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與人 7
《鬼人幻燈抄》 · 中西モトオ · 1萬 字
就這樣,在鈴音看到前,對方有如理所當然般———
「初次見面,小妹妹。」
一隻鬼在那兒。
「在我看到的景色中感覺是成年女性,不過還很小呢。」
鬼在玄關前方。這幅光景雖然違和感極強,鬼女卻不怎麼在意,目不轉睛地打量鈴音觀察她。
「不過放心吧,我的『遠見』是正確的。鈴音現在會變成一個相當美麗的女性喔,而且漂亮到這裏的公主大人根本沒得比的地步喔。」
「……阿姨妳是誰?」
鬼女雖然莫名友善,不過她知道自己的名字甚至連白夜都曉得,也就是說她已經事先調查過了。光是如此就已經是可疑之人了。鈴音警戒着突然現身率性而爲的鬼,一邊緩緩退向後方。
「誰是阿姨啊……雖然想這樣說,不過從小妹妹妳的角度來看,活了百年以上的我是阿姨沒錯呢。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比那傢伙還年輕———」
鬼女愉快地呵呵輕笑,明明是非人妖物,卻沒有邪氣到奇妙的地步。她沒打算要加害鈴音,連說話的語氣都極爲輕鬆。
就是因爲這樣吧,明明面對着鬼,鈴音雖然心生警戒卻無意逃走。
「欸,小妹妹,知道我是誰嗎?」
「鬼……」
「沒錯,跟妳一樣。我們是同伴唷。」
「不對。小鈴是……人。」
鈴音灌注想要這樣的心情說出謊言。就是因爲是鬼,纔會被父親虐待。就是因爲是鬼,才無法跟朋友在一起。早在許久以前鈴音就已經接受了自己不是人的事實,但她還是想當人。就算自己是鬼,哥哥也總是陪伴在身邊,不論何時都守護着自己。爲了哥哥,鈴音希望自己是人。
「是嗎……妳是體貼哥哥的好孩子呢。」
鈴音也覺得自己在說傻話,然而鬼女卻沒有做出嘲諷之舉,連發出的嘆息都暖洋洋的。
「欸?」
「因爲妳之所以想當人,都是爲了哥哥吧?如果說哥哥就是這麼保護妳,所以讓妳有這種想法的話,我覺得這是很厲害的事喔。」
「我不是在問這個!那個,那個,是……」
看到鈴音雖然迷惘、卻還是爲了哥哥牽起手的模樣後,鬼女感到有些後悔。
「住、住手。」
所謂的職責,指的就是產子吧。白夜與清正的婚姻是政治聯姻,其目的就是爲了生出下一代齋姬,因此白夜做出覺悟時,也早就料想到會包括「這種事」在內。
「是嗎……那這樣如何?」
白夜聽見心靈發出輾壓聲。
鬼女發出嘲笑同時如此訴說。她在說妳見到的光景,哥哥的心上人私通其他男人的模樣是貨真價實的真實。
映照在腦海中的是,白夜在哥哥以外的男人面前自行除去衣物的模樣。
所以雖然迷惘,鈴音仍是自然而然地抓住那隻手。
「妳打從最初就明白的吧?」
「哎,如果妳想讓那傢伙聽嬌喘聲的話,我也沒差就是了。該不會妳有那種這樣比較興奮的癖好吧?」
白夜佯裝不知胸口的痛楚,表現得跟平常一樣。
說起來夜來是古代刀匠爲了妻子而打造之物。刀匠是初代齋姬「佳夜」之父,據說他是葛野首屈一指的鍛造師,而且想把自己打造的完美刀劍贈送給妻子。然而他還沒完成,妻子就早一步去世了。結果失去送禮對象的夜來,就這樣被當成御神刀供奉在神社裏,之後被女兒佳夜與她的子子孫孫珍藏至今。
想什麼無聊的事情啊———白夜獨自自嘲。明明耍帥與他訣別的說,自己是多麼依依不捨啊。白夜壓抑譟動的心,將刀再次放回原處,之後只能發出嘆息。
「爲了哥哥……」
「不去。」
白夜拚命懇求,清正卻用鼻子發出哼笑。
是察覺到投注在其中的心意嗎?鬼女表情真摯地垂下臉龐。
與清正同牀共枕生下小孩,這件事已經是整座村落的意志了。再加上清正指正的沒錯,進行那個行爲時也需要有護衛在場,而在那個時候會在一旁待命的人是……
「我爲了葛野選擇了這條路。既然如此,我就不能在這邊退縮……或許今天是好時機呢。」
是早就料到會被拒絕吧。鬼女有備而來,就連要怎麼做對方纔肯相信都好好地思考過了。
———嗯嗯。既然如此,我果然還是會以巫女守的身份守護妳喔。
「騙人……」
「啊……啊啊……」
「唔,你這!」
到頭來對她而言。
「就算年紀小也是女孩呢。」
清正是巫女守,卻總是用跟同輩講話的語氣向白夜搭話。甚太希望清正能想辦法改一改這種態度,白夜卻沒有這麼討厭這一點。
這就是一切。
沒錯,打從最初就明白。就是明白才同意這場婚姻的。然而爲何是現在呢?自己連祈求他平安無事都不行嗎?白夜不由得如此心想。
「你還是一樣呢。今天是怎樣?有新書嗎?」
「放開我……」
「如果人跟鬼都像甚太跟鈴音這樣的話,我們或許也用不着做這種事呢。」
那是有如死心般的懶散訴求。好色賊笑在不知不覺間消失,取而代之浮現在臉龐上的是,有如在忍受痛苦般的苦澀情緒。
無疑會是他。
清正下流地扭曲嘴角。
沒能交給愛妻的贈禮。真僞雖難以定論,不過任何時代有所謂的悲戀存在,如此一想或許真能成爲些許慰藉也不一定。
然而,這副表情也只維持一瞬間。鬼女抬起臉龐時,方纔的暗淡已蕩然無存。鬼女浮現有如要隱瞞意圖的假笑,保持着輕佻的態度。
「這樣妳也比較好吧?哎,下決定的人是妳,隨妳喜歡吧。」
以輕快語氣說出來的真心話中,有着與稚氣不相稱的重量感。那並非比喻,不誇張地說,對鈴音而言甚太就是一切。
「……因爲哥哥他呀,是小鈴的一切。」
四周已夜幕低垂,放置在神社大殿裏的燈籠火光照亮榻榻米和室。
白夜語氣柔和,卻不帶有情感。
無所事事半晌又過了一陣子後,竹簾被粗魯地掀開。在那兒的是一名身形比甚太略微嬌小、五官端正的男人。是另一名巫女守,也是有朝一日會成爲丈夫的清正。
「甚太……」
「這麼喜歡哥哥呀?」
鈴音感到困惑,不過在她迷惘之際,鬼連一次都沒收回那隻手。
「喔。」
「就是因爲在這個節骨眼上喔。甚太不會輸給那些鬼吧,所以擔心也只是徒勞。那傢伙會完成那傢伙的職責,所以我跟妳也得完成自己的職責纔行。」
鈴音迷惘,她迷惘了。
「嗯嗯,稍微跟我過來一下就行了。沒事的,鬼是不會說謊的,我絕對不會加害妳唷。」
直至現在爲止,肯跟自己牽手的人只有哥哥。
究竟做了何事……鈴音甚至來不及慌張。觸碰的指尖傳來熱度,同時有某物流進腦中。它在腦袋裏成形,映照出一道影像烙印在視網膜上。面對太不現實的光景,鈴音甚至無法發出悲鳴。
「嗨。」
然而,只有一件事白夜是明白的。被粗魯地逼迫雖然感到厭惡,但他說的卻是無庸置疑的事實。就算一拖再拖,早晚也必須跟清正肌膚相親,同牀共枕時的護衛也將會是甚太……而且白夜會無法忍耐這種事。這全部都是事實。
「不相信嗎?那就過去確認看看囉。」
白夜的臉一口氣沒了血色。她忘記身爲齋姬的舉止,變回了普通的白雪。
她立刻有如被電到般彈離鬼女身邊,但思緒卻鮮明地映照出那幅光景。熟識的女性的淫行將鈴音的思緒五花大綁起來。白夜正試圖對不是哥哥的男人敞開身體,而且鈴音覺得自己似乎也在哪裏見過男人的身影。
是在體貼自己吧———白夜如此心想、所以藏去心中不安露出微笑,然而對方的反應卻跟想像的不一樣。清太咬脣皺眉,隨即將陰暗視線投向這邊。
「住手吧……求你了。至少在我曉得甚太平安無事前。」
「剛纔的是……什麼?」
全身發顫,無法相信,也不願相信。
太陽下山後已經過了許久,然而甚太卻尚未迴歸。
「什……在這個節骨眼上你是在幹麼!」
鬼女吊起嘴角,不是用伸出去的手而是用另一隻手伸出食指,並且用指尖輕觸鈴音的額頭。
「那我問妳,這樣好嗎?生小孩這件事已經是註定好的了,不過妳是齋姬。不論做什麼事都要有護衛在身旁。當然我跟妳成爲夫妻正式同牀共枕時,護衛也會在場。到時候會是誰在旁邊呢?」
白夜掙扎試圖逃走,卻被牢牢抓住雙腕固定在上方。
「這———」
鬼女肯定很可疑,而且有某種企圖吧。對村落而言,她除了敵人外什麼都不是。然而最喜歡的哥哥被誇獎,不論誇他的人是誰,仍令鈴音感到開心。
「……嗯!」
就算知道他有多強,仍舊無法拭去心中不安。該不會是大意敗北了吧?或是處於無法行動的狀態呢?如此一想後,白夜只感到坐立難安。話雖如此,卻也沒有她能做到的事情,所以只能呆呆站在原地彷徨地遊移着視線。
白夜絕對不討厭清正,卻對此舉感到噁心,希望他不要摸自己。啊啊,不對。因爲自己只希望被那個人觸摸,纔會對這種有如糟蹋內心般毫不客氣的手勢感到極其厭惡。
手仍舊伸着。
鬼女或許是在說謊。白夜她———一同度過童年的白雪不可能做出這種行徑。然而,如果是這樣子的話……些微疑念被刻進心中,就是因爲跟哥哥有關,不安跟焦躁纔會宛如燒傷般伴隨着灼熱痛楚。
白夜有一瞬間不懂自己被做了什麼,清正毫不在意她的動搖,逕自將身體湊向這邊。雙方近得可以感受到鼻息噴在臉上,白夜不可能沒察覺到這種距離有何意義。
先背叛的人是自己。或者說,愛戀是罪孽深重的行爲。即使如此,白夜仍然不想當一個在他豁出性命戰鬥之際,自己卻跟其他男人纏綿的下流女人。
「未來的丈夫說『陪一下』,當然是指這種事囉。」
鈴音不由得雀躍地回應。
「當然不是幻覺喔。」
「清正……怎麼了?」
在神社大殿的竹簾深處,白夜愣愣地站在原地。
「不如說我可是爲了那傢伙才這樣講的。」
御神刀夜來不經意地映入眼簾。白夜下意識地伸出手,緩緩從鞘中抽出比尋常刀劍還要有分量的它。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就是要在這節骨眼。現在那傢伙不在又不需要護衛,所以現在纔好……事情順利的話,只要一晚就可以解決了。」
「小鈴的力量?」
「雖然不甘心,但正如你所言呢。」
白夜有決心,也有覺悟,然而卻欠缺想像力。就算有想像到跟他以外的人結合的未來,卻壓根兒就沒想過自己會在他面前被他人擁抱。
白夜無法判讀清正的意圖,就算凝神試圖窺視內心,清正的眼瞳深處也罩着一層霧霾,什麼都領會不到。
助我一臂之力吧———手朝這邊伸出。雖然是鬼,那卻是一隻女性的手。纖細又漂亮的玉指復甦了被削弱的警戒心。
白夜也不遲鈍。如果不是自以爲是的話,清正是對自己有好感的,至少不會討厭自己,對甚太不友善也是這個事實的表徵。正是因爲如此,他纔會積極地推進這次的婚姻吧。然而,清正的舉止簡直像是在忌諱「變成這種關係」似的。
「是爲了哥哥好唷。」
之所以用單手控制住白夜,是爲了要自由地使用另一隻手。肢體被男人粗糙的手恣意玩弄。
漬太粗魯地抓住白夜的肩膀,用蠻力將她推至牆邊。
「我的力量是『遠見』,剛纔就是它的應用唷。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我可以把自己見到的景色讓其他人看見。」
「就算不會加害小鈴,也不知道會對哥哥怎樣。」
白夜不解其意。他明明霸王硬上弓襲擊自己,卻又明顯對這個行爲感到不悅與焦躁。
啞光刀身很厚實,映照着燈籠的火光。這個行爲雖然毫無意義,白夜卻覺得自己因爲粗獷光輝而略微冷靜一些。
「沒什麼,雖然說是護衛,但村裏的男丁都在神社這邊,所以我很閒呢。因爲無聊得緊,所以我打算要妳陪我一下。」
掙扎試圖逃離的身軀完全放鬆下來,是領悟到對方無意抵抗了吧,清正老實地解開束縛。
「不是這個喔。」
看樣子似乎順利地混過去了,對方看起來似乎沒怎麼察覺到。
「爲何?」
白夜的身軀倏地一震。
「不過呀,有人要傷害這樣的哥哥喔。爲了哥哥好,肯把妳的力量借給我嗎?」
「清正?」
即使如此,還是要爲了葛野選擇這條路———白夜故意把這些話說出口,然而不論怎麼說服自己,那個冷淡的聲音仍是迴響在耳畔。
(抱歉,白雪。我應該再體貼一點纔對。)
那個人語氣平淡,卻總是很珍惜自己。
(……實在敵不過妳的強硬。)
不論何時都會包容自己的任性,不會看漏隱藏在其中的情感,陪伴在自己身邊。
(到那個時候,就由我來守護妳。)
白夜決定捨棄自己的戀慕,做爲巫女活下去。只有他認爲那種幼稚又愚昧的誓言很崇高,說它很美麗。
然後,白夜想起兒時訂下、卻沒能實現的約定。
「討厭,我居然會,如此地……」
如此地喜歡他。
事到如今白夜才深深體會。順着顫抖的心前進,前方總是有他的身影。不論想起何事,都是他那笨拙的溫柔。與甚太在一起的那些時光就是如此珍貴,是白夜———白雪的一切。然而,如今再也回不去了。
「不過———」
沙啦。靜謐到寒冷的大殿裏,衣物的摩擦聲聽起來莫名大聲。緋絝脫落,白夜接着把手放上白衣,連摺好衣物都覺得麻煩。她就這樣把衣物扔在榻榻米和室的地上,按照順序寬衣,穿在身上的只剩下貼身內衣。
優雅又纖細的肢體,在單薄的貼身衣物下若隱若現。
「我的職責就是被關在這裏。」
因爲身爲巫女所以無法逃離。他說當巫女的決定很崇高,白夜無論如何都無法背叛他的這種念想。
「謝謝你,清正。你很體貼呢。」
白夜爲了葛野而捨棄了最重要的事物。既然如此,就必須接受這件事。清正製造出這種狀況,所以得感謝他纔行。
白夜靜靜地微笑,內心沒有絲毫的動搖與後悔。
「爲何你們都……」
鈴音的登場就是如此具有衝擊性。爲何這個女孩會在此處?爲何會跟鬼在一起?該不會是她把鬼引到這裏的……這個女孩有着鬼的血統,不過該不會是,怎麼會?百般思緒來來去去在腦海裏打轉。
「我還以爲公主大人喜歡哥哥呢,不過其實只要是男人誰都行嘛。」
沒錯,無法扭麴生活方式。
不是爲了甚太而是爲了葛野。是對這種說詞感到憤怒嗎?鈴音的顫抖戛然而止。她有如硬扯般胡亂地拿下右眼的繃帶後,隨即用裸露而出的赤紅眼眸射穿白夜。
「有點不太對呢。公主大人要死在這裏,不過說到底也只是順便而已。」
至今都沉默不語的鬼女在鈴音耳畔低語。利用人心縫隙趁火打劫,不論是哪個時代都是妖物的拿手好戲。
就在白夜準備丟出許多疑問時,鈴音這邊卻搶先一步如此詢問。
「這個女孩……?」
「不是……」
對於這一路上放棄掉種種事物的鈴音來說,白夜那捨己爲人的生活方式看起來就只是富人的傲慢吧。況且捨棄之物還是她最喜歡的哥哥,那就更加無法原諒了。
「這個賣春女明明被妳最喜歡的哥哥思念着、卻試圖跟其他男人睡喔。又是背叛又是傷害的,但這個女的還是悠悠哉哉地被保護着喔,一邊在背後嘲笑什麼都不曉得而戰鬥着的哥哥。」
白夜知道鈴音擁有鬼的血脈。白夜以爲鈴音之所以沒有長大,是因爲她是鬼的關係。然而,這個想法是錯誤的。鈴音沒有長大並非因爲她是鬼。這個女孩之所以沒有長大,大概是因爲她是鈴音的關係吧。外表雖然跟以前一樣,卻不是連內在都一樣幼小。然而,這個女孩卻一直當着「年幼的妹妹」。她以「小鈴」自稱表現得更加稚氣,甚至不惜停止成長,甘於接受甚太之妹的地位。
「只要哥哥能因此幸福就行,就是因爲我這樣想,所以才能忍受他用手去撫摸別人……然而卻……爲什麼!」
「小鈴……」
鈴音瞪大眼睛確認清正的模樣。瞬間昏暗光芒亮起,再次望向白夜那邊時,寄宿在眼中的情感已經超越侮蔑變成憎惡了。
女人身穿以雪輪圖案做裝飾的藍色和服,杵着三叉長槍站立着。她肌色蒼白,眼睛有着鐵鏽般的紅。
只是一股腦地憎恨白夜———雖然沒出聲,但赤紅眼瞳正如此訴說着。
白夜沒察覺到,是何時入侵的呢?神社角落有一個女人,正用着看見無聊事物般的眼神眺望白夜他們。
「鈴音別聽啊!」
雖然沒得到回應,卻能理解她就是鈴音。髮色雖然不同,面容卻還殘留着以前的影子。如果順利長大的話,恐怕就會變成像現在這樣的美麗女孩吧。
然而,這個想法卻立刻遭到否定。
「哎呀,情夫在說些什麼呢?」
「哥哥正賭上性命戰鬥着呢。爲了葛野的大家,爲了小鈴。不過,其實最重要的是,爲了公主大人。然而,爲什麼妳卻?」
不論如何訴說,清正的吼聲都沒能傳進鈴音耳中。鈴音連目光都沒望向清正,就像在說他不堪入目似的。
就算是被誘導的好了,胸中的憎恨無疑仍是從鈴音心裏產生的事物。寄宿在眼中的憎惡燈火,不管是誰都一看便知。
好可悲的臺詞。
背脊發寒。回頭一望,昏暗的神社大殿浮現黑影。
「我覺得是妳的話自己還能忍耐,然而卻……!」
實際上毫無意義。
「我……」
然而白夜卻背叛了。
察覺到這件事時,幼子已不再是幼子了。
「不是的!」
就這樣,鬼女給出致命一擊。
「妳這……!」
「我是齋姬,再也無法成爲其他人了。」
顫抖的肩膀與緊咬的脣瓣,滲出鈴音的真實。
「實際上就是那樣囉,那孩子也沒得到回報呢。明明賭上性命戰鬥,心上人卻在暗地裏跟別的男人相好唷。」
「做到什麼嗎?」
突然插進室內的涼意令她停下動作。
「啊啊,太好了。這就是所謂的鼓得太敏0;good timing1;?」
「不然是爲什麼!」
「是小鈴,嗎?」
明明同樣是女人,明明看着同一個人,自己卻沒能察覺到。這個女孩大概打從最初就跟自己有着同樣的心情。不過,她卻絕對沒表現出那種態度。就算用妹妹的身份跟哥哥撒嬌,也不是那種會讓人感受到男女之情的撒嬌方式。對天真無邪的舉止裏隱含的意義視而不見,白夜無法原諒自己。
「爲何公主大人妳,我是爲何……」
白夜無法領會清正的真意,然而那副有如依賴、又像是在請求諒解的模樣卻讓白夜感到困惑,所以她伸出手———
「這算……什麼?哥哥明明正在賭命戰鬥,跟其他男人睡覺就這麼重要嗎?」
「欸……」
爲了葛野———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鈴音的表情變了。
白夜努力地掩飾自我,儘可能讓自己的語調聽起來一如往常。
稍微整理好衣着後,白夜表現出堅強態度瞪視眼前這個女人。女人有如在說這樣很滑稽似地訕笑起來。
白夜試圖否認,卻又閉上嘴。鈴音釋出的壓迫感變強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被這個尚未脫離幼子領域的女童給震懾住了。
「話說回來,在搞上之前趕來真是太好了。如果做到那個地步的話,就算是我也沒辦法讓這個女孩看呢。」
白夜總算是理解了。
「不覺得這種女人不存在就好了?」
眼神中充滿與那稚氣面容毫不相稱的輕蔑態度。那是有如看見髒東西般、冰冷又渾濁的視線。所以白夜是明白的。這女孩打從心底將她當成下賤女人輕視着。
相對的,鈴音卻更加專心地聽着鬼女的低喃。甜美又溫柔的語調簡直像是毒藥似的。幼小的鈴音被鬼女隨心所欲地誘導着。
鬼女不得要領的說話方式令白夜感到困惑,微微皺起臉龐。
站在這裏的白夜捨棄了少女的願望,捨棄了與心上人共度人生的未來,捨棄了一切。
鈴音用一句感覺不到稚氣的冷酷話語封住辯解話語,從她身上只能感受到濁黑色的情感了。
「小鈴……?」
究竟是在說什麼呢?打從剛纔就全是莫名其妙的話語。然而,白夜卻立刻明白「這個女孩」是在指某人。就在她打算詢問時,鬼女背後緩緩出現一道身影。
鈴音也不再壓抑,吐露出情感。叫聲有如撕裂般猛烈,卻又有些孱弱。少女的眼神雖因憎惡而渾濁,卻又痛苦地喘着氣,好像隨時會哭出來似的。
「這算什麼。」
鬼女不改其殘酷的態度,表情雖然帶着笑容,赤紅眼眸中卻映照出顯而易見的輕蔑色彩。
「欸,跟我說的一樣吧?這個公主大人是壞女人唷,所以爲了哥哥加油吧。」
雖然一切都化爲泡影,只有甚太是白夜無法徹底切割掉的。
「哈,啊哈哈,是要多瞧不起我妳才甘心啊?」
清正有如要吐出曖昧情感般低喃着某事,說完話後只剩下嗚咽聲。
白夜表示自己會接受一切,清正望向她的臉龐卻極其扭曲。那不是卑劣表情,而是小孩在強忍痛楚般的軟弱神情,根本不是男人要硬上女人時的表情。
隱藏的真心話滿溢而出。
這裏面有着絕不動搖的決心。然而,這一點也最無法原諒。
得說些什麼纔行。
「我爲了完成使命,將要迎清正爲夫喔。」
由母親守住、又接納養育他長大的葛野之地,這次輪到自己來守護了。自己爲此又是背叛心愛之人,又是踐踏青梅竹馬的體貼,這究竟是在做什麼呢?白夜開始變得搞不懂了。然而一旦在這裏變節,他說那個誓言很崇高的想法就會遭到玷污。
「夠了,閉上妳那張惹人厭的嘴。」
白夜是這樣想的。他說高舉愚昧誓言的不義之女很美麗。既然如此,就算不會結合,至少也要把他喜歡的那個自己維持到最後一刻。白夜相信這就是她向戀慕者做出表示的唯一方式。
「不對,不是的。我……我只是……我想要的是……」
「欸,公主大人,爲什麼?」
「是嗎?小鈴一直乖乖地當着甚太的妹妹呢。」
只有這點絕不是。自己背叛了他。不過,只有這份情感不願被否定。雖然全身發顫,白夜仍是拚命地震動喉嚨。
———好恨,好恨啊。想要殺掉般憎恨,就連殺掉都嫌不夠。要扯出內臟挖掉眼珠令腦漿塗地再磨碎屍骸燒光魂魄,即使如此還是不會厭倦,就是憎恨到了這個地步。
「只要哥哥幸福就好,我一直是這樣想的。不管多麼難受多麼痛苦,只要哥哥跟公主大人結爲連理,我就會打從心底祝福的說!」
「哎,就算哥哥知道事實,也還是會守護公主大人就是了。這一點鈴音比誰都還要清楚吧?」
「來者何人?」
女人眼簾低垂,有氣無力地站着。帶有茶紅色的頭髮被緩緩打着波浪、延伸至腳跟的眩目金紗代替。年紀大約是十六、七歲左右吧。身高有五尺,外表雖然還能稱爲少女,體態卻很豐滿。女人簡直是將瘴氣就這樣重新縫製成衣服似地身披濁色黑衣,懶洋洋地緩緩抬起臉龐,微微睜開的眼瞳是染血的緋色。細眉與銳利眼神讓她給人一種冷漠的印象,是一名祕藏着刀刃銳利感的美麗女性。
「鈴音無法原諒他們吧?」
完全浸入憎恨污泥的鈴音,輕易推導出解答。
「正準備對心上人以外的男人張開大腿的賤貨,在那邊耍什麼帥啊。看就曉得了吧,公主大人。」
連一絲一毫的猶豫都沒有。
真愚蠢,講這種戲言究竟有什麼用?
「做爲火女爲了葛野而活,我覺得這就是報答他那份感情的道路。」
「抱歉呢,不論妳怎麼說,我都無法扭曲這個生活方式喔。」
咚———白夜覺得像是頭部捱了一記悶棍。
之前的擔憂正中紅心。將甚太引離葛野,另一隻鬼趁隙襲擊齋姬。恐怕打從最初目的就是如此吧。
「嗯嗯,妳討厭哥哥爲了那種狗屎般的女人受傷吧?既然如此,就得思考纔行。思考對哥哥來說什麼是最好的選擇。」
述說的內容支離破碎,就像將情感取出直接扔向對方般的那種、粗糙又拙劣的真情流露。
其實她很喜歡他,所以才選擇當妹妹。壓抑自己的感情,小心注意不讓自己超出名爲兄妹的框架,衷心希望甚太跟白夜結合的未來到來。不是因爲其他原因,就只是因爲哥哥是如此期望的。她應該也會嫉妒纔是,不過如果對方是白夜的話,那哥哥一定會幸福的。就是因爲這樣想,她纔會爲了哥哥、爲了不阻礙他的心願而以一介妹妹之姿、而非女人的身份天真無邪地笑到現在吧。
是誰露出了驚愕聲?變化突如其來,令白夜他們難掩困惑。明明數秒前鈴音還是一副幼小女孩的模樣,卻在一瞬間被黑色瘴氣隱藏,在下一個瞬間又出現了一個陌生女人。
哪兒都沒有回頭路了。
事到如今,白夜明白了這裏面的含意。
「鬼……果然是盯上白夜了嗎?」
「明明擁有所有我渴望的事物,卻爲了無關緊要的他人而捨棄一切嗎?真虧妳能說出這種話……」
差點哭倒的清正,揉揉眼頭後繃緊表情。他拿起放在榻榻米和室裏的夜來,有如要庇護白夜般走上前方。
「想想吧,妳能爲了哥哥做到什麼?」
「欸,公主大人。」
那是名副其實、令人聯想到鈴之音的清澈聲音。有如徐風般舒服,雖然只有一瞬間,白夜仍是察覺到自己失神了。鈴音的語調依舊稚氣,天真無邪就這樣輕鬆地編織話語。
「……死吧。」
緋色寶珠緩緩搖晃,不只是右眼,雙瞳都已經染紅了。
「白雪……」
「哎呀不行唷,帥哥。女人打架時男人不能插手。」
清正躍身飛出,鬼卻搶先一步採取行動。清正發出咂舌聲舉起寶刀夜來。他將手放上刀鍔推開它,一口氣拔刀……
「欸…………」
然而,刀並未被拔出,刀身仍然收納在鞘內。清正一邊着急,一邊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想盡辦法試圖拔刀。
鬼沒放過這個致命性的破綻。鬼女以左腳爲軸心旋轉身體,狠狠踢向還在茫然的清正。
「咕啊……」
清正的身體在空中飛舞,從榻榻米和室那邊輕易地被轟飛至大殿的木板和室。
然而,清正雖然浮現苦悶錶情,卻還是立刻撐起身軀。
「喔?意外的頑強嘛。不過,憑你是不可能的喔。」
雙方之間有着毅力無法顛覆的差距。鬼女縮短間距抓住清正的右腕,朝不可能彎曲的方向使力。
「呀啊,呀啊啊!? 」
啪嘰聲傳出,被一同折斷的是骨頭還是心呢?劇痛讓清正雙膝一軟應聲崩倒,鬼女卻在千鈞一髮之際用腳尖將他的腹部向上一踹。清正束手無策難看地倒在地板上,這次他沒能站起來。
瞄了一眼什麼都沒做到的清正後,鬼女隨手撿起掉在地上的夜來。她因爲好奇而試圖拔刀,不過刀鞘最終果然還是隻有發出聲響而已。
「真奇怪呢,我的話不行嗎?該不會是那種只有被選上的人才拔得出來的傢伙吧?」
鬼女喃喃說着莫名其妙的事情一邊來回把弄,是膩了還是放棄了呢,鬼女將它扔給鈴音。
那麼,我把這孩子拿去外面丟掉囉,讓妳們兩人獨處。
嘴角浮現憎惡、卻又有些開心地向上吊起。取得傷害他人的手段後,殺意也因此變明確。鈴音一步步地緩緩朝這邊接近,那個腳步讓白夜產生被棉花勒緊脖子的感覺。
「給,小妹妹。」
「小鈴……」
這個女孩———曾經同住一個屋檐下的青梅竹馬正試圖殺掉自己。白夜並非對進逼而來的死亡感到恐懼。打從她決定成爲齋姬的那一天起,就已經捨棄這條性命了。之所以心靈戰慄並非是因爲死亡逼近,而是因爲步步進逼的人是他妹妹。甚太跟白雪還有鈴音,三人總是形影不離。應該是真正的一家人才對。然而,這個女孩對自己的憎惡無疑是貨真價實之物。
兩人被留在神社裏。
如此說道後,鬼女扛着清正不曉得走去哪裏了。
「那麼公主大人———」
化爲鬼的女人咧嘴嗤笑。
柔荑纖指觸碰粗獷的太刀刀柄,沒用多少力道夜來就暴露出刀身,白刃釋出光輝。在那瞬間,鈴音的身軀有如出現姿勢性貧血般晃動了。
舞臺就此萬事具備。
鈴音看着收納在鞘內的夜來,一邊吐露危險低喃。
就這樣將刀尖指向她。
這件事很恐怖。就像在說自己曾深信不疑的美麗事物毫無價值似的,這教她無比恐懼。
「……真有趣。」
「機會難得,就用這個吧。如果跟我看到的一樣,妳大概能使用它。被自己供奉至今的東西殺掉,公主大人也會心滿意足吧。」
白夜感到害怕。
鈴音隨手一接,表情依舊沒變。只是冰冷地,有如在詢問意思般將視線望向鬼女。
鈴音停步,用充滿蔑視的眼神俯視白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