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大概，就是那個吧。

好無聊啊。

江島佐那茫然地眺望着窗外，在心中不斷重複着這句話。無數次……無數次地……呼喊着……。她無數次地反芻着這份無聊的心緒，次數多到彷彿這『無聊』二字已成了她的某種烙印。

第五節課是現代國文。老師朗讀課本的單調聲音，如催眠曲般誘人入睡。鄰座的雄大，正一臉認真地看着黑板……

不，仔細一看，他的視線其實落在藏在教科書下的文庫本上。又是這樣。他的意識，永遠都在自己之外的某個地方。

自己喜歡雄大。這點，大概是真的。

從小就在一起，無法想象沒有他的生活。他溫柔、誠實，是個不會說謊的人。自己喜歡他偶爾露出的少年般天真無邪的笑容。

但是，光是這些還不夠。

最近，佐那開始強烈地這麼覺得。升上高中後，周圍的朋友們都開始打扮戀愛，每次聽到她們和男友之間那些刺激的故事，就覺得自己和雄大之間的關係是如此的黯然失色。

交往四年多。這難道不就只是名爲安定的停滯嗎？

自己想要他更在乎我。想要他眼中只有自己。然後……想要被他更激烈地渴求。

現在和雄大的性愛，簡直像某種儀式。

步驟固定，一切都在預料之中，沒有驚喜，也沒有那種令人窒息的興奮。

只是平淡地、溫柔地，結束那件事。

如果說這就是他表達愛情的方式，那佐那也無話可說，但佐那的身體，卻渴望着更強烈的刺激，渴望着足以撼動心靈的體驗。那足以令人沉溺的快感，身體在渴求，心靈也在渴求……

佐那的深淵，在渴求着。

或許是因爲自我肯定感太低了吧。想要藉由被某人強烈地渴求，來確認自己的價值。這樣的慾望，一天天地膨脹着。

自己懷抱着這樣無法被滿足的情感，身旁的雄大，想必是絲毫不知情的吧。他在他的世界裏就已然圓滿。這一點，讓佐那覺得無比寂寞。

（寂寞寂寞寂寞寂寞寂寞寂寞寂寞寂寞寂寞寂寞寂寞寂寞寂寞寂寞寂寞寂寞寂寞寂寞寂寞寂寞寂寞寂寞寂寞寂寞寂寞寂寞寂寞寂寞寂寞寂寞寂寞寂寞寂寞寂寞寂寞寂寞……）

「……那麼，關於這一段，請各小組討論，然後彙總意見。時間十分鐘。」

老師的聲音，將佐那拉回了現實。現代國文課上，偶爾會進行小組討論。佐那這一組，有她自己、兩個文靜的女生，以及……荒島真治。

或許，佐那已在無意識中，開始尋找能夠填補那份空虛的事物了。

……

雖然他也會問「佐那你怎麼想？」，

佐那沒想到自己的意見會被採納，有些驚訝，同時又感到高興。

討論開始了。議題是關於作品中登場人物的心情。佐那小心翼翼地闡述自己的意見後，真治立刻就回應了。

如果，雄大能再多渴求自己一些就好了。

只有胸口的悸動，訴說着真相。

真治笑着說出的這番話，總覺得帶着幾分尖銳。是佐那多心了嗎？她感覺到話語中似乎帶着些許輕視雄大的意味。

「……我這樣，是不是想太多了？」

……

真治惡作劇般地笑了。

「嗯。雖然外表看起來柔柔弱弱的。」

對於荒島真治這個存在，正一點一滴、卻又確實地潛入那道縫隙這件事，佐那尚未清楚地意識到的。

彷彿看透了佐那的內心，真治繼續說道。

「江島同學的意見，剛纔那個，我覺得非常好，以那個爲核心怎麼樣？」

剛並好桌子，真治便語氣輕鬆地向她搭話。

這種程度的事情，應該沒關係吧。

「嗯。我覺得很精準。」

佐那說話稍微有些口吃了。不知爲何，和真治說話時總會緊張。

「不會，我纔要謝謝你。荒島同學的說明，很清楚易懂。」

這種時候，雄大不太會主動採納佐那的意見。

「雄大那傢伙，要說的話，更像是文學青年那類型吧。我這點，頂多算是些雜學罷了。」

如此近的距離，讓佐那再次感到心臟怦怦直跳。那是雄大所沒有的，帶點強硬的、危險的氣息。

「不過，我的看法稍微有點不一樣……」

「剛纔，謝謝你啦。幫大忙了。」

和雄大的朋友真治，兩個人一起聊書？這件事，總覺得有那麼一點點，不太應該。不……是我想太多了嗎？

佐那自問自答着，對自己如此優柔寡斷的心態感到些許羞恥。

其他女生們也被他的話語所吸引。他很會說話，也很幽默，時不時會說些令人噗哧一笑的事情。

「啊，嗯。請多指教，荒島同學。」

小組討論的時間轉瞬即逝。到了最後彙總意見的階段，真治極其自然地將話題拋給了佐那。

如果，雄大能再多看看自己就好了。

大家習以爲常地起身，各自開始移動。

但是，真治不一樣。他確實地關注着佐那這個人，並且給予了她評價。她有這種感覺。

……

「咦？我、我的？」

放學後。雄大果不其然地說了句「那麼，我順道去趟河邊」，便急匆匆地拿着釣具走出了教室。

他直視着佐那的眼睛，隨聲附和。

真治瞥了一眼雄大的方向。雄大在別的小組，依然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坐着。

和雄大那種心不在焉的聆聽不同。她感覺到，對方確實地接納了佐那的話語。

說完一輪後，真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那份反差，讓佐那感到心中微微一動。真的，就只有一點點……而已。

「請多指教，江島同學。」

「不不不，沒那回事。我只是喜歡看書而已。啊，不過，還是比不上雄大啦。」

回過神來，已經答應了。

……

其他女生們也附和道：「那樣或許不錯。」

「是嗎？那就好。……江島同學啊，你其實，看事情都想得很深入呢。真讓人意外。」

「原來如此啊。江島同學是這麼想的啊。的確，或許也能這麼解讀呢。」

「下次，如果方便的話，可以推薦我一些書嗎？像雄大在看的那種很難的書，我有點應付不來。」

這些「如果」，在她腦海中盤旋不去。

如果，和雄大的性愛是非常、非常撩人且令人舒爽的就好了。如果不是單方面的，而是彼此能一同、同時沉浸在各自的歡愉之中就好了……。

……

佐那懷着複雜的心情，目送着他的背影。

真治理路清晰地闡述着自己的意見，卻絲毫不帶強迫意味。

「咦……啊，嗯。可以啊。」

下課後，將桌子搬回原位時，真治走到了佐那身旁。

「不會，很厲害……。荒島同學，你頭腦真好呢。」

那是對變化的期待，與對毀滅的預感交織在一起的，甜美而危險的迴響。

察覺到自己正被那股氣息所吸引，罪惡感油然而生。明明有雄大了，爲什麼還會對其他男生心動呢？

然後……

他也對其他女生們露出笑容說「請多指教」。他的笑容總帶着幾分像是算計過的完美，但即便如此，依然充滿魅力。

但很多時候，都感覺不到他有在認真斟酌。

「是、是嗎……？」

心中空出了一個大洞。

……

有什麼事情，即將在開始。那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佐那還不知道。

毋寧說，僅僅只有這樣的預感，佐那的心中便已翻騰不休，紊亂不堪。

精神上，肉體上，以及……

情慾的深淵，正在佐那所不知曉之處，窺伺着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