只是在談論書籍。然而,那幅景象,在佐那眼中,卻顯得那麼耀眼,那麼殘酷。
雄大一瞬間猶豫了。
某天的午休時間,佐那獨自一人在中庭的長椅上,費力地將三明治嚥下喉嚨。
然後,只有那眼淚的味道,異常濃重,又殘酷地殘留在舌尖。
那個在班級裏不起眼,一直以爲很文靜的女生,不知不覺間,佔據了雄大身旁那個『特等席』。這個事實,讓佐那無法忍受。
那對他而言,依然是鮮活的傷口,並非可以輕易向他人訴說的事情。
那份絕望感,幾乎要將她的心靈徹底壓垮。
宮下同學沒有再多問什麼。只是靜靜地點了點頭,彷彿真摯地接納了他的話語。
她現在,在想些什麼呢?接下來,又打算走向何方呢?
那個問題,如同一個小小的,卻又無法拔除的刺,一直留在他心中。
叔本華認爲,世界的根源是盲目的「生存意志」,而那是所有苦惱的源泉。並且,他提出,暫時平息那意志的方法,是通過藝術進行的純粹客觀的直觀,以及對他人的同情。(他是這麼記憶的。對他而言重要的是,這種想法是否有看似合理的精神依據,僅此而已。)
雄大還無法以「同情」的形式向佐那表達關懷。他自身的傷痛,尚未允許他這樣做。(即便那傷痛已基本痊癒。)
然而,通過與宮下同學的「對話」這種可以說是某種「藝術性」的活動,他或許正在一點一點地客觀審視,並試圖昇華自身「生存意志」的苦惱。
而且,那或許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開始以一種與以往不同的方式,更深刻,也更鮮明地勾勒出他存在的輪廓。
世界,是荒誕的,殘酷的,而且常常看起來毫無意義。
然而,在其中,人類卻會通過語言與他人建立聯繫,並掙扎着試圖找到意義。(即便那意義,本身就包含了無意義。或許,無數次地重複這個過程,纔是人之所以爲人的原因,纔是獲得生存實感的手段吧。)
宮下結衣這個意想不到的第三者的出現,對雄大而言,或許成爲了他重新開始那場戰鬥的,一個微小卻又決定性的契機。
……
秋日苦短,轉眼間夕陽便已籠罩了操場。教室的窗戶上,開始零星地亮起了燈光。
雄大在升降口與宮下同學偶然相遇,兩人一邊聊着漫無邊際的文學話題,一邊走到了車站。只有踩踏落葉的聲音,以及兩人安靜的交談聲,迴盪在黃昏的住宅區。
「吶,鹿島君,」宮下同學忽然說道。
「你不覺得,活着這件事,有時候,很像一頁一頁,卻又確實地讀着一本很沉重的書嗎?」
「……啊,或許是吧。即使不知道結局會怎樣,也不能中途放棄。但是,偶爾,也能遇到非常打動人心的一行字。」
兩人不約而同地,相視一笑。
那或許是,在這個不確定的世界裏,他們所找到的,微不足道,卻又可以共享的『真理』的碎片。
佐那的影子,依然殘留在雄大心中的某個角落。然而,那影子,似乎已經不再擁有足以遮蔽他未來的力量了。因爲新的光芒,已經開始照亮他的腳下。
即便明天會忘得一乾二淨也無妨
如果今日此刻是確定的 那就萬事順利
……
東京事變的《閃光少女》開始播放。
……
根本沒有考慮要將電池留到明天
咔噠。
……
重新校準就好
那光芒,還很微弱,搖曳不定。
……
請不要搶先一步
因昨日的誤解而扭曲的焦點
想要在你的此刻閃耀
昨日的預想會剝奪敏銳的感知
……
帶着你的五感前來吧
……
就讓今日此刻以最高值流逝而去吧
照相機是不需要的
請剪取那一瞬間的光芒吧
但是,那足以讓他從黑暗的深淵中掙扎出來,邁出下一步的,名爲他者存在的,確實的光芒。
我只知曉此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