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江戶篇 幸福之庭

幸福之庭

《鬼人幻燈抄》 · 中西モトオ · 4.1萬 字

《鬼人幻燈抄》2 江戶篇 幸福之庭 幸福之庭插圖(1)
《鬼人幻燈抄》 · 2 江戶篇 幸福之庭 · 幸福之庭 · 第1張插圖

1

砰……砰……

聲音響起。

察覺有人在踢毽球時,女童的數字兒歌也同時傳入耳中。

四周因黃昏而晦暗不明。

依靠遠方傳來的聲音走着走着,來到一座破敗的大宅。

砰……砰……

聲音變大。

就在附近吧。

女童聲音輕搔耳朵。

聽起來舒服、又讓人莫名不安。

……一,眺望彼岸。

……二,故鄉遠去。

被歌聲誘導進入門內,用遊魂般的腳步朝庭園前進。

抵達了那個場所。環視四周,那兒是有着小池塘水仙花怒放的豔麗庭園。

香氣濃郁高雅。

濃冽花香讓腦袋暈沉沉的。

啪啦———水聲奏起,是池內的鯉魚在亂跳亂蹦吧。

……三,雙親容顏不復見。

……四,踏上黃泉。

光芒搖曳,庭園前方有白色小光點飛舞着。

對方浮現莫名疲憊般的笑容,不過看起來確實沒在生氣。店主親切的接客方式讓直次覺得很舒服,所以偶爾會晃進店裏喫麪———阿楓如此補充說明。

或許此處已非現世。

他們的意見絕不是沒說中,說起來奈津會來這家店,其原因確實也是話題中的男人———甚夜的存在,而且事實上今天也是來見他一面的。

「做生意就是如此吧?」

「嗯嗯,真的。」

奈津正要道歉,但看到對方時卻僵住了。那個人腰際佩刀頭上扎着髮髻,身上的和服漿得筆挺。男人雖然還很年輕,但這副裝扮顯然就是武士。

「唉呀,他跟阿楓小姐是這種關係?」

「嘿嘿,是嗎?」

百花怒放的時期過去,熬過令人氣窒的炎熱天氣,四周染上一片秋天色彩。偶爾吹過的風令樹葉翩翩起舞,然後又不曉得吹往何處。

「沒這回事唷,父親可是我的驕傲呢。」

「我被若無其事地說了過分的話。」

這個說法讓奈津的視線微微一動。

再次深深低下頭後,奈津這次真的離開了麪店。

喫午飯時,奈津將蕎麥麪喫得一乾二淨後呼了一口氣。

其中有個表情憂鬱的男人慢吞吞地走着路。

「那就再見了。」

奈津以前很嬌縱任性,連出面擔任隨身護衛的男人都無法好好應對。在那之後她略微成熟了些,如果是現在的話就能用沉穩心情跟對方說話,這一點讓她感到很開心。

「是嗎?進店裏時不是問過?就像『那傢伙還沒來啊』這樣?」

對方已經是老面孔了,而這對父女也是神態輕鬆。不論是用字遣詞或是舉止都是如此,這位武士人很好應該沒錯吧。

三浦家長男•三浦直次正大大地煩惱着。

「是、是的,真是萬分抱歉。」

爲何不繼續唱下去呢?感到不可思議的心情也只持續了一會兒,稚氣聲音莫名清晰地響在耳畔。

寄宿於胸口的情感沒有形體。

是螢火蟲嗎?還是人的魂魄?

然而,直次卻大大地煩惱着,或者也可以說是困惑。在旁觀者眼中他的環境雖然得天獨厚,卻也是這個環境讓他感到不自然。

「我又不是來見那傢伙的。」

武士的身份地位較高,而且還是自己撞上人家的說,卻被對方道了歉,這讓奈津變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話雖如此,那位客人遲早也會回去,真是不怎麼順利呢。」

「呵———客人有稍微變多嘛。」

「給,替您換一杯新的。」

「哈哈,沒事的喔,奈津小姐。這位是三浦直次大人,雖然出自武士家族,卻以大好人聞名唷。」

……七,淚已乾枯。

「阿楓妳回來啦,沒事吧?」

閒聊了一會兒後,店門開啓,門簾搖曳擺動。

「我回來了……唉呀,是奈津小姐,歡迎光臨。」

奈津向後退一步深深低下頭。就算身爲富裕商家的千金,但奈津畢竟還是鎮民,跟武士是有着身份上的差距。如果是惡劣的武士,有時甚至會一句大膽無禮就斬殺鎮民。奈津因自身失態而雙肩顫抖拚命道歉。

造訪的季節宛如抒情詩般饒富深趣,只不過對忙於日常生活的鎮民來說,壓根兒無暇佇足欣賞秋季風情。江戶城鎮依舊滿溢着喧鬧聲,熱鬧人羣磨肩擦踵地來來去去。

直次沒有兄弟,會毫無疑慮地繼承家業。

砰砰聲響與心跳聲疊合。

然而,店主似乎不這樣覺得,只見他感到很有趣地望着奈津。只要做出反應就會被店主取笑,因此奈津沒隨着對方起舞,而是緩緩啜飲茶水。這個話題繼續進行下去也很頭大,這次換成是奈津主動拋出話題。

「唉呀,這樣好嗎?他好像還沒來耶?」

「不,只是覺得兩人應該互有好感吧。」

他穿在身上的和服漿得筆挺,衣着也沒有絲毫紊亂不整,前額也剃得光溜溜的,並且在上面綁了個銀杏髻,是一個認真性格也表現在外表上的武士。

奈津自幼就看着苦心經營的父親跟忙碌不已的善二,所以她很明白跟人做生意有多困難。

身體沒有動,這對眼瞳離不開女孩身上。

兩人相視而笑。兩個父親性質雖然不同,卻也很相像,雙方都有着共通點吧。

「不會,我也沒看前面,這邊纔是失禮了。」

踢毽球的聲音尚未停止,數字歌就中斷了。

直次因工作關係而欠缺女人緣,但除此之外可說是過着一帆風順的生活。父母安安穩穩地老去,而且直次沒有兄弟所以會毫無問題地繼承家業吧。

「老爹謝謝。」

有如在眺望彼岸光景般缺乏真實感。

他是三浦家的長男。

蕎麥麪店「喜兵衛」依舊是門可羅雀。客人雖然比以前多一些,還是很難說是生意興隆。只不過店主似乎也不怎麼在意,就算被如此批評也只是咯咯大笑。奈津纔剛如此心想,店主就態度一變露出惡作劇孩子般的表情。

直次今年十八,三浦家是貧窮的旗本武士家族,直次雖然還是小輩,卻已經以幕府副書記的身份在城裏做事了。副書記與負責機密文件的主書記不同,主要業務是編寫朱印公文書或是有蓋章的文件、除此之外就是整理幕臣名冊這一類重要性不高的文件。

店主悵惘若失的臉龐讓阿楓感到害羞,雙頰飛紅地笑了。就這樣將外送箱收至店內後,她將圍裙穿到和服上,就這樣打算回到工作崗位上,此時奈津與阿楓不約而同地對上視線。

「啊……對不———」

「是喔。唉,是這樣就好。畢竟甚夜大爺可是我家的女婿候選人,就算是奈津我也不會退讓喔。」

「是嗎……」

「哈哈,別這樣說嘛。」

如同前述,三浦家雖是旗本武士家族,奉祿卻不多,並沒有那麼富裕。然而過普通生活的話光靠家祿也不怕坐喫山空,可以說他的人生已經是高枕無憂了。

「對了,阿楓人呢?」

因爲,歸途已經消失了。

……八,不久之後———

繼續被虧下去也很丟臉,奈津有如腳底抹油般走向玄關。不過是因爲沒看前面的關係嗎?她正面撞上了正要鑽進門簾的某人。

而自己是長男的事實,正是直次煩惱的根源。

「嗯,阿楓妳好。」

「彼此都有過度保護的父親,真是累人呢。」

這幅光景很奇妙———不,甚至應該稱之爲詭異才對,然而心中卻沒湧現逃跑的心情。或許見到女孩第一眼的那個瞬間,魂魄就被奪走了吧。

「別跟老爹說一樣的話啦。」

奈津不久前偶然與三年沒見面的甚夜重逢。一如往常的撲克臉令她感到懷念,如果就這樣再次見不到面也很寂寞,所以奈津才造訪他常來的這家店。這就是她最初鑽進喜兵衛的門簾的理由。

……五,終將遠去。

嘉永六年(一八三五年)•秋天。

餐桌上咚的一聲放了新茶杯。

對方的回應令奈津大感意外抬起臉龐,只見男方那邊反倒是露出了困擾表情微微低下頭。

「唉,是這樣沒錯啦。」

「那我把錢放這裏了。」

「他平常都會在但今天卻不在,所以我纔好奇的。」

「店主快別這樣說,總之我不介意的。」

「完全沒客人耶。」

「最近很常來呢。」

「我不會一直是小孩子的,請不要這麼擔心啦。」

眺望着感情和睦的父女,讓人感到心情無比安穩。奈津覺得不好在此打擾,所以把錢放在桌上,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少說蠢話了,就算不是小孩子我還是會擔心喔。」

奈津坐着輕輕點頭致意後,阿楓用和緩笑容如此回應。她比奈津矮,外表也很稚氣,但那副笑容卻隱約有着成熟感。相較之下她做事卻意外地笨拙,奈津跟這樣的她變親近了不少。

向特意走出廚房拿茶過來的店主道謝後,奈津環視店內。蕎麥麪的口味雖然不差,但現在明明是中午店內卻沒半個客人。爲何會如此沒有人氣,真是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不過還真可惜呢,大爺不在這裏。」

「去外送了,有一位從京都過來的客人就住在附近的旅館,所以偶爾會叫外賣呢。」

走進店裏的是身穿淺桃色和服身材嬌小的女性。用椿花髮釵盤起頭髮的她,是蕎麥麪店店主的獨生女阿楓。

「這不是武士大人嗎?真是萬分抱歉!」

事情的來龍去脈便是如此,奈津變得偶爾會來喜兵衛喫麪了。

寂寥的庭園,幽世之美。

這並非心安,說起來也沒必要不安,吐出的氣息中沒有其他含意。

那是一個將黑髮修剪的又短又整齊的美麗女孩。是因爲表情很假害的嗎?看起來簡直像是人偶在動似的。女童獨自踢着毽球唱數字歌,就年幼女孩的遊戲來說不足爲奇。然而纏帶在女孩身上的愁悵氛圍卻讓人覺得這一幕很奇妙。女孩沒有笑,用眺望遠方的眼神哼着歌。

昔日的武家大宅雖然開放花朵,卻給人老朽破敗的印象。庭園被染成鮮明的灰色,其中央處有個女童正踢着毽球。

……六,懷念昔日。

「沒有後續囉。」

直次不怎麼介意剛纔的事,有如跟方纔那個女孩交換般坐上座位。他原本就不是被撞一下就會生氣的個性,但更重要的是他現在沒心情在意這種事。

「麻煩來一碗蕎麥湯麪。」

「好的,父親、湯麪一碗。」

「好唷!」

直次點完餐後,店主走回廚房開始忙碌地動起手。另一方面,直次卻是幾乎一動也不動地,表情陰暗地垂頭嘆氣。

「在那邊長吁短嘆的是怎麼了?」阿楓一邊端茶上桌,一邊朝這邊探出臉龐。對方似乎比想像中還要消沉,讓她感到頗爲擔心。

「啊,不……應該說我有個小煩惱嗎……」

不論對誰說話直次都會使用敬語。最近身份制度也開始瓦解,就算是身爲鎮民,經商者也會比低層武士還要富裕。話雖如此,武士的特權意識卻依舊強烈,也有很多武士因此自恃甚高瞧不起鎮民,然而直次無論如何都不擅長擺出這種強硬態度。雖然被母親叱責要有威嚴,不過多虧了這一點,也會有人用親切的態度跟直次相處,所以也不是隻有壞處。

「有煩惱嗎?」

「嗯,有一點。」

直次支吾其辭,雖然感激對方的關心,但那個煩惱卻也不是能公開宣傳的內容。是察覺到此事嗎?阿楓沒有追問,而是悲傷地垂下臉龐。

「阿楓,做好囉。」

「啊,對不起。」

阿楓慌張地把蕎麥湯麪放上木盆端過來。雖然手腳不俐落,她卻也開始習慣蕎麥麪店的工作了。這次她幾乎是不慌不忙也沒發出聲音的把碗公輕輕放到桌上。

「請用,蕎麥湯麪。」

「感激不盡。」

雖然道了謝,直次卻沒怎麼動筷。他茫然地瞪着冒出熱氣的蕎麥湯麪,然後又嘆了一口氣。

「直次大人是怎麼了?看起來好像沒胃口呢?」

確認店內沒有其他客人後,店主走出來朝這邊搭話。

店主是個善良的男人,所以直次失魂落魄的模樣會讓他看不下去吧。直次算是常來喜兵衛。這裏的蕎麥麪味道只是還過得去的程度,直次會常來這裏就是因爲他喜歡店主那不會因爲身份地位不同就過於謙卑、接客態度又大方的人格特質。

「唉,這樣雖然不錯,但那個人好像會解決怪異事件喔,不過會收錢就是了。我也只是從客人跟阿楓口中聽過而已,實際上是怎樣的感覺我就不知道了。」

阿楓臉上盈滿溫柔婉約的微笑。那是虛幻又透明的笑容,跟玩賞雪柳的那一夜相同。最近不只是麪店姑娘的姿態,她也會展露出毫無防備的真實面貌。隨着交情漸漸加深,她也多少習慣了甚夜吧。

「來一碗蕎麥湯麪。」

「這位就是———」

「直次大人,別這麼鑽牛角尖囉。您看,面都要軟掉了。」

「大爺,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幫幫直次大人嗎?」

甚夜知道他人會談論自己,從某處聽說這種事後前來委託的傢伙意外地多,而這次也是這一類的情況吧。如此心想後,甚夜毫無隱瞞地答道:

直次多少取回一些活力抬起臉龐,只見阿楓的表情略微柔和了一些。

直次露骨地垂下雙肩露出失望模樣,然後在桌上放了一些錢腳步虛浮地離開店內。他連蕎麥麪都沒碰,就這樣留在桌上。

喜歡插手管怪異事件……世上有被稱作陰陽師或退魔師的這種斬妖除魔的人們,那個人也是這種人嗎?

店主笑了。甚夜每兩、三天就會來這家店,而且每次都會喫蕎麥湯麪,在對方眼中看起來是奇怪的客人吧。

直次明白自己被大漢散發出來的氣息壓制住了。有如要轉移注意力般如此詢問後,阿楓浮現真的很柔和的微笑。

「嗯,正是如此。」

是因爲垂頭喪氣的模樣看起來實在過於悲哀嗎?阿楓體貼地說道:

打斷阿楓說話,毫不客氣來到面前的是剛纔先進門的客人。甚夜曾在店內見過對方數次,記得叫做三浦什麼的。雖然知道長相,卻不曾交談過。甚夜訝異地望向男人後,男人深深低頭開始辯解。

「總之春夏秋冬的花都學完了,這次要教你跟花有關的故事喔。」

問題被店主的爆笑聲抹去,阿楓也掩嘴發出輕笑。自己提了這麼奇怪的問題嗎?笑了一陣子後,店主愉快地繼續說明。

「啊啊,這個的確是那個大爺擅長的領域呢。不錯,是有這種喜歡插手管怪異事件的客人喔。」

直次是這家店爲數不多的常客,跟店長也算是親密。這種對象露出消沉的模樣,果然會因此感到心痛吧。店長跟離去的他一樣,表情看起來悶悶不樂。

「話說回來,你最近的表情變得沉穩一些了呢。」

會引發怪事的原因不是隻有鬼,而且就算是鬼引發的怪事,甚夜也無法逆轉已經發生的現象,到頭來他也只會揮刀而已。甚夜沒表現在臉上的如此自嘲。

她只是感到愧疚地道了歉。

直次抱着一絲希望,然而她卻暗下那張可愛臉龐垂下頭。

「他雖然難以親近,卻是一個好人唷,而且也有可愛的地方。試着找他談談如何?」

進入店內的是一名身高將近六尺、眼神莫名銳利令人印象深刻的偉岸男子,年紀跟直次差不多。穿在身上的和服雖然乾淨,卻沒有綁髮髻而是紮成一束。話雖如此卻也不是綁在頭頂上,而是將那頭披肩頭髮隨意紮在腦後的髮型。加上精悍面容,給人的印象與其說是粗野更像是粗獷。腰際則是插着一把收納在鐵鞘內樸實度不輸給本人的太刀。

「麻煩在我可以記住的範圍內。」

「阿楓小姐。」

「不過父母卻是這樣說的。你沒有大哥,你是三浦家的嫡長子。我的腦袋是壞掉了嗎?」

如果是這個人就可以信任。如此思考後直次頓了半晌,下定決心坦白心事。

「那個人今天大概也會過來喔,他每天都只喫蕎麥湯麪……啊啊,說人人到呢。」

「試着記住後還挺有趣的,會自然而然地望向路邊的野花。」

「我有大哥,妳知道一個叫做三浦定長的男人嗎?」

店主似乎從一開始就不抱有期待。拙劣的場面話讓店主露出苦笑,甚夜自己也覺得很失敗。像這類體貼話語他實在很不拿手。

所謂的嫡長子,一般指的是正室所生的男孩中最年長的那個孩子。既然如此,直次就不可能有兄長。店主所言完全正確無誤,正是因爲如此,直次大大地感到煩惱。

「浪人……」

字定長、號兵馬,比自己大上兩歲、個性爽朗的兄長確實是存在着的。這不是開玩笑也並非妄想。直次有兄長,這一點不會有錯,應該不會有錯纔對。

如今一想,不久前還在盛春時,阿楓連送一碗蕎麥麪都會忙翻天。但如今她卻已經習慣,只是送個餐的話不會再手忙腳亂了。她心滿意足地不斷點頭,看起來意外在意自己手腳笨拙的事實。

是領悟到這句話的認真程度吧,店主沒露出喫驚模樣點了點頭。

兄長是在冬季結束、即將迎來今年春天時消失的。春天有如流逝般過去,夏季烈日灼身,如今則是秋季愁思充斥在鎮上每個角落。在這段期間裏直次四處找尋,卻都沒能掌握兄長的下落。不只如此,甚至連兄長留下的痕跡都沒能發現。

「不,並不會。」

「啊啊,抱歉。我叫做三浦直次。那個……突然這樣講雖然很沒禮貌,但我剛纔聽說你會插手管不可思議的事件或是有鬼出沒的謠言。」

「……對不起。」

「這麼喜歡我們店的蕎麥湯麪嗎?」

「不不不,不行說傻話喔。直次大人是三浦家的嫡長子,不可能有兄長吧?」

「是吧?」

甚夜一如往常順路來到喜兵衛後,今天難得有客人在。話雖如此也只有一人,沒到來客數變多的地步。看樣子這家店還能再來一陣子,真是感恩。

「蕎麥湯麪好囉。」

「那個,三浦大人。雖然有點逾越,不過可以介紹一個好幫手給你嗎?」

武術的基本就是步法,而且這個男人雖然只是隨意走着路,中心線卻絕對不會搖晃,功夫恐怕相當了得吧。

「……嗯嗯。這家店的蕎麥麪很普通,但我還算是喜歡。」

「這個有點不同。」

「在兩位談話時插嘴,在下失禮了。」

「也是啦。」

「好幫手嗎?」

欸!直次簡短地低喃表情一僵。雖然多少有些罪惡感,卻還是得糾正錯誤的認知纔行。

「……店主可以聽我說一下嗎?」

女兒說的是誰店主心裏也有底,所以覺得很有趣地大大點頭露出賊笑。

「嗯嗯。」

雖然在某種程度上早有預料,得到的答案卻仍是令直次感到愕然。自己真的瘋了嗎?兄長只存在於妄想中,周圍的人才是對的?

阿楓的口吻簡直像是老師在讚美前來書齋上學的小孩。實際上甚夜跟學生也差不多,所以她的認知也不見得有誤。

自己費盡千辛萬苦四處找尋,然而不論問誰,每個人回應的態度都跟店主剛纔一樣。直次無語,因湧上心頭的懊悔而咬緊牙根。

雖然一看外表就曉得是浪人,但他的步伐卻更加引人注目。直次好歹也算是武士的一員,有着劍術的嗜好,因此可以明白這件事。不偏不倚的腳步讓人覺得他是揮劍數十年老練劍士。

「是這樣子,的啊……」

只憑一把刀討伐惡鬼的劍士———啊啊,這麼一說是有所耳聞。是因爲世局動盪不安嗎?近來江戶這裏似是而非地流傳着「每晚都有鬼出現」的謠言,而且還附帶着另一個謠傳。人曰:江戶出現了斬鬼的夜叉。夜叉輕飄飄地現身,站在鎮民這邊手持長刀斬妖除魔。

「是的,說不定能幫上三浦大人的忙。」

年輕武士表情一亮興奮地加強語氣,這讓甚夜微微皺眉。並不是對方的態度令他不悅,而是因爲他有一點誤會。

爲何沒人記得兄長呢?

啊啊,果然如此。

「給,讓您久候了。」

直次用右手拇指輕輕摩擦嘴脣,這是他思索時的癖好。

「對了甚夜,有件事想跟你說,應該說想請你幫忙———」

最近甚夜會跟阿楓學習花朵的名字。以前春夜時他曾被提點「需要放輕鬆一點」,雖然這並非唯一一個理由,但如今甚夜會有意識地花心思多接觸事物,學習花朵知識也是其中一環。

直次如此悲嘆,不過就算他表示自己有個不存在的兄長,聽的人也不能怎樣吧?實際上店主也只是浮現了困擾表情。

然而,眼前這名少女卻跟那晚一樣,試圖用花的知識當藉口安慰甚夜。就算報答一下她那不變的溫柔也是可以的吧,甚夜如今有了可以產生這種想法的從容心態。

「抱歉讓你抱有期待,但我能做到的事也只有討伐惡鬼。如果怪事的起因是鬼,那果然沒錯是可以解決事件的吧。不過『查明怪事』本身並非我的專長,所以你太期待我會覺得困擾的。」

「唉,不介意是我的話就請說吧。」

「是、是的。」

「對方是陰陽師之類的人嗎?就是以除妖爲生的———」

「那麼只要委託你,就能查明怪事吧?」

「還是一樣說話這麼直白呢,再稍微像這樣客氣點嘛。」

甚夜沒有自覺,不過既然她這樣說,那或許就是這樣吧。即使如此,憎恨仍在內心深處冒着黑煙。甚夜連揮刀的理由都還不明白,就這樣一味追尋力量至今。即便歷經歲月洗禮,至今卻仍未找到答案。無法扭麴生活方式、從那時起就沒有任何改變的自我就在這裏。

順着店主的視線回過頭,店的門簾正好飄揚了起來。

沉默佔據了店內一會兒,每個人都注視着直次背影消失後的門簾。在這種情況下,店主小心翼翼地開了口。

「嗯嗯,只要聽到有鬼出沒的謠言或是跟怪異有關的事就會插手,然後隔天又會一臉沒事的來喫蕎麥麪。在傳聞中他可是憑一把刀就能剷除惡鬼的高手……呃,雖然我沒看他拔刀過就是了。」

「做得挺熟了嘛。」

「那甚夜如何呢?」

「是嗎?」

「秋季爲木犀之時,它會飄散濃密甜香,在接下來的季節中綻放美麗花朵。」

「當然呀,我也是每天都在成長的。」

「不,就只是浪人而已。啊不對,也被說成是夜叉之類的東西呢。」

謠傳似乎不單單只是胡扯,然而無法讓人立刻相信的離譜內容仍是令直次感到困惑。有如拭去心中疑慮般,這次換成是阿楓緩緩露出笑容接着說道:

「好唷,大爺還是一樣呢。」

蕎麥麪很快就送上來了,似乎甚夜一進店裏店主就開始煮麪的樣子。

「確實,我是靠打鬼維生的。」

雖然沒有表現出來,心情卻也頗爲放鬆。自從來到江戶後已過許久,雖然無法扭麴生活方式,卻仍然殘留着感受溫暖的心。既然如此,能夠原諒鈴音的那一天或許也會到來吧。因憎恨而宛如死水的胸口裏,有着這麼一個小小的希望。

「不過,我的確有一個大哥。」

「甚夜……就是那個夜叉大人。」

話剛出口店主就喊停。直次並未感到不滿,畢竟連直次自己都覺得剛纔那句話很奇怪。

「請等一下。」

「太好了……其實,我有一個大哥。」

問陌生人他們會說「不認識這個男人」,如果問認識兄長的人,他們頂多也只會表示「你有兄長嗎?」。至於母親嘛,她頑固地表示「你就是長男」不肯退讓。

「那位大人似乎非常煩惱,這都是他那個笨蛋大哥失蹤害的,老實說我相當擔心。」

「那個,我也拜託了。」

阿楓也合起雙掌,有如祈禱般懇求。

「我想三浦大人他……失去了重要之人,情緒變得很不穩定,所以請務必……」

她沒繼續說下去。

她是在想着些什麼呢?花朵般的笑容罩上陰霾,眼瞳帶有愁思。可以從這對父女身上感受到比同情還要強烈的某種情感。如果對他們而言那是無法退讓的事物,那要拒絕這個請求就有點殘酷了。甚夜平時就受他們關照,或許在這裏報個恩也不壞吧。

「明白了。」

甚夜垂下視線如此回答後,兩人開心地放鬆臉頰。

「太感恩了。抱歉,讓你費事了。啊啊,三浦家在南邊的武家町。就算在那邊他們家也是古老的宅邸,應該一下子就會找到的。」

「甚夜……真的很謝謝你。」

他們的謝意令甚夜有些難受。實際上是否能夠解決事件明明還是問題,但這對父女卻完全放心了,被這樣期待也很頭大。

「沒事的,只要想成是替平時受到的關照報恩,就不會覺得那麼費事。不過你們兩人對他倒是挺有心的。」

「畢竟是爲數不多的常客嘛。可以的話,希望他恢復活力也是人之常情吧。」

有如開玩笑般的口氣是爲了掩飾真心嗎?

店主聳聳肩,感到害羞地笑了。

2

我還記得。

溫柔的父親跟笑口常開的母親。

我在庭園裏踢着毽球。

「妳真的很喜歡毽球呢。」

這顆毽球是父親買的。父親是很有武士風範的嚴肅之人,所以我不怎麼記得他有笑過。即使如此,父親還是紅着臉把毽球交到我手中,所以我知道雖然父親話不多,卻還是有好好地把我放在心上。

「是啊,真是沒臉見人。」

之所以能自然而然地說謝謝,是因爲她已經長大的關係吧。

如果考量到商店的未來,把我嫁去大商家或是武家那邊明明比較好地說。

「是喔……」

「妳太高估我了。」

不知爲何奈津臉色陰鬱,有些猶豫地問道:

「爲何要做這種事呢?我偶爾也會有自己也不懂的時候。」

「浪人工作不穩定,會嫁過來的怪人不多見吧?」

奈津一口又一口地小口咬着麻糬餅。以前在須賀屋的庭園,甚夜也像這樣跟她肩並肩地喫着飯糰。當時神經兮兮的女孩,如今已變成懂得放鬆的好女人了。歲月的流逝真教人感到不可思議。

「所以現在纔會喜歡喫嗎?……比蕎麥麪還喜歡?」

打理這座庭園的人是母親。她推開專屬園丁堅持表示「我要種這個花」的強硬態度,就連父親也喫驚地不斷眨眼。母親喜歡花,也教了我許多東西。由這樣的母親一手打造的這座庭園,對我而言是一個很重要的地方。

真意外,還以爲兩人是情侶關係。

不經意地回顧遙遠時光,讓甚夜微微放緩嘴角露出笑意。奈津很意外地凝視這一幕,一句「是喔」曖味地做出回應後就坐到甚夜身邊,然後向店家姑娘點了茶跟磯邊麻糬餅。

甚夜一邊喝茶,一邊懷念地眯起眼睛。很久以前有個茶店的姑娘,就算什麼都不說她也會端出麻糬餅,雖然不會再見面就是了,不曉得她現在過得如何?

「嗯嗯,要工作了。」

「奈津大人覺得這樣可以的話。」

「是嗎……總覺得有點放心了。」

奈津鬆了一口氣。始料未及的反應令甚夜皺眉,但她卻用安心的模樣微笑着。

「話說回來,我跟善二是不可能的啦。」

「騙人!? 比善二還大!? 」

「嗯嗯,我本來就是在冶金所長大的,所以小時候很少有機會能喫到麻糬餅。」

初次見到這個表情,甚夜嚇了一跳。是因爲被叫名字而開心嗎?奈津滿意地點點頭。

「那就這樣辦吧。」

「是嗎?」

「別太煩惱囉,眉間的皺紋會消不下去的唷。」

三浦直次造訪喜兵衛的隔天、時間略過正午。甚夜在位於深川的茶店休息時,奈津路過向他搭了話。

風咻的一聲吹過。

「不過,我也到差不多也該認真考慮的年紀了……這麼一說,你幾歲啊?」

「……又是鬼?」

「欸,你爲什麼要打鬼呀?有你這種劍術,應該有其他更不一樣的工作纔對啊?」

「呵呵,真的呢。」

「叫奈津就行了,畢竟我們的交情也夠深了說,總是用敬稱很生份吧?」

———人啊,你爲何揮刀?

「你大白天的在幹麼啊?」

甚夜坐在店門口的長椅上,一邊眺望秋高氣爽的好天氣一邊品嚐麻糬餅,雖然很久沒喫到了,但它果然好喫。比起蕎麥麪,甚夜更愛喫麻糬餅。

是怒氣變淡了一些嗎?奈津略微放鬆嘴角。她一邊輕輕搖晃雙腳,一邊仰望天空,看起來莫名開心,甚夜也心情閒適地啜飲茶水。

「三十一。」

奈津害羞地笑道,不率直的話語透露出她對父親的感激與親情。

「記得妳已經十六歲了,現在正是時候吧?」

「唉,算是吧,而且也有着回憶。如果現在有人問我喜歡喫什麼的話,比起蕎麥麪我更愛磯邊麻糬餅。」

「那麼,我們暫時都是單身呢。」

愈是重要的事物就愈是會輕易失去。

既然變成大人,這種話題也會自然而然地出現。甚夜用閒聊的輕鬆心情丟出這個話題,不過是因爲沒有料想到嗎?奈津噎到麻糬餅劇烈地咳了起來。

實際上就算不娶妻,甚夜也沒有家人會對自己囉嗦,然而甚夜並未把這件事說出口。他不想打壞難得的時光。

甚夜對此感到欣喜。奈津仰慕父親,以及肯跟那個人當一家人的事實令他欣慰。

奈津看起來像在去某處的路上,坐下來行嗎?

「因爲善二他……是呢,就像哥哥一樣。而且父親大人雖然有提過相親的事,卻也說過嫁爲人婦這件事可以照我喜歡的去做喔。」

「……我也不太曉得。」

無言地點頭後,甚夜起身用力繃緊嘴角。

奈津開心地搖晃雙腿。明明是孩子氣的動作,那張側臉看起來卻很開朗。

「也不是這樣,有工作上門了。」

有那麼一瞬間奈津不曉得自己被問了什麼話,察覺到語意後奈津用微妙表情答道:

「奈津大人。」

現在還是一月,空氣雖然寒冷,卻是清澈無比吹起來很舒暢。庭園那邊有許多水仙搖曳生姿,就像在跟風兒嬉戲似的。

最近奈津跟喜兵衛偶爾也會來喜兵衛喫麪。那是一家很難說它正在流行的小店,客人變多雖讓店主感到開心,只可惜今天似乎要門可羅雀了。

當時的問題,至今仍未找到可以回答的話語。

「這樣好嗎?」

「已經要走了?」

「欸欸……比我還大上快一倍?你有說過自己是不會老的體質,是有某種祕訣嗎?」

「是嗎?我覺得就重藏大人的立場來說,如果是他的話就能放心呢。」

「……奈津覺得可以的話。」

用茶水硬是衝下麻糬餅、人也重新活過來後,奈津狠狠瞪視甚夜。

「欸?啊,也沒什麼。我原本打算去喜兵衛,不過總覺得很懶得過去所以決定用麻糬餅代替午飯。」

「所以我放心了,你也是個普通人嘛。」

「你該不會是喜歡喫麻糬吧?」

「免了……不過你很閒嘛。」

「錢放在這裏囉。」

奈津浮現輕笑,接下店員送過來的麻糬餅跟茶水。

不可思議的感覺讓甚夜叫了名字,但她有如訂正般說道:

「如妳所見正在休息,也要來一塊嗎?」

爲了在日落時分跟直次見面,甚夜前往南邊的武家町。在那之前,甚夜順路來到茶店打發時間,結果看到那邊擺着磯邊麻糬餅,所以忍不住就點來喫了。

然而甚夜卻也沒有答案,脫口而出的只是一個不可靠的笑容。那是帶有愁思的喪氣話,與平時拘謹態度大異其趣。

「這算啥啊。」

父親的毽球跟母親的花,就連寒風感覺起來都很暖和。我覺得很滿足,甚至到了映入眼瞳的一切我都很喜歡的地步。

奈津詢問默默喫着磯邊麻糬餅的甚夜。甚夜並不覺得自己有表現在態度上面,或許是因爲心情看起來比平常好的關係吧。

「嗯,久違地喫一下果然美味呢。」

「不如說我老是在迷惘喔。」

甚夜極認真地點頭同意後,奈津發出輕笑。

甚夜明白對方是故作怒容。明明用不着刻意做危險的事情———在話語中的是純粹的擔憂。所以甚夜並未繼續轉移話題,他不願這樣做。

她用露骨的不悅態度撂下話語。

「嗯,從下次開始就這樣叫。那麼,我也不多該回店裏了。」

「……突然說這個幹麼啊?」

「欸,真的嗎?」

「天曉得。」

「別轉移話題啊!」

總不能回答因爲自己是鬼吧,該在這裏告一段落了。甚夜從懷中取出錢,放在長椅上後向茶店姑娘搭話。

「我不會騙人。」

「這麼一說,妳跟善二大人的喜事還沒到嗎?」

女人的適婚年齡是十五、六歲。是奈津這種歲數的話,就算出現緋聞或是有一、兩個相親都不足爲奇。甚夜認爲這是極其理所當然的問題,奈津看起來卻是氣到不行的樣子。

「是嗎……嗯,這樣說也是呢。」

要說是當然也沒錯,只見奈津喫驚地瞪大雙眼。甚夜的容貌從十八歲那時起就沒變過,所以她的反應也很合理。

「甚夜平常很冷靜,在一些事情上又很不食人間煙火。老實說,我覺得搞不太懂你這個人。不過你也會煩惱、也會說喪氣話呢。」

「事實就是如此,我也沒辦法。不過硬要說的話……那大概就是我只能這樣做吧。」

———眺望彼岸,故鄉遠去。

「那你沒有家庭嗎?」

沒錯,不論何時。

不過,不可以忘記。歲月不是用固定的速率流動的。痛苦的時間會停留很久,而幸福的日子則會無情地飛逝。

沒錯,這裏是幸福的庭園。是我年幼時生活過的向陽處。

甚夜的工作是討伐惡鬼,是對鬼沒有好的回憶吧,奈津略微皺起臉龐。即使如此她還是沒口出惡言,看起來像是在體貼甚夜似的。

奈津隨口安慰。雖然不會因爲這句話而改變些什麼,卻也不感到厭惡。

甚夜沒能率直地道謝,奈津則是取笑了他的這種倔強。甚夜也輕聲發笑後,兩人離開了茶店。

是因爲喝過茶的關係嗎?胸口有着一股熱意。

「那麼———」

身體也變暖了,差不多該走了。

腳步莫名地輕快,目的地是那個叫什麼三浦的宅邸所在地———南方的武家町。

江戶城鎮中武家宅邸佔了八成。城堡四周雖然圍着一圈護城河,武家町卻還是有如包圍它般成形,而三浦家就座鎮在城堡南邊的武家町。它屋齡雖老,卻是撐過許多次江戶地震的大宅。

造訪蕎麥麪店「喜兵衛」的隔天,直次在日落後就做好外出的準備。這當然是爲了尋找兄長。

雖然無法拭去不安與恐懼,他仍是逼自己動起身軀。將長刀與短刀佩帶在腰際、穿上草鞋後離開主屋。

「在衛,你今天也要出門嗎?」

直次消不去疲憊神色、就這樣鑽出大門準備外出的那個時候,後面有人出聲叫住他。聲音的主人是直次的母親。

「要我說幾次都行,三浦家的長男就是你,你沒有大哥。」

語中帶刺,是因爲討厭直次每晚都要去鎮上吧。

你來一句我就頂一句———他也因爲焦躁感而口氣變差。

「我確實有大哥。」

「我有聽說喔,你爲了找大哥甚至跑去花街跟貧民窟呢。身爲武家之人你究竟是在想什麼?」

「只要找到大哥,我就會停止出入這些地方。」

這個問答也是一如往常。直次要去找尋不存在的兄長,而母親則是再三對他提出諫言,因爲她是重視家世也很在意形象的那種人。

在三浦家比起父親、母親更是那種嚴格守舊的「武家之人」。重義爲勇、不忘仁、不缺禮數。對德川家盡忠,有事時對將軍唯命是從、化身利刃斬殺敵人。只爲宣誓盡忠之人而存在就是武家榮耀,爲此流盡最後一滴血即爲武士。這就是母親的教誨。

雖是旗本武士,但三浦家並沒那麼富裕,家世背景也絕對不高。即使如此,母親還是嚴格地教育了兒子出生在武家就不能忘記的武士人生哲學。對這樣的母親而言,要繼承家業的直次出入花街跟貧民窟的事實實在難以忍受吧。直次從這樣的母親身上學到勤勉,至於定長這位兄長,真要說起來的話很不擅長母親相處。

害羞笑容只有在一開始的時候,是對甚夜的刀相當感興趣嗎?直次的問題一個又一個地丟了過來。他的外表看起來很正經,態度卻意外地強勢。有嗜好的怪人都是這樣子的嗎?

「那我剛好知道一個好地方。」

「你很懂嘛。」

接下店主他們的請託後,甚夜在前往三浦家的路上。

沒人記得的兄長,這件事確實奇怪。

「沒有任何人認識?」

男人是蕎麥麪店的店主。

直次輕搔臉頰,浮現不好意思的笑容。

「這麼一說,甚夜大人說自己是浪人呢。」

的確,此事並不尋常,是超脫人理的怪異之事。雖不明原由,卻可能跟鬼有關。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個。

直次從母親身上學到許多事物,因此他跟自古以來的武士一樣,有着跟以家爲重相近的感性。身爲武家之人,必須爲了守護名譽而行動。他十二分地理解母親的理由,而他自己也這樣認爲。

是接受了這個理由嗎?直次也收斂劍拔弩張的氛圍。

直次似乎感到很意外,看起來略微動搖。

不只是因爲受人所託。如果有鬼存在,或許能得到對方的力量———甚夜心中如此盤算。

總算進入正題後,直次露骨地做出僵硬表情,聲音也變得低沉。

就算一直找尋兄長,周遭之人也只是一味表示兄長並不存在。這種不安究竟有多強烈呢?或許周遭之人沒錯,其實是自己瘋了也不一定。直次甚至也這樣想過吧?是因爲有人肯相信自己而感到心安嗎?直次浮現柔和笑容。

「這家店沒什麼人來吧?」

「大爺您這話挺毒的呢……」

「我也當過那個職務,因此在公權力下我可以佩刀。」

「對了,可以拔刀讓我見識———」

「周圍的人都說你沒大哥嗎?」

「不,只是覺得很開心,甚夜變得會開玩笑了。」

「那麼事不宜遲,請三浦大人告知兄長消失前的狀況。」

「唉,算了。希望三浦大人先告訴我大哥的事。他是在什麼時期消失的?」

「呃,嗯嗯。大哥是在今年春天一開始、一月快結束時失蹤的。」

那麼,今晚要去哪裏找尋呢?直次一邊沉思,一邊打算先離開武家町再說而走向橋那邊,結果在途中撞見一名身高將近六尺的大漢。

———不是先有家纔有人,而是先有人才有家。

「喔喔,這可真厲害。」

甚夜也端正坐姿面對他。

「是的,說來奇妙,就連父母親都說不認識大哥。他們說三浦家的嫡長子就是我,說不認識叫做定長的男人,說這種傢伙不是自己的兒子。我也問了周遭之人,雖然有人依稀記得,但到頭來卻還是給了類似的答案。除了我之外,沒人清楚地記得大哥。」

「叫做夜來。」

所以才帶來這裏的———甚夜喃喃說道後,阿楓停下碎念,這次換成用溫柔眼神望向甚夜。

「不,這裏談是可以啦,不過我覺得一般而言密談應該要找不太有人的地方吧?」

秋月藏身於雲朵之中,四周被黑夜暗暗包圍。直次依靠從雲朵縫隙中透出的星光邁步前行。

「你是———」

「這是原本供奉在村裏神社的御神刀,因故轉讓給我了。」

直次反應過度。纔剛這樣想,他這回又開始喃喃自語,接著有如下定決心般筆直地望向甚夜的眼睛。

「不,只是說到冶金所,又看到那個鐵鞘,所以我覺得說不定就是如此罷了。」

「我以前住的地方是山裏的冶金所。那裏自古就受到怪異與山賊的威脅,因此在這種歷史下存在着允許佩刀的職務,也同時具備自衛的性質。」

「這次的怪事,我果然還是決定要插手管一管。」

「啊啊,是御神刀的話,在外表上用心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呢。名字是?」

「在衛!」

「您腰際之物看來並非粗製濫造的刀,原本是武家出身的嗎?」

「是沒聽過。村長說過它是歷經千年歲月仍未腐朽的靈刀,雖不知是真是假就是了。」

甚夜以前住過的葛野,是距離江戶有一百三十里遠的產鐵地。同時也以鍛刀聞名於世,有着葛野太刀連鬼都能斬斷的美稱。其特徵就是鐵製刀鞘以及以耐用度爲首要考量而打造的厚實刀身。在日本戰國時期時以此法打造的刀就已經很稀有了,也很少會有地方直到江戶時代爲止都貫徹始終秉持信念鍛造用來戰鬥的刀。對擁有刀劍知識的人來說,要推導出葛野之名並不困難吧。

「嗯嗯。不過我無法答應你必定能解決事件,這點請你諒解。」

被一針見血地說中,雖然沒表現在臉上,甚夜仍是暗自喫驚。

終於要進入正題了———這時換成有人從旁邊搭話。男人開口說話,臉上浮現的正是「不曉得該如何是好」的困惑表情。

「我一直在找尋失蹤的大哥。不論我怎麼找都沒找到大哥。不,是沒有任何人認識大哥。」

這件事還沒完嗎?甚夜心裏這樣想,卻也不願提及此事,所以就當成耳邊風了。反正之後店主免不了要挨阿楓一頓說教吧。

男人表情完全不變,用鋼鐵般毫不動搖的聲音報上名字。

「好的……!沒關係。不,你相信我說的話,光是這樣我就感到寬慰了。」

也沒什麼之後,現在就已經開始說教了,這對父女還是一樣。

定長很常這樣說,武家之人大多重視家族,因此這種言論也顯得格外凸兀。先不論好壞,兄長是個自我意識強烈的人。他能理解爲了家族爲了幕府而存在的想法,話雖如此卻也不願扭曲自身意志———對於一板一眼的直次來說,這種自由奔放的性格甚至讓他感受到某種憧憬。

「明白了。那麼請至宅邸……不,母親會在那邊囉嗦,得去其他地方纔行。」

店主的視線望向甚夜。

「這樣可以嗎?」

「那麼,如同您所知道的,我在尋找大哥……三浦定長。」

直次似乎察覺到弦外之音,難爲情地扭曲表情。他看起來雖然正經,卻是那種一談到自己的興趣就會渾然忘我的個性。

「您的故鄉該不會是葛野吧?」

「怎麼了?」

直次訝異地望着這邊。這樣說也對,講起來冠姓佩刀是武士才能擁有的特權。如果不是武家,公開表示姓氏跟佩刀都是不被允許的。也就是說,擅自佩刀就會成爲罪人。直次的無禮視線如實地表示着他的懷疑。如果不抹去這個誤會事情就會談不下去,因此甚夜先從過去開始講起。

他看起來真的感激至極。

「喔、喔喔,也是。大爺是要成爲我女婿的男人,這裏得維持住關係纔行呢。」

「我都聽說了,你似乎在找大哥。」

「甚夜,不值一提的浪人。」

直次深深地低頭致歉,催他把話說下去後,他重重點了頭。

直次雙手環胸苦思煩惱,甚夜語氣輕鬆地對他說道:

「玩笑話就先放到一邊,因爲你們兩人似乎也很擔心三浦大人。」

「現在要去找嗎?」

直次喫驚地瞪大眼睛,佇立在暗暗中的男人是昨天初次交談的浪人。

「爲什麼要在這裏談這麼重要的事情啊?」

到頭來,兩人選擇的談話地點就是「喜兵衛」。

「別再找尋你那個不存在的大哥了。」

「是、是的,可是———」

在甚夜帶去的那個地方,兩人面對面坐上椅子。

「父、父親,振作啊。」

「夜來……原來如此,是『夜來』嗎?據說葛野太刀連鬼都能斬斷,追儺儀式也叫做驅鬼(夜來),搞不好這就是名字的由來呢。或者說這把刀本身就擁有驅邪的傳說……有這種故事存在嗎?」

「欸……我說兩位大爺啊。」

只不過是很久以前的往事———卻也沒必要細說到這個地步。借用友人的話語就是,鬼不會說謊卻會掩去真相吧。

對阿楓而言比起甚夜表達關心之意,在態度上變得從容似乎更讓她感到欣喜。雖然感激她如此擔心,但先不論外表,甚夜的實際年齡已經三十一歲了。都一把年紀了還被當成小孩看待,甚夜有點不知該作何反應。希望阿楓能別用姐姐對弟弟的成長感到欣慰的溫馨眼神看自己。

「不,不是。」

甚夜冷漠地當場拒絕,順便丟了一個冰冷視線過去。

「抱歉,離題太遠了。」

氣氛變得凝重,直次打算再次開口時,話頭又被打斷了。

「無妨,不過差不多可以開始說了。」

你不是要找兄長嗎?

「嗯嗯。」

在江戶時代,治理領地的藩主破例認可武士以外的人佩刀的例子並不少見。面對資助新田開發或是捐錢給藩地等等對幕府有功的一部分商人,會以褒獎爲由允許他們冠上姓氏佩刀,像冶金所這種對幕府而言是要地卻又無法分配警備人員的場所也會認可他們佩刀,巫女守也是其中一例。

「聽聞葛野之刀特徵就是樸實無華的鐵製刀鞘,但甚夜大人的刀鞘外型倒是很細膩呢。」

「免談。」

店主有如姿勢性貧血般用手捂住臉龐。就算日日門可羅雀這件事沒錯,被率直地說出口又是另一回事了。

「呃,在宅邸談這種事母親會很囉嗦,然後甚夜大人說這裏應該不錯所以就……」

直次無視淋向背部的怒罵聲,逕自鑽過門扉。

「說來丟臉,我有鑑賞刀劍類的嗜好喔,只不過或許會有人覺得貧窮旗本武士的兒子不該沉迷於興趣就是了。」

「告辭了。」

兄長爲何失蹤了?爲何沒人記得他?直到明白真相爲止,即使做出不符合武士準則的行爲都不罷手。這是直次初次展現的反骨精神。

即使如此,就只有這次不能聽從母親的話。兄長用自己做不到的方式生活着,因此直次很尊敬這樣的兄長。正是因爲如此,直次無法點頭同意母親的話語。

此時黑夜中出現一人,是用僵硬表情走路的男子身影。確認對方就是那個武士後,甚夜隨口打了聲招呼。直次看起來很喫驚,甚夜卻毫不在乎地繼續說道:

「如此一來,就是在那個砍人魔事件發生前一個月的事吧……那麼,失蹤前的狀況如何?」

「老實說,看起來沒有什麼異常,也沒去什麼特別的場所。回過神時,呼的一聲就消失的無影無蹤……啊,不。記得大哥消失不久前說過『要去跟女孩見面』。」

直次一邊用拇指把玩脣瓣,一邊沉思。

事已至此,就算店主父女倆也沒發出聲音,神情落寞地眺望這副模樣。

「還有……另一件事。大哥的房裏有花。」

「花?怎樣的花?」

「抱歉,我對花不熟,所以不曉得名字,不過香氣很重。該怎麼說呢,它有花莖、葉片細細的、長着白色花瓣中間則是黃色的小花,大哥並非愛花之人,因此讓我感到莫名介意。」

甚夜透過這段話語想像那朵花。最近他有從阿楓那邊學到形形色色的花名,其中有着相似印象的花是———

「水仙……嗎?」

甚夜帶有確認之意地望向阿楓,只見她微微點頭。水仙的特徵就是高雅香氣、細長葉片,還有筆挺的花莖。再加上白色花朵都跟直次的說明一致,只不過花朵應該沒那麼小纔對。

「不過花是小朵的,小朵的嗎……」

「啊,不,覺得花小是我的主觀意見就是了。」

是對自己的判斷感到迷惘嗎?直次缺乏自信地如此補充。

「說到白花嘛,就是夏山茶花跟魚腥草,或是梔子花。白花有很多種,光是用聽的沒辦法說出正確答案呢。」

就像阿楓補充的一樣,也不能否定是其他花朵的可能性。到頭來憑藉想像談論是有其極限的,不確認實物就什麼都做不了吧。

「三浦大人,那朵花是何時發現的?」

「大哥失蹤後就發現了。除了我以外不會有人靠近那個房間,所以應該是大哥離去前自行擺放的吧。」

直次表示他以外的家人都不記得兄長的存在。無人有理由造訪那個房間,在這種情況下有如跟兄長交換般擺在那兒的花朵實在詭異。然而甚夜感到訝異的理由卻跟直次不同。

「那朵花還擺着嗎?」

「很遺憾,那好像是春天時的事。不過我想說或許可以當作某種證據,所以在它枯萎前就把花瓣還有葉子壓在紙裏面保管起來了。」

甚夜曖味地打馬虎眼後,店主這次又轉向阿楓那邊,氣氛凝重地對她訴說。

此時日落來到。

「啊,甚夜。」

「欸?」

「唉呀,直次大人是個狂人,遇上跟刀劍有關的事就會態度大轉變唷。」

3

「唉,有刀在眼前就是另一回事了。」

「喔?是笄釵?」

「好的。」

父親大人。

火焰在遠方高高地揚起黑煙,鐘聲不斷響起,吵鬧聲音來回穿梭。

「既然如此,就先把花拿來這裏……不,不好意思,請三浦大人帶我去宅邸吧。」

———雙親容顏不復見,踏上黃泉。

充斥熱氣的空氣立刻來到附近,我總算察覺到這是一場前所未有的大火災。

父親的話語讓我望向位於江戶中心的城堡,只見天守閣在火焰的包圍下被燒垮了。

「是的。這麼一說,奈津小姐也見過一次面呢。」

「…………欸?」

「唉,三浦家姑且也是旗本武士,所以也需要這種東西吧。然後,順便提一下,他也給了我這個笄釵喔。那位連送人禮物都跟刀劍有關唷。」

眼前之物雖是金屬製品,卻並非由後藤家制造。它看起來頗爲老舊,表面黯淡無光,是沒怎麼裝飾的簡樸之物,浮雕則是模仿了紫藤的造型。

就此結束。

兩個女人和和氣氣地說起話。這件事本身雖好,但在眼前上演無論如何都讓甚夜尷尬不已。如果話題主角是自己的話,那就更是如此了。甚夜有如插嘴般對阿楓搭話。

現在還不是傍晚時分,那片橙色並非夕陽而是火焰。

記得直次自己也講過類似的話吧。甚夜本想再問的深入些,不過奈津也在現場。在她面前繼續談論母親的話題令甚夜感到有所顧慮。

在那一瞬間,我不懂發生了什麼事。

「對了大爺,這根笄釵您可以收下嗎?」

突如其來的提議令甚夜大喫一驚不知該如何是好,奈津跟阿楓也呆住了。

「嗯嗯,有在看着唷。」

「那真是太感恩了。」

「變得很要好了呢。」

「該說是見過面嗎?不過確實如此,他明明是武家大人,態度卻很謙卑呢。」

店主有如補充般如此說道。甚夜不由得將視線望向那邊,只見對方真心感到有趣地笑着。

「阿楓……妳得再多加油一點纔行了。」

「你跟他母親也有交情嗎?」

如果是男性的話,經常會將它跟刀一起隨身攜帶。目貫、小柄再加上笄釵就稱爲刀鞘三寶,作爲裝飾卡扣流行於武士之間。

「父親大人,快看快看!」

眯起的眼瞳中有着溫柔情感,我覺得很開心一直踢着毽球。

「……大爺您是何時改變對奈津的稱呼的?」

「也不是這樣就是了。」

「……奈津。」

得逃跑纔行,非逃走不可。心裏明明這樣想,腳卻發抖着不肯移動。

「千代田城它……」

「啊啊,是幾天前,有一些事。」

水仙的香氣令人陶醉。

父親跟母親明明就在身旁笑着地說。

看樣子讓甚夜當女婿這件事在店主心中還在進行中。雖然很感激他這麼看得起自己,但果然還是不懂理由。

奈津已經先到店裏了,而且正悠閒地喝着茶。甚夜還有點不習慣直呼她的名字,生硬的語氣令奈津露出苦笑招了招手,甚夜就這樣坐到了同一桌。

好可怕,我不由自主跑向父親身邊。

跟直次約好的時間是傍晚。現在纔剛到中午而已,時間上還很充裕。白天甚夜沒什麼事情要做,而且也還沒用餐,因此姑且先來到了喜兵衛。

如此說道後店主走回店後面、東摸西翻有如在找什麼似的,接着拿來了一個用布包着的東西。

兩人口中的人物像大同小異,其夜的印象也差不多。認真又有禮貌,用舉止謙和沒有武士風範來形容這個男人可說是恰恰好。

「真的呢。如果讓他隨心所欲地說話,不是講艱澀話題就是跟刀劍有關的事情喔。母親也會罵『在衛,還不適可而止』這樣。」

安穩的午後時光飛逝地有點快,就在我熱衷地玩耍時,傍晚立刻就到來了。看吧,橙色從遠處接近,落日就在眼前。

好可怕,我想立刻被父親撫摸,想被母親安慰。

店主露出望向遠方的表情,一邊溫柔地嘆息。兩人只是店主跟客人的關係嗎?看起來倒是挺親密的。正是因爲如此,直次消沉的模樣纔會讓店主感到難以忍受吧。

會枯萎就表示花本身是普通之物。另外如果跟直次口述的內容一樣,那印象果然還是接近水仙花。如果是這樣的話,情況就變得離奇起來了。

既遠又近,慘叫聲傳入耳中。

話雖如此,在江戶時代關於刀劍飾物有嚴格的規範,只有具有身份地位的上級武士才能配帶小柄跟笄釵。而且在諸候家跟旗本武士的正式飾物中,一般而言必定會使用聞名天下的金工名門後藤家所打造的金屬扣具。

得快點逃跑纔行。如此心想時,火焰已被季風煽動襲向宅邸。火舌在轉間眼擴散,簡直像是生物。我的家熊熊燃燒,響起木頭爆裂聲。

「是在講之前那個武家大人嗎?」

「三浦大人嗎?雖然稱不上很熟,但他偶爾會過來,所以是有說過話。怎樣了嗎?」

隔天,甚夜前往三浦家。

「欸?啊啊,有稍微見過面就是了。唉,她這個人好像很兇,平常講話就很囉嗦唷。」

就算因爲過度恐懼而尖叫,發出的也只是不成聲的聲音。

跑啊跑,跑了又跑。只差一點點就能抵達那邊。如此心想伸出手的瞬間,火焰張嘴肆虐,一口吞下父母。

是因爲這根笄釵受到讚美嗎?店主雖然面露苦笑,卻難掩溫柔的表情。

太陽公公明明還在天上,爲何能看見橙色天空呢?

是覺得我這樣很好玩嗎?母親呵呵發出輕笑。

「這個嘛……他對我的態度也很有禮貌,是個一板一眼又溫柔的人喔。」

滲出橙色的那片光景宛如夕陽,燻燒尖燼的空氣令人難以呼吸。

先把此事放到一邊,有一點令甚夜感到在意。

「她變得很會踢毽球了呢?」

父親跟母親都在緣廊眺望着我。

「請看看這個」店主將布拿下,從裏面出現是一個用金屬製成的棒狀小玩意兒。那是一個有好好保養過、旁人一看就曉得它備受珍惜的物品。

第一個出聲的人是奈津。

發現通往怪異事件的線索後,甚夜身上的氛圍自然而然變得銳利。

然後,我知道自己弄錯了。

母親大人。

「是嗎?真是的,自己喜歡刀劍所以拿這個或許還行,送蕎麥麪店的店主這種東西是要怎樣嘛。」

「父親,你是在說什麼啊……」

「那個人相當喜愛刀劍呢。對了大爺,請你等一下。」

幸福的庭園就這樣宣告終止。

雖然不是察覺到甚夜心中所想,店主仍有如想到某事般瞪大雙眼,用力探出上半身。

人卻變得不再是人。

「是的?」

阿楓瞪大眼睛如此反問。

甚夜在心中暗自點頭。明明是來委託自己尋找兄長的,卻對夜來露出興致盎然的模樣。與那副正經外表不同,只要跟興趣有關他就會意外地強勢。

這個問題並沒有什麼很深的含意,只是想替換掉閒聊的內容,問問看直次爲人如何而已。甚夜如此補充後,阿楓露出有些迷惘的樣子,隔了半晌後答道:

「妳跟三浦大人熟嗎?」

到方纔爲止的和平時光已經過去。父親嚴格卻又守護在一旁的溫柔視線,母親溫柔的笑容,這種事物已不復存。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被火焰裹住、卻仍是朝我伸出手的亡者。

在視線前方,宅邸支柱燃燒殆盡。宅邸失去支撐崩塌,有如雪崩般襲向這邊。我聽着連悲鳴都會被抹消的轟音———

對答一如往常,但廚房的店主卻跟平時不同露出嚴肅神情。

「阿楓。」

「作工本身很纖細,紫藤浮雕也有品味,打造之人功夫挺不錯的呢」奈津佩服地道。

笄釵是撩起頭髮綁髮髻時使用的一種髮型用具。像是頭皮癢時可以不弄亂髮型地搔癢等等,是女性維持儀容時不可或缺的飾物,須賀屋販售的就是吊飾或梳子這類小東西。而身爲須賀屋商店之女,對這類物品也早已司空見慣吧。

就連寒冬感覺都很溫暖。

「蕎麥湯麪。」

我在開滿花朵的庭園裏踢毽球。

「唉呀呀,居然那麼興奮。」

只不過,如果可以的話不是水仙花比較好。如此一想後甚夜感到猶豫,不知是否該將閃過腦海的推論告知直次。

不過,好奇怪?

把難得的禮物轉贈他人,未免也太失禮了吧。更重要的是看到店主就曉得他很珍惜這根笄釵,然而他卻用真的很平靜的態度試圖把它轉讓給別人,老實說甚夜感到很困惑。

「這是三浦大人送的禮物吧,我不能收下。」

「可以的啦。畢竟刀具飾品這種玩意兒,就算我拿着也沒意義嘛。」

「不過……」

「反正我已經不需要這個了,所以請務必收下,拜託了。」

說罷他深深低下頭。

甚夜不懂店主在想什麼,然而看那副一動也不動的懇求姿態,不管自己說什麼一定都沒用吧,甚夜不由得如此心想。

「……那就先替你保管吧。」

言外之意就是擁有者畢竟還是店主。店主露出開朗笑容,看樣子就算是這樣他也心滿意足了。

「唉呀,真是感激不盡,幫大忙了。」

「對不起,父親強人所難了。」

阿楓也抱歉地低下頭。

甚夜完全沒意思收下它。雖然不同意這件事,不過沒完沒了地對答下去也不是辦法,所以他才收下來,因此根本沒理由被對方道謝。

「只是保管而已。」

「好的,即使如此也是感激不盡。」

阿楓再次表示謝意。她的感激之情是如此純粹,因此甚夜無法逼問店主箇中緣由。

到頭來根本不曉得他想幹麼話題就中斷了,甚夜開始喫起蕎麥麪。

味道本身明明跟平常沒兩樣,卻覺得不怎麼好喫。

直次結束工作從江戶城回來時,太陽已經西斜了。

就算目的是找尋兄長,在工作上也絕對不會偷斤減兩,而這一點也顯示了他的一板一眼。

「嗯嗯,明白了。」

「爲了解開怪事之謎,需要這樣做嗎?」

「是、是的。」

「沒有,只是比我想的還要小。」

「您客氣了。直次,甚夜大人是哪位?」

遠處。

「這股香氣……」

直次難掩驚訝。最近他因爲尋找兄長這件事而經常被訓斥,直次雖對此舉覺得反感,但母親這邊倒是在好好地替兒子操着心。知道這個事實後,莫名害羞的心情突然湧現心頭。

直次當場單膝脆地。

「是位好母親啊。」

「正是如此,不過……」

榻榻米和室整理的很乾淨,燈籠釋出的光芒將四周染成橙色,映照在牆壁上的大漢身影微微搖晃。

「那你就不曉得在哪裏了吧?」

甚夜回過頭,只見應該不曉得詳細內幕的母親靜靜低頭表示謝意。

兄長的房間好好地留着,然而爲何父母都說自己沒有兄長呢?事到如今直次才察覺到不對勁。這究竟是……思考到這裏時,直次忽然抽動了幾下鼻子。

心中沒有絲毫不安。

「呃,實在是太丟臉了。話說,您剛纔的用詞遣句很熟練呢。」

「我也有自己的情況,請無須介意。」

似乎聽見了數數字的兒歌。

「嗯嗯,恐怕是。」

這種感覺是什麼?

爲了不被盤問出馬腳,直次速速離開玄關。甚夜也行了一個禮打算跟在後面,卻被溫和的聲音停下腳步。

直次一碰上刀劍類的事物就會沉迷不已,而且說到葛野就是以鍛刀聞名的產鐵村落,所以她誤以爲直次把興趣相投的朋友找到家裏來吧。

放在失蹤兄長房內的白花是開始枯萎後才壓進紙裏的,因此外觀多少有些欠佳,但要判別出形態還是沒問題的。

「……是水仙花啊。」

「因爲有我的身影在,或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明白來歷後,母親的態度也軟化幾分。直次看準這個機會,間不容髮地補充說明。

「突然造訪貴宅真是萬分失禮,請您務必諒解。我叫做甚夜。」

踏上歸途的腳步很急促,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今天自己遲到了。同樣身爲副書記的武士在那邊取笑「要跟女人私會嗎?」,然而可惜的是等待之人並非女性而是男人,而且還是渾身肌肉的大漢,完全沒有半點情色要素存在。

「請看。」

直次無法理解對方想幹麼。然而神奇的是,他也懷疑不起對方。

說的內容全是謊言,不過是姑且接受了這個說法嗎?母親只是簡短地回一句「是嗎」。

直次無法同意他的發言。就算失蹤好了,被帶去某處與現世隔離的想法也太天馬行空了。而且理由只是花的話,讓人根本無法接受。

「直次……唉呀,有客人嗎?」

「是以前學到的。」

然而那也只是一瞬間。確認到對方的容貌後,目光立刻轉變成訝異視線。直次有所察覺打算辯解,甚夜卻搶先一步自己開了口。

「抱歉,你可以先過去嗎?」

「那麼,麻煩帶路。」

「是從葛野前來的。」

直次正想詢問,話語卻有如要打斷般蓋了上來。

有某種香味。

「那麼我們會待在房內,請不用擔心。」

這種問題有何意義呢?

然而對甚夜而言並非如此嗎?只見他腳步停頓了一瞬間。然而甚夜也沒特別說什麼,跟着直次進入了主屋。

自己有一個兄長。不論怎麼費盡脣舌,都沒人相信這件事。就連父母都斷定兄長不存在,不肯傾聽直次內心的糾葛。然而,就只有甚夜相信兄長是存在的。既然如此就不要懷疑甚夜,作爲回報相信他吧。自己要怎麼做早已註定。

「三浦大人,我想再問一次。你在定長大人房內發現這朵花是在他失蹤後,也就是春天那時沒錯吧?」

「不過花這種玩意兒到處都有吧?」

直次不解其意,甚夜似乎也一樣,雖然依舊板着臉,眉毛卻微微抬了一下。

「甚夜大人,這朵花有什麼特殊之處嗎?」

「意思是它開在那隻鬼住的地方嗎?」

想到這個時,氣味變得更加濃密。過分濃郁的香氣讓腦袋暈沉沉的。

「這麼一說。」

甚夜重重點頭。

「我做了什麼會被道謝的事情嗎?」

「咦……」

直次一邊沉思無聊的事情,一邊鑽過城門橫渡跨越護城河的橋後,依舊板着臉孔的甚夜就等在那邊。

「甚、甚夜大人,快走吧。」

「明白了,那我先走一步。」

「甚夜大人,感激不盡。」

「無妨。」

甚夜態度不變,果然還是搶先直次一步開口回答。

他擠出苦澀話語。水仙花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花朵,然而甚夜看上去卻是大受打擊。

不可能明白,也束手無策。

「別太在意。別提這個了,讓我看看之前說到的那朵花。」

「我兒子近來似乎很煩惱,總是暗着一張臉,今天卻久違地看見他開朗的模樣。身爲一個母親,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事情了。」

「水仙花……?」

「是的,鐵匠的村落。」

即使如此,母親仍是用狐疑眼神看着這邊。

甚夜的眼神很認真,可以感覺到他絕對沒在開玩笑,因此沉默半晌後直次開了口。

甚夜用堂堂正正的態度應對,自己感覺起來就更孩子氣了。直次忍不住打斷對話,催促甚夜前進。背後傳來溫柔的嘆息聲,臉龐變得更燙了。

兄長很常外出散步,過着只有睡覺時纔會回來這裏的生活,因此沒多少東西能展現他的爲人,有花擺在房裏的情況也只出現過一次。能夠讓人聯想到主人的物品遠在天邊,室內色彩淡薄,感覺起來非常寂寥。

這就是表示要看兄長房間的當事者。

一副浪人風貌的大漢,開口第一句話竟然是有禮貌的問候。既然以禮相待,就得用禮節回應纔行。直次的母親也有禮貌地行了禮。

甚夜一邊眺望直次的這副模樣,一邊用不曉得聽不聽得見的聲音輕聲低喃。

是姿勢性貧血嗎?眼前光景暈開,腦袋裏面被來回攪動。

甚夜連招呼都沒打,簡短地如此說道後就不再說話。他似乎從昨天起就對某事感到萬分介意,表情雖然沒變,身上的氛圍卻莫名僵硬。直次受到影響,也用有些緊張的表情走在回家的路上。不到半個時辰,佔地雖廣房子卻很老舊的三浦家宅邸開始映入眼簾。

「母親大人,甚夜大人是最近結識的同好。我今晚打算跟他徹夜把酒言歡,所以就把他找來了。」

直次有如逃跑般進入自己的房間,兩人坐下來面對面後,甚夜先是吐露了對母親的感想。雖然很難判讀出表情,但這句話感覺並不像是場面話。

沒錯,這是那朵白花的香氣。是之前在這個房間裏聞到的氣味。

「我認爲那個女孩或許就是鬼。而且,定長大人被帶去與現世隔離的某處。至於水仙花———」

然後直次離開房間,踩着踏實步伐在走廊上行走。

交出事先準備好的押花後,甚夜莫名認真地進行確認,表情也在轉眼間變嚴肅。

———一,眺望彼岸。

「以前嗎?」

「明白了,那麼我帶你過去。」

「啥?呃,可是———」

毅然態度看起來不像是在隨口敷衍。就算凡人不懂,此舉恐怕也具有意義吧。

「沒事的,我馬上就會跟過去,三浦大人在房間等候。」

直次繃緊表情起身,不知爲何甚夜卻還是坐在原地。

重新提起方纔的對話令直次難以忍受,所以他換了話題。只不過這個問題本身也不只是爲了轉移焦點。明明只是一介浪人,應對進退卻是有模有樣,直次純粹對這一點感到不可思議。

甚夜雖然隨口敷衍,直次卻也無意逼問,所以聽從了這個指示。

「是嗎?還有一個問題,定長大人消失前,有說要去跟女孩見面吧?」

「是啊,所以希望能讓我看看定長大人的房間。或許還殘留着線索也不一定。」

微微飄來濃郁香氣,是之前在這房間內聞到的氣味。

直次獨自進入兄長定長的房間。傢俱類用品雖然有一陣子不曾被使用過,卻也沒有灰塵堆積,似乎有定期打掃的樣子。

纔剛鑽進玄關,甚夜就不由自主地僵住了。迎面而來的是背脊挺得筆直的嚴肅女性。她是直次之母。是等在這裏打算要說教嗎?她的語氣很強硬。然而確認到甚夜的身影后,聲音多少沉着了一些。

再次望向甚夜,只見他已在不知不覺中恢復平靜。

正面是主屋,右手邊則是空無一人的別屋。通過左側那片生長茂密山茶花樹林後,就走到了這棟宅邸唯一可以自豪的寬敞庭園。就樣式而論這裏是平凡無奇的普通武家宅邸,對住在此地的人來說事到如今也沒有值得一看的事物。

直次先進門後如此催促。甚夜環視宅邸外觀後,輕輕行了一個禮跟在後方。那個舉動與其說是好奇,不如說是在找尋某物。

「到了,請進。」

「葛野是那個鍛刀的?」

4

我還以爲自己死掉了。不過意識很清晰,手腳也能自由活動。本來以爲沒救了,看樣子我似乎還活着。

雖然對自己的生命抱持疑惑,卻還是從崩塌的宅邸裏爬了出來。死掉或許比較好吧,我忍不住如此思考。就算環視四周,也沒剩下任何東西。家都塌了庭園的花也都被燒光,毽球當然也不見了。

我獨自一人佇立在化爲廢墟的宅邸旁。一切都消失了。父親死了,母親死了,家園沒了,爲何只有我活了下來呢?

心中滿是失望,卻也不願待在這座空無一物的庭園裏,所以我離開了宅邸。

南邊的武家町全被燒燬。不曾有過的大火災雖然平息,之後卻只留下瓦礫。這已經不能稱之爲城鎮了。陪伴自己長大的光景連半點影子都看不見,感覺就像連同回憶都被連根拔起似的。

我漫無目標地步行。

前進了一會兒後,我察覺到一件奇妙的事。看熱鬧的人羣聚集而來,看到我後全身發抖。

這是爲什麼呢?

我感到疑惑。不,如果說感到疑惑的話,我應該被瓦礫壓扁被火焰灼燒纔對,爲何卻還活着呢?

「喂,那女孩的眼睛———」

「是紅色的……」

「怎麼可能。」

「不會錯的。」

每個人都用含帶恐懼的聲音,充滿厭惡的眼神如此說道。

暴露在騷動聲下,我總算是明白了。

人會因爲嫉妒跟憎恨,或是絕望之類的負面情感而轉生爲鬼。

啊啊,是嗎?

失去父親,失去母親,失去家園,連回憶都被連根拔起。

不只如此,我……

———那個女孩,是鬼。

甚夜默默點頭,表示肯定之意。

「怎麼了?」

「有一隻鬼把不屬於現世的某處當成居所,既然如此……」

我回想那座幸福的庭園。

在那個瞬間身旁突然傳來聲音,直次不加思索地退後數步。在不知不覺間,身邊出現了一名身高將近六尺的大漢。

「這是什麼……」

「這是怎麼一回事?」

「中獎了啊。」

「唉呀呀,居然這麼興奮。」

已經流逝的「昔日」就在這裏,除此之外的事都無所謂了。

武家町在那場大火後復興了,宅邸如今也住着其他人吧。我沒幼小到不明白這件事,這裏已經不是我的棲身之所了。

他果然也看見了嗎?如此心想的同時,驚訝漸漸轉變成詭異感。

「這裏是……」

就像要取回童年時光似的。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

我已經記不起父親的容顏跟母親的聲音,超越足以讓我想不起來的悠久時光。然而只要閉上眼,昔日的幸福仍會映照在眼皮內側。

像當時一樣跟父母一起,回到能夠露出純真笑容的童年日子。

在那個瞬間,一切都變了。

「甚、甚夜大人?」

「不過,造型跟三浦家不同。看樣子這裏並非是你兄長的房間,而是迷失進入了另一個場所。」

二十年過去———我仍然是少女沒有老去。

當然,它並非我的老家。

啪啦———水聲奏起,是池裏的鯉魚在亂跳吧。

所以我踢起毽球。

根本用不着確認。直次先一步造訪定長的房間,之後也沒人進來的樣子。事實上直到數瞬前都還沒看見甚夜的身影,爲何他會有如理所當然般出現在這邊呢?

「剛纔那個是指?」

父親仍然是那副嚴肅面孔,不過眯起的眼眸裏卻有着溫柔。他用懷念的聲音向我搭話。

我,連我自己都失去了。

我一邊唱着數字兒歌,一直踢着毽球。

看起來很像,然而從擺放的傢俱等細節上都能看出差異。

蓋了一座氣派的宅邸。

覺得被現世本身否定了一切。

我一味地眺望着失去的事物,就這樣活着。

經過百年後,出現了一個變化。

「不單單只是白日夢嗎?」

「應該說是古時候的武家宅邸。」

不願再見到任何事物。

是在說什麼?

「嗯嗯,有在看着唷。」

「那麼,看到剛纔那個沒?」

打從最初就明白。我知道的,明明曉得卻又。

———終將遠去,懷念昔日。

母親大人。

「嗚喔喔!」

踢着父親買的毽球,在母親種植的花朵包圍下。

光景朦朧地搖曳。

如此心想後我望向自己的手。小小的手腕如楓葉般,簡直像是小時候那樣,手中是應該已經失落的毽球。

「母親大人……還有父親大人。」

發生什麼事了?

然後,抵達了那個場所。

就算送出訝異視線,甚夜也只是用平板語調回應。

我不想活着,可是———腦海裏卻有亡者身纏火焰的姿態———卻也害怕死亡,只能一動也不動地依靠慣性而活。雖不知鬼的壽命有幾年,不過只要這樣下去就會漸漸死亡吧。

空虛感掠過胸口,我真的什麼都沒有了的事實被硬生生擺到面前,手中卻依舊緊抓着不會實現的心願。

我心中有着疑問,不過這座宅邸是我見慣的場所,所以我鑽過門扉。

所以我逃走了。

一心想要回去,強烈地祈願着。

到頭來還是不曉得他是何時出現的。

淚水不由自主流下。

雖然感到驚愕,我仍是用拇指摩擦脣瓣埋頭沉思。

我單膝跪地,就這樣搖了兩、三次頭勉強讓意識清醒,然後環視四周———

在不知不覺間,出現一對男女座在緣廊那邊。看到那副身影的瞬間,我自然而然地發出聲音,明明以爲早就忘卻地說。

直次理解自己如今就處於怪異的核心。背脊竄過毛骨悚然的討厭感覺。相對的,甚夜卻依舊維持平時的冷漠表情,是因爲已經習慣了這種事嗎?

放眼望去,那兒是一座有着小池塘、水仙花怒放的豔麗庭園,處處飄着高雅濃郁的芬芳。

想回去,想回去,想回去,想回去,想回去。

「看到了!那麼您也是?」

在鄉愁驅使下我走呀走的,在抵達的目的地那邊,自己曾經住過的場所上……

在那之後又經過了漫長的時光,當時的光景早就看不見半點痕跡,但爲何這股悲傷心情卻不肯消失呢?我被失去的事物束縛,就這樣過着日子。

花朵香氣令人頭昏目眩,有那麼一瞬間失去意識。

「欸……」

「兩人居然同時看到同樣的夢境……」

五十年過去———混入人羣中無意義地活着。

痛苦的時間會漫長地停滯不前。即使如此,數十年的光陰仍是流逝了。

「我姑且確認一下,到剛纔爲止您都不在身邊吧?」

「沒什麼,只是小把戲罷了。」

在那之後流逝了多少時光呢?逃出江戶後,我輾轉流落各地,有如水面浮萍般生活。搖擺不定沒有目標,只是隨波逐流。

「啊……」

回過神時,四周已沉入黃昏,眼前是破敗宅邸。

對方淡淡述說的內容令直次驚愕,這是失去意識的那一瞬間見到的奇妙夢境。

就像要牢牢抓住幸福庭園一樣。

「……那個,甚夜大人。」

不會錯的。此處就是我出生的宅邸,遙遠的幸福庭園。

表情雖然沒變,聲音卻像是在說「真幸運」似的。

雙腿擅自動着,通過宅邸左手邊後筆直地走向庭園。

在那段短暫的時間裏做了一個奇妙的夢。

「什……」

他也能感受到差異吧。甚夜用利刃般的鋒利視線觀察房間。不過比起這個,直次更在意另一件事。

那兒不是兄長的房間。

是一個陌生少女的前半身,那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思緒跟不上突如其來的狀況。

濃冽花香令腦袋暈眩。

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雖然不明白,卻覺得這樣就行了。

到頭來,我至今仍無法離開幸福的庭園。

「火災的景色,變成鬼四處流浪的女童,應該不可能存在的那座、曾經住過的宅邸。」

———習慣後就似乎就能直接使用。

十年過去———曾經年幼的我成爲花樣少女。

「那個女孩,變得很會踢毽球了呢?」

父親大人。

回憶裏唯有泡沫般的幻夢。在充滿光輝又暖和的向陽處,父母都健在,我能露出純真笑容的幸福時光。色彩依舊繽紛的景色烙印在眼底,就是因爲明白再也回不去,所以纔會覺得幸福的庭園是如此美麗。

我已經失去了回家的道路,絕對無法返回那座庭園。

我久違地回到江戶。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很久,我認識的人已經一個都不剩了。如此心想後我試着回去看了一下,走在路上時街景已全然不同,明明應該很懷念纔對卻有一種違和感,腳步也自然而然走向南邊的武家町。

聽到這裏直次想了起來。沒錯,他確實做過這個推測。

兄長消失前表示要去見女孩。既然如此,那個女孩就是鬼不是嗎?而且,兄長被帶去與現世隔離的某處。換言之———

「大哥被帶來此處了?」

「是被帶走的,還是自己走進來的不曉得就是了。」

直次倒抽一口涼氣。就算拚命尋找都遍尋不着的兄長身影,到了這裏總算有了眉目。

「不過,爲什麼會察覺到呢?大哥被帶去與現世隔離的某處,這一點應該正確無誤吧。不過老實說,這個想法實在過於天馬行空,不知是如何想到這個結論的。」

如果說現狀在常理之外的話,那眼前這名浪人也不在常識的範疇內。直次拋出純粹的疑惑,甚夜卻只是頭也不回地回應一句「我對花還算是熟悉」,連話也沒說幾句打算離開房間。

「請問要去哪裏?」

「呆呆站在這裏也無濟於事,稍微調查一下附近。」

「的確,那我也來。」

兩人肩並肩來到走廊上。外面已經因黃昏而一片昏暗了吧,走廊前方過於黑暗根本看不到最深處。再加上這裏是鬼的居所,就讓人感到更加詭異了。

鋪着木片的地板看起來已經老朽化,不過就算用力踏緊也沒有發出咯嘰聲響。造型正如甚夜所言,是古時候的武家宅邸。由於跟三浦家差異不大,因此沒怎麼迷路就成功抵達了玄關。

從玄關那邊來到外面後,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大片寬廣的灰暗天空。黃昏色彩非常適合破敗卻又具有風格的宅邸。這裏連大門都很氣派,住在此處的武士身份應該不低吧。

「這道門閂,就算用力扳也不會動呢。」

直次試了幾下嘗試是否能夠外出,結果門閂打不開,看樣子似乎是被關在裏面了。

甚夜也走過去使勁扳動門閂,不過它果然還是文風不動。與其說是很重,不如說本來就被固住了吧,連壓輾聲都沒有發出。

「果然不是可以輕鬆走出去的地方。」

嘴上這樣說卻仍是不慌不忙,從這點來看傳說中的夜叉膽子果然很大。與困惑的直次不同,甚夜動着腦筋思索試圖掌握現況。

「恐怕就是那個女童引發了這次的怪異事件吧。封閉的力量……不,光是這樣無法解釋先前的白日夢。」

先不論駕輕就熟的他,直次無法理解自己周遭的狀況,也不懂力量云云是什麼。給對方添麻煩雖然感到內疚,直次仍是小心翼翼地提問。

「喔,總算笑了呢。」

「妳已經在這裏待很久了嗎?」

女童絕對不歡迎定長的存在。

———二,故鄉遠去。

「這種事辦不到。」

自己簡直像是在責備她似的,至少要道個歉纔行———定長如此心想,伸手溫柔地摸摸女孩的頭。

「我無法逃離這裏,也沒辦法把你當成父親大人。」

她的眼瞳依舊不帶有任何情感。即使如此,只要定長提問她還是會好好做出回答。

「在這裏百年以上了。」

甚夜吊起嘴角半開玩笑地如此說道後,左手伸向刀,拇指放到刀鍔上。與鬼的對峙近在眼前,氣氛充滿緊張感。

「那麼,這裏跟那個白日夢少女看到的宅邸都是用力量製造出來的,是這麼一回事嗎?」

她的真實身份是鬼,雙親都已經過世了。還有這座大宅的祕密,以及她在這裏獨自待了百年以上等等。

朝彼此輕輕點頭後,兩人邁步前行。

「走吧。」

「都說了,這裏不是家。其實妳也明白吧?」

總算找到他了。確認到那副身影后,直次同時打算奔過去。

剛纔也沒有開玩笑的想法,那是在任何人面前說出來都不會丟臉的、貨真價實的真心話。

這次似乎有好好傳達給對方,定長曉得女童微微吸了一小口氣。

從定長抵達這裏後流逝了多少時間呢?他被數字兒歌引誘造訪了幽世。最初雖然感到恐懼,卻無論如何都很在意獨自踢毽球唱着數字兒歌的女童。回過神時,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

「好好聽我說。」

「是宅邸之主的邀請。」

事發突然,甚夜身旁的直次狼狽不堪。

腦袋再次暈眩。

兩人抵達庭園中心時,那兒已經空無一人了。不,只有抱着毽球的女童孤零零地佇立在那邊。

「這裏已經空無一人了……什麼都沒剩下。」

纔剛浮現這個想法,似遠又近的細微聲響就傳進耳中。它有規律地響着,如果是平常的話細微到會漏聽的那道聲音,清楚地迴響在這座周遭聲音全部消失的大宅裏。

「抱歉,封閉的力量究竟是指?」

是毫無防備的模樣被看見而感到害羞嗎?女童更加面無表情地板起面孔,說出至今爲止講過無數次、對方卻根本不聽不聞的話語。

「這……」

「明白了,那就這樣辦吧。如果妳肯離開這裏的話,我也會出去的。」

定長眼睛很利地捕捉到這一幕,對她露出微笑。

「欸……大,哥?」

啊啊,是把剛纔的話當成玩笑話了?既然如此———定長再次用認真表情面向女童。

砰……砰……

「我有聽見聲音。」

「喔?氣味酸酸甜甜的很好聞呢,喫下去的話會好喫嗎?」

「那麼,今天的午飯要喫什麼呢?我也覺得自己的廚藝開始提升了呢。好,今天就做我最擅長的蕎麥麪吧。」

身爲宅邸之主的她,似乎能輕鬆將定長送回現世,所以有事沒事就會提醒定長回去他原本的場所。然而定長每次都會做出反抗,幾乎是硬賴了下來。如今他也假裝沒聽見這句話,悠哉地賞玩着花朵。

毽球是重要之物嗎?她有如不要弄丟般用雙手抱得牢牢的,那副姿態看起來也像是緊抓不放似的。

「是庭園那邊呢。」

有帶砂糖過來就好了。定長表情極認真地說傻話後,女童微微一笑,雖然真的很細微就是了。

繼續打擾對方不好,直次停止提問環視四周。

外表看起來雖是五、六歲的幼女,其實卻超過了百歲。雖然無法立刻相信,但神奇的是也不覺得這是謊話。

「你該適可而止回去了。」

「喔,好美的花。我不知道花名,卻也覺得這個很漂亮喔。」

跟白日夢裏看到的一樣,是一座花朵怒放的庭園。而且,中心處有一個壯漢跟抱着毽球的女童。

「請快點回去……久待的話,你也會失去歸所的。」

「這個簡單。來我家———啊啊不對,兩個人一起住比較好嗎?嗯,是啊。欸,要當我的女兒嗎?我也捨棄了家,自己在外面悠閒地過活喔。」

被一針見血地說中,女童沉默了。

「那就沒辦法了,我會一直待在這裏的。」

砰砰聲既規律又輕快。

「大哥……!」

然後,定長露出開朗笑容———

「鬼歷經百年後就會覺醒固有力量,其中也有鬼會更早覺醒就是了。像是看透遙遠的未來,能將臂力提高至異常水平。力量會因個體而不同,不過被稱爲高階的鬼都有異能在身。」

花香再次瀰漫四周,雙腿也絆在一起。就算想接近那邊,意識也會朦朧無法好好採取行動。即使如此,直次仍是勉強前行。

「話說在前面,我是認真的啊。如果有朝一日妳能把我當成父親看待的話,到時候我們就一起離開這裏吧。」

通過宅邸左手邊後,立刻就抵達了那個地方。

「在說什麼……」

「這裏是幸福的庭園。只要待在這裏,就能見到父親大人跟母親大人,所以就算你不在也行。不如說……你很礙事。」

事實上定長會來到這裏單純只是偶然,而且現在也絕對沒有被禁閉在此處。女童有云,據說定長居住的宅邸不知爲何與這個異界連接在一起,所以他纔會迷途走入其中。女童毫無惡意,因此定長實在無法責備這個女孩。

直次的兄長應該就在那邊纔對,如今卻消失了。

女孩面無表情地點頭,眼眸裏沒有半點情感。

直次瞪大眼睛。那個人無疑就是兄長定長。

這種稚氣反應讓定長感到開心,所以發出聲音笑了。

直至此時,總算曉得那是踢毽球的聲音。

是因爲在集中精神思考嗎?甚夜似乎沒有發現。直次如此指正後,甚夜慢了二拍後也察覺到異狀。

「妳誤會了。聽好囉,不是先有家纔有人,而是先有人才有家。所以如果在裏面的人不會笑,那裏就不是家。」

在模糊視線的另一側看到了溫馨景色。

———那副身影瞬間消失。

「甚夜大人。」

「怎麼了?」

定長也覺得自己試着提出了還不錯的建議,但對方卻依舊頑固。

「啊,被甩掉了啊。唉,也罷,我會慢慢等妳回心轉意的。」

「……我是這樣想的。」

直次打了一個哆嗦。歌聲是先前在兄長房內聽見的聲音。雖然稚氣卻清澈的童謠是引誘人進入異界的幽世曲調。

在庭園前方發現抱着毽球的女童後,三浦定長兵馬單膝跪地,配合對方的視線如此詢問。

如此說道後她別開臉龐,臉頰卻微帶紅暈。

定長打從最初就沒被關在這裏。之所以無法離開這座幸福庭園,最大的理由單純只是因爲他擔心這個女孩。一旦自己回去,她又會變成孤身一人,之後等待她的會是超過百年的孤寂歲月。心中明白卻還是捨棄女童,定長做不到這種事。

「因爲除了這座庭園外,我已經無處可歸了。」

女童幾乎不談論自身之事。即使如此定長仍是很有耐心地對她說話,因此最終女童還是將自己的事喃喃告訴了定長。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發生了什麼狀況?

「這段期間裏一直都是一個人嗎?」

「你有家庭,也有要回去的地方吧?不可以因爲無聊的同情就糟蹋它們。」

這句話背後確實有着溫柔心思。定長明白這是她擔心自己而編織的話語,然而她似乎不懂就是因爲這樣自己纔不能聽話。

「爲什麼?」

定長溫柔地嘆了一口氣,就像在表示「真受不了」似的。這個女孩真是的,沒有男人被這樣說還能回去的好嗎?

「可是啊。」

「百年!? 那還真是豪邁啊。」

「我有說過吧。歸途已經消失了,我無法逃離這裏。」

「……沈丁花。」

定長總是像這樣轉移焦點,然而這次卻行不通。不像是幼女的強烈語氣裏帶有不由分說的魄力。

「那種日子不會到來的。」

定長原本就不擅長拘謹的說話方式,因此他一如往常用輕鬆語氣如此說道,女童卻露出有些遺憾的表情。

雖然可悲,不過自己能做到的也只有對四周提高警覺吧。爲了不放過任何風吹草動,直次將注意力放在四周。話雖如此,這一帶除了他們外也沒有其他人在,別說是有動靜了,就連風都沒吹起。宅邸完全沒有聲音,無音到這個地步的地方也很不可思議,由於過度安靜甚至產生了耳鳴。

這花兒叫做什麼啊?

總之要出去就得解開力量之謎,或是剷除原兇纔行。如此說道後,甚夜再次埋頭沉思。

「不,我不明白的是,究竟是使用了怎樣的力量纔會引發這種現象。」

「不清楚嗎?」

接着是數字兒歌。

是在對誰低喃呢?

那是稚氣卻又晶瑩剔透的涼爽聲音。

容貌宛如人偶般精緻,眼眸是赤紅色的。

「大哥在哪裏?」

在直次的提問下,女童的眼眸似乎變得略微暗淡。

這個鬼女恐怕就是原兇吧。然而以他的個性來說,似乎無法對少女擺出粗魯的態度。說到底也只有壓抑情感、有如擠出聲音般逼問而已。

「我問妳大哥在哪裏?」

口氣變得有些強硬,但少女仍是不發一語。只不過,纏在她身上的憂愁感變濃厚了。

是得不到想要的答案難以忍受下去嗎?直次有如整個人垮掉般,雙膝一軟磕了下去。

「請把大哥還回來……求妳了。」

直次不惜下跪磕頭拜託女童。對於出身在武家的他而言,此舉是多麼的屈辱啊。直次雙肩顫抖,一味地如此懇求。

即使如此,女童仍是什麼都沒有說。不如說她看起來甚至像在強忍淚水。

沒用的———甚夜看不下去開口搭話。

直次一被碰到肩膀,就衝動地用激烈話語回應。

「爲什麼沒用呢!您也看見了吧!哥哥的確就在這裏!」

好不容易纔找到跟兄長有關的線索。急迫神情很好地表現出他的內心。正是因爲如此,甚夜只是搖搖頭,有如要說服般告知他。

「花朵是有花期的。」

「您是在說什麼啊……!」

直次扛上甚夜,甚夜卻無視這個反應硬是讓他閉上嘴。接下來就這次怪異事件的核心部分了,就算再討厭也得聽。

「你說過吧,兄長房內有水仙花。所以我才察覺到定長大人被帶去了不是這個人世的某處。」

「再見了……然後,對不起。我奪走了你的大哥。」

「你也說過兄長是初春時失蹤的啊。而且現在是秋天……既然如此,您兄長必然是從某處取得的。」

「所以在箱庭裏面,時間流動的遠比外面的世界快。而且,在箱庭裏面的人會漸漸忘卻外面的世界。不論何時都是如此,愈是重要的事物就愈是會輕易失去……因爲回憶會無可奈何地被衝向時光的彼岸,然後漸漸被忘記。」

「所以就出不來———不,是選擇了在那座宅邸生活的道路。」

然後,她溫婉地微笑。

這個女孩原本就無意關住任何人,定長這次的事件只不過是偶發事故。她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對甚夜他們不利吧。或者說之所以把兩人召喚至此,只是爲了兄長的事向直次道歉也不一定。

如果慢的話就好了,並不會有什麼問題。

按照慣例,指定此處的人是甚夜。與甚夜這個浪人不同,直次有勤務要做,因此他在白天時特意溜出城來到這裏。

聲音晶盈剔透又清楚,那是絲毫不感到寂寞的滿足聲音。

最後女童留下會讓人看得入迷的笑容,景色被花香裹住溶入黃昏。

不論會有什麼下場,不管自己會變成怎樣都———

「不過,兄長在這裏。」

「既然如此,大哥他———」

「我再也不會回到空無一人的幸福庭園,因爲兵馬成爲了我的父親。」

「那個幼童該不會一直住在這座宅邸吧。」

「我在思考定長大人要如何才能取得水仙花。某處開着不應該綻放的水仙花,那恐怕是藉由鬼之力創造出來的、時間流速與現實不同的異界。這個我有料想到,然而如今的景色……卻開着沈丁花。」

「鬼女說它的力量可以打造出箱庭。既然如此,就應該將那座庭園視爲不存在於現世的場所吧。只不過是在某種因果下連接上了這座大宅。三浦大人的兄長也是偶然地踏入其中……」

然而,女孩並未在那邊結束。定長渴望拯救那樣的女孩,她也接受對方給予的救贖、脫離了自己想要的幸福庭園。

星辰在遠方閃爍,接近的夜讓甚夜略微眯起雙眼。

肌膚可以感受到幸福庭園結束了。

「妳這樣子就行了嗎?這裏是妳重要的場所吧?」

直次茫然地眺望庭園。

「這裏是已經失落的場所,是我幼時生活過的幸福庭園……」

甚夜將視線望向宅邸,在不知不覺間有兩名男女坐在緣廊那邊。

「該不會已經……」

沒讓人感受到半點痕跡,就像打從最初就不存在似的。

「她變得很會踢毽球了呢?」

四周已經是一片昏暗,是夕陽餘輝嗎?西邊的天空仍微微滲出赤紅色彩。它看起來簡直像是餘燼似的,讓人感到有些唏噓。

不過———女童用滿是悲哀的眼瞳眺望遠方。

或許這句話與其說是問題,不如說更像自言自語吧。然而甚夜卻有如收錄到聲音般答道:

「經過百年後,我覺醒了力量。是創造出昔日那個幸福庭園的力量。可是……」

「我老是在眺望失去的事物。不過,那個人花費自己的人生試圖成爲我的重要場所,所以我才能脫離幸福的庭園喔。因爲我想成爲那個人的女兒。」

「您到底在說什麼啊!」

換言之她———

花瓣有如被吸入般迴歸天際,宅邸有如沙礫般刷刷刷地失去形體。

「唉呀呀,居然那麼興奮。」

人們會用宛如燃燒來比喻夕陽的天空。太陽落下時的眩目紅光很美麗。不過,清醒時見到的第一幕如果不是夕陽就好了。比起讓人聯想到火焰的鮮豔橘色,現在黃昏時的溫柔更令人感恩。

脫離幸福庭園後,鬼女如今在做什麼呢?甚夜一邊眺望漸漸轉變爲暗夜的天空,一邊遙想不知如今身在何方下落不明的無名女孩。

兩人什麼東西都沒點,只是一邊喝茶一邊交談。這雖然是某種妨礙營業的行徑,店主跟阿楓似乎也無意怪罪,不如說兩人擔心地凝視直次面帶愁容的模樣。

對直次而言此事雖然殘酷,卻也非告知不可。甚夜插手管這件怪事是打算要解決它的,然而實際上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不過,謝謝。兵馬拯救了我。」

「三浦大人,水仙是冬天的花朵。」

「成爲過去的幸福庭園,嗎……」

不惜變成鬼、也執着於幼時跟父母一起生活過的庭園的女孩。偶然與自己相遇,並且說要成爲自己的父親的男人。男人跟女孩究竟是在何種想法下打算一起活下去的,直次不得而知。即使如此,那個女孩最後還是笑了。既然如此,那她確實得到了救贖,而男人也的確得到了回報吧。

「就算沒有理由也想陪在對方身邊,這種事情也是有的吧。」

「嗯嗯,有在看着唷。」

———淚水流盡,不久後……

「嗯嗯,在這裏。以前確實在這裏吧。」

所以真的打從最初就結束了。從打算找尋的那一刻起,應該要找尋的兄長就已經不存在了。

啊啊,是嗎?

失去的事物爲何總是如此地扣人心絃?失去的事物就是失去了。不論如何祈願它都不會失而復得。失去一切的絕望讓女童化身爲鬼,即使如此仍是固執地抓着曾經擁有過的幸福。

「我的力量是『夢殿』。可以創造出箱庭,並且映照出回憶。就只是這樣的力量,無法將人關在裏面。這股力量能做到的事,就只有懷念過去而已。」

「清醒後就能回到原來的場所,所以安心吧。」

「回來了呢……」

———話說在前面,我是認真的啊。如果有朝一日妳能把我當成父親看待的話,到時候———

女童說她無法逃離。這並不是物理層面上的意義,單純只是她無法離開過去的幸福回憶而已。被關在大宅裏的對象並非定長,而是將它創造出來的鬼女。

「時間流動的遠比現實還快。」

甚夜自己也有印象,光是待在對方身邊就很幸福的時刻確實存在過。

掠過胸口的情感或許是嫉妒吧。兩人都擁有不同於自己的強大,這樣的他們實在過於眩目耀眼,令甚夜有如移開視線般仰望灰暗天際。

直次無法理解甚夜的意圖,有如要狠狠拋出焦躁感般如此大吼。

「只有我,跟不上那道潮流是了。」

在那瞬間,直至剛纔爲止都平靜無風的庭園颳起強風。

是一對感情很好的夫婦,不過在下個瞬間就消失了。

從夢中醒過來後,甚夜他們在庭園裏。只不過是三浦家的庭園。

「這個異界恐怕———」

一切都漸漸變稀薄。

「女孩,接下來妳有何打算?」

「怎麼會……」

換言之先前的夫婦跟白日夢,以及定長的身影都是她的回憶。不是現實卻可以讓他人觀看的夢境。女孩這股力量的真面目就是「重現回憶」。

「在不是這裏的某處。」

甚夜猜中了。在這個異界裏,時間流動的比現世還快。恐怕定長被捲入的怪異事件早就迎來終點,如今就算掙扎也毫無意義。

然而如果鬼女之言屬實,這裏空無一人也沒留下任何事物的話。

寂寞的鬼女,疼愛對方想要拯救她的男人。

這就是這個異界的法則。就算待在時間流速加速的箱庭裏,刻畫在她身上的時間依舊跟外界相同。這裏是她夢見的場所,是距離理想只差一步卻不可得的心願。

直次默不作聲,是無法接受或是啞口無言呢?

「最初我以爲異界一直開着水仙花,所以我推測那是人理無法抵達的時間靜止異界……然而卻並非如此。沈丁花是宣告春天來臨的花朵,會按照季節開花就表示時間是流動着的,只不過速度與現世不同,所以纔會開不同季節的花。」

問題在於是快還是慢。

定長應該知道那個女孩是鬼,也知道那邊的時間流速跟現世不同吧。然而爲何他不惜捨棄家庭跟家人分離,也要選擇跟女童一起生活的道路呢?

「這裏已經空無一人了。」

用平板聲音如此回應後,時間停止了一瞬間。

口氣雖然輕鬆,冰涼語調裏卻隱含寂寞。

幸福庭園空無一人。只要待在這個地方就能沉浸在幸福回憶中,卻必須永遠孤身一人。在「夢殿」裏,任何人都會比她還要早壽終正寢。幸福時光流逝,女童卻被獨自留下,這樣的她是跟不上這種速度的。

或許火災後重建的那座宅邸就三浦家也不一定。如此心想後,沒開花的庭園感覺起來就更加寂寥了。

「嗯嗯,當然。」

「大哥爲何想要留在異界呢?」

以後悔語調爲契機,狂風開始大作。花朵倒伏,花瓣飛舞。

「在那之後,我跟母親談過了。」

童女接受提問,筆直地注視直次。

「嗯嗯,我可以挺起胸膛地說,那個人是我自豪的父親。」

到此結束。

閉上眼簾後浮現在眼前的是,鬼女那溫婉的微笑。

幸福的庭園就這樣宣告終結。

我很幸福。失去的事物雖多,但得到了兩名愛我的父親。

直次聲音發顫。如果說這裏時間流速遠比外面的世界快,如果說這裏已經空無一人的話。沒選擇離開宅邸的定長就———

直次無力地垂下頭。

甚夜一邊眺望箱庭崩壞,一邊平靜地如此問道。女童失去一切,因絕望而墜入鬼道。甚夜純粹對她的結局感到好奇。

「妳會遵守自己跟定長大人的約定啊。」

甚夜也效仿他,默默環視沉入黃昏的庭園。庭園裏沒有花開。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如今是秋天,花兒早就都凋謝了。然而是因爲直到剛纔爲止都待在開滿花朵的庭園嗎?這邊明明很普通,卻讓人感到不自然。

「或許意外的沒有理由。」

「這是什麼意思?」

那是跟溫柔稚氣外表不相稱的柔和語調。

遇見鬼女的隔天,甚夜跟直次在蕎麥麪店「喜兵衛」碰面。

定長是在春天至秋天的期間內消失的。單純思考的話,他是不可能有機會取得水仙花的。更何況如果房內擺着不可能綻放的花朵,就證明定長處於季節變動不同於現世的場所,一腳踏進了「刻劃着不同時間的異界」。

水仙是冬天到春天綻放的花。而且初春開的花朵花瓣都會大上一圈。直次給甚夜看的小花瓣是早開的水仙,所以是冬季開的花。

把話接下去的是,至今都沒做出任何反應的女童。

「我一直在思考爲何會不記得大哥……回過神時自己已經在逼問母親了。」

說出兄長的事後,直次身上的愁思又變得更強烈了。

「冷靜下來詢問後,母親並未忘記大哥,她還依稀記得他。只不過在母親心中,大哥是離家二十年以上的兒子了。這樣的大哥已經不是三浦家的人了,所以我就是嫡子。」

對出自武家之人而言,母親的話語在某種層面上是天經地義的事。不顧家族的人應該要遭到切割纔對吧。然而對直次來說,或許就是這個事實令他感到懊悔。

「在母親的感受中,大哥消失的歲月恐怕跟他在那座宅邸度過的時間一樣漫長吧。其實不是真的忘記,而是想要忘記吧。因爲想起離家出走的大哥很痛苦。」

不願想起而試着忘記……在不知不覺中真的忘掉了。

這就是那個異界的機制。

會漸漸遺忘並非鬼之力,而是人性使然。

「就算是一家人,長久離開的話也會忘記名字跟長相,我有朝一日也會忘掉大哥,很普通地生活下去吧……人啊,很寂寞呢。」

懷抱着失去的幸福行走很辛苦,所以人會輕易忘卻重要的事物。鬼女之力或許就體現了這件事。

兩人都陷入默然,靜謐在店內坐鎮了半晌。

寂靜的時間流動,不久後直次有如想起某事般打破它。

「對了,還有一件事。今天早上我試着調查了收藏在城裏的資料。實際上南方的武家町一帶以前發生過火災。讓那個女童失去一切的那場前所未有的大火災似乎是事實。」

直次從懷中取出幾張紙。

那個似乎是備忘錄,直次一邊朗讀一邊繼續話題。

「明歷三年,距今二百年前的當時,發生了一場將大半個江戶都燒燬的大火災———明歷大火……一般稱之爲振袖火災或是丸山火災呢。那場前所未有的大火災造成的損害名副其實,據說護城河以內幾乎所有區域,包含天守閣在內的江戶城與大多數諸候宅邸,以及大部分市區都被燒燬了。」

「這麼一說,在大宅裏看到的那個白日夢中,城裏的天守閣被燒垮了呢。」

「嗯嗯,以此爲着眼點思考的話,那個女童遇上的火災無疑就是明歷大火吧。」

直次語畢,將手中的紙扔到桌上。

明歷大火———是死傷者至少有三萬人以上的災禍。這種地獄要弄壞年幼女孩的心可說是綽綽有餘吧。從文字敘述中雖然無法得知當時的慘狀,卻也略微觸及了女童心中傷悲的一小角。

「不,如果是家人的話,知道名諱也不足爲奇唷。那個女孩之所以用兵馬稱呼,單單只是因爲那個大哥認同她是家人吧,究竟有什麼好奇怪的呢?」

「一點也沒錯。用超越時空的邂逅來形容的話,聽起來是很美麗沒錯,但實際上卻是……」

「是這樣的話就好了。」

失去的過去仍灼燒着胸口,但如今擁有的溫柔卻超越了喪失感。少女的笑容中充滿幸福。知道定長還活着的理由,光靠那個笑容就足以說明了。

糟了———焦躁感浮現,可是已經太遲了。店主恐怕並不曉得。對不重視家庭的他來說,無從得知母親在家人以外的人面前是怎麼表現的吧。

———母親也會罵『在衛,還不適可而止』這樣。

「甚夜大人,大哥果然還是我尊敬的那個大哥。光是可以知道這件事我就很滿足了。」

硬要舉出理由的話,頂多也只是「因爲是自己這樣決定的」。比起家名或是親兄弟,無法退讓的自我更重要吧。

「我也有見過,是一位好母親啊。」

「……這是我的推測,如果有錯的話就請訂正吧,三浦定長大人。」

「跟店主那句『反正我已經用不到這個了』一樣吧?」

甚夜同樣無法率直地對這種閉幕方式感到欣喜。在接受委託時,這次的怪異事件就已經結束了。雖然插手管了這起事件,卻是連一句話都無法安慰對方。甚夜感到抱歉,深深低下頭道歉。

店主有如裝傻般回應後,甚夜嘆了一口氣,然後繃緊表情。

甚夜無視店主的辯解,逕自誇獎直次的母親。店主露出困惑模樣,但對甚夜而言這件事卻直指事件核心。畢竟告訴自己這次怪事真相的正是她的舉止。

甚夜回想起幸福庭園的終點。女童失去一切,卻露出了讓人看得入迷的笑容。

「請把頭抬起來,我很感謝您的。」

「定長大人不可能死了。那個女孩之所以能展露笑容,就是因爲她有父親。」

「不過,不曉得理由,是嗎?」

店主一邊賊笑一邊如此問道。那是有如試探般的挑戰視線。

「是怎麼斥責的呢?可以再告訴我一次嗎?」

「喔?是這樣子的嗎?」

「雖然想說打從一開始,不過我是在一切都結束時發現的。畢竟有一些地方讓我覺得不自然啊。名諱是如此,還有這個也是。」

「您的哥哥是個了不起的人。因爲就算沒人記得……他也付自己的一切拯救了一個女孩。」

如此斷言的那副表情很開朗,就定長在某處展現過的爽朗笑容。

「舉例來說……是啊。鬼女稱呼三浦大人的兄長爲兵馬。不過我聽到的大哥的名字卻是三浦定長,名字並不一樣。」

「我也要向你道謝。託大爺的福,那個人看起來也想開了。」

沉默持續了半晌,但隔了一拍後阿楓深深地低下頭。

「因爲那個女孩笑了。」

直次接受這個結局,店主看起來也很滿意。不過就甚夜的立場而論卻有他不能接受的地方,眉間也自然而然地皺在一起。

「我覺得送蕎麥麪店的店主刀劍飾品很奇怪。不過它並非送給『店主』,而是送給『定長大人』的東西吧?」

阿楓說完後,直次連眼睛都沒眨地滑下一行清淚。

「那麼,你是從哪裏得知在衛這個『只有主君或是家人才知道的名諱』呢?」

「在那場大火後,江戶着手進行了都市改建。南方的武家町也重新劃分區域進行整合,三浦家的宅邸據說是在復興計劃初期興建的。這雖然是我的想像,但在大火災前,三浦家的建地上……」

看樣子似乎是說中了。甚夜不打算網開一面繼續逼問。

在那瞬間,甚夜的眼眸精光一閃增加了銳利度。

「是的,大哥是我的驕傲。」

甚夜冷冷地否定戲言。

「那傢伙還得再多精進一下呢。順帶一提,大爺你知道理由嗎?我爲何想要成爲那個女孩的父親呢?」

有如扔掉般提出的答案似乎是正解,店主滿意地點點頭。

語調比想像中還要沉穩。甚夜抬起頭,與直次正面相視。平靜的眼眸中沒有呵責之意,不如說甚至看起來很滿足。

「對了,記得店主以前有說過,三浦大人的母親很常斥責兒子一談到刀劍就會興奮過頭。」

甚夜有如搶先般說道後,直次表示肯定。

甚夜嘆了一口氣將笄釵收回懷中後,店主輕輕了句「抱歉呢」。

這是當然的吧。如果在這裏否認自己是定長的話,就等於是踐踏女孩將他視爲父親仰慕的純粹情感了。事已至此,店主舉雙手投降,同意甚夜所言全是事實。

這句話並不是在說「不需要這種東西」,而是「從武士變成蕎麥麪店店主的現在,笄釵變成多餘之物了」的意思。店主並未說謊,也沒有打馬虎眼,單純只是甚夜沒注意到而已。

直次離開喜兵衛後,些許的空白滾進店內。

「沒這回事。」

「對不起,三浦大人。我什麼忙都幫不上。」

所謂的名諱,簡單地說就是本名。日本跟清朝(中國)一樣,自古以來就以真名會跟靈魂人格結合的宗教思想爲基礎,因此纔會衍生出隱瞞本名用字自稱的文化。

言以至此,店主的動搖變得明確。

店主態度輕鬆,直截了當地否認。這個男人也相當頑固。只不過就是因爲他是這種男人,所以纔會對鬼女如此執着,不管再怎麼說都沒用吧。

店主也效仿女兒毫不迷惘地表示謝意,甚夜感到很不自在,冷淡地做出回應。

「這個……啊!」

面對充滿確信的語氣,店主率直地詢問「爲什麼會曉得呢?」

三浦定長迷途進入了鬼女的宅邸。那是時間流速比平常快的異界。他在那座宅邸生活了二十年以上,卻在途中成功地離開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畢竟如此一來他就不會再去找尋大哥了,我覺得對那個人來說是一件好事喔。」

結果直次什麼都沒點就打算離開店內,至今爲止都保持沉默的阿楓對那道背影開口搭話。

「不去報上名字嗎?三浦大人打從心底尊敬兄長,知道你平安無事會很開心吧?」

店主反芻直次剛纔說過的臺詞後漏出苦笑。

「有着那個女童住過的大宅。」

「表情悶悶的呢。」

「不過,武士的名諱基本上只有主君曉得吧?」

「甚夜,真的很感謝你。」

明明很清楚根本用不着重新說明理由。

「喔,時間差不多了。抱歉我要回城了。」

「欸?嗯嗯,有吧。」

是因爲懷念而大意了吧。以前在談論笄釵時,店主曾用別名稱呼直次。不難想像那就是三浦直次的名諱。

說到定長嘛,他姓三浦字定長,名諱是兵馬。在這種情況下名號就是定長,而兵馬則是本名。

「我什麼都沒做。到頭來任何人都沒能拯救,也沒有剷除鬼。」

之所以能夠一臉沒事,都是託了年長的福嗎?這個傻裝得恰到好處,但很可惜這個藉口是行不通的。

「阿楓小姐?」

就像兄長做到自己應爲之事般,自己的生活方式也不能讓兄長丟臉,就是這種決心吧。他爽朗的舉止中滲出難以言喻的堅強。

所謂的武士是重禮節之人,所以也會有人覺得用手搔頭很不得體吧。遇上這種時候,可以在不弄亂髮髻的情況下搔頭的道具就是笄釵。送蕎麥麪店店主這個禮物雖然奇怪,但對方是武士的話就可以理解了。

「這次的事件還有謎團未解,就是因爲這樣吧。」

「大爺,我啊,是個很渺小的人喔。守護家庭跟守護那個女孩,我沒有強大到可以同時選擇這兩者的地步。所以我只留下了更想保護的事物。打從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沒資格報上三浦這個姓氏,也沒資格說自己那傢伙的大哥了。」

「先不論好壞,大哥是個自我意識很強的人。正是因爲如此,大哥爲了拯救那個女童而捨棄家人。我雖然不懂理由,但到頭來那個人直到最後都沒有扭曲自身信念,事情就只是如此而已。」

他自豪地笑道,模樣看起來簡直像是天真無邪的孩子似的。話雖如此,感覺起來卻也很有骨氣。

甚夜一邊說,一邊從懷中取出笄釵。之前替店主保管的那個物件,據說原本是直次贈送的禮物。

「那個,我說大爺啊。我想那個應該是名諱喔。」

「您果然也這樣想嗎?正是因爲如此,三浦家纔會連接上她創造的宅邸吧。」

這裏有人在讚美自己那個被所有人遺忘的兄長、讚揚他做到的成就。這個確實可以稱之爲救贖吧。

「謎團嗎?舉例來說是怎樣的……」

「我已經不是三浦家的長男,而是一個普通的蕎麥麪店店主。事到如今我並不打算自報家門,而且那傢伙也不是小孩了。就算沒有我在,他也能幹出一番大事業喔。啊啊,那根笄釵就送給大爺了,因爲我已經用不到它了。要賣掉還是丟掉都悉聽尊便。」

「嗯嗯,而且她果然是三浦大人的家長。做事一板一眼,就算面對浪人也會以禮相待,在他人面前也不會說錯話,總是用直次稱呼兒子。」

「是何時察覺到的?」

啊啊,就是想聽到對方說出這句話。

先喝了一口茶後,甚夜用完全可以說是喝茶閒談般的隨興態度說道:

店主用奇異目光望着這邊,就是「這傢伙是在說啥啊」的那種愕然視線。

如此一來會如何呢?自己明明老了二十多歲,現實中卻只經過了一個月。獨自一人老去的定長失去了歸所,就算返回三浦家,父母跟弟弟也不會相信自己就是定長吧。因此他沒有回家,而是走進市井。

店主似乎是明白自己無處可逃了,卻猶作困獸之鬥。

「我真是輸了……大爺好狡猾呢,用這種說法我根本無法否認。」

「鬼女的宅邸時間流動的很快吧?如果被關在那裏的話,定長大人早就死掉了不是嗎?」

雖不曉得錢是他自己的所有物還是鬼女的儲蓄,總之他便宜買下了老房子,在江戶城鎮裏開了一間蕎麥麪店直至今日。

再重複一次,這起事件尚有甚夜無法接受的地方,得釐清那些疑慮纔行。

在漢字文化圈裏只有家人或是主君能用名諱稱呼自己,除此以外的人用本名稱呼被視爲極其無禮的行爲。知道本名就等於是知曉本質。所謂的本名會跟當事者的靈魂人格緊密地聯繫在一起,將本名說出口就等於是要支配那個人。這種習慣稱之爲「實名敬避習俗」,不只是日本,在許多地域都有這種習慣。

「唉呀,我也只是聽到直次大人的母親這樣說,所以就依樣畫葫蘆了,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唷。」

「三浦大人似乎覺得兄長是壽終正寢了,不過鬼女只有說他不在這裏而已。鬼不會說謊,卻會隱瞞真相,因此我認爲兄長活着回到了現實中。」

「可是———」

「這個你說對了。在衛實在受不了我用手抓頭的模樣,所以就給了我這個東西喔。」

直次訝異地瞪大眼睛,立刻搖頭否定甚夜的道歉。

故意用這種方式說話,店主總算明白甚夜想要表達什麼了。

「天曉得,根本沒有什麼理由不是嗎?」

直次居住的宅邸,決定性地剝奪了那個女童的過去。就算明白自己沒錯,在某些地方上面仍是感到難以忍受吧。他發出的嘆息中混雜着些許憂愁。

「應該吧,多麼巧合的緣分。」

「那個,三浦大人。」

「哈哈,正是如此,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唷。我只是對那個女孩會寂寞感到厭惡罷了,所以才決定要跟她在一起。男人這種生物就是一旦做出決定、就算他人無法理解也要做到吧?」

即使無人能夠理解,就算要捨棄一切,我都只能活在自己的框架內———店主如此做出結論,表情看不出一絲一毫的後悔,臉上只有做到自己應爲之事的自豪感。

「而且自己決定好的事情,也不是講給別人聽就可以被理解的吧。」

到頭來就只是定長自己想這樣做而已。就結果而論鬼女被拯救了,事情就只是如此罷了,不是需要去鑽牛角尖的事。

「嗯嗯,是呢。自身的理由不是需要旁人理解的事物。」

「明白這一點真了不起。不愧是鬼大爺,不是白活這麼久呢。」

這次的話語令甚夜全身一僵。

……爲何會曉得這件事。

甚夜貫注此意望向店主後,只見他咯咯笑道:

「我可是跟鬼生活了二十年以上唷,從氛圍就能隱約曉得。」

那是耀武揚威的促狹神情。

甚夜勉強移動僵硬的身軀,佯裝平靜又喝了一口茶。不被注意地做了一個小小的深呼吸後,他覺得心裏略微平靜了一些。

「這麼一說,那個女童過得好嗎?」

甚夜清清喉嚨,爲了改變話題試着如此詢問。雖然他認爲自己改變了話題,但其實什麼都沒有改變。

「欸?不就在那邊嗎?」

真意外———店主有如這樣說般,間不容髮地用下巴一比。

甚夜回頭望向那邊,只見阿楓用一如往常的美麗站姿笑着。然後她先是垂下眼簾,再次睜開時……眼眸是紅色的。

「……所以才那麼順利地進入鬼女的大宅啊。」

被擺了一道。

甚夜打從心底這樣想。

阿楓臉上依舊盈滿婉約笑容。

明明被好好地利用了,卻不知爲何對這個事實感到欣喜,甚夜用手撐着臉頰好一會兒,眺望着在眼前上演的幸福家庭。

失去的事物就是失去了,絕對不會失而復得。

畢竟對方活了將近二百年,相形之下自己就只是個小小孩,是連走都走不穩的小雛雞。就算不是她,也會想把自己當成小孩對待。

的確,討伐鬼對甚夜而言可說是必要行爲。妹妹曾表示會在遙遠的未來消滅所有人,甚夜則是尋求着阻止這件事的力量。而且爲了達到這個目的,甚夜必須吞噬高階的鬼。他就是爲了這個理由存活至今的。

———如今,在江戶的蕎麥麪店當看板娘。

看似扭曲,卻又溫馨。即使如此,旁人無法理解的父女仍然幸福。

「好唷!」

是受到她的影響吧,甚夜的表情也變得柔和許多。

甚夜因自嘲而發出嘆息,自己依舊是個懦弱的男人。不過就只有現在,他沒有想要變強的想法。

沒有血緣,連種族都不同,即使如此兩人仍是家人。

那麼,說到脫離幸福庭園的鬼女,在那之後變得如何———

失去一切的鬼女,以及拯救她的男人。

她的力量不適合戰鬥,所以就算吞噬也沒意義。浮現在腦海裏的想法雖然像是藉口,甚夜卻佯裝自己沒察覺,就這樣接受了這件事。

這次的事件,打從最初就盡在這兩人的掌握中。直次擔心消失不知行蹤的兄長。大概就是爲了讓直次想開這件事,所以才選擇甚夜當作推進事件的領路人吧。該怎麼說呢,自己很好地被利用了。

「在妳眼中,我的確是個小孩呢。」

阿楓用沉穩笑容如此提問。

既然如此,甚夜要說出那句話早已註定。

死了父親,死了母親,失去了家園。

「好的———!」

以前,有一個失去一切的女孩。

她簡直像是怒放的花兒般露出微笑。

「……總之先來一碗蕎麥湯麪。」

即使如此,歲月仍然無情地流逝。花兒枯萎,四季變動,水泡般的日子破裂消失。時光的流動不知佇足停歇,在過於快速的激流中,任何人一定都會放棄重要之物然後失去它吧。

「……是在笑什麼?」

「來了,湯麪一碗!」

而且她甚至失去了自己,在絕望的盡頭變成鬼女。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開心才笑呀?你看嘛,『只能這樣做』果然是騙人的。」

「好的,父親、湯麪一碗。」

店主輕快地做出回應。

然而,不可忘記它。就算失去的事物不會再回來,也有可能在旅程上找到新的事物。

阿楓用笑容否定昔日的話語。甚夜回過神時,店主也在笑着。

「那個女孩,是鬼。」

連回憶都連根拔起地奪走了。

鬼就算年齡增加,外貌也不會改變。成長至某種程度後,就會在那邊停止老化。明明親身體驗過這種事,爲何就是沒想到這一點呢?自己的粗心大意讓甚夜頭痛了起來。

「呵呵。」

「好的,讓您久等了,這是蕎麥湯麪。」

是覺得表情苦澀地扭曲着的甚夜很有趣嗎?阿楓呵呵輕笑。她又眨了一次眼,眼瞳再次變回黑色。

「欸,我說過吧?你還是個孩子呢。」

「那麼,要怎麼做?甚夜的工作是打鬼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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