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話 想象着白浪之巔的景象

八月。曆書上雖已過立秋，但太陽的勢頭卻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高中的操場上，一大早便已升起嫋嫋熱浪，學生們的身影無處可尋。暑假，也已悄然過半。

對鹿島雄大而言，這個夏天彷彿是一條永無止境、漫長無比的迴廊。

那天，在河邊目睹的景象。曾信賴的青梅竹馬，以及曾深信不疑的摯友，他們的背叛。

那一切，將他苦心經營的、名爲『日常』的脆弱玻璃工藝品，擊得粉碎。

竟是如此輕易地，便被擊碎了。

……

然後。

……

自那以後，雄大便將自己鎖在房間裏。

在開着空調的昏暗房間中，他只是漫無目的地漂流在文字的海洋裏。

托爾斯泰沉重的叩問，陀思妥耶夫斯基靈魂的吶喊，加繆筆下的荒誕，太宰自我意識的困境。

只有在讀書的時候，他才彷彿能暫時忘卻現實的痛苦。通過將自己的身影與故事中登場人物所懷抱的糾葛與苦惱相重疊，他勉強維持着精神的平衡。

然而，合上書頁的瞬間，現實便會毫不留情地向他襲來。佐那的臉，真治的臉，以及，過去那個一無所知的愚蠢的自己。這些面孔輪番浮現在腦海，折磨着他。

「……爲什麼。」

不知自問自答了多少次。究竟是什麼，讓他們之間的關係以那樣的方式破裂了呢？

「爲什麼……」

不知多少次，他追問着閱讀的意義。追問着它的存在。追問着它作爲逃避現實的角色。追問着那種將自我投射於多義的存在，不，甚至是被其覆蓋的體驗。

……

一個彷彿脫離了自我存在而獨自遊蕩的，奇異的存在。概念。它一直在心中徘徊。

……

是什麼。

……

的確，能想到自己做錯的地方有很多。比如即使是約會的時候，也會順道去漁具店，或者在舊書店裏消磨很長時間。談話的中心，總是自己喜歡的書和釣魚的話題。自己究竟有多認真地傾聽佐那說話呢？

變得卑微了。

漸漸變得曖昧。

那時候，江島佐那正品嚐着與雄大截然不同的另一種地獄。

那簡直就像魚韻樂隊的MV一樣，擅自地，將他拋下。然而，卻又帶着一種彷彿能貼近心靈本質般的親切感。

各種各樣的情感，如同消化不良般，在雄大的心中翻騰。食慾不振，睡眠也很淺。父母憂心忡忡地看着日漸消瘦的兒子，但雄大甚至不願向他們敞開心扉。

這裏只有事實，那裏什麼都沒有。

意志。

那究竟是客觀的？

性愛也是如此。或許是平淡無奇，又帶着幾分例行公事的感覺。她渴望着別樣的東西，自己卻從未想過去察覺。

而真治。那傢伙，從一開始就是有計劃的嗎？

……

然而，即便這麼想，也無法改變任何事情。結果是，佐那選擇了真治，而自己遭到了背叛。這是無可動搖的事實。

……

看穿了自己和佐那關係的脆弱，然後加以利用嗎？如果是這樣，那未免也太惡劣，太不可原諒了。

在心靈之中。

……

自那天，在雄大面前暴露了一切的瞬間起，她的罪惡感便超越了臨界點，化作無休止的自責，不斷折磨着她。

與社會唯一的聯繫，便是房間裏堆積如山的書籍。

說到底，客觀與主觀的界限在哪裏？那界限是清晰的嗎？正因爲人類對於曖昧之事習以爲常、漠不關心，所以對於盤踞在自己內心的想法也容易遲鈍，這一點不難想象。

存在。

……

我。

是什麼在驅動着。

心靈。

不知在心中重複了多少遍道歉的話語。

……

智能手機自那天起，便再也沒有開過機，一直被鎖在書桌抽屜的最深處。最初幾天，佐那也曾幾次打家裏的電話，但雄大一概不接，不久之後，電話也就不再響了。

……

還是主觀的？

他不想讓任何人看到自己這醜陋的情感。

……

存在。

雄大那遍體鱗傷、彷彿再也無法相信任何事物的絕望表情，深深烙印在她的眼瞼內側，揮之不去。

……

漸漸被埋沒。

或許正是這些日積月累，讓她的心漸漸遠離了自己，然後，真治這個存在便巧妙地乘虛而入了吧。

……

心裏，什麼都沒有。

他過於沉迷於自己的興趣，忽略了她內心的微妙變化，自己太遲鈍了。

漸漸變得卑微。

……

醜陋的情感。

……

不。

心靈。

憤怒、悲傷、嫉妒、虛無感。

在情感之中。

「對不起……對不起，雄大……」

佐那對自己究竟有什麼不滿呢？是希望自己多關心她一些嗎？還是希望自己更加『關注』她的存在呢？

她想立刻見到雄大，向他道歉。然而，她覺得自己既沒有那份勇氣，也沒有那個資格。任何語言，在他所受的傷害面前，都只會顯得蒼白無力吧。

與真治的關係，自那件事之後，便急轉直下。

或者說，是真治的本性暴露無遺了，才更貼切吧。

從前那種溫柔體貼、彷彿能理解佐那心情的態度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以自我爲中心、對佐那的苦惱毫不在意的冷酷男人的身影。

「你到底要哭哭啼啼到什麼時候啊。被雄大發現了又怎麼樣。」

「可是……！都是因爲我們，雄大才會……！」

「是他自己遲鈍才活該吧。而且，這樣一來障礙就消失了，我們不是能更自由了嗎？」

真治說着，便想把佐那擁入懷中。然而，那雙臂膀，已經感覺不到從前的熱度了。反而，像是在確認所有物一般，動作粗暴。

他曾給予的，那種強烈的快感，如今也只剩下空虛的刺激。

失去了名爲刺激的調味料的關係，轉瞬即逝地褪色了。真治因爲佐那不順從自己而感到不耐煩，漸漸地，聯繫也變得稀疏了。

偶爾見面，他的態度也很敷衍，會若無其事地說出一些傷害佐那心靈的話。

「你啊，還對雄大念念不忘嗎？那個榆木疙瘩到底哪裏好了。」

「纔沒有……！」

「反正，沒有我，你就會是孤單一個人。明白嗎？」

威脅般的，輕蔑般的言語。

佐那開始意識到一個殘酷的事實：自己對於真治而言，或許不過是從雄大手中奪來的『戰利品』罷了。

真治想要的並非佐那。

而是一種概念。

一種連真治自己也不甚明瞭，卻又被其驅使着的概念。

……

彷彿在說『活該』一般的狀況，正在他們周圍上演。（究竟是誰，憑什麼權利，對私人的事情抱有那樣的情感，實在令人費解。）

……

情感，對他而言，如今已是無法控制之物。

抑或是，人類這種存在本身所懷抱的，根本性的孤獨與荒誕？

倘若沒有勇氣在複雜系統的漩渦中漂泊，又怎能忍受孤獨。

目的呼喚着目的，最終卻會發現目的本身無法被滿足。

……

自己究竟做出了多麼愚蠢的選擇啊。

彷彿有什麼新的東西，正要從瓦礫之中誕生。那樣微弱的預兆。

他甚至已經分不清，自己從前對佐那抱有的情感，究竟是不是真正的『愛』了。那會不會只是佔有慾，或是因習慣而產生的惰性呢？

……

苦惱是人生的虛幻。

爲什麼，自己會如此痛苦？這份痛苦，從何而來？

……

但是，只要不停止思考，他總有一天能夠重新站立起來，找到新的意義。

明明曾經是班級裏核心人物之一，如今卻再也沒有人主動跟她說話了。

世界。

漂泊吧。

這個想法，將佐那推向了更深的絕望。

……

雄大曾給予的，曾以爲理所當然的日常的溫暖，以及雖然笨拙卻又真摯的愛情。因爲親手將這些都打碎了而產生的悔恨，如同海嘯般洶湧而來。

孤獨是人生豐饒的入口。

去思考。

雄大現在，或許也不過是一根被暴風雨摧殘的蘆葦。

然而，在那份苦悶之中，雄大，雖然只是極其微小的一點點，卻也開始重新捕捉到了自我這個存在的輪廓。

……

請，保持複雜吧。

然而，這番景象，雄大無從知曉。他只是在自己房間的昏暗中，試圖窺探笛卡爾曾斷言「我思故我在（Cogito, ergo sum）」的，那思想的深淵。

如果，自己真的『關注』着佐那，是不是就能察覺到她內心的渴望，並滿足她呢？那樣的話，是不是就不會有這樣的結局了呢？

這個夏天，他將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與自我進行對話。那是一段過於漫長，也過於孤獨的旅程的開端。

在共同的朋友之間，關於佐那和真治關係不睦的傳聞，也漸漸地傳開了。

「那不是當然的嗎？畢竟，和鹿島君的事，鬧成那樣了嘛。算是自作自受吧……」

存在。

背叛摯友，奪走其戀人，然後又很快厭倦拋棄的男人。這樣的人，不可能得到信任。

……

然後，去感受。

帕斯卡在《思想錄》中寫道：「人是一根有思想的蘆葦。」

然後，一旦完全停止思考，思緒便會得到一個簡單的解答。得到一個以解答形式呈現的、單純的釋然。

……

虛幻又會帶來何等矛盾的幸福啊。

越是思考，思緒便越是趨向抽象，最終迎來混亂。

而且，在虛無的邊緣，難以言喻的語言，正試圖填滿他。

……

冰冷的視線，背後的議論。

那或許只是他用來填補無聊的，一時的玩具。

觀看，認識。那或許是維繫着這個世界與他自身的，最後一根纖細的絲線。

……

「總覺得，江島同學和荒島君，最近關係不太好啊。」

……

而倘若無法忍受孤獨，那人生又該是何等單調。

佐那感覺到自己正漸漸被周圍孤立。

「荒島君也真是夠過分的。明明是鹿島君的摯友，卻能若無其事地背叛。而且，對江島同學，也像是已經膩了一樣。」

背叛了雄大，結果，自己也只不過是被真治玩弄了而已。

通往重生的道路，依然遙遠。然而，在絕望的谷底，確實有什麼東西正在萌芽。

哲學性的思索，將他引入了沒有答案的疑問迷宮。

另一邊的真治，也隨着其本性的暴露，在周圍人中的評價一落千丈。

……

田徑社的夥伴們，對待他的態度也變得有些疏遠。

在那裏。

……

失去了才懂得，其真正的價值。雖然是再尋常不過的警句，但對現在的佐那而言，卻是切膚之痛，深刻理解。

傷害了雄大，背叛了信任的女人。彷彿被無形地貼上了這樣的標籤。

而那無法控制的過程，對他而言，卻是比什麼都重要的行爲。

是被背叛的事實嗎？還是，對自己愚蠢行爲的自我厭惡？

在他的意識中心，依然存在着缺乏色彩的虛無。然而，能夠認識到這份虛無本身，便是他尚未放棄思考的證明。

……

他曾低語的「喜歡你」，曾許下的「會珍惜你」的承諾，難道全都是爲了引誘佐那而編造的謊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