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與人 8
《鬼人幻燈抄》 · 中西モトオ · 1.3萬 字
「永別了。」
意識很渾濁。
摻雜了某物而渾濁着。
那是自己變得不再是自己的錯覺。融入的某物又是催促又是苛責,既熱又冷,井然有序又四分五裂,自我飛散四處無法成形。
「人啊,你爲何揮刀?」
某人在低語。
回答是爲了他人。自己有想要守護的事物,所以才揮刀至今。這無疑是真心話,然而某人卻投注了憐憫的目光。
你爲何用這種眼神看我?
「原諒吾等吧。吾等爲了實現宿願而利用了你們兄妹倆。」
等等,這是什麼意思?
「至少讓我送你餞別禮,需要它的那一刻是會到來的吧。」
你在說什麼?
就算想要逼問,如今的自己卻沒有身體。發不出聲音手也不會動,只有自我在波浪間擺盪着。
到頭來,那個人什麼都沒說就消失在黑光之中。
雖不知對方想要告知何事,卻可以確定那傢伙的意志與存在完全消失在自己體內了。
接着,意識溶入白色暗暗中。
「嗚……啊……」
地面冰冰涼涼的感覺讓甚太清醒。
總覺得好像做了一個奇妙的夢。
甚太搖晃朦朧的腦袋後意識開始清醒,相對的,夢的碎片卻不曉得跑去何方。那畢竟只是一個夢,就是這種程度的東西吧———甚太勉強撐起沉重軀體站了起來。
熟悉至極的村落如今卻很昏暗,醞釀出有些詭異的氛圍。鋪滿草杆的屋頂、以古法建成的家逐漸出現在眼前。
爲何妳會———腦海閃過這個疑問的同時,刀身變得模糊不清。
懷中的白夜一動也不動,也看不到表情。不,別說是表情了。
斬殺金髮鬼女。
「巫女守大人……」
那些溫柔的人們接納了飄泊至村落的兄妹,然而他們的肌肉卻被殘忍地撕裂、鮮血跟內臟也流得滿地都是,變成掉在地上的普通物體。
「這是,什麼……」
然而,並未像兒時那樣傳來溫暖回答。她什麼也沒說,也沒有笑。
「白夜……」
她從脖子以上空無一物。
然而,那兒空無一人。
「勉強活下來了嗎?」
刀大概是被揮出去了吧。之所以不確定,單純只是因爲看不見。刀的速度過快,甚至無法用肉眼跟上,能確認到的只有刀尖侵入白夜胸口的那一瞬間。手腕承受到重量,手也不由得鬆開。
甚太能想到的就是這種程度的事,而且也得確認白夜平安無事。總之得先過去神社一趟纔行吧。
她已經不在這裏了。
鬼女用右手反握的刀,甚太見過。
眼睛也漸漸適應黑暗後,甚太再次環視周圍,但鬼的屍骸已經不見了,連剛纔抓住脖子的手臂也是。看樣子鬼似乎是在自己斷氣前先喪命了。託福自己似乎是保住了一命。
勉強避免了最糟糕的狀況。雖不知那隻鬼是何方神聖又擁有什麼程度的力量,至少自己可以拖時間讓白夜逃走。狀況雖然沒有好轉,但自己曾起誓過要守護她。既然如此,自己應爲之事只有一件。
鬼女不知爲何不打算行動,只是愣愣地眺望這幅光景。
甚太立刻回頭,大驚失色。
甚太從樹木之間奔馳而過,抵達葛野之地,心無旁騖地奔向自宅。
眼神也銳利地瞪向對方。
「白雪!鈴音!」
她身上傳來甜美香氣———噗滋———還有鐵鏽味。
甚太只安心了一下子,腦海裏閃過鬼的遺言。那些傢伙的目標並非白夜,而是鈴音。
甚太沒停下腳步,發足奔過鋪了木板地面的和室。
鬼女在一旁露出微笑。
就一句話,只留下這句話後就力盡而亡了。
風兒輕飄飄地流動。
甚太如此祈求,心無旁騖地奔馳。那個速度快到連他自己都喫驚,而且既不喘也不累,身體狀況未曾如此好過。
這是什麼?
「白雪!」
甚太搞不懂意思,應該要有的東西不見了。這是爲何?自己應該是趕上了吧?然而白夜的笑容卻蕩然無存了。眼前被染成一片赤紅,某物在腦袋深處爆出火星不斷閃爍。
「一定要平安無事啊。」
甚太不由自主僵住了。
鈴音平安無事嗎?今晚村裏男丁都聚集在神社那邊保護白夜,反過來說,除了神社以外警備都很薄弱纔對。甚太無法拭去討厭的預感。
甚太被焦躁感推着背部一心一意地飛奔,抵達鳥居後眼前出現過於駭人的慘狀,腳步因此停下。
甚太倒抽一口涼氣,濃密血腥味令他感到一陣暈眩。
甚太尋思至此,這才發現白夜沒有掙扎半下。是受傷了嗎?甚太略微放鬆緊擁的力道移開身體,確認她平安無事。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一邊極其隨意地抓着白夜的頭部———
甚太撿起掉在地上的刀。鬼如果就在前方的話,自己赤手空拳根本打不過。從死者那邊拿走東西雖令甚太感到內疚,卻也沒時間找新刀了。
「消失了?」
甚太伸出手,白夜也有如回應般伸出手。
「啊,啊……」
甚太有如死死抓住、就像絕對不放開般緊擁白夜的身體。
甚太粗魯地打開拉門,連草鞋都沒脫就進入室內。
不安膨脹,鈴音究竟是去哪裏了?家裏沒有被肆虐過的樣子,如此一來就不是被鬼抓走的吧?既然如此,是在自身意志下到外面去的?不,說起來妺妹不怎麼會外出。爲了不讓別人看見那隻紅眼,以及自己沒長大的模樣,基本上她都會窩在家裏。說到這種孩子偶爾會去的地方,那就是……
簡短地道歉後,甚太就這樣前往神社。
他環視四周,這裏是無光的洞穴。鬼準備好的數根火把已經熄滅,周圍被包裹在暗暗之中。然而,有如蛋臭掉般的噁心氣味仍是飄散在四周,所以可以輕易知道這裏是洞穴之中。
然而,榻榻米和室內已空無一人。是在何時消失身影的?妖物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裏是……」
究竟是去哪裏了?
「跟鬼。」
神社前方的地上倒了十具以上的屍體。肌肉被扯裂,頭蓋骨被擊碎,令人不忍卒睹的殘酷光景讓甚太難掩動搖。
雖不知她有何盤算,不過不動的話是再好不過的事。
口氣沒了平時的拘謹,變成回到兒時般的木訥低喃。
「甚、太……」
身體毫髮無傷,也沒有任何地方感到疼痛。既然如此,就可以再應付另一隻鬼。雖然失去刀,不過這種事之後再考慮就好,如今得前往葛野纔行。
甚太感到愕然,持續在鬼女面前暴露出毫無防備的模樣。他也明白自己在做多麼愚蠢的舉動,然而身體卻不肯動。白夜的死實在過於唐突,現實感根本跟不上。
在千鈞一髮之際趕上的安心感讓甚太鬆了一口氣。
少女仰躺在地上,白皙肌膚跟薄內衣漸漸染上赤紅,插在胸口的刀簡直像是他人獻上的捧花。不論確認多少次,都無法看到那個熟悉又親切的笑容了。
在討厭的想像催促下,甚太回到通往葛野的道路上。
白夜死了。
是夜來,由齋姬代代繼承的寶刀。
妳什麼都不用擔心了,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不行的唷,拿着那種東西會弄髒自己的。」
「鈴音!」
在森林深處,甚太緊踩溼潤地面,一股腦地奔馳在通往葛野的獸道上。
「啊!」
「鈴音她?」
應該消失掉的金色鬼女逼近至僅剩二寸的距離。那兒沒有敵意,不如說鬼女還用擔心的眼神望着甚太。
甚太尚未理解這幅光景的含意,就先下意識地發出自己也聽不清的粗野怒吼。
這隻鬼跟以前看到的那個女性不同,但現在並不是喫驚的時候。距離白夜所在地的那個榻榻米和室不到三間,如果是現在的話還來得及。
「對了,鈴音……!」
這裏是一座狹窄的村落,屍體全是見過的臉龐。裏面也有那些親切地開甚太玩笑的那些男人的身影。
真沒辦法,沒姐姐在身邊你就什麼都不會了。
似乎從很早以前就日落了,星辰在樹林的夾縫中閃爍着,看樣子自己似乎是昏迷了一段很長的時間。甚太對自己的粗心大意感到厭惡,緊緊咬住下脣。
甚太將變成屍體的男人緩緩放至地面,閉眼數秒向他獻上默哀。
他打算看白夜的表情,卻什麼都看不到。
怎麼了,甚太?
目的地就在那兒。甚太朝木門逼近,連打開它都嫌麻煩,所以順勢一腳踢破它,一口氣闖進大殿。
在那瞬間映入眼簾的是,鬼女一頭幾乎要披到地板的金紗秀髮,持刀對準白夜彷彿隨時會襲擊她的身影。
距離接近,再一下子就能到白夜身邊。甚太一股腦地奔馳,連身軀都發出咯嘰輾壓聲。
神社離此處沒多遠,甚太抱着一絲希望前往那邊。
「騙人、的吧……」
到了,甚太左手抓住白夜的手,將她拉到身邊。
白夜踩着好像隨時會跌倒的孱弱步伐,試圖從榻榻米和室那邊遠離鬼女。
「抱歉,借用一下。之後再弔祭你。」
「什!」
她的身體咚的一聲掉在地板上,被插在心臟上的刀釘在地板上。
嘰哩———地板在背後響起。
層層相疊的屍骸中,唯有一人徘徊在死亡深淵勉強活着。甚太走近那邊抱起對方,然而那個人卻只是勉強活着而已。他的腹部被挖開、眼球也爛掉,更重要的是出血很嚴重,再過不久就會沒命吧。
「啊,啊。鈴、鈴音她……」
沒錯,鬼女正在微笑。
不妙,得趕回去纔行。守護重要的妹妹也是自己揮刀的理由。
連自己毫髮無傷的事實都沒有抱持任何疑問。
明明只有三間,卻是如此遙遠。
這個事實總算傳到腦中。
不知爲何,就算洞穴內的照明消失,甚太仍然可以微微看見周圍的景物。
「歡迎回來,有沒有受傷?」
「神社嗎?」
她有着一頭氣派的金髮,披在身上的衣服是不吉利的黑色。相反地,身上卻散發出幼童般的友善氛圍。在端整五官的映襯下她容姿秀麗,那種天真無邪令甚太心中掠過一陣恐懼。
嗯嗯,已經沒事了。
沒聽見這種玩笑話。
思緒瞬間沸騰,膨脹的情感擅自操控四肢,回過神時已經像是要敲破鬼女的天靈蓋般砍過去了。
「哇!」
相較於激動的甚太,敵人反倒是悠哉到不行的樣子。對方輕輕用右手配合刀鋒,令人感到緩慢般慢慢橫向一揮,看起來也沒用多少力氣。然而甚太的刀刃卻被卸向一旁,連身體都被拉至旁邊踩空數步。
甚太重整失去平衡的姿勢,大大地退向後方。
刀沒有折斷,手腕也沒有麻掉。這是理所當然的事。鬼女只是很溫柔、真的很溫柔地卸去攻擊而已。簡直像是在躲開小孩爲了玩鬧而伸出的手似的,用那種輕輕鬆鬆的態度揮開甚太使出渾身之力的一擊。
「好危險唷,突然這樣是怎麼了呢?」
對方果然沒有敵意,連一絲一毫的怒意跟負面情緒都沒有。
所以甚太曉得,這傢伙甚至不認爲自己在戰鬥。就像人不會對蒼蠅或蚊子產生殺意般,沒人會笨到將無法與自身抗衡的矮小存在視爲敵人。
恐怕鬼女先前也不是消失,她沒做出什麼特別的舉動,就只是普通地跑過來普通地扯掉白夜的頭,只不過這一連串動作是用甚太都無法辨識的速度進行的就是了。這是生物層面上的絕對差距,靠鍛鍊取得的武技絕對無法彌補,對方將這種差距一清二楚硬生生地擺到自己眼前。
然而,不能在這裏退縮。
甚太側身擺出下段架勢,將意識打磨得又薄又鋒利,瞪視眼前之敵。他也明白自己絕無可能戰勝這隻鬼。就算砍過去,最多也只能難看地曝屍於此。然而就算如此也不能退縮。即使敵不過鬼女,至少也得砍對方一刀表現出志氣纔行,不然死也不能瞑目。
就在甚太抱着必死的決心準備踏出一步時。
「哥哥還好嗎?發生什麼事了?」
意識凍結。
金髮鬼女真的很擔心地關心甚太,更重要的是那聲「哥哥」。這個稱呼讓甚太再次確認鬼女的模樣,她的五官依稀殘留着以前的面容。雖然沒映照在因激情而朦朧的雙目中,但那兒確實有着明明確確的思慕。
「是,鈴音嗎?」
「嗯!」
笑容一如往常開朗純真、又有點撒嬌,但如今這張笑臉卻令甚太感到難受。甚太甚至無心懷疑妹妹過於異常的成長。如果說妳就是鈴音的話……知道對方的真面目後,甚太腦中只充斥着一個問題。
「真的嗎?」
「真的啦。」
「哥哥……」
鈴音不知哥哥爲何發怒,就算被甚太狠瞪也只是露出困惑模樣。
說起來那傢伙的目的並不是打倒甚太。
———人啊,這是餞別禮,收下吧。
「欸,差不多該回去了,小鈴累了。」
就像被說你們的誓言只是自私的僞善,其實全是醜惡的嫉妒似的。她的決心,自己覺得很美麗的那個人生哲學,連相信這一切都是對的逞強貫徹至今的自己都慘遭蹂躪踐踏。
被奪走了———他如此心想。
有如牛皮糖般緊緊黏住的思慕之情———那又如何?甚太曾經摯愛着妹妹,如今卻覺得她的一切都很煩人。
「同化」———這個力量還有別的用法。能將其他生物納入自身體內的話,也能將自身溶入其他生物中。手臂之所以在最後一瞬間襲來並非爲了殺掉甚太,而是讓自身的一部分跟甚太「同化」。恐怕打好基礎讓甚太成爲妖物,纔是他真正的目標。正如他所計劃的,甚太連靈魂都被焦黑憎惡吞噬墜入鬼道了。
勝負在此成爲定局。
然而,鈴音卻用另一個意思詮釋這句話。她認爲哥哥不想聽白夜的那種話題,因爲戀慕之情尚未中斷所以要自己「別再說了」。鈴音無論如何都會把甚太的心情擺在第一位,所以不會把焦點擺在自己身上。正是因爲雙方對彼此心心念念,所以不論到何時都無法互相理解。
如果說妳就是鈴音的話,爲何有必要殺掉白夜?兩人應該是有如姐妹般感情和睦的存在,爲什麼非得殺掉白夜不可呢?
雖然殺掉白夜,鈴音卻壓根兒就不覺得自己做了壞事,而且也能從言行舉止中一眼看穿她心中的這種想法,這也讓他的焦躁感變得更強烈。
兄妹之情走到盡頭。
「那就算了,不需要了。我不會再相信任何事物了。如果你要拒絕小鈴……拒絕我的話,那現世已沒有任何價值了。」
「是怎麼了?爲什麼……」
「爲何妳對白夜……」
左腕從手肘開始被染成紅黑色,肌肉也壯上一圈變得頑強了。甚太那變形的手臂,非常像是當時斬下的鬼臂。
啪咔一聲,孱弱聲音響起,甚太沒有留手,毫不猶豫企圖奪去性命而刺出刀,卻沒觸碰到目標從中斷成兩截。鈴音白皙柔嫩的手腕,用眼睛都看不清的動作折斷了刀身。
「託福,就算沒刀也能討伐那個東西。」
「別再說了……」
這就是真實,鬼之臂。
應該摯愛着的妹妹,想要當好她的哥哥。在那個遙遠的雨天裏,甚太是如此希望的。
甚太沒有動搖,身體這玩意兒畢竟只是心靈的容器,而心靈的存在方式不論何時都是由情感來決定的。如果不會動搖的情感就在那兒,那麼心靈跟軀體也會以它爲準。心一旦染上憎惡,容器也會呈現出它應有的存在方式,這便是真理。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爲什麼露出這種表情呢?小鈴殺掉了公主大人耶?再開心一點嘛?」
左腕發疼。
她也一樣,捨棄了某種事物。
是指白夜的事?還是倒在正門外面的那些屍骸呢?把一起生活過的家人、接納來路不明的兄妹、而且明知妹妹承襲鬼之血脈卻又佯裝不知的那些溫柔人們的死,用一句「麻煩的事」做總結嗎?
「哈,哈哈,真窩囊呢。無法守護心愛的女人,又失去重要的家人,玷污家鄉,連自身都遭到踐踏,我已經什麼都沒剩下了。」
甚太早就知道會心痛,知道會這樣還是接受了這件事。它就是如此重要。白雪的決心跟葛野之地,還有鈴音的事都一樣。全部都重要到無法與其他事物做比較,所以甚太纔會想要守護這一切。然而,爲何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多麼沒出息啊。明明氣勢十足地前住討伐鬼,卻被它玩弄於股掌之間,自身的愚昧令甚太感到無言。
果然贏不了,不可能會贏。就算十二分地理解這件事,憎惡仍是埋掉了整顆心。
「真可悲……不過,如今就感謝你的餞別禮吧。」
對方口中的心上人的舉止令肺腑發出輾壓聲。
鈴音困惑地吐出一口氣。是理解力跟不上眼前的變化嗎?或是對憎恨自己的哥哥感到疑惑呢?她的眼瞳因不安而搖晃着。
「主動脫掉衣服想讓對方抱自己,她就是這麼差勁的女人唷。所以,哥哥沒必要傷心難過喔。」
這種天真浪漫給了甚太狠狠一擊。
疊合的戀慕之情,互相覺得對方的人生哲學很崇高,雖然笨拙卻還是發誓要守護到最後一刻。兩人應該築起了不會被任何人侵犯的事物纔對。
甚太也因爲憎恨而墜入鬼道。
一切都被否定後,在甚太內側捲起漩渦的情感極其純粹。明明既純粹又透明、卻又昏暗得看不見底部。沒有雜質、黏稠又冰冷的激情燒灼着這副身軀。
雙方對峙着,而且都沒有要隱藏對彼此的憎恨。情況只僵持了寥寥數秒,鈴音用左腳踹向木板和室奔馳而出,光是這樣,兩隻鬼的距離就瞬間歸零。
離開江戶、在流浪生活的終點纔得到這個故鄉,但妳卻毀掉了它。
「我恨妳。」
那東西是同時奪去心愛之人與家人的怪物。
甚太以爲自己斬殺對方勝利了。然而,方纔那一戰的勝利者並不是甚太。殺掉那隻鬼時,他就已經敗北了。
甚太沒擺出架勢,只是軟綿綿地垂下手臂。熱量在全身來回流動,然而充滿恨意的心卻靜謐地詭異。肌肉與骨頭髮出輾壓聲響,甚太的身體———正確地說是手臂發出了咯嘰咯嘰的奇妙聲響。
別說出過分話語,我不想看見這樣的妳———就算事已至此,甚太仍希望對方繼續站在妹妹的位置上,因此才懇求對方「別再說了」。
「哥哥到現在還是很喜歡公主大人吧?她明明那麼過分的說,死掉了還會難過嗎?」
然而,爲何妳還能做出這種裝傻的表情呢?奪走所有我想要守護的事物,爲何還可以像這樣笑咪咪的?
「爲何……」
睜開的眼宛如鮮血,像是鐵鏽般赤紅。
鬼女不滿地鼓起雙頰,這副表情有着跟成熟容貌不相稱的稚氣感。這的確是甚太早已見慣的表情,所以他變得更想哭了。
他身爲人的時間就此告終,其身軀已是一個怪異了。
麻煩的事情?
「哥哥喜歡公主大人的話,這樣應該比她跟其他男人在一起好吧?畢竟她已經死掉了,哥哥也不會受到更多傷害了。如此一想的話,打從一開始就不需要那種差勁的女人嘛。」
「哥哥……?」
甚太割捨依賴自己的妹妹。那並非比喻,恐怕在那個時候,他正是割捨掉了某物吧。憎恨無止盡地湧出,鈴音也察覺到這一點了嗎?只見她悲傷地緊咬脣瓣垂下臉龐。
這是,什麼?又熱又冰,井然有序又四分五裂。疼痛感將意識塗成漆黑一片,甚太拖着脈動的左臂前行,就連遙遠的雨日記憶都漸漸變髒。就算壓抑也無法忍受,無法抵禦,寄宿在胸口的情感只剩下一種。
因此,兩人無法理解彼此。
纏帶在身上的氛圍出現明顯變化,聲音也變得不像是那熟悉的口音了。口氣少了稚氣感,既低又沉重,即使垂着臉龐都能微微窺見迸發四射的激情。
「啊啊,不是啊。還留下一樣東西喔。」
即使如此,鈴音仍是想着要乞求原諒。她步履蹣跚地接近甚太那邊,拚命找着藉口。
雙方的確做爲家人思念着彼此,然而出發點卻致命性地出現偏差。
「才殺掉那個賣春女的。」
———用這種眼神看小鈴呢?
只是純粹地憎恨那個鬼女。
異形左腕再次隆起,肌肉沸騰的同時,蠢動的手腕也漸漸膨脹,在粗上一圈巨大化後停止了劇烈變化。甚太已不再是人,變成只有左臂異常發達的左右不對稱異形。
甚太擠出悲痛嘆息,鈴音也難過得垂下眼簾,
不對,她沒背叛。
「……欸?」
「嗯,因爲今天有好多麻煩的事情。」
「……『剛力』。」
咻———耳聞破風聲響。這只是揮動手臂亂抓的粗糙攻擊,甚太雖然有所反應,卻沒能完全閃避,皮膚跟肌肉也被挖開。甚太試圖反擊,但視野中的鬼女身影卻變得失焦模糊,回過神時她已經在攻擊範圍外了。
「我所認識的妳……已經不見了嗎?」
甚太不可能明白。就像他思念着白夜一樣,鈴音心中也有着令人發狂的情愫。哥哥就是她的一切,其他生命僅是草芥。甚太沒察覺到這個真實,因此對他而言妹妹的行爲只是瘋狂之舉。他不可能理解從過於深切的愛情中誕生的憎惡。
那個榮耀被奪走了。
甚太也什麼都沒說,只是將眼神研磨得更加銳利。
我們———甚太試圖將想法化爲言語,卻說不出而噤聲了。離開江戶後,兄妹就一直互相支持着生活至今日,兩人一直在彼此身邊。然而,聳立在兩人之間的斷崖實在過於高聳,聲音根本傳不到,所以甚太無法將想法化爲語言。
「對養育我們長大的葛野人民吐口水,殺掉白夜……最後說出來的話就是這個嗎……?」
甚太毫不在乎妹妹的模樣,注視自己那隻出現變化的手臂,有如理解般輕輕點頭。事到如今他總算是明白了,明白爲何那隻鬼明明敗北、卻還是一句「成就了應爲之舉」而心滿意足地辭世。
「是嗎……到頭來哥哥也拋棄了小鈴呢。明明以爲只有哥哥,只有哥哥會站在小鈴這一邊的說……」
「啊啊,是嗎?」
如今,這個心願依舊在心中。甚太就像白夜一樣珍惜着鈴音,然而對白夜之死感到欣喜的妹妹看起來只像是怪物了。那個女孩在真正的意義上變成了鬼。
就算趁其不備砍過去,對方也只是感到不可思議地微微歪頭,就連帶有殺氣的一刀都被輕易擋下。
「啊,不過啊,這下子就用不着看公主大人跟其他男人結婚了吧?」
「夠了,住口。」
甚太扔掉折斷的刀。雖然變成手無寸鐵,不過還是有戰鬥的手段。不是用腦袋思考,而是身體的其他部分明白這件事。
沸騰的憎惡就是他如今的一切,根本無從得知隱藏在心中的思慕。甚太不知道鈴音的真相,因此對他而言眼前的東西是被瘋狂囚禁的異物。正因爲如此,他將重要的妹妹視爲應該要憎恨之物而正確地憎惡着。
「欸?怎麼了?」
甚太已經知道鬼臂能做到什麼了。那傢伙爲了讓甚太正確地用自身之力,刻意將能力說給他聽後才逝去。那是吞食鬼、將對方之力化爲自身之物的異形手臂。而異形手臂現在擁有的唯一能力是———
「小鈴只是爲了哥哥……」
甚太擺出前傾姿勢,側身將左肩朝向鈴音,手臂軟綿綿地垂下。
撲通———左腕發出鼓動聲。
「累了?」
抬起臉龐的不是妹妹,而是一個怪異。映照在緋色眼眸裏的是明確的憎恨。金髮鬼女使勁撐開纖細柔指,增加指甲的銳利度。它有如刀刃般發出消光光輝,實際上也有着刀刃般的鋒利度吧。
相同的,鈴音也看不透甚太抱持着何種情感,所以這個反應讓她始料未及吧。對鈴音而言,白夜是傷害哥哥的賣春女,所以殺掉了她。如此一來哥哥就不會受到傷害,而他也一定會露出笑容纔對。她就像天真無邪的孩童般對此深信不疑。
「哥哥,公主大人她呀,要讓別的男人當丈夫喔。明明表現得像是喜歡哥哥,結果卻背叛了呢。」
剎那間,甚太的身體躍動起來。用力踏出腳步,朝鬼女的脖子閃出一擊。
……可恨,一切都好可恨,可恨至極。
「妳在說什麼?」
鈴音將白夜的頭顱隨手一扔。
是想到什麼了嗎?鈴音把雙手合在胸前,朝這邊露出可愛微笑。因爲哥哥很痛苦,所以想要儘可能地抹拭那個痛楚。天真無邪的笑容就像是在如此訴說。
「然後,你也是。」
———好恨。
是將沉默視爲回答嗎?鈴音發出悲痛的呻吟。
快,就是快。
這完全就是沒把體術放在心上的粗糙動作,然而卻快到令人愕然。
聲音再次響起,鬼女逼近而來揮出利爪,然後又立刻退開。她每次攻擊,甚太的撕裂傷就會漸漸變多。
甚太根本不打算閃避來襲的兇手。與其這樣講,不如說他沒有閃過那種攻擊的身體能力。變成鬼後雖然變得可以用眼睛跟上動作,但就生物層面而論,鈴音仍是處於上風,在一般的對決中根本沒有絲毫勝算。
「已經夠了吧。」
鈴音拉開距離,有如在說你勝不過我似地投注憐憫。
甚太明白,事到如今根本用不着她說。不管是元治或是白雪,還有鈴音都一樣,不論何時甚太都贏不過他們。
「別浪費生命,就算是現在……」
「都叫妳閉嘴了。」
聲音如鋼鐵般又硬又冰冷,合理性這種東西打從最初就不在手中。被憎恨驅使的心只渴望一件事,那就是仇敵因苦悶而喘氣的面容。
「是嗎……那就,算了。」
表情因悲痛跟憎恨而扭曲。這次真的是下定決心了吧,鈴音頭也不回地筆直奔馳,用濃密殺意射穿甚太。她高高舉起手臂,順勢狠很砸出。
鬼女的利爪挖開胸口,鮮血在空中飛舞,卻沒危及生命。甚太將左腿向後縮一大步,所以只受到輕傷。
不允許些微空白的追擊從極近距離發出,簡直像是野獸似的。這一擊的速度比至今爲止都還要快,這次甚太沒能避開。
這樣就行了。
利爪咬進腹部,劇痛襲擊而來……誰在乎啊,這全在算計之中。說起來甚太最初就無意閃躲攻擊,先前能避開利爪僅是偶然,只是攻防恰好同步罷了。甚太打從最初就無意逃走,縮腿也不是爲了迴避,而是爲了攻擊。他收起左腕扭轉腰部,雙腳牢牢地咬住地板。
如果是身爲人類的那時,身體會因爲鬼女那一擊而慘遭撕裂,就這樣喪命吧。可是在變成鬼的現在,這副身軀變得遠比以前頑強。利爪雖然撕裂皮膚直達內臟,肉體卻還是勉強連在一起,而且也還能行動。刺進體內的利爪會被內臟跟肌肉纏住,雖然僅有一瞬間,鈴音的舉動仍是會變慢,所以甚太根本無意閃躲。不論如何迅捷,只要對手停下就能確實地命中。
這就是甚太期待已久的瞬間。
「嗚……」
是察覺到此事嗎?鈴音試圖退向後方拉開距離,然而卻是無用之舉。如果是玩你追我趕的話是妳比較快,但在這個瞬間會是這邊領先一步。
「抱歉數次礙事,不過不會讓你得逞的。」
沒有人……沒有,人。
鈴音做爲鬼神,自己則是做爲獻給她的祭品。
鬼無法逃過身爲鬼的自己。一旦決定要做的事,不論發生什麼都會去做。跟那隻大鬼一樣,鬼女也是這種生物。既然如此,雖然會心生憐憫,卻不會有任何迷惘。結束一切後的現在,鬼女臉上只剩下暢快感。
哥哥牽起自己。
自己被捨棄。
在柔和惡意的推波助瀾下,鈴音總算採取了行動。她通過甚太身邊,拾起曾一度扔掉的白夜的頭顱,接着打算離開神社大殿。
之所以開始使用這種嚴謹的語氣說話,也是希望自己儘可能不要被成爲齋姬的白夜比下去才逞強的。之所以鍛鍊到足以打倒鬼,也是因爲白夜雖然幼小卻仍是爲了守護葛野而決心獻上自身,所以自己纔會想要配得上她的力量使然。甚太沒能扭曲自己的生活方式,然而支持着這種生活方式的思念卻只有一個。
雖然懊悔,但自己仍是按照這些鬼設想的去行動了。
「你會憎恨我們吧。不過,鬼神會在遙遠的未來守護同胞。如此一來,我們再也不會畏懼總有一天會到來的人之光了。」
「妳這傢伙……」
甚太的鏽紅色眼眸捕捉到金髮鬼女。異形左臂發出低吼,將「剛力」肥大化的臂力毫不保留地放上拳頭,擊入怪異的心窩中。
「白……雪……」
「欸,鈴音。」
「白雪…………」
在那之後究竟過了多久呢。
滋嘰———甚太品嚐討厭的觸感。
雖然覺得同情,卻也無法停手———鬼女如此訴說。
確認鈴音離開後,「遠見」鬼女總算是放鬆了全身的力氣。
鬼女抱着對遙遠未來的希望,屍骸溶化消失了。
帶着確信,沉溺在憎恨中,就這樣給予致命一擊———
「我的力量是『遠見』……所以,我可以看見喔。之後的未來,這個國家會接受外來文明持續發展,得到人照之光後,人類連黑暗的夜晚都能照亮吧。」
最後,她將哥哥的身影烙印在眼底深處。
就算緊咬牙根到臼齒會碎掉的地步,鬼女仍然毫不介意甚太揮灑而出的激烈情感。
鈴音被輕易轟飛,撞進原本安置着夜來的神龕。別說是逃開,她甚至沒能防禦。
然而,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我,什麼都守護不了。
那個人的手曾是一切。
白夜死亡,甚太變成鬼跟鈴音廝殺。
如此就結束了。
「妳……」
鬼女有如發狂般大笑,一邊高聲誇耀勝利令人感到不悅。甚太無法壓抑沸騰的衝動,就算明白自己在遷怒,仍是惡狠狠地撂下話語。
怒火已絲毫不剩。如果此話當真,這些鬼打從最初就不是受慾望驅使,而是爲了重要事物而行動的嗎?如此一來,人與鬼究竟有何差異?
將距離縮短至此的話,本來就不可能閃得過去。
「告訴你我看到的光景吧。在距今一百七十年後,那個小妹妹會成爲毀滅所有人的災厄。你在歷經漫長時光後會抵達那女孩的所在地,然後你們兄妹會在這片葛野之地再次廝殺,在最後……永遠統治黑暗的王———永遠守護我們的慈愛鬼神會就此誕生喔。」
相對的,鈴音沒有動,沒辦法動。
「請逃走吧。妳很恨,也想破壞吧?既然如此,只要逃走再治療好傷勢就行了。現在的妳尚未覺醒自身之力,不過只要經過百年,鬼就會覺醒固有的力量。如果是妳的話,或許會更快到手也不一定。之後再重新破壞妳憎恨的事物就行了。」
「等等,鈴音!」
「不過,我無法認同這種事。不想默不作聲被淘汰喔。」
———不過,我深信至今的事物只是幻影。
鬼的慟哭迴響在黑夜裏。
「我恨你,所以我要破壞一切。」
到方纔爲止還在哈哈大笑的鬼女,如今卻是靜靜嘆了一口氣。嘆息中有着既疲累又寂寞、難以言喻的風情。眯起的雙目一定在眺望遙遠的彼方吧。
———哥哥,小鈴我呀,只是希望哥哥能面帶笑容而已唷。
鬼女在笑,不是先前那種充滿瘋狂的笑聲,而是老人心滿意足走完人生的那種沉穩。
製造出這種無聊慘劇究竟有何意義?
拳頭沒有停止,完全揮出擊潰肌肉。
應該要擊碎鈴音頭部的拳頭,做爲交換,貫穿了在第一時間插入戰局的鬼女心臟。甚太試圖拔出手臂釋出下一擊,手腕卻被牢牢地固定住。雖然想要用蠻力拔出來,力量卻一泄千里。「剛力」的持續時間似乎是在剛纔結束了,臂力也極端地下降。
憎恨一切的話,自然是要破壞一切。
甚太一邊吐血一邊發出短促咆哮,腳步緊踩,令地板鋪面破裂。
「不過呀,我們這些鬼卻跟不上進步過快的時代潮流。被過度發達的文明淘汰,其存在漸漸消失。在人造的照明下,妖物會被奪去棲身場所。就這樣,我們總有一天會變成故事裏纔會被講到的存在喔。」
「咯啊!」
口吻很沉穩,卻反而能感受到像是決心的強大。鬼女身上的氛圍出現變化,甚太感到困惑,或許用被對方震懾住來形容更精確吧。他們的所作所爲不可原諒,然而怒火卻在不知不覺間銷聲匿跡,自己也變得無法插嘴。
鬼是這樣說的,破壞妳憎恨的事物。不是那個鬼女,而是因憎恨而墜入鬼道的自己本身在如此大吼。白夜死去的現在,自己應該憎恨何物呢?鈴音尋找要去憎恨的對象。思索半晌後,她察覺到那件事而皺起眉心。
鈴音之所以停步,是因爲最後的留戀嗎?鈴音有如被鬼壓牀般全身僵硬,然後她閉上眼睛,有如細細品嚐曾經有過的幸福般做了一個深呼吸。
甚太抽出手臂後,鬼女失去支撐有如崩塌般倒在地上,如今身上也冒着白色蒸氣。鬼女的生命正在走向終點。
沒錯,我……我什麼都做不到。
「……不要忘記,不論時間經過多久,我都會再次前來見你的。」
神社大殿深處揚起塵埃,但甚太連一寸都沒有移開視線。怪物難看地倒在地上,手中有十二分命中的手感,卻還是沒有危及對方的生命。
然而,現實卻是冰冷如斯。
「啊哈哈,嗯嗯,是呢,雖然對你們很抱歉就是了。」
她的頭被扯掉,胸口插着夜來,再怎麼說這也太過分了———如此心想後,甚太拔出夜來將它丟開,接着單膝跪下抱起橫躺在地上的她。如今已經無法感受到她的香氣了,取而代之鑽進鼻腔裏的是血腥味。
「還站着嗎?」
「啊……」
被留在神社裏的只有甚太一人。
鈴音覺得自己的真心一定無法傳到對方心中。
這個事實比想像中還讓自己深受打擊。
然而卻受到阻礙,帶着三叉長槍的鬼女現身,跟先前一樣出手阻攔。她至今爲止是潛藏在哪裏的呢?
既然如此,就再來一次。
說到這邊後,鬼女注視甚太。
到頭來,自己打從最初就沒有棲身之所———深深體會到這一點後,鈴音大大地吐出一口氣。
賭上性命爲了同胞的未來而戰的高尚存在,至今爲止都被甚太當成無名雜魚加以斬除。
只能緊抓白夜亡骸的自己實在太過窩囊,然而甚太也不曉得該如何停下來。
只要有你在就夠了。
衝擊撕破皮膚扯裂肌肉壓扁臟器,直達背脊。
遙遠的雨夜裏。
「我,喜歡過妳。」
甚太再次擺出架勢,一步衝進對方懷中,在憎恨的催促下刺出拳頭。目標是頭部,要轟飛那個漂亮的臉蛋。
既然如此,在遭到一切背叛的現在,她決定了要憎恨的事物。
所以纔會促使鈴音做爲鬼而覺醒,準備好舞臺讓甚太變成鬼。
沒她在身邊,就什麼都做不到。
「人跟國家都是,我要毀滅存在於現世的萬物。不這麼做的話,我哪裏都去不了。」
你真的很重要。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成了,成功了,我們成功了喔!成功了……我成就了應爲之事!」
鬼女心臟被擊潰,其生命也不長久了吧,身上已經開始冒出白色蒸氣了。鬼女明知自己回天乏術即將氣絕,卻還是用不合時宜的溫柔語氣說話。
如今耳邊也能聽見取笑般的聲音。
「你們要成就的事物就是這個嗎……就是這種東西嗎!」
然而她卻沒有回頭,完全消失了身影。
這就是答案。
其實甚太想在最後對她說些什麼,然而卻什麼都說不出口。雖然想叫喚她的名字,卻察覺到自己並不曉得她的名字。如此一想,甚太也不曉得剛纔在洞穴斬殺的鬼叫什麼名字。
甚太再次環視四周,白夜倒在暗暗中的身影停留在視野中,甚太腳步虛浮地接近至她身邊。
「我滿足了,守住了同胞的未來呢……」
打從那一夜起,對鈴音而言重要之物就只有甚太一人。只要待在他身旁就心滿意足了。就算被父親拋棄也無法跟朋友在一起,只要你肯碰觸我就很幸福了。
哥哥果然也拋棄了自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或者說無論她怎麼憤怒,都沒能想像到哥哥會認真起來揍自己吧。
是嗎?不論外表如何美麗它都是鬼。不是砍下首級就是挖穿心臟,不然就是要擊潰頭部纔會死吧。
離去之際,有如在舌尖滾動般低喃的思念,沒有傳到任何人耳中。
甚太就這樣讓手滑向背部緊緊擁住她。累積在胸口的血液觸碰肌膚,那是冰冷又炙熱的奇妙感覺。甚太沉溺在她的血透過傷口溶入自身般的錯覺。
鬼女用開出大洞的身體站起來,視線低垂佇立在原地。腹部血流不止,傷口雖然深到無法立刻戰鬥,卻還是活着。
什麼巫女守,什麼誓言。我做到了些什麼。連自己迷戀的女人都保護不了,又親手傷害了重要的家人。
鈴音仍舊佇立原地沒做出任何反應,插入戰局的鬼女靜靜地對她訴說。
淚水宛如決堤般溢出,甚太只是一股腦地發出吼叫。
搖曳的情感輕輕乘上風兒。
僅是如此而已,這件事就是甚太的真實。真的很喜歡她,比任何人都還要珍惜她。如果心願能夠成真,希望能一直陪伴在她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