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與人 9
《鬼人幻燈抄》 · 中西モトオ · 9874 字
做了夢。
這是早晨時分,安穩的時間,陽光的惡作劇。
「早啊,甚太。」
「白雪,早安。」
不經意的招呼令人開心,他輕輕微笑。
「不過還真不習慣,一早起來就看見妳的臉。」
「爲何?我們是夫妻,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
「是啊……明明是理所當然的事。」
聲音很空泛,因寂寞而消沉。回應的笑容也很稀薄。
「發生什麼事了?」
「不,只是……做了一個夢。」
「夢?」
「嗯嗯,惡夢。」
昔日的景色,半夢半醒的日子,掠過胸口的空虛。
「是一個妳不曉得跑到哪裏去的夢。」
「這算是惡夢嗎?」
「對我來說是最可怕的夢。」
她握住手,他反握回去,溫暖感受令他熱淚盈眶。
「怎麼了甚太?今天很撒嬌呢。」
「不是隻有今天,其實不管何時我都想觸碰妳。」
甚太失去了一切,也不曉得揮刀的理由。即使如此,如果那東西要毀滅現世,自己就得跟它做一個了結纔行。寄宿在胸口裏的憎恨製造出災厄,那麼自己就得成就應爲之事。
「嗯嗯,這種日子能一直過下去就好了。」
鈴音殺掉白夜的事,自己也變成鬼的事,還有鬼口中的未來。
這是自己主動放棄的幸福。雖然不能懷念,卻覺得空無一人的家中仍殘留着那副天真無邪的笑容。與此同時,也有漆黑色的某物在胸口蠢動。
看透內心的辛辣說詞之所以會讓自己心痛,就是因爲它是無庸置疑的真實。
穿上草鞋起身,在最後回頭望向後方。
「即使如此,你還是不會停步吧?」
甚太將兩個竹籠用繩子綁在一起,將它們掛到肩上。如此一來都準備好了。本來還會在腰際插上愛刀,不過使用至今的刀已經碎裂,所以得去弄一把新刀纔行。
「村長……」
只要有她在,甚太就能毫無迷惘地前行。而如今就像在沒有燈火的情況下被扔到夜路上一樣,眼前只有一片漆黑。在他眼中大概什麼都看不見,然而憎恨卻燃起燈火取代了路標。
「沒事的,我的思念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
令他們嘆息並非白夜之死,而是祈求葛野繁榮的齋姬缺位的事實。換句話說,失去生活支柱的不安纔是人心動搖的真面目。
從睡着後算起大概過了一刻鐘左右吧。現在天還沒亮,身體因爲直接躺在木板鋪面上而冰冰涼涼的,然而不知爲何卻覺得很暖和。
就這樣再次入眠。
遠去的死亡讓甚太不得不體會到自己真的不再是人類了。就算變成鬼,胸口的痛楚一樣難以忍受。甚太一邊品嚐苦澀,一邊環現昏暗的大殿,現實就滾落在附近。
你不是會一直留在這裏的人。
祈求葛野繁盛的巫女死亡讓衆人大受打擊,原本齋姬就是由白夜的家系一手包辦的職務,再加上她並未生下後繼者,因此造成的動盪也很大。
「抱歉,我去去就回。」
「爲時已晚了。」
這並不是衝動之舉,而是下定決心非這麼做不可。一切都是爲了有朝一日會造訪的未來,以及與妹妹再次相會的那時做準備。如今即使要捨棄故鄉,自己也非前行不可。
你有何想法———村長以強硬語氣如此逼問,甚太卻不合時宜地輕輕微笑做出回應。
做着遙遠的、昔日的夢。
就算故作平靜,也無法掩飾僵硬感。心裏有無法抹滅的恨意,如果要說它是私怨的話,那也只能是這樣吧。
是娶了某人爲妻,過着安穩生活的夢。
明明曾經如此重要,卻又這麼可恨。
「鬼說在一百七十年後,葛野之地會出現統領黑暗的鬼神。然後,鈴音說她要毀滅現世。」
兩人不論何時都是如此,像這樣走至今日。
這雖是無可奈何的事情,甚太仍是感到有些寂寞。
他如此祈願,卻沒有實現。景色朦朧地搖曳。
「那麼———」
「你就去做自己應爲之事吧。」
「哇啊,羞死人的臺詞。」
離去時,鈴音說她要「毀滅一切」。
所以甚太不覺得寂寞。
「我也不曉得。」
笨拙又不中用,卻拚命地逞強着。
與毀滅人類的鬼對峙。
無法一直做夢下去。
待起來很舒服的日照處,能互相碰觸的距離。不過,一定還是……
聽完這番話語後村長猶豫了半晌,最後態度一轉筆直地望向甚太。
吐出嘆息後,甚太迅速地起身。
「我會先前往江戶,我眼中的景色很狹隘,武技跟心靈也很青澀,所以現在想接觸許多事物,再次重新磨練自我。」
這是曾經跟元治還有白雪,以及鈴音一同生活過的家,裏面有着數不盡的回憶。
甚太拋開無聊的感傷,打開拉門離開自己的家。此時,村長正好從前方走向這邊。他左手拿着刀袋,神情肅穆地接近甚太。
「你不是會一直待在這裏的人。因爲事情就是這樣吧?甚太跟我一樣,是那種比起自己對他人的情感,更會將自己的生活方式放在前面的人……所以不會止步不前,也無法扭曲自己貫徹至今的生活方式。」
換言之,就是要跟妹妹對峙。
「別糊弄我……不過,我很幸福,有妳陪在身旁。」
你只是在憎恨鈴音不是嗎?
白夜的亡骸,以及殺掉她的夜來就在旁邊。
「不過,在這裏面的情感並非忠義之心吧?」
鈴音,光是說出這個名字,漆黑情感就會捲起漩渦。
做好準備後,甚太走向玄關。
一如往常,跟以前一樣,兩人確實地理解彼此。
到此結束。
想要守護的事物消失,殘留下來的就是這種程度的東西。自己畢竟是一個除了揮刀外什麼都不會的男人,就只能做到這種生活方式。
擠出喉嚨的聲音中滲出情感。
村裏的權威人士在弔祭遺體後,開始討論下一代火女該如何是好。
「不,不是的。你現在只是迷失目標而已。別這麼害怕,甚太一定能找到答案的。」
村長用不允許說謊的認真表情詢問。
雖然感到猶豫,不過整合村落的村長是有權知道內情的吧。甚太毫無隱瞞,開始喃喃說出一切。
「接下來你要怎麼做?」
村長默默傾聽荒誕無稽的話語。
做了一個夢。
「離開葛野。」
腦袋纏帶夢境餘溫,朦朧的意識逐漸覺醒。自己似乎是在不知不覺間失去了意識,在神社裏哭倒就這樣睡着了。
風兒吹過,初夏薰風輕撫肌膚,然而這種舒暢感卻沒能抹去鬱悶的心情。
「也讓我聽聽你的講法吧。」
甚太有如不被他人看到心中迷惑似地靜靜閉眼,昔日面容就在眼皮內側,他選擇了踐踏它的道路。
意識溶入白色,在像是要脫落四散的光輝中,眼前光景漸漸模糊。
「……或許吧。」
不過思念卻是流轉不息,總有一天心會迴歸這個懷念的場所。
手掌疊合,然後不約而同移開,心卻是接近的。
甚太在短暫的片刻間沉浸於與家人一同度過的幸福時光中,然後嘆了一口氣同時吐出鄉愁。
注3:就是現代說的旅行包。
明明看到這身打扮就會曉得卻還是故意如此詢問,是爲了知曉自己有多少決心吧。因此甚太毫無動搖,間不容髮地如此斷言。
就算試着用對峙這種說法矇混過關,到頭來還是這麼一回事。如果鈴音說自己要毀滅人類的話,挺身對抗就等於是要斬殺她。
或者說如果選擇了不同的道路,或許也會有像這場夢一樣成爲夫婦幸福度日的未來。
不過,甚太無法選擇這種幸福,小小的心願沒有實現。
淚水已乾。
「白雪。」
甚太率直地回答。明明是自己的事,他卻一無所知。
「我也是,能跟甚太在一起很幸福喔。」
原來如此,的確正如她所言。在最後的最後,比起對某人的情感,更會優先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自己就是這種不知變通的男人,恐怕今後也會這樣活下去,而且直至今生最後一刻都不會有所改變吧。
甚太低喃沒能守護住的心愛人兒的名字。
然而,她卻在夢中這樣說。
「幸好吾身爲鬼,壽命有千年以上。所以我要走,爲了阻止總有一天會在此處降臨的鬼神。」
在神社有如崩潰般度過一晚後,甚太先是返回家中換好了衣服。
原來如此,講起來雖然好聽,但在最深處的事物卻是單純的憎恨。
「鈴音是重要的家人。不過我跟她之間卻有着殺掉白雪……公主大人的仇恨。憎恨如今也驅使着我———不斷催促要我殺掉那個女孩。」
啪嘰,如水泡般的時光破裂,然後消失。
天色已亮,齋姬的訃聞在村裏傳開。
「……我得做一個了結纔行吧。」
臉頰染上紅暈,臉龐發燙,所以胸口暖暖的。
對甚太來說,白雪是起始也是路標。
清醒不經意地造訪。
「不過,我讓妳死掉了。重要的家人,應該要守護的事物,揮刀的理由,我手中一個都沒剩下。」
站到正面後,村長沒有開場白地直接切入正題。他似乎已經知道鈴音變成鬼的事情了。然而他的表情並不嚴峻,而是給人有點寂寞的印象。
所以,甚太離開了神社。
「昨天的事,我聽清正說了個大概。」
他穿上平常的和服,還有布手甲,纏脛布跟竹斗笠,以及擋風用的合羽外套。隨身竹籠※裏有手巾跟數根麻繩,還有少量像是扇子或筆墨工具等等的小東西。甚太也準備了替換用的和服跟草鞋,還有藥品類跟紗布,以及旅行用提燈跟蠟燭,還有打火石等物品。將所有財產放入懷中,也放了一些鐵製小玩意兒以備路費不足之需。葛野的鐵製品可以賣不少錢,應該暫時可以勉強度日吧。
「白雪……」
覺得是致命傷的腹部傷勢已經開始癒合,沒多久就會完全痊癒吧。
一邊被射進樹林縫隙的陽光搖晃着。
「這樣好嗎?如果你所言屬實,那個鬼神就會是……」
「委身於憎恨斬殺妹妹。甚太啊,你真的覺得這樣好嗎?」
甚太有如探尋風兒去處般仰望遠方。
流動的雲朵與高高的天空。就算眺望晴朗藍天,染上胸口的色彩也不肯消失。
「所以我不覺得揮出去的拳頭是錯的。可是,不覺得有錯也讓我有些感到後悔。」
雖然白夜被奪走自身又慘遭踐踏,思念鈴音的心也絕非作僞。然而,憎恨卻無止境地湧出沸騰,讓甚太無法肯定也無法否定斬殺之舉。所以甚太避開了自己心中那個「討伐」的明確表現,轉而使用「對峙」的說辭。雖然理解不能放着那個東西不管,甚太卻也無法決定自己的定位。
「我放心了。」
甚太這種曖昧的態度、無法斷言自己會痛下殺手的迷惘反倒令村長喜悅。
村長鬆一口氣的嘆息讓甚太移低視線,出現在那兒的是初次見到的柔和笑容。
「我以爲墜入鬼道的你會肯定殺戮行爲。不過,看樣子你身上似乎還殘留着一些人性呢。」
是這樣子、的嗎?
心愛之人,重要的家人,應該要守護的事物,揮刀的理由,自己本身。
自己失去了一切,還憎恨妹妹試圖斬殺她,會如此心想的男人根本不會殘留着人性。如果有東西殘留的話,也只有淤泥般的憎恨。
「你不想殺掉鈴音吧?」
雖然可悲,但明確的答案並未出現。甚太渴望當鈴音的家人,卻又一股腦地想要殺她。不論是哪一邊都是他的真心話,矛盾情感令甚太緊咬脣瓣。
「我果然還是無法回答。現在的我無法原諒那個女孩,但心中卻也有着猶豫。再次相見時自己如何纔好,就連恨意的去處跟揮刀的理由都一樣,其實我什麼都不懂。」
沒錯,什麼都不懂。
嘴上說非阻止鬼神不可,卻連該不該斬殺都下不了決心。
「不過如果能實現的話,我想尋找斬殺以外的道路。」
即使現在變成了鬼,卻還是無法徹底捨棄人心。
「恨意不會消失,但心是會變的。就算現在做不到,或許有朝一日能夠原諒也不一定。所以,我想再暫時保留一下答案不回答。」
沉澱在胸口裏的憎惡,有手段能將它除去嗎?
「一切照舊囉,以村長的身份守護葛野就是老夫的使命,這也是爲了弔祭公主大人吧。只不過……」
早就知道此事了。身爲哥哥,身爲同墜鬼道的同胞,不論是救是殺,最後都得由自己親手閉幕纔行。
眼神過於率直,甚太不由得錯開視線。現在的他,無法忍受他人露出擔心自己這個窩囊廢的神色。
她似乎耳聞了白夜的訃聞。這是一座小村莊,說不定鈴音消失的事情她也已經聽說了。千歲露出雙手亂揮的慌張模樣,結結巴巴地繼續說話。爲了讓她冷靜下來,甚太故意發出輕笑聲。
甚太噤聲。
吞下去的真實令刀變得有些沉重。
要說心中毫無迷惘的話,那就是在說謊了。正是因爲如此,甚太纔有如要將曖昧決心描上輪廓般清楚地說出口。
「真重呢。」
「我什麼都沒守護住,所以沒資格被妳這樣稱呼。」
「抱歉。」
鐵製刀鞘擁有葛野刀刃的特徵,收在鞘內的是一把太刀。它是從戰國時期傳承至今的寶刀夜來。
村長腦海中一定浮現了村落的終點吧。甚太看不見那幅光景,連一寸前方都是那麼地不踏實。他完全無法想像百年後的景象。
他低下頭一動也不動,其舉止滲出打從心底感到歉意的心情。
「如果是夜來的話,就不會遜色於半吊子的鬼。唔……如此一來你就是夜來的正統持有者。既然如此你就按照慣例,今後以甚夜自稱吧。」
看樣子自己的想像似乎並未落空。村長有如要率直地表達出真心般,深深地低下頭。
村長眼中仍殘留着濃厚的後悔色彩,甚太有如要將它拭去般搖搖頭。
甚太初次看見咯咯發笑的村長,連嘴裏說的都是有如玩笑話般的內容。然而村長神情一轉,變成了認真的表情。
話說到這裏時,村長眼中的後悔淡去不少。相對的,他有如想到某事般,壞心眼地扭曲了嘴角。
「呃,公主大人的事,那個……」
甚太無意定下自己無法遵守的約定。
清正在哭。連淚水都沒擦拭,就這樣流着淚。
「無妨。既然齋姬的家系已經絕後,那它就只是一把普通的刀。與其擺在神社裏積灰塵,被你拿去用要好多了。況且……」
「別到處亂走,會傷身的。」
這位也在戰鬥,爲了自己重視的某人而戰。
這裏是五歲飄流至此、如今成爲故鄉的場所。然而自己不但沒能報恩,甚至還引發最糟糕的情況,還有如逃跑般地離去。
雖然感覺到注視背部的視線,他卻沒有停步。
甚太望向前方,無法退讓的事物就在那兒。
元治過去也跟村長一樣說過這種話語,但甚太至今仍然無法完全理解它的含意。
不是「討伐」而是「對峙」。這是最後的希望,或者單純只是藕斷絲連?如今的甚太什麼都不懂。然而,他卻想要相信。或許有着阻止鬼神,拯救鈴音的未來。雖然如此憎恨,卻還是緊緊抓住淡淡的夢想不肯放手。
「不過,就算是轉瞬即逝的生命也能留下事物。這是我所能做到的歉意。當你有朝一日再次造訪這裏時,我會讓你至少流下一滴淚的,好好期待吧。」
由齋姬代代管理的這把太刀是真晝大人的象徵,對村落而言,跟火女一樣是精神支柱,不論情況如何都不是可以外流的物件。然而,村長卻一臉沒事地試圖把它交給自己。
「是嗎?……那麼再次相會時,如果鈴音已經徹底化身爲鬼神的話,你會怎麼做?」
「都已經過去了。別說這個了,村長接下來有何打算呢?」
厚實刀身沐浴在陽光下發出沉重光輝,刀紋是直刃,鋒利度當然是以耐用性爲重點打造而成的。它雖然被當成御神刀安置在神社內,卻絕對不是擺飾品,而是爲了用在實戰上而鍛造的刀。
「……我討厭你。既強大又冷靜,連鬼都能輕易擊敗。明明沒後盾卻被衆人認可的你,更重要的是……被白夜喜歡的你讓我討厭至極。」
「是的,自己要斬去何物,我想花費一百七十年找尋答案。」
「要去哪裏啊?」
「我……就必須討伐那個女孩吧。」
「如果在旅程的盡頭,鈴音成爲渴望毀滅的鬼神……」
甚太給了一個不算是答案的回答,只能如此回應的自己讓他真心感到可悲。然而,千歲卻大大地點了頭。是理解了這句話的含意吧,她表現得很堅強。
老實說,甚太沒想到村長會做出這種行動。
甚太從村長口中得知清正與鬼女戰鬥然後敗北了。然而,鬼女並未殺掉他。甚太不知這是爲何,爲什麼殺掉其他人卻獨留清正一命呢?
「甚太大人!」
「甚太大人……」
「是包含這個在內的了結嗎?」
清正用三角巾固定骨折的手臂,就這樣站在那兒。
夢就是夢,無可奈何的現實被硬生生擺到眼前。
「爲了斬殺鈴音嗎?」
「抱歉,我知道你跟公主大人情投意合。不過,清正同樣喜歡着公主大人。老夫疼愛自己的小孩,所以推進了清正與公主大人的婚事。以葛野的未來爲幌子圖利自家人……是我引來了這樁慘劇。」
「嗯嗯。」
因爲白夜死去之故,村裏亂成一片。不時擦身而過的人們都講着悄悄話,一邊用陰鬱表情看這邊。他們大概在侮辱自己是可悲的男人,無法保護應該要守護的事物吧。
人跟景物都無法像鬼那樣歷久不變。
……是殺掉白夜的刀。
「夜來是歷經千年也沒有腐朽的靈刀。雖不知此事是真是假,不過你將要超越漫長時光活下去,所以剛好可以用來當作你的武器吧。」
是在這裏等自己吧,他的眼神筆直地射穿甚太。
「你要離開嗎?」
「時代的潮流很殘酷。百年之後這裏就不是你所知道的場所了。人跟景物都無法像鬼那樣歷久不變。」
「這個你拿走吧。」
是還會痛嗎?清正語調雖然冷淡,說話卻是有氣無力。或許清正很疲累吧,只要看一眼就曉得他很沒精神。
「……甚太哥會回來嗎?」
「嗯,下次再一起……所以,路上小心。」
「下次再請我喫磯邊麻糬餅吧。」
沒有半片陰霾的謝罪讓甚太有所察覺。
———到時候就由我守護妳。
「這樣做,公主大人也會開心吧。」
「不過,我並沒有想要從你手中搶走白夜。我、我只是喜歡白夜而已……覺得能待在她身邊就好了,覺得光是這樣就很幸福了。然而,我……我卻……」
甚太用像是要出門散步的輕鬆態度道別,是過於隨興讓人感到不踏實嗎?千歲不安地望向甚太。
多麼的難堪啊,然而自己現在非走不可。甚太壓抑動搖的心邁出步伐,其前方是———
甚太之所以對收下夜來一事感到遲疑,並不是因爲它是寶刀的關係。這把刀奪走了白夜的生命。如此一想,心中多少還是感到有些忌諱。
他覺得不管說什麼都像是在說謊,所以沒能回答這個問題。
甚太按照吩咐推開刀鍔拔刀。
看到它後,甚太全身一僵。
與村長別離後,甚太邁步走向村落的出口。途中通過茶屋前方時,千歲叫住了他。甚太一聲「怎麼了」冷淡地回應後,她垂下臉龐。
人云它是千年不朽的靈刀,其存在讓甚太強烈地意識到接下來自己要迎接的歲月。
眼瞳溼潤。路上小心。甚太明白對方在期待有朝一日會傳回與其成對的話語。就是因爲明白這一點,他什麼都沒說地轉過身,輕輕舉手代替回應。
甚太打算出口抱怨,卻變得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不過,村長似乎也無意退讓。甚太無法否定對方的好意,略微迷惘後緩緩握緊夜來。
將它納入掌中後,不可思議是並未湧現厭惡感。太刀傳來沉甸甸的重量,它應該很冰涼纔對,實際上金屬的冰涼感也觸碰着肌膚,但不知爲何卻覺得它溫溫熱熱的。
「神社嗎?」
要再次斬殺重要事物。如此一來,也不能說自己是活着的了。就在她墓前獻上這顆腦袋做爲弔祭吧。
話到途中雖然語帶哽咽,卻還是擠出了真心話。清正毫不在意他人目光,一邊哭泣一邊訴說。
「是我把她逼成這樣的。既然如此,我就必須做出了結。」
「而且,白雪也希望葛野人民安寧,所以才接受這個安排。清正也用他的方式愛着白雪,這裏面一點錯都沒有。」
「鬼它們也是擔憂同胞的下場才戰鬥的。大家都只是爲了自己應該要守護的事物而揮刀,這不是孰是孰非的問題。」
「請抬起頭。您希望兒子幸福,就只是如此吧。」
「清正……」
所以甚太無法推敲出村長的意圖,村長離去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這個嘛……先前往江戶,聽說江戶那邊有鬼出沒。我打算一邊討伐它們,一邊重新鍛鍊自己。」
啊啊,是嗎?
「拔出來看看。」
「神社的名字嘛……就叫做甚太好了。唔,就這麼辦。甚太神社———念起來雖然不順口,不過這樣也不錯吧。」
甚太甩頭趕走奇妙的妄想。事情都過去了,如今就算思考也無濟於事。
就算你在漫長歲月的彼端能夠原諒鈴音,能夠打從心底想要拯救她好了,如果她依然渴望毀滅的話,你打算怎麼做?
這裏面沒有善良也沒有邪惡,所有人都爲了自己想要守護的事物而揮刀。其中只有甚太一人爲了憎恨而揮刀,而且割捨了自己想要守護的人。或許真正應該稱之爲鬼的存在,就只有爲情所困、四處散佈憎恨的自己一人吧。
在一瞬間的猶豫後,村長小心翼翼地開口。
是感觸良多嗎?村長緩緩點頭,從刀袋裏取出一把太刀。
「不好意思,我要稍微離開一下子。」
「是啊,既然你說自己會在漫長歲月的盡頭迴歸葛野,那老夫就來蓋一座神社吧。」
就算自以爲露出笑容,臉部的肌肉卻很僵硬,變成扭曲的自嘲。既然要逞強,有再做得順利些就好了,真是不盡人意———甚太如此心想而吊起嘴角。
被獨自留在原地後,甚太下意識地將視線落至自己緊緊握住的夜來。
雖然後悔,但選擇卻絕對沒錯,即使那是疼愛小孩才採取的行動也一樣……就算傷了甚太的心,爲了某人而做出來的行爲應該也沒有錯纔對。
語調像是要懺悔似的,甚太總算察覺到村長前來造訪的理由了。不是做爲村子的負責人前來盡責,單純只是擔心甚太的將來纔過來的吧。
「不過,我不能拿走它。」
該不會鬼女跟甚太打倒的那隻大鬼都無意殺掉任何人吧?到頭來危害這座村子的人就是———
甚太有如要轉移焦點般留下這句話就試圖從旁邊通過,卻被清正用身軀堵住去路。
其實這個男人也沒有想要跟白夜結合。清正單純只是喜歡白夜、很珍惜她而已。純粹到光是放在心裏想一想就感到心安的地步,只要在她身邊就很幸福。就算這份感情無法得到回應,對白夜的戀慕也會隨着時光流逝而變成美麗回憶,就這樣埋沒在記憶之中。大概光是這樣清正就很滿足了吧。
然而,清正是村長的兒子。與本人的意志無關,他的地位高得足以觸碰到齋姬。只要伸出手就會真的碰到她。諷刺的是,對這個男人而言這正是他的不幸。
「我也是,清正。」
「欸……?」
「我也只是想待在她身邊而已,就只抱着這種願望……這樣就、足夠了。」
甚太也一樣,不論是何種形式,只要能跟她在一起,對他而言就很幸福了。
甚太輕輕吐了一口氣。就算跟清正談話他也不感到焦躁,不如說甚至還產生了某種安心感。
「以前有再多跟你說說話就好了,如此一來……」
或許就不會出現這種結果。甚太想要這樣說,但轉念一想又搖了搖頭。畢竟這種事只是在做白日夢,也只會是在責備清正。
「或許會用朋友來稱呼你吧。」
雖然模糊了焦點,卻同時也是真心話。兩人抱持着同樣的情感共享相同的痛楚,所以應該能互相理解纔對。
「少說蠢話了。」
雖然口出惡言,即使一邊哭泣,表情看起卻有點釋懷。
最後看到的表情是這種開朗事物真是太好了,託此之福,甚太覺得身體略微輕盈了些。
「那就這樣啦,應該不會再見面了。」
這次甚太真的離開村子,走上通往江戶的街道。幼時流浪至葛野之地後,這裏在漫漫歲月中不知不覺變成故鄉。要說自己毫無留戀的話,那就是在說謊了。雖然對懷念的日子感到依依不捨,甚太卻依舊沒有停下腳步。
「甚太!」
有人從背後大聲喊話。淚水不止,聲音依舊發顫,是極其孱弱卻又是打從心底擠出來的叫聲。
「鈴音跟我一樣……就像我喜歡白夜那樣,那孩子也很喜歡你喔。事情雖然變成這樣,但那孩子就只是喜歡你而已……」
這句訴說讓腦海中映照出妹妹的身影。
「一百七十年嗎?」
德川的治世漸漸衰敗,現世羣魔亂舞。
在葛野發生慘劇之後,青年離開村落,其下落無人知曉,連他自己都不明白。青年宛如漂浮在河川上的樹葉般飄泊着。
「路還長得很呢。」
此事無從對他人訴說。
相同的,他的旅途也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甚太硬是揮去在不經意間跳進腦海的困惑,那裏面一定潛伏着不能察覺到的事物。之所以不停邁步,或許就是自己試圖逃離掠過心中的不安吧。
是在鬼與人的夾縫間搖擺不定的鬼人之旅。
不,就算思考也無濟於事。
甚太———甚夜就這樣開始踏上漫長的旅程。
是做爲鬼懷抱着這份恨意斬殺鈴音嗎?或是原諒她然後變回人類的日子會到來呢?如今甚太什麼都不曉得,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在這趟旅途的終點找到答案。
鬼有說過。
「人啊,你爲何揮刀?」
爲了自己而存在下去纔是鬼的天性,鬼無法逃離身爲鬼的自己。
又長又遠的街道在眼前展開,目的地江戶還看不到影子。
甚太使勁瞪大眼,注視前方。
時間是天保十一年,西元一八四○年。
距離江戶一百三十里遠的葛野之地,在一夜之間發生慘劇。在鬼的襲擊下被稱爲齋姬的巫女一族就此斷絕,村裏因此悲痛萬分。巫女是向火神獻上祈禱的火女,失去與崇拜的火神聯繫的方式後,葛野也會緩緩走上衰敗一途吧。
就算耳中聽着對方拚命的懇求,甚太也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回話。他做不到。甚太沒打算要了解鈴音的情感,而且他自己有何看法也無濟於事。不論過去如何,如今兩人都互相憎恨墜入鬼道。到頭來這就是一切吧。
在胸口裏的是曖昧的憎恨。
到時候自己會怎麼做呢?
甚太曾認爲鈴音是重要的家人,然而鈴音的情感與甚太的情感並不相同吧。如此一來就只是自己沒察覺到而已,打從最初兩人就當不成兄妹了吧。
———我就是這種鬼。
如今成爲異形後,甚太才真正理解它的意義。
「所以……拜託你,只有這件事不要忘記。」
遠方傳來聲音。
甚太懷抱着曖昧的恨意,帶着旅伴夜來離開葛野之地。
有朝一日會再次於葛野之地與鈴音重逢。
甚太眺望因搖晃而模糊的道路盡頭,一邊遙想比江戶還遙遠的那個尚未成形的未來。
雖然成鬼,卻無法徹底捨棄人性。
這已經不是情感而是一種機能了。憎恨鈴音化爲鬼的這副身軀無法逃離憎恨,就像心臟會跳動般,如同呼吸無法停止似的。不管有多麼愛着那個女孩,無論有多麼珍惜她都一樣。
是何時的事情呢,鈴音笑着說只要能在一起就行。在遙遠的雨夜裏,自己被這句話拯救了。一起生活的日子很幸福,就算是現在,甚太也能自信地說那個女孩很重要。他覺得她是心愛的家人,然而曾經疼愛過的那個天真笑容浮現心頭時,憎恨也會同時湧現灼燒胸口。
然而,從歷史這種大潮流的角度來看,這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事件。區區一座村莊的興衰不是值得大驚小怪的事件。
絕對不會在歷史上留下名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