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话 各自的自我与绝望
《对一切都过于迟钝的我,与被挚友引诱、耽于享乐而堕落的青梅竹马,昔日的那个夏天 ~在寒蝉鸣泣的河畔,我的世界崩坏了~》 · ネムノキ · 5054 字
坂本龙一的《energy flow》静静地播放完毕后,鹿岛雄大的房间里,依然飘荡着钢琴旋律留下的透明的寂静。
那仿佛与他内心世界中缓慢变化着的思索景象,奇妙地产生着共鸣。
克尔凯郭尔的《致死之疾》摆在他的书桌上,如同等待被开启的禁书一般,散发着沉甸甸的存在感。
那装帧,仿佛象征着他自身心灵深处潜藏着的,难以名状的不安与虚无。
每翻开一页,雄大都感到一种仿佛在窥探自身灵魂深渊的感觉。『绝望』这个词,竟能拥有如此多样的面貌,并深深地侵入人类存在的根基,这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
那并非单纯的情绪低落或悲伤,而是被描绘成一种自我丧失,或者说逃避自我的,更为本质的病理。
克尔凯郭尔编织出的语言,时而如同冰冷的手术刀般剖开雄大的意识,时而又如同沉重的锚般将他的思绪拖入深渊。
『自我自身相关的关系在与自我自身相关时,那关系即是自我自身之所在,这便是自我。』
克尔凯郭尔所定义的『自我』的复杂结构。
雄大一边与那艰涩的文字搏斗,一边将其与自己内心的景象进行对照。
在与佐那的关系中的『自我』,那是在与他人的关系性中摇摆不定、相互依赖,最终又因背叛而脆弱地崩塌的自我。
因真治的背叛而破碎的『自我』,失去了信任这个基石,化作名为对世界不信任的碎片四散开来。
而如今,通过与宫下结衣的对话,正试图重建的『自我』。
那是在知性的共鸣与平静的接纳之中,勉强维持着其轮廓的,依然模糊的存在。
这些,究竟是否是具有连续性的同一个『自我』呢?
抑或是,在绝望的各种面貌之间辗转不定的,如同不稳定的影子般的东西呢?
他仿佛迷失在迷宫之中,不断重复着没有答案的问题。
特别是,『未被意识到的绝望』这个概念,给予了雄大强烈的冲击。
自以为没有绝望,或者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处于绝望之中,这才是最深刻的绝望形态,这种观点。
那仿佛是针对过去的自己而挥出的一把锋利的刀刃。
木村皱起了眉头。荒岛真治是个持续旷课的学生,关于他的品行,以前就流传着一些不好的传闻。
那时候的自己,是不是仅仅是抓住表面的平静,逃避内心的崩塌,才勉强维持着日常呢?
「信仰……吗?」
那并非单纯的知识交换,而是如同彼此灵魂产生共鸣般的,浓密的时光。在图书馆的寂静之中,只有他们的话语,带着确实的存在感回响着。
她那深邃的眼神,仿佛正试图捕捉雄大话语深处,那些尚未成形的情感。
那与其说是单纯地倾听,不如说更像是一种与他灵魂的颤动产生共振的,深刻的共鸣态度。
她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在书架间穿梭,不久便拿起一本书,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
几天后的午休时间,雄大在图书馆与宫下碰了面。
她的话语,再次在雄大的心中点亮了温暖的光芒。
……
这些,或许全都是『未被意识到的绝望』的表现。
「我觉得没必要刻意去纠结信仰这个词。」
两人的对话,自然而然地引向了哲学思索的深处。
「荒岛君吗……确实,没听到什么好话呢。江岛同学和他,有什么关系吗?他们以前在田径社应该有过一些交集……」
特别是像真治这样的存在,无论好坏,都容易引起周围的注意。通过他身边那些类似跟班的学生,或者从教师们之间细微的谈话片段中,他察觉到教师们开始调查自己和佐那的关系,心中涌起一股野兽般的烦躁。
「宫下同学,你不是在读西蒙娜·薇依吗?」
如今察觉到那份欺骗,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战栗。
另一方面,在江岛佐那拜访升学指导室的几天后,田所老师采取了行动。
雄大问道。他注意到除了她手中的诗集之外,书桌的角落里还放着一本薇依的著作。
「关于江岛同学的事情,恐怕不仅仅是家庭环境的问题,而是怀抱着更深刻的问题。」
雄大继续说道。他的声音里,依然带着迷茫,但却也带着找到了微弱光芒之人的意味。
例如,他是否参与了暴力事件,或者是否与多名女学生存在不正当关系等等。但是,由于没有具体的证据,学校方面在传闻阶段也难以强行介入。
宫下从正在读的书——那是中原中也的诗集——上抬起头,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是吗,怎么样?挺难懂的吧?他的文章,甚至有人说像是迷宫一样呢。」
仿佛感觉到,克尔凯郭尔正在嘲笑着自己。
然而,这个举动,很快也传到了真治的耳中。在学校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谣言会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
「特别是在交友关系方面,是不是卷入了什么麻烦……。从她话语的字里行间,我感受到了强烈的压力和恐惧。关于荒岛真治这个学生,您知道些什么吗?」
……
感觉到真治那令人不安的影子,却又对隐藏在朋友假面下的他的本质视而不见的自己。
「嗯。薇依也是一位深刻探讨苦难与绝望这个主题的思想家。她所说的『重力』,是不断将人拖向不幸的力量。那会以社会压迫、个人痛苦等各种形式出现。但是,她认为,在那种重力之中,通过彻底凝视神的不在场,反而能开启通往『恩宠』的道路。根据我的理解是这样……。虽然与克尔凯郭尔的方法不同,但我感觉到两者之间有某种共通之处。都描绘了人类的有限性,以及试图超越这种有限性的意志的珍贵。」
雄大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着自己所感受到的冲击与疑问。
思想与思想相互融合,又催生出新的思想。
田所的话,对他而言如同雪中送炭,同时也让他再次认识到责任的重大。
「宫下同学,前几天说过的克尔凯郭尔,我稍微读了一下。」
雄大喃喃自语。那个词,对他而言太过遥远,也太过沉重。
……
宫下平静地说道。她的声音,如同冬日澄澈的空气般,渗透进雄大的心中。
对与佐那的关系感到厌倦,却又不想去正视的自己。
木村认真地听取了田所的话,重新认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他承诺会与其他教师和学校辅导员合作,谨慎地收集信息。首先,决定从旁敲侧击地了解佐那的朋友关系以及荒岛真治最近的动向开始。
……
克尔凯郭尔所说的『软弱的绝望』、『反抗的绝望』,以及『未被意识到的绝望』这些概念,是如何与他的经历联系起来的。
这个女孩从不强加答案,而是耐心地等待着他自己组织出语言。这种姿态,让雄大感到安心。
「这就是所谓的绝望的辩证法吧……通过意识到绝望,才第一次开启了摆脱绝望的可能性,这种想法,虽然有些矛盾,但也让人感觉到希望。就像意识到自己身处黑暗之中,才第一次想到要去寻找光明一样……」
木村虽然注意到佐那成绩下降以及最近样子的变化——特别是从前那种开朗消失了,反而经常露出有些害怕的表情——但在具体的应对上却感到棘手。
……
她首先向佐那的班主任,年轻的男教师木村说明了情况,并请求协助。
……
「我啊,还没到那种程度……神什么的,从来没想过。」
……
「是啊,」宫下点了点头。
「嗯,说实话,还有很多地方没弄明白。每一个字都很沉重,很难继续读下去。但是……在《致死之疾》中,关于绝望的描述,总觉得像是刺痛了现在的自己。简直就像是在写我自己的事情一样。」
……
与宫下的对话,对他而言,正逐渐成为解读克尔凯郭尔艰涩思索的,以及更重要的是理解自身的,无可替代的路标。
雄大下定决心,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坐下,小声地跟她搭话。周围学生们的嘈杂声,仿佛是遥远世界的声音。
……
放学后空无一人的教员室里,田所压低声音说道。
「对克尔凯郭尔而言,意识到绝望,也是通往信仰飞跃的第一步吧。认识到自身的无力,并将自己投身于超越有限自我的存在——对他而言是神——的关系之中。那是他存在主义思索的核心部分。能感受到人类仅凭自身力量无法成为真正的自我这种某种程度上的断念,以及由此产生的飞跃的意志。」
「不能断定。但是,从江岛同学的样子来看,我感觉她像是被谁精神控制了一样。如果那个人是荒岛君的话,或许需要尽快处理。因为她看起来,就像是困在笼子里的小鸟一样害怕。」
田所强调了佐那没有说出具体情况,但她的表情和眼泪都非同寻常。并且,她提出学校有保护学生安全的义务,必要时也应该考虑与警察或儿童咨询所等外部机构合作。
或者那或许是渴望自己的想法得到支持的,一种本能的行为。
「重要的是,真诚地面对自己,努力摆脱自我欺骗。然后,通过与他人真诚的对话,去发现新的自我。雄大君,现在不就正在实践着这些吗?像这样,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我,也是其中之一吧。那不就是新的自我吗?」
……
冬日的阳光,柔和地照耀着她的黑发。
宫下时不时地应和着,静静地倾听着他的话语。
她的眼眸中,仿佛同时存在着知性的好奇与对他人深切的体谅。
「那个女人……就会多管闲事。别他妈的插手我们的事。」
真治开始以更加高压的态度对待佐那。
他的支配欲,因外部的干涉而以更加扭曲的形式被放大了。
那也像是感觉自己的领地被侵犯的野兽的威吓。
他叫来佐那,执拗地追问她是否对老师们说了什么。即使佐那否认,他的疑虑也并未消除,暴力行为也随之升级。
佐那虽然害怕真治态度的变化,但内心某个角落,依然在反刍着田所老师的话。
『你不是一个人哦。』
『你有权利逃离,也有权利寻求帮助。即便,你过去曾犯下过多少错误。』
那句话,如同在黑暗中微弱燃烧的蜡烛火焰般,照亮着她的心灵。
然而,那火焰太过微弱,随时都有可能被名为真治的暴力所熄灭。
她依然在恐惧与无力感之间摇摆不定,无法采取具体的行动。
某天黄昏,佐那独自一人在街上徘徊。
她无视了真治执拗的联系,也不想回家,漫无目的地走着。
冰冷的风吹打着脸颊,即使竖起外套的领子,寒意依然刺骨。
忽然,她在车站前的电影院门口停下了脚步。那是以前,雄大和宫下一起去看电影的地方。
那时,在群组里看到的他们两人的照片,在佐那心中留下了深深的伤痕。
(像他们那样,我也……能和谁一起,普普通通地看看电影,一起欢笑……。为什么,那样理所当然的青春,会如此轻易地从我面前消失了呢……)
这样的念头掠过心头。但很快,自嘲的笑容浮现在脸上。
现在的自己,没有那个资格。
背叛了雄大,任由真治摆布的自己,怎么可能与谁心灵相通呢。
「我……会变成什么样呢……。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坏掉的……。不,或许已经坏掉了……。难道只有通过认为自己还没坏掉,才能得到救赎吗?」
宫下静静地守护着雄大这样的挣扎,同时通过薇依的思索,持续追问着苦难的意义。
……
雄大将克尔凯郭尔的话语铭记在心,持续着与自我的对话。
她看着橱窗里映出的自己的身影。
那里,站着一个疲惫不堪、失去生气的少女。
……
嗯。
……
视而不见的时期早已过去。
眼下浮现着黑眼圈,脸颊凹陷,从前的光彩荡然无存,只有深深的绝望之色,沉淀在她的眼底。
一定,已经开始了。
活下去。
……
与宫下的交流,对他而言,是深化那份对话的重要催化剂。然而,他内心的『绝望』,并非那么轻易就能克服的根深蒂固的东西。
……
街上行人匆匆的脚步,以及橱窗里装饰的圣诞饰品,反而更加凸显了佐那的孤独感。
那是她深思熟虑的眼神深处,时不时会显露出的,一丝微弱的阴影。
编织出真正的,充满泥土气息的,毫无合理性的故事。
行道树的叶子已经完全凋落,光秃秃的树枝伸向铅灰色的天空。
……
一切,都将逝去。
自己已经肮脏了。已经,回不去了。这种绝望的想法,支配着她的心灵。
季节,毫不留情地,正走向冬天。
他每夜都会被噩梦惊醒,过去的事件也会像闪回般出现。(尽管以前从未发生过这种事,但雄大主动摆脱了那种看似理想的状况,为了寻求新的苦恼方式,积极地将书籍和电影融入生活,并将与他人的语言对话作为生活的一部分。)
是的。
……
活下去。
……
如同在冰封的大地下等待春天的种子一般,在他们的心中,是否也已开始了新生命的胎动呢?
挣扎吧。
在冬日的严寒日益加剧之时,他们的灵魂将面临怎样的考验,又将经历怎样的蜕变呢?
她自身,虽然没有明说,但也散发着一种仿佛怀抱着什么的氛围。
简直就像,灵魂出窍的人偶一样。
每当此时,他便会翻开克尔凯郭尔的书,如同寻求救赎般,贪婪地阅读着那些文字。
……
不受这个故事中情节安排的支配,而是将现实原原本本地,冗长地,复杂地描绘出来。
……
活下去。
她仿佛变成了透明人一般,不被任何人察觉,也无法向任何人求助,独自一人,伫立在都市的喧嚣之中。
已经过去了。
她的智慧,对雄大而言如同灯塔的光芒,但同时,她也理解,那光芒无法照耀到的深沉黑暗,也存在于各自的心中。
……
然后,无论如何。
并非视而不见。
故事,围绕着各个登场人物所怀抱的「绝望」,以及由此产生的「再生」的可能性,正平静却又确实地向前推进着。
那句呢喃,被嘈杂的人声所淹没,没有传到任何人的耳中。
那仿佛象征着登场人物们心灵的骨架。赤裸裸的情感,以及潜藏在其深处的,脆弱易碎的灵魂。
那与对佐那的留恋与罪恶感,对真治的憎恨,以及更重要的,对自身软弱的不信任感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