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話 抽象之光
《對一切都過於遲鈍的我,與被摯友引誘、耽於享樂而墮落的青梅竹馬,昔日的那個夏天 ~在寒蟬鳴泣的河畔,我的世界崩壞了~》 · ネムノキ · 5702 字
大雪紛飛數日後,鹿島雄大的日常,依然被濃厚的內省與思索色彩所佔據。
在接觸到宮澤賢治詩歌的那個夜晚,他用智能手機敲下的那些零散的文字——那既像是從絕望深淵中找到的一絲微弱光芒,同時也是直面自身不成熟與矛盾的痛苦記錄——依然未經整理地,在他心中持續漂浮着。
混亂的思緒如同語言的洪流,漫無目的地漂浮着,絲毫沒有顯露出任何趨於平息的跡象,彷彿只是在浩瀚無垠、異次元般的空間裏,不斷地進行着數值上的更新。
永恆的學習。永恆的彷徨。永恆的未完成。
那並非爲了給任何人看,而純粹是與自身靈魂對話的記錄,然而,那些語言所指引的方向,依然如同籠罩着薄霧般,模糊不清。
他時不時會重讀那些筆記,然後發現那些未能用語言表達的情感波動,以及思緒的斷裂,不由得發出一聲嘆息。
他只是茫然地佇立在語言的不自由與自由的夾縫之中。
……
宮下結衣因感冒請假已有數日。
雄大在她缺席的圖書館裏,比以往更頻繁地感到無所事事。
窗外的冬日景色,如同映照着他的心境一般,寒冷蕭瑟,缺乏色彩。
他再次深切地體會到,與她的對話對自己而言是何等珍貴,她的存在又是如何刺激並深化着自己的思考。
沒有她的圖書館,彷彿一塊重要的拼圖缺失了一般,總覺得有些不完整,有些空虛。
那不僅僅是沒有談話對象的寂寞,更像是一種,自己的思緒如同失去了共鳴板的聲音一般,空虛地被吸入空間的感覺。
自身思考得以深化的根源,自身意志決定得以信服的根源,都已不在。
然後感覺到,自身的自由意志,是何等虛幻的外衣。
雄大一邊擔心着宮下的身體狀況,一邊又猶豫着是否要聯繫她。
班級的羣聊裏,雖然有幾條關心她身體狀況的訊息,但雄大卻沒有勇氣在那裏發送私人的訊息。(即便,那只是些客套的,不痛不癢的表面話語。)
害怕暴露自己內心的軟弱與混亂。
雄大雖然有些猶豫,但還是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起自己思考過的事情——絕望與罪惡感,寬恕的缺席,以及渴望成爲『那樣的人』的艱難與珍貴。
但同時,也帶着一絲微弱的希望,期待着她能給出某種回應——或許是共鳴,或許是中肯的批評。
「關於克爾凱郭爾的『絕望』,還有……讀了宮澤賢治的詩之後的一些感想,我試着自己整理了一下。雖然不是給任何人看的……只是,腦子裏亂糟糟的,不寫出來就沒辦法。」
雄大說完之後,圖書館裏陷入了片刻的沉默。窗外,冬日的陽光微弱地灑下。
宮下調皮地笑了。那笑容,讓雄大感覺像是得到了些許救贖。
「嗯,已經完全好了。讓大家擔心了。」
她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已經恢復了力氣。
……
這或許是基於語言表達過程中不同形式所帶來的不便吧?還是說,僅僅是自己內心對文本主題的波動所帶來的,心靈的曖昧性如此這般地呈現在眼前呢?也就是說,文本中的語言,難道是虛假的心靈嗎?
這時。雄大或許才第一次,明確地意識到了。
他既想讓她看看自己用智能手機寫下的那篇長長的筆記,又擔心她看了之後會怎麼想,這兩種念頭交織在一起。
「比如,卡夫卡有一部未完成的小說叫《城堡》。主人公K,在不明所以的情況下收到了城堡的傳喚,試圖前往城堡,卻被各種官僚主義的障礙和莫名其妙的事件所阻撓,始終無法到達城堡。他拼命地掙扎着想要得到城堡的認可,也就是找到自身存在的理由和意義,但他的努力總是徒勞無功。他的身影,也讓人聯想到克爾凱郭爾所說的『絕望』。失去了目標,渴望着意義,卻又無法得到的人類的孤獨與不安……。K雖然從未放棄,但他的努力卻總是被看不見的牆壁所阻礙。」
那是班級羣聊裏的一條新訊息。內容是宮下明天似乎要來學校了。班級羣聊裏一如既往地充滿了輕鬆愉快的氛圍。
「我有時也會陷入一種被什麼看不見的牆壁阻礙,無法前進的感覺。那究竟是我自身的軟弱,還是更巨大的,無可奈何的荒誕……。或者,兩者兼而有之吧。」
宮下的話語,再次向雄大的心中投下了一縷新的光芒。
他無數次地打開又關閉着訊息應用的界面,卻始終無法按下發送按鈕。
但是。
「鹿島君,有什麼新的發現嗎?在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又在和什麼難懂的書較勁嗎?」
比起成形的文字,顯得更加斷斷續續,笨拙不堪,不成形狀的口頭語言。
空氣冰冷,彷彿凝固了一般。
……
不久,宮下平靜地開口了。她的聲音,如同冬日清晨的空氣般澄澈。
「啊……其實,是有些事情在思考。」
「卡夫卡所描繪的世界,正是充滿了那樣的荒誕。但是,他作品中的登場人物們,在那份荒誕之中,從未停止過追問。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爲了什麼而活着。我認爲,那種持續追問的姿態本身,或許就蘊含着作爲人的抵抗與尊嚴。博爾赫斯的迷宮也是如此,並非因爲找不到答案就停止追問,那樣的話,思考就會停滯。卡夫卡的登場人物們,即使在絕望的境地之中,也帶着幾分滑稽的認真,持續不斷地與那個問題進行着對抗。」
……
「宮下同學,身體已經沒事了嗎?」
……
他毫無保留地,坦誠地編織着語言,訴說着自己的軟弱與混亂。彷彿只有這個行爲本身,只有這種真摯的舉動,才能準確地表達出他的誠實與率直。
……
雄大喃喃自語。那句話,彷彿一語道破了他自身的處境。
雄大斟酌着詞句,開始說道。視線落在了自己手邊那本一直藉着的文庫本上。
她還沒有到教室。上課時,雄大也時不時地朝教室後門望去。
然後。
「呵呵,那真是多謝了。」
宮下的眼眸中充滿了興趣,凝視着雄大。那眼神,彷彿不僅在捕捉他的話語,更在試圖理解其背後情感的波動。
……
雄大鬆了一口氣。
雖然時不時會語塞,但他依然拼命地試圖表達。他懷着一絲微弱的期待,或許宮下能夠理解這份混亂的思緒。
……
「鹿島君的話,我非常能理解。在克爾凱郭爾所說的絕望的深度,與賢治所描繪的理想的自我之間搖擺不定,那種糾葛……。我覺得,那是很人性的煩惱。而且,試圖將那份煩惱用語言表達出來這件事本身,就非常需要勇氣。卡夫卡的作品中,也以獨特的筆觸描繪了那種人類根本性的不安與荒誕。其中並沒有優劣的問題。重要的是,心靈是否有所流露。」
看到那條簡短訊息的瞬間,雄大的心,輕輕地,卻又確實地,悸動了一下。
彷彿長久停擺的時鐘指針,再次開始轉動一般。
她那種平靜接納的態度,給予了雄大繼續說下去的勇氣。他彷彿決堤般,將自己內心的想法傾瀉而出。對他而言,那或許是一種類似告白的行爲。
……
宮下默默地聽着雄大的話。時不時地,深深地點頭,或者露出深思的表情,將視線移向窗外。
午休時間,雄大下定決心走向圖書館。宮下果然也在那裏。
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讀着一本平裝書。書的封面上,可以看到弗蘭茨·卡夫卡的名字。她的指尖,緩緩地翻動着書頁。那寧靜的景象,讓雄大的心稍微平靜了一些。
雄大雖然在眼角的余光中瞥見了她的身影,卻沒有立刻上前搭話的勇氣。她缺席期間發生的事情,以及自己思考過的事情,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找不到合適的措辭。
……
「你不在的這段時間,總覺得圖書館安靜得過分……。不,雖然平時也很安靜,但該怎麼說呢……感覺空氣不一樣了。」
雄大開口問道,宮下從書本上抬起頭,微微一笑。
「是嗎,是什麼樣的內容呢?」
作爲自己心靈的寄託,她究竟佔據着多麼重要的位置。
「拖了有點久。突然變冷,我好像不太適應。」
……
那也是擔心會被她輕視,或者成爲她的負擔。
「無法到達城堡……嗎?」
第二天,來到學校的雄大,在進入教室前深吸了一口氣。他意識到自己在尋找宮下的身影,雖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卻也無法抑制內心的期待。
某天午休,雄大像往常一樣在圖書館靠窗的座位上茫然地望着窗外,忽然,智能手機的通知鈴聲響了。
她指了指手邊的文庫本。那白皙的指尖,輕輕地描摹着卡夫卡的名字。
「不……太好了。真的。」
那是尚未整理好的,接近於原始情感的語言。
聽到這句話,雄大心頭一震。她是不是看穿了自己在思考些什麼?他想起了幾天前用智能手機寫下的那篇筆記。那篇本不打算給任何人看,內心深處卻又希望她能讀到的,那些零散的文字。
那笑容,在雄大看來,比起以前,似乎帶着一絲陰影。
上課開始後不久,教室的後門靜靜地打開了。是宮下。她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但眼神中依然閃爍着往常那種睿智的光芒。
比起那些修飾精美的語言,那些邏輯通順的語言,其中似乎蘊含着某種更爲重要的,人之所以爲人的珍貴之處。
……
她向周圍的人輕輕點頭示意,然後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她的舉止,比起以前,顯得更加柔弱,卻又帶着一絲凜然的堅強。
克爾凱郭爾、宮澤賢治,以及卡夫卡。
生活在不同時代、不同地域的他們的語言,以一種奇妙的共鳴,開始在雄大的內心深處迴響。
那並非作爲孤立的知識,而是作爲連接着人類存在根本性問題的巨大洪流,被他感受着。
他們的語言,彷彿將雄大自身的苦惱相對化,並將其置於普遍的人類活動之中。
「謝謝你,宮下同學。」
雄大說道。
那聲音裏,帶着比以往更加確實的實感。
「和你說話,總能得到新的視角。一個人思考的時候,總是難免會陷入原地打轉的困境。簡直就像在黑暗的森林裏繞圈子一樣。」
「我也是哦,鹿島君。」
宮下微笑着。那笑容,彷彿溫暖地包裹着雄大的心。
「因爲鹿島君會用自己的語言,坦率地表達自己的想法,所以我也能深化自己的思考。我覺得,那是很珍貴的事情。因爲並非對誰都能說出口。」
……
就在這時,雄大的智能手機短促地振動了一下。屏幕上顯示的是田所老師的名字。
雄大雖然感到疑惑,但還是用眼神向宮下示意了一下,起身走到圖書館的角落裏接了電話。
「喂,鹿島君?現在有空嗎?」
田所老師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略微緊張一些。
「嗯,有空……有什麼事嗎?」
「其實……是關於江島同學的事情,想和你商量一下。你以前和江島同學關係很好吧?或許,你能幫上什麼忙……。當然,我不會勉強你。」
聽到田所老師的話,雄大倒抽了一口氣。
佐那的事情。
是真治,她直覺地意識到。
主觀的。
那份憤怒,還很微弱,常常被恐懼感和無力感所掩蓋,但即便如此,確實地,開始在她的靈魂之中燃燒起來。
不,這一切都是佐那的主觀感受。主觀的。主觀的。
母親雖然擔心,時刻照料着她,卻始終無法觸及佐那內心深處的角落。
他沒想到老師會以這種方式直接聯繫他。她痛苦的原因之一或許在於自己,這種罪惡感,以及面對她時不知該說什麼的困惑。
雖然開始認真考慮向警方求助,但由於缺乏明確的跟蹤騷擾行爲的證據——例如,真治確實出現在佐那家門前的客觀證據——一時之間也無法採取行動。
不,與其說是監視,不如說更像是戲弄獵物的貓一般,在享受着她的恐懼。
……
冰雪消融的跡象,似乎還很遙遠。
情緒也變得異常激動,有時會突然毫無理由地淚流滿面,有時又會對母親擔憂的話語歇斯底里地反駁。
掛斷電話後,雄大表情複雜地回到了宮下身邊。
那或許是擺脫自我否定深淵,重新找回自身的,最初的反抗狼煙。
佐那的心,幾乎要被恐懼與絕望壓垮了。
好不容易淺淺睡去,又會被真治追趕的噩夢驚醒,汗流浹背地坐起來。
……
田所老師擔心事態惡化,與木村老師一同,感到有必要採取更具體的措施。
另一方面,在江島佐那的周圍,荒島真治的影子,正更加執拗地侵蝕着她的心靈。
然後,又對這樣的自己,產生更深的自我厭惡,陷入了惡性循環。
街上亮起了彩燈,聖誕節的氣氛日漸濃厚。
某天晚上,佐那在自己房間裏聽到了微弱的聲響。
然而,與此同時,真治執拗的騷擾,卻也喚醒了她內心深處潛藏着的另一種情感。
有時,甚至會產生真治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的幻聽。
主體性的決斷,此刻正被要求着。
『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
那份憤怒,也如同在危險的鋼絲上行走一般,勉強維持着她精神的平衡。
雄大熄滅了智能手機的屏幕,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對自已而言,或許是一個新的『問題』。
……
飯也咽不下去,連聽喜歡的音樂的力氣都沒有。
「是田所老師打來的。關於佐那……好像有點事要談。」
(爲什麼我要遭受這種事……。只有那傢伙,逍遙法外……不可原諒……!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團糟……!)
那彷彿預示着她的精神已接近極限。
是逃避,還是面對?
那個人影,在路燈微弱的光線下,時不時地晃動着,那究竟是真實的身影,還是自己恐懼心理產生的幻覺,佐那已無法分辨。
然而,他們的內心,卻在各自的糾葛與苦惱之中,沉重地低垂着。
這個選擇,此刻正擺在他的面前。
房間的牆壁彷彿要壓過來般的壓迫感,自己的身體彷彿不屬於自己般的離人感。
「怎麼了?」
……
但同時,他也確實一直擔心着她。想要親眼確認她現在處於何種狀態,這種心情也無法否認。
並且,在徵得母親同意後,提議考慮向精神科醫生諮詢。
從窗簾的縫隙中悄悄向外望去,黑暗中,隱約能看到一個人影。
但是,在冰封的大地之下,看不見的地方,春天的準備工作正悄然開始。
學校方面爲了確保佐那的安全,決定暫時採取上下學時派人護送,以及加強住宅周邊巡邏等措施。
即使躺在牀上,心臟的跳動聲也異常清晰,遲遲無法入睡。
恐懼讓她全身都僵住了。
房間角落鏡子裏映出的自己的臉,如同不認識的陌生人般蒼白,毫無生氣。
……
從那天起,佐那一到晚上便會被莫名的不安感所侵襲。
那是屈辱感,以及對此產生的強烈憤怒。
這些情緒一下子湧了上來。
冬日,變得越來越短,夜幕也降臨得越來越早。
在休學期間,她總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宮下似乎察覺到了雄大表情的變化,但沒有多問什麼。只是靜靜地注視着他。那份沉默,彷彿是在給予雄大思考的時間。
她聲淚俱下地訴說着佐那半夜做噩夢、幾乎不怎麼喫飯,以及時不時會凝視着房間角落,露出害怕神情的事情。
對細微的聲響也變得異常敏感,睡眠也很淺。
母親看着佐那憔悴不堪的樣子,心疼不已,再次向田所老師求助。
那樣的低語,反覆在耳邊迴響。
他還在監視着自己。
雖然與真治的直接聯繫已經中斷,但他的存在,如同房間角落的陰影一般,始終盤踞在佐那意識的一隅。
有時,甚至會產生『就這樣消失掉算了』的衝動。
宮下擔憂地問道,雄大沉重地開口了。
起初以爲是錯覺,但那聲音斷斷續續地持續着,不久她便意識到,那是從窗外扔小石子般的聲音。
各自的靈魂,正以各自的方式,掙扎着追尋光明。
只是一個勁地追尋着光明。
即使身處光明之中。
即使身處絕望之中。
是什麼,總之,是什麼。
無論何處,無論何處。
在各自的世界裏。
持續不斷地追尋着抽象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