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

第14話 只能忍受着無法重構的日常碎片

《對一切都過於遲鈍的我,與被摯友引誘、耽於享樂而墮落的青梅竹馬,昔日的那個夏天 ~在寒蟬鳴泣的河畔,我的世界崩壞了~》 · ネムノキ · 3652 字

八月,也已悄然接近下旬。

曾那般彷彿要將大地燃盡的烈日,不知不覺間也收斂了些許威勢,清晨和傍晚,已能感受到微弱的、帶着秋意的風。

今年的夏天,則似乎相對溫和了一些。

鹿島雄大的房間裏,空調依然低聲轟鳴着持續運轉,與外界季節的更迭隔絕開來,維持着一種恆溫狀態。

然而,房間的主人雄大,其內心在這幾周裏,雖然平靜,卻也已開始顯露出確實的變化跡象。

他那可以被形容爲『蟄居』的生活,依然在持續着。

除了喫飯和最低限度的生理需求外,他幾乎沒有離開過房間,大部分時間都耗費在牀上,或者書桌前,一味地讀書。

那天,在河邊目睹的景象。

佐那那從未見過的、痛苦與恍惚交織的表情。

真治那彷彿嘲笑着一切的冰冷眼神。

這些畫面,至今仍會不經意地掠過雄大的腦海,讓他心中隱隱作痛。

憤怒,早已失去了最初的激烈。

不,或者說,憤怒這種情感本身,在過於巨大的絕望和虛無感面前,其輪廓已變得模糊不清了,才更貼切吧。

對佐那和真治的直接憎恨,隨着時間的推移,彷彿風化一般漸漸淡去。

那並非源於原諒或和解這類積極情感的作用,而更接近於一種消極的,某種程度上的『斷念』。

他們對自己所做的一切。

那份不講理,那份殘酷。

無論如何反芻,失去的都無法挽回。破碎的關係無法修復。

這種無可奈何的事實認知,將雄大的心靈引向了一種情感上的麻木。

然而,這種麻木,並非意味着精神的徹底死亡。

那裏,存在着生命最根本的戲劇。

並非被動地隨波逐流,而是主動出擊,去戰鬥。

蒙着薄薄一層灰塵的釣具箱。以及立在牆邊的幾根釣竿。

隨着鉸鏈發出「吱呀」一聲,箱蓋打開了,排列整齊的擬餌映入眼簾。

那樣模糊的預感,掠過他的心頭。

他還沒有下定決心實際行動。但是,那個念頭,已經像一顆小小的種子,播撒在他的心中。

它們曾是雄大熱情的象徵,而如今,卻又與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緊密相連,成了他想要回避的對象。

米諾、亮片、旋轉亮片。五顏六色,模仿魚兒形態的小巧藝術品。

總要在某個地方,憑藉自己的意志,打破這種停滯的狀況。

每一個上面,都承載着回憶。

然後,接受結果。

自那以後,他甚至避免去觸碰那些釣具。

「……去看看吧。」

然而,那天,彷彿受到某種指引一般,雄大伸出手,拿起了釣具箱。

他輕輕地呼出一口氣,將意識轉向了別的方向。

那精巧的做工,經過計算的形態。

那或許是必要的時間。但是,不能永遠這樣下去。

然而,那並不僅僅是殘酷。那裏,也存在着一種美,一種力量,以及博弈的智慧。

母親戰戰兢兢地,從雄大房間的門縫裏塞進一張打印紙。

沉浸在這些文字的洪流之中,雄大開始朦朧地感覺到,自己所經歷的苦惱與絕望,並非什麼特異之事,而是人類這種存在普遍懷抱着的。

一想到這些,依然會感到胸口沉重。

然而,另一方面,他也確實覺得,總要在某個地方,去面對那個創傷。

那還稱不上是『覺悟』,但也不同於『放棄』,是某種別的東西。

一直逃避下去,什麼都不會改變。

那樣微不足道,卻又確實充滿了幸福的時光,確實曾經存在過。

雄大拿起那張打印紙,茫然地看着。

無論願不願意,都必須再次與佐那和真治見面的日常,即將回歸。

第一次釣到一尺長的馬蘇大麻哈魚時的那份興奮。錯失大魚時的那份懊悔。以及……。

那是他特別喜歡的一個手工製作的水面系擬餌。名爲『白浪』,是一種鉛筆型擬餌,能在水面滑行,激起白色的浪花,彷彿一條正在逃竄的小魚。

然而,那並沒有持續太久。

自身的愚蠢,不成熟。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他所沉溺的那些文學作品,成爲了他思索的良伴。

托爾斯泰所描繪的人類的罪與罰。陀思妥耶夫斯基所剖析的靈魂的深淵。加繆所揭示的世界的荒誕。太宰所吐露的自我意識的迷宮。

那也是他心碎的聲音。

那聽起來未免也太魯莽了。

在這樣的日子裏,某個變化到來了。

(反覆的表達方式氾濫,對各位讀者感到有些抱歉,但事實上,如果以時間序列的絕對間隔、不變的間隔爲前提,雄大的思考,無論如何,都毫無誇張地,只是在重複着性質相同的思考,那簡直就像停滯的、在空中被風夾擊而即將消散的虛幻浮雲一般,飄忽不定,卻又遲遲不肯離開,是一種矛盾的存在。看似虛幻,卻又有着試圖從虛幻中解構出來的意志。這或許就是靈魂無法逃避的宿命,也正是我們無法完全抓住靈魂的原因吧。停滯是本質,而再生與成長不過是其一種表象。或許只有通過改變看法,我們才能向前看吧。……不是這樣嗎?)

他喃喃自語道。

逃避現實,沉溺於過去的傷痛,一味地躲進文學的世界。

雄大拿起一個擬餌。

那個地方是創傷的集合體。如果再次看到那樣的景象,這次或許真的會失去精神平衡。

她笨拙地揮舞着釣竿,把擬餌掛在樹枝上,然後露出困擾的笑容。

那簡直就像暴風雨過後的海洋,靜靜地映照出其深處所隱藏的一切。

一直,支配着他的心靈。

這個問題,依然支配着他的心靈。

幾天後。

擬餌破水而出,在水面跳躍的瞬間。激起水柱,猛撲向目標的,那兇猛的咬口瞬間。

這種認識,略微緩解了他的孤獨感,同時也爲他提供了一個小小的立足點,讓他能夠客觀地審視自己的經歷。

那彷彿是「活着」這件事的,一個鮮明的隱喻。

……

感傷,不經意地襲上了雄大的心頭。

雄大忽然意識到,蟄居的這幾周,自己是多麼的被動。

反而是因爲表層情感的波瀾平息,他的意識開始轉向更深層次的內省。

那景象,清晰地浮現在雄大的腦海中。

那天,在河邊掉落釣竿的瞬間,那清脆的聲響。

也許,那條河,對他而言,將不再是找回失去之物的地方,而是發現新事物的地方也說不定。

一切始於他注意到被遺忘在房間角落裏的釣具。

他凝視着那個擬餌。

那是學校的通知單,上面寫着暑假結束後的活動安排等等。

暑假結束了。

然而,他感覺到,除了從前那種絕望的情感之外,似乎也萌生出了一點點,不一樣的情感。

……

看到釣上來的小鰱魚,她像個孩子一樣歡呼雀躍的聲音。

操縱着它,以水面這個界限爲舞臺,與看不見的水下捕食者進行博弈。

是啊,佐那最初的時候,也偶爾會跟着去。

爲了生存而進行的鬥爭。捕食與被捕食,冷酷的自然法則。

「雄大……馬上就要開學了哦。」

聽着母親擔憂的聲音。

連他自己都有些驚訝。去哪裏?去那條河嗎?

……

沉溺於感傷,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反而,那隻會讓自己陷入名爲自我憐憫的泥沼。

然後,新學期開始了。

以及,和佐那一起去釣魚時的記憶。

但是,這個問題的範圍,已經超越了佐那和真治這兩個個體的行爲,擴展到了更根本的「人是什麼」、「愛是什麼」、「信任是什麼」這些普遍性的主題。

佐那曾懷抱的渴望。未能察覺到這些的自己的遲鈍。

真治那扭曲的支配欲,或者說是爲了消遣而進行的遊戲。

他開始不再單方面地譴責這些,而是將其視爲更復雜的,如同人類的軟弱與罪孽一般的東西。

當然,他並非原諒了他們的行爲。

但是,如果只是憎恨他們,自己也會被憎恨這種負面情感所束縛。

尼采曾說過:「與怪物戰鬥的人,應當小心自己不要成爲怪物。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

雄大或許正在無意識地試圖實踐這句警句。

關於佐那和真治後來的情況,雖然只是些零星的片段,但也傳到了雄大的耳中。

甚至連母親,也以街坊鄰居的閒談爲由,不經意地提起了。

「江島家的那個女孩……總覺得,最近沒什麼精神呢。」

對此,雄大表面上的反應,幾乎是面無表情。

雖然心底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刺痛了一下,但那已不再是曾經那種激烈的情感了。

他們的問題是他們的問題。

自己既沒有介入的餘地,也沒有介入的意願。

這種某種程度上的界限,在他心中,終於漸漸清晰起來。

那並非冷淡。反而,或許是爲了保護自己的心靈,而產生的必要的距離感。

暑假的結束,確實越來越近了。

蟬鳴聲彷彿在竭盡最後的力氣,淒厲地迴響着。

那聲音,讓他想起了曾經在河邊聽到的寒蟬聲,讓雄大的心一瞬間泛起了漣漪。

然而,他已經不再是從前的他了。

通往重生的道路,漫長而艱險。

想要忘記 想要忘記 想要忘記的自己

答案尚在風中。

……

就這樣 就這樣 就這樣 深夜裏

忘記了的情感

雄大忽然站起身,打開了房間的窗戶。

在那份寂靜之中,他試圖更深切地,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

……

順道去了便利店

如同白浪破水而出那鮮明的記憶一般,他的靈魂,有朝一日,是否也能衝破這份停滯,實現新的飛躍呢?

買了一罐咖啡

……

但是,彷彿看到了隧道的那一頭,透出微弱的光芒,他有這樣的預感。

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走了 一直走向濃霧的 濃霧的彼方

……

然後,走向書桌,時隔數週,第一次開始翻閱堆積如山的學校作業。

然而,他從那風聲之中,感受到的不再是絕望,而是微弱的希望的迴響。

再見是情感

雖然依舊身處黑暗的隧道之中。

……

然而,黎明前的寂靜,正籠罩着世界。

丟掉了 丟掉了 丟掉了

暴風雨尚未完全過去。

……

咔噠。

……

收據呢 收據丟掉了

……

但是,那第一步,確實正在此刻,即將邁出。

……

我走了 一直強忍着淚水 強忍着

那對他而言,是微不足道,卻又確實的一步。

魚韻樂隊的《再見是情感》開始播放。

……

一股悶熱的空氣,夾雜着夏末的氣息,湧了進來。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