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話 沉溺於生成變化之中
《對一切都過於遲鈍的我,與被摯友引誘、耽於享樂而墮落的青梅竹馬,昔日的那個夏天 ~在寒蟬鳴泣的河畔,我的世界崩壞了~》 · ネムノキ · 3256 字
自那天以後,鹿島雄大的世界彷彿失去了色彩。
色彩。
它如果消失了,將意味着雄大會看見什麼呢?
這是潛藏在意識深處過於根源性的、過於難以重新認知的概念。
色彩。
我們總是用黑白影像來想象它的消失,但那樣的單色調中,仍然存在着黑白這兩種色彩。
而雄大,連那也感知不到了。
在小說這種僅憑語言想象來補充概念性意義的形態中,不,在語言這種形態中,我們究竟能做些什麼呢?
除了真切地想象色彩消失殆盡之外,別無他法。
而對於書寫者而言,也必須時刻意識到所要傳達的意圖與表達方式之間的搖擺幅度,除此之外,別無他途。
所謂語言上的意思溝通,正是建立在理所當然地假定雙方解釋存在搖擺幅度的基礎之上,這一點,我們不得不再次承認。
那麼。
你又是如何想象一個沒有色彩的世界的呢?
……
沒有色彩的世界,大概是不存在的吧。(如果能看見的話。)
正因爲如此,世界對雄大而言,依然彰顯着它的存在。
正因爲如此,雄大才能依然保持着清醒。
世界,被觀測到的世界,正因爲建立在這樣的曖昧性之中……
文學在搖擺,人也在搖擺,心靈想必也會持續搖擺下去吧。
「喂,等等!」
最初幾天,佐那還頻繁地聯繫他。訊息、來電。雄大也曾有過幾次。
雄大沒有等待真治說完,便平靜地開口了。
什麼,什麼都沒有留下。
「喂,等等啊。」
「那就好辦了。我啊,是『拯救』了佐那。從你那段無聊又無法滿足她的關係中。」
「雄大,有點事。」
☆☆☆☆☆☆☆☆☆☆☆☆☆☆☆☆
附近一個女生說道。
在教室裏,他總是望着窗外度過,一下課,便立刻起身前往人跡罕至的地方。
對於自尊心極強的雄大而言,將情緒暴露出來,或許纔是真正的失敗。
「雄大,那個……」「有點事,想跟你說……」
暑假前的最後幾天,雄大如同行屍走肉般去學校上課。
真治略微遲疑了一下,繼續說道。
「真治君,你的耳機沒連上哦。」
不甘心?連那種感情,都已經麻痹了。雄大一次也沒有回頭,徑直離開了那裏。
……
「我看到了。」
佐那曾多次試圖與雄大搭話。
扭曲的正義感。或者,僅僅是自我辯解。
真治手機里正大聲播放着的,是Happy End的《收集微風》,他沒有關掉音樂,只是將音量調到零,任其繼續播放着,然後轉過身去。
正因爲如此,營生纔會繼續下去吧。
……
「……是嗎。」
真治也曾有一次向雄大搭話。
他與江島佐那和荒島真治兩人,徹底地避免了碰面。
「我知道是我不對。但是啊,我……」
「啊,啊啊……」
「……啊啊。」
雄大聽着真治的話,彷彿在聽遙遠國度發生的事情一般。憤怒,已經感覺不到了。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虛無感在蔓延。
然而,雄大一次也沒有停下腳步。
真治叫住了他,但雄大沒有停下腳步。
他並非在尋求救贖。只是,除了沉溺於文字的海洋、內容的海洋之外,他不知道還有什麼方法可以逃避現實的痛苦。
真治的聲音獨自在空氣中迴盪。
每當此時,他都能從眼角的餘光瞥見佐那因痛苦而扭曲的臉,但雄大的心卻紋絲不動。彷彿有一堵冰冷堅硬的牆,覆蓋着他的心臟。
……
僅僅兩個字。然而,那句話中,卻帶着絕對的拒絕,以及不容置喙的事實確認的意味。
暑假開始了。
……
他那過於冷靜、不露聲色的態度,反而激怒了真治,這一點,雄大既沒有察覺,也沒有在意。
「 」
真治一瞬間似乎語塞了,但很快便恢復了往常那副桀驁不馴的態度。
「你就這樣算了嗎!不覺得不甘心嗎!」
幸運的是,期末考試已經結束,課程也變得有些鬆散,沒有老師會深究雄大異常的樣子。
「……關於那時候的事。」
休息時間,在走廊上。
社團活動結束後,在空無一人的社團教室裏。
……
堆積如山的作業他碰都沒碰,只是一個人待在房間裏,靠讀書度日。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加繆、太宰治,以及魚韻樂隊……。
……
☆☆☆☆☆☆☆☆☆☆☆☆☆☆☆
雄大幾乎沒有出過家門。陷入了所謂的蟄居狀態。
他甚至不看她的臉,彷彿她不存在一般,從她身旁走過。
雄大默默地回望着真治。那雙眼睛,不帶任何感情,如同玻璃珠一般。
雄大隻說了這句話,便轉過身,打算離開社團教室。
……
他全部都無視了。
然後。
聯繫中斷了。誰都不在了。
……
☆☆☆☆☆☆☆☆☆☆☆☆☆
佐那和真治的關係,在失去了雄大這個共同的『障礙』以及『背德感的源泉』之後,迅速地冷卻了下來。
那天,在雄大目睹了一切之後,佐那曾激烈地質問真治。
「你到底想怎麼樣!」「我要怎麼跟雄大說……」
然而,真治的反應卻很冷淡。
「沒什麼大不了的吧。這樣一來,我們不就能光明正大地交往了嗎?」
「問題不在這裏……!」
「吵死了。別老是哭哭啼啼的。」
真治的話語中,已經沒有了從前的溫柔,也沒有了對佐那的體恤。反而,流露出的是不耐煩,以及在滿足了支配欲之後的厭倦。
他只是享受着得到的過程,一旦到手,便會失去興趣,他就是這種類型的人。
或許,他只是對『從雄大手中奪走』佐那這一行爲本身感到興奮罷了。
即便如此,佐那也無法立刻離開真治。和雄大的關係,已經無法修復了。她能依靠的,只有真治。這種依賴心理,束縛着她。
暑假開始後,兩人也見過幾次面。
然而,那些幽會,已經沒有了從前的刺激,也沒有了激情。
真治對待佐那的態度,變得越來越粗暴。
雄大究竟會歸於何處呢?
明明關係已經無法修復,兩人卻依然親密地待在一起,一同墜向某個未知的、黑暗的深淵,帶着一種不祥的連帶感。
「前幾天,看到他們在車站前吵架了。」
……
察覺到了真治的本性。
心靈彷彿已經死去了。
在個體之中。
……
某天,佐那試圖向真治提出分手。然而,真治卻嗤之以鼻。
兜兜轉轉,循環往復……
而人類,又是何等的愚蠢。
奇蹟般的心靈,或許終究只是幻影。
與此同時,她也開始意識到,自己和雄大之間曾擁有的一切,其真正的價值。
……
雄大或許也因爲目睹了人際關係的糾葛、背叛,以及之後那醜陋的結局,而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快,一種類似噁心的感覺。
他只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結局。
也只能如此相信。
真治似乎已經不再把佐那的身體,看作是滿足自己慾望的工具以外的東西了。
他利用佐那的弱點,試圖繼續在精神上控制她。
佐那終於開始察覺到了。
「總覺得,江島同學和荒島君,關係有點僵硬啊?」
只是用一種冰冷到極致的眼神,從遠處眺望着他們的自取滅亡。
他所給予的快感,並非建立在真實的愛情之上,而僅僅是短暫的刺激罷了。
……
願意如此相信。
「聽說荒島君,正和其他女生到處玩呢。」
甚至連幸災樂禍的心情都沒有。
心靈不過是概念而已。而這世間的一切,都不過是概念。
他甚至會產生一種錯覺,彷彿發生了某種概念性的轉變,某種歷史性的範式轉移,就這樣,他度過了一段感覺不到心靈存在的日子。
讓-保羅·薩特在《噁心》中,描繪了存在的荒謬以及隨之而來的噁心感。
雄大那笨拙的溫柔、誠實,以及曾以爲牢不可破的信任。
與對靜態事物的愜意感形成對比的是,雄大正身處於激烈生成變化的動態存在之中,搖擺不定……
他曾說過的「喜歡你」、「會珍惜你」這些話,是多麼的虛情假意。
那些傳聞,也斷斷續續地傳到了雄大的耳中。
佐那既無法從真治身邊逃脫,也無法回到從前的關係,只有痛苦與日俱增。
他會若無其事地爽約,或者當着她的面和其他女生親密交談。
夏天明明纔剛剛開始,他的心中卻彷彿已經颳起了冰冷的秋風。
在世界之中。
然而,他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
這種悲觀的想法,籠罩着他的心靈。
因爲親手將這些都破壞了,而感到的深深的、深深的後悔。失去了才懂得,那份溫暖。
關於他們兩人的傳聞,在狹小的朋友圈子裏,漸漸地傳開了。
「分手?開什麼玩笑。你啊,沒有我了,打算怎麼辦?你已經回不到雄大身邊去了哦?」
……
曾經引領佐那走向快感巔峯的他的手指和嘴脣,如今也變得有些敷衍了事,冰冷異常。
他正試圖過完自己的人生。
它通過死亡而得以倖免,然後又獲得了新的形態。
不知將去向何方,處於一種不穩定的狀態。
簡直就是同歸於盡的螺旋。兩人彷彿一同墜入了黑暗的深淵。
……
這個世界,是何等的無聊。
佐那抱怨時,他便會不耐煩地斥責她「太沉重了」、「真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