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话 必先破坏一个世界
《对一切都过于迟钝的我,与被挚友引诱、耽于享乐而堕落的青梅竹马,昔日的那个夏天 ~在寒蝉鸣泣的河畔,我的世界崩坏了~》 · ネムノキ · 4803 字
十二月已过半,街道被圣诞彩灯梦幻般的光芒所笼罩,年末特有的浮躁喧嚣开始支配一切。
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行人的脸上也带着几分愉悦的神情。
而在鹿岛雄大就读的高中,漫长的期末考试终于结束,学生们之间仿佛绷紧的弦断裂了一般,弥漫着解放感,以及对即将到来的寒假的期待感交织在一起的,略显浮躁的空气。
然而,雄大的内心,却与这世间的繁华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依然在克尔凯郭尔等哲学家、文学家抛出的沉重问题的森林中持续徘徊。
他的内省,如同冬日阴沉的天空般低垂着,迟迟不肯放晴。
那是一种仿佛迷失在没有出口的迷宫之中的,令人窒息的感觉。
『回应>他人之脸<的责任』这句话,再次萦绕在他心头,沉甸甸地压着他,关于自己应该为江岛佐那的困境做些什么,或者能做些什么的问题,如同坏掉的唱片般,不断地在脑海中重复着。
而且。
雄大依然未能很好地消化之前那通电话带来的冲击。
或许是无法面对吧。
那份烦恼,甚至在他夜晚试图入睡时也会侵入他的意识,即使在浅眠之中也折磨着他。
某个夜晚,当雄大在自己房间里凝视着窗外寒冷的景色,像往常一样沉思时,智能手机的铃声打破了寂静。
那尖锐的电子音,粗暴地打断了他的专注,将他拉回了现实。
屏幕上显示的是『田所老师』这几个字。
雄大的心脏,因突如其来的不安而猛地剧烈跳动起来。
之前曾因为佐那的事情接到过电话,再次联系,难道又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吗?
他感到一阵心慌。
他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指,仿佛要举起一块沉重的石头般,缓缓地按下了通话键。
「喂,鹿岛君?这么晚了真抱歉啊。」
从听筒里传来的田所老师的声音,比起以前,更添了几分疲惫,而且带着一种莫名的僵硬和紧迫感。
自从初中时代读过《车轮下》之后,他几乎没有再接触过黑塞的作品,但不知为何,此刻,那些书的背脊强烈地吸引了他的注意。
现在的自己,不正是正在挣扎着要打破旧世界的束缚,蜕变成新的自我吗?
仿佛,那些书正在呼唤着他。这能称之为意想不到的重逢吗?
警察和学校的介入,对他而言反而像是火上浇油了吗?这个想法,让雄大感到一阵沮丧。
指尖冰冷,只有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
那句话,在雄大心中种下了新的不安。
……
翻开书页, 那里记录着一个少年深入自身内心,超越光明与黑暗、善与恶这种二元论,追求更高层次自我实现的灵魂历程。
而为了做到这一点,或许有必要先将过去的自己,以及束缚着自己的固定观念,对佐那的罪恶感,对真治的憎恨这些情感的躯壳,即所谓的『世界』,一度加以破坏。
……
或许会伴随着流血般的苦楚。
佐那的痛苦仍在持续。而始作俑者真治,却丝毫没有反省,反而像是嘲笑着周围的介入一般,加深着自身的黑暗。
……
「是这样啊……荒岛君,竟然是那种状态……。而且,鹿岛君也处在非常艰难的境地呢。明明自己也可能遇到危险……」
那简直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拼命地抓住语言这漂浮之物的行为。
那样的一段话,给予了雄大强烈的冲击。
特别是,主人公所怀抱的罪恶感与孤独,以及他努力克服这些,试图找到自身道路的身影,与此刻雄大的心境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那感觉,如同一直以为是远处的火灾,却忽然蔓延到了隔壁的房子一般,带着一种鲜活的恐惧感。
真治扭曲的情感矛头或许会指向自己。这个可能性让他不寒而栗。
黑塞的语言,给予了雄大新的视角。
……
单凭那声调,雄大便已察觉到事态并未好转。
仿佛受到了启示一般,一股电流传遍了他的全身。
那是赫尔曼·黑塞的著作。
雄大费尽力气才说出这句话。连他自己都听得出声音的沙哑。
那与他至今为止读过的克尔凯郭尔或列维纳斯又有所不同,是一个更加个人化,更加注重内省的纠葛故事。
而为了做到这一点,自己也必须打破过去的束缚,找到新的语言。
向佐那传达些什么,或许并不仅仅是安慰她或鼓励她那么简单。
那里,依然鲜活地记录着他尚不成熟的思索与纠葛。
真治没有反省。这意味着,对佐那的骚扰今后仍有可能持续,甚至会以其他形式升级的危险。
不能畏惧真治的黑暗,而是要凝视自身内在的光芒,鼓起勇气采取行动。那既是为了他人,同时,更重要的是为了自己。
他从其中抽出一本,名为《德米安》的书。略微泛黄的书页散发着古旧纸张的气味。
语言支离破碎,毫无逻辑可言,但他依然不停地写着。
就在这时,他忽然将目光投向了书架的一角。
田所的话,让雄大心中一凛。
挂断电话后,雄大一时之间无法动弹。
田所的声音里,复杂地交织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力感,以及作为教师的责任感。
『鸟儿奋力冲破蛋壳。蛋即是世界。想要诞生一个世界,必先破坏一个世界。』
「……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至今为止,他主要担心的是佐那,但现在,危险或许会降临到自己身上,这是一个直接的警告。
自己真的能向佐那传达些什么吗?
那或许是,为了让她自身,凭借她自身的力量,打破名为绝望的蛋壳,而提供的一个小小的契机。
「谢谢你,鹿岛君。真的,老是跟你说这些,很抱歉……。我们也实在是没什么好的办法……」
他走向书桌,打开了几天前读宫泽贤治的诗时用智能手机写下的笔记。
「不……出什么事了吗?」
宫下默默地听着雄大的话。她的表情很认真,时不时会轻轻点头,表示深切的共鸣。她那平静的存在,仿佛一点一点地安抚着雄大激动的心情。
从房间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冰冷澄澈的冬夜天空,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
……
但是,如果逃避这些,就永远只能被困在蛋壳之中。通往真正自我的道路,绝非存在于轻易的慰藉之中。
「他父母倒是拼命道歉,但关键的荒岛君,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不管说什么都像是对牛弹琴一样。说实话,我们这些老师,也对如何处理他内心深处的黑暗感到有些棘手。他的内心简直就像是被厚厚的墙壁包围着,我们的语言根本无法传达到他那里……。所以呢,为了以防万一,也想提醒你一下。荒岛君,不仅仅是对江岛同学,对你怀有某种报复心理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你和江岛同学关系很好这件事,他应该也知道吧。当然,学校方面会尽最大努力加以防范,但也希望你自己多加小心。上下学的时候,或者独自一人在家的时候,尤其要注意。」
第二天午休,雄大在图书馆见到宫下结衣后,便将昨晚田所老师打来的电话内容,以及之后自身的纠葛,还有读了黑塞的《德米安》后的感想,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他已无暇斟酌词句,只是如同发烧般,将心中所想倾泻而出。
那里,摆放着几本与之前宫下结衣手中那本装帧不同,但却是同一位作家的书。
真治毫无反省的态度,佐那无休止的痛苦,以及对自身的无力感和微弱的恐惧。
那声音,仿佛是真治扭曲情感所发出的不和谐音,扰乱着他的心。感觉整个世界都充满了不祥的声音。
同时,这也让他再次清楚地认识到真治这个存在的异常,以及佐那所处状况的严重性。
智能手机的屏幕暗了下去,房间恢复了寂静,但他的内心却如同暴风雨般翻腾不休。
那未免也太过无力,也太过自我满足了吧。
那种无力感,如同铅块般支配着他的全身。自己正在读的那些哲学书中的语言,在这样的现实面前,恐怕也起不到任何作用吧。他甚至开始感到一种空虚。
雄大的声音也因紧张而微微有些沙哑。他咽口水的声音,在自己耳中听起来异常响亮。
那想必是伴随着剧烈而又迟钝的痛苦的,艰难的作业。
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
「嗯……我想,还是跟你说一声比较好。是关于荒岛君的事情……前几天,我们向警方提供了信息,学校方面也对他进行了严厉警告。也请了他的父母来学校,商量了今后的事情……但是,他本人似乎完全没有反省的意思。反而,甚至有些挑衅的意味。」
他又开始在那篇笔记上,写下自己此刻混乱的情感。
(真治……一点都没变吗……。反而,更加……。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他想做什么?)
等雄大说完,宫下平静地说道。她的声音里,带着温暖的关怀,以及赞赏他勇气的意味。
「黑塞的《德米安》……我也读过。那部作品,既是自我探索的故事,同时也描绘了友情和引路人的重要性。主人公辛克莱,通过与朋友德米安的相遇,逐渐认识到自身内在的各种可能性。那绝非一条平坦的道路,但他却被激励着要凭借自身的力量去走。鹿岛君是否能成为江岛同学那样的存在,我不知道。因为那也是江岛同学自身的问题。但是,你真诚地想要去面对这件事,想必一定会有某种意义。而且,你自身的安全,也绝不能忽视。那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想给佐那写封信。」
雄大仿佛下定了决心般说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甩开了迷茫的力量。
「直接见面,或许还很困难。也有真治的事情……而且,现在的我去见她,或许反而只会让她更加混乱。但是,如果是信的话……或许能稍微传达一些我现在真实的想法。我现在在想些什么,感受到些什么……」
那是他在漫长的纠葛之后,找到的一个答案。在现代社会,写信这种方式或许显得有些老派,但对此刻的他而言,这似乎是最为真诚的方式。
斟酌词句,反复推敲,将自己的心意原原本本地托付其中。这个行为本身,对他而言,或许就是『世界的破坏』,以及通往『新的自我』的第一步。
只有那一点点,微弱的,实感,正试图驱动着他的心灵。
「信……是啊,那或许是个好主意。」
宫下露出了些许惊讶的表情,但很快便温柔地微笑了。
那笑容,如同冬日的阳光般,温暖了雄大的心。
「斟酌词句,用心写下的信,有时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更能深刻地触动对方的心灵。因为那也是你自己灵魂的记录。只是……」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用认真的眼神凝视着雄大。那眼底深处,蕴藏着深刻的智慧,以及对他真挚的关怀。
「写信这件事,也意味着要与你自身的心灵进行深刻的对话。其中,你的软弱、你的后悔,以及你对江岛同学复杂的感情,想必都会一一展现出来吧。不加掩饰地写下这些,是需要很大勇气的。你有承受这一切的觉悟吗?」
宫下的话语,如同在考验雄大的决心般尖锐。然而,在那深处,却能感受到她发自内心担忧他的温暖。她是一位既严格又温柔的引路人,不允许他逃避到轻易的道路上去。
「嗯……我想,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雄大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的眼神中,已没有了迷茫。
「我不会再逃避了。我已经逃得够久了。」
那句话里,带着从前所没有的决绝意味。那或许正是黑塞所说的『打破蛋壳』的,第一声槌音。
……
社交媒体上的诽谤中伤依然持续着,如同黏稠的沥青般,纠缠着佐那的心,侵蚀着她的精神。
或者,只是暂时忘记了而已。
故事仍在继续。
相信着各自心中,那摇曳的微弱灯火,总有一天会化作熊熊烈焰,融化这冰封的世界。
从深深的绝望深渊之中,伸出手去追寻那一缕光芒,那份迫切的愿望,正要叩响通往崭新未来的大门。
只有这一点,仿佛是确定的。
……
然而,她的内心,确实发生了变化。
警方虽然因表面问题加强了她家周边的巡逻,并对真治进行了警告,但他的骚扰行为并未完全停止。
……
然而,在那厚厚的云层之后,必然存在着太阳,这一点,他们尚不知晓。
他们的故事,尚未结束。
……
还远远没有结束。
……
(我凭什么要因为那家伙而继续受苦……。我要,夺回我的人生……!绝不会让他得逞!)
报警这个极其微小的行动,让她稍微找回了一点『自己并非无力』的感觉。
……
他们丝毫不在意这边的任何情况,只是烦恼着,烦恼着,烦恼着烦恼着……烦恼着。
另一方面,江岛佐那在老师报警之后,依然过着对真治的影子感到恐惧的日子。
挣扎着。
冬日的天空,依然低垂着,时不时有冰冷的雨水敲打着窗户。
丑陋不堪地烦恼挣扎着。
而且,对真治的愤怒,渐渐超越了恐惧,转变成了反抗他的意志。那份愤怒,开始成为她活下去的能量来源。
曾以为是朋友的同学们那些好奇的目光,以及毫无根据的流言蜚语,也深深地伤害了她。
那或许是,在黑暗中找到的一点微弱的火柴光芒。
……
经过真实的时间距离。
那是如同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的动物,感受到春天的气息而开始活动般的,本能的生命力的复苏。
……
那个念头,依然如同微弱的光芒,却确实地开始照亮她内心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