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與人 2
《鬼人幻燈抄》 · 中西モトオ · 1萬 字
向齋姬做完報告後,兩天沒回家的甚太返回家中,一夜過去。
甚太的家就在神社高地下方不遠處的場所,房屋以古法建造而成,屋頂鋪滿草杆、周圍則是貼着杉樹皮的土牆,裏面有玄關兼廚房的土間※,以及蓋有地爐的木板和室與榻榻米和室兩個房間。空間雖然沒多大,但跟妹妹兩人居住卻是綽綽有餘。這個家是甚太十五歲成爲巫女守時被正式賜予之物,是過去跟元治還有白雪共同生活過的地方。
注2:沒有鋪面的室內空間。
「鈴音,已經早上囉。」
甚太搖晃發出嘶嘶鼻息的鈴音,然而別說是清醒,她甚至還有如睡不夠似地縮起身軀。
稚氣舉止溫暖心靈。兩人一同生活後已經過了許久,叫醒會賴牀的妹妹已漸漸成爲例行公事,同時也是某種享受。
甚太眺望還不打算起牀的鈴音,往事忽然浮現在腦海中。
甚太與鈴音是在江戶一家還算是相對有錢的商戶中出生的,自幼就過着衣食無缺的生活,母親似乎是在生下妹妹時死去的。在那之後,父親就以一介男人之姿獨立撐起一家子的生活。明明忙着做生意,有時還是會烤甚太愛喫的磯邊麻糬餅,也會帶他出去玩。與工作有關之事雖然認真又嚴肅,卻是一個對甚太很溫柔的父親。甚太既感謝也很仰慕這樣的父親,卻有一件事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忍耐。
父親對妹妹鈴音的態度很噁劣。
———這東西不是我女兒。
父親對鈴音的惡意別說是嫌惡,甚至強烈到足以稱之爲憎恨,而且還虐待她。
甚太幼小的心靈認爲父親或許覺得母親就是因爲生下鈴音所以纔會死掉,所以並未責備父親,而是費盡心力盡可能讓妹妹過得平安。
鈴音非常親近唯一會對自己溫柔的哥哥,父親會對這樣的甚太提出告誡,卻也無心制止這種行爲。爲了不讓妹妹受到進一步的虐待,甚太總是待在鈴音身邊。
甚太很喜歡妹妹,也很喜歡父親,身爲小孩卻拚命守護着家庭的形式。
只不過這種努力也只是徒勞罷了。
———那個怪物再也不會回來了。
父親眼中充滿嫌惡,與平時那嚴肅卻又溫柔的表情大異其趣。在某個久遠的雨夜中,父親輕易地拋棄了鈴音。那個人又打又踹,大聲謾罵,最後甚至不承認鈴音是女兒。甚太仰慕父親雖是事實,卻無法接受這種行徑,因此追在鈴音後面離開了那個家。妹妹被雨淋溼無處可去呆立原地的身影,讓甚太想要陪在她身邊。
就這樣,兄妹捨棄出生的故鄉,流落至葛野村。
這是十三年前的事情。
「還想睡……」
「清正,至少在神社外面注意言行,公主大人會被看輕的。」
「嗯嗯,是斬鬼任務。甚太啊,你前往禁忌森林找出異形的真面目。然後,如果它會危害葛野的話,就將其討伐。」
「大家正在等你。」
這個男人打從初次見面時就表現出瞧不起自己的態度。雖不明理由,有時甚至還會對自己露出明確的敵意。老實說,是那種不想跟他往來的對象。
將鐵砂與炭同時點火,鐵砂就會落入熊熊燃燒的火炭縫隙中,並且在這段時間內變成鐵。此時使用的炭俗稱爲「打鐵炭」,一般是爲了不讓楢木跟椚木完全炭化而用來當燃煤的東西。這是制鐵工程中重要的要素,因此在葛野之地也要定期造炭。
「現在要去白夜那邊嗎?啊啊,早上好像只有你沒被叫過去啊。」
「嗯嗯,我會這樣做的。不過,爲何你要關心鈴音?」
就算到了現在也不曾忘記。
「喔喔好可怕好可怕,這樣不會受女孩喜愛喔。」
白雪語帶保留,村長把話說下去提出說明。
被用力搖晃後她總算睜開雙眼,緩緩撐起身軀,頭卻還是搖搖晃晃的,好像沒有完全清醒。
早上神社派人造訪,通知說今天用不着按照平常的時間,日上三竿再過去便可,甚太託福可以很悠閒地度過晨間時光。
如今葛野已成爲可以稱之爲故鄉的場所,然而這座村莊卻接納了身爲流浪者的甚太,以及繼承鬼之血脈的鈴音。對於帶自己過來的元治與歡迎兩人的夜風,甚太只能說是感激不已。
「巫女守,甚太,拜見。」
「唔。」
「這樣就行了嗎?」
這個女孩究竟對何物感到如此害怕呢,甚太對此不解。
「嗯,早安……哥哥。」
「只要有哥哥在,小鈴不管什麼時候都會很幸福的唷。」
「好……」
茶紅色頭髮搖動着。過分率直的好感中沒有半絲虛言,然而偶而四目交合時,那對稚氣眼眸看起來又像是在悄悄窺探哥哥的內心深處。
喫完只有麥飯跟醬菜的簡樸早餐後,甚太準備出門。
「嗯,但事情總是不如人意。」
「人家不懂啦。因爲喜歡一個人,就會一直想跟對方在一起嘛。」
「不過,跟公主大人在一起的哥哥,一定會比較開心吧。」
只不過看着妹妹完全沉浸在安眠中的模樣,甚太也感到略微不安。
即使被甚太狠瞪,清正也毫不怯懦,臉上依舊掛着賊笑。他似乎心情挺不錯的,先不論心情好壞,令自己煩躁一事仍是不變。
「因爲同病相憐嘛,我跟那個女孩都一樣,所以我也可以明白她的苦楚。只不過我沒辦法變得像鈴音那樣堅強就是了。」
「我們很幸福啊。」
在神社大殿露面的瞬間,村長就發出鬆一口氣般的嘆息。村裏的其他權威人士也都齊聚一堂,究竟是有什麼事呢———雖然心中感到不可思議,甚太仍是先跪到竹簾前方向白夜行禮。
遠方不斷響起噹噹噹的打鐵聲。甚太一邊聽着這個舒服的聲音一邊步行,卻在半路上撞見一張討厭的面孔。
「嗯,聽說中午過去神社那邊就行。」
「啊……」
「抱歉,感謝。」
這是一如往常的早晨。
「那麼———」
「這是什麼?」
「哥哥果然想跟公主大人結爲連理?」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甚太在一瞬間煩惱該如何回應,鈴音卻立刻接着說道:
思緒不由得中斷。
「然而情況有變,無法這樣做了。這是方纔從村裏的女孩那邊聽說的事情,她前往『禁忌森林』採集藥草時,微微看見樹蔭裏有兩條黑影在蠢動。其中一條黑影的體型怎麼看都實在不像是人。」
「差不多該醒了。」
「既然起牀就去洗把臉,我有準備早餐。」
一旦將他人賜予的生命刻劃進自身體內,眼光也會自然而然變得銳利。答案打從最初就已經註定,甚太靜靜———卻堅定地回應白夜。
甚太用食指輕彈鈴音的額頭後,鈴音搖頭晃腦地離開被窩走向土間,甚太不由得從口中吐出溫暖嘆息。
清正沒做出明確的答覆,撂下意義不明的話語後就從身旁走過,留下的只有他託付的甜饅頭。漸漸遠去的背影有氣無力,看上去甚至有點悲傷。
「本來應該要請你繼續鎮守神社的。」
雖然粗魯冷淡,看起來似乎也沒有別的意思,似乎只是單純替鈴音着想而已。對方意想不到的行動令甚太難掩動搖,卻還是姑且先低下了頭。雖然不想說出口,卻還是得道謝纔行。
甚太一邊斜眼望向冒出的白煙,一邊在腰際插着愛刀走向神社。
清正依舊掛着讓人不愉快的賊笑。他一邊搖晃拿在右手裏的包裹,一邊用瞧不起人的態度糾纏過來。
「不是給你、是給鈴音的。因爲那女孩幾乎都不外出。」
對話雞同鴨講出現齟齬,然後中斷了。無言的時光持續了半晌,鈴音肩膀微微一顫,有如緊抓般蹭向這邊。她並不是在撒嬌,而是感到恐懼。
雖然隔着竹簾看不見表情,但硬邦邦的聲音卻傳來白夜的緊張感。透過譟動氛圍,甚太可以察覺到情勢相當緊繃。
「這是什麼意思?」
明明近得可以感受到暖意,鈴音看起來卻像是迷路的孩子似的。
「嗯?沾到什麼東西了?」
當時,甚太確實是看見了。
「哥哥今天很悠閒呢。」
甚太挺直背脊。
「遵命,我在此接下斬鬼人的任務。」
比起當時,在這裏的生活要安穩多了。鈴音就算被搖晃身軀也不打算起牀,容許她這樣的現狀令甚太微微發出笑聲。雖然幾乎算是衝動地遠離江戶,不過移居葛野對這女孩來說值得慶幸。
清正將包裹扔向這邊交給甚太,甚太不解其意露出訝異神情。
「甜饅頭囉,有旅行商人過來,所以我先買下了。」
「因爲公主大人是公主大人的關係嗎?」
「哥哥。」
是對此事感到欣喜嗎?鈴音有如撒嬌般坐到甚太膝蓋上用背靠着他,那副模樣讓她看起來更加惹人憐愛。甚太會不時輕撫帶有茶紅色的頭髮,靜靜眺望年幼妹妹心情絕佳的模樣。
自從甚太他們定居葛野之地後已歷經漫長時光,然而鈴音看起來卻依舊只是六、七歲的稚子,再加上她隱藏起來的右眼,有這些要素存在,不論是誰都能想到答案吧。然而,葛野居民卻沒有一人試圖觸及此事。村長對鈴音雖無好感,卻也不會質問她的祕密,就連清正都未曾口吐逼問話語。
「鈴音偶爾也會想喫甜食吧。」
「會叫清正回來擔任護衛。」
甚太一邊用手梳理帶有茶紅色的頭髮,一邊比對回憶中的身影與如今睡着的模樣。自從移居葛野後,這個女孩就幾乎沒有改變。即使在此度過十三年的歲月,她的容貌仍是停留在七歲,只比當時成長了一點點而已。鈴音用依舊年幼的妹妹姿態睡着。
「嗯嗯。」
甚太有身爲巫女守的立場,因此才表現出冷靜的態度,但他原本就很容易生氣。表情雖然掩飾得很好,內心卻是頗爲焦躁不耐。
說起來兩人之間根本就是毫無交流,甚太想要探尋他的意圖。
這次他毫無迷惘乾脆地否認。這不是因爲在意立場,而是他坦率的心情。
這個時期住宅林立的區域會清楚可見地瀰漫煙霧,鍛造師爲了加工鋼鐵而演奏的槌音也會摻雜於其中,讓葛野被裹在一股難以言喻的氛圍裏。甚太雖然與制鐵無關,卻很中意村落忙碌的模樣。
「是嗎?欸嘿嘿,太棒了。」
「喔喔,過來了嗎?」
「嘖,被你道謝真噁心。我不需要這種東西,東西要好好交給她。」
「是啊,不過我無法好好做到這件事。」
是覺得哥哥在模糊焦點嗎?鈴音不滿地鼓起雙頰。這樣的妹妹看起來更加稚氣,甚太有如告誡般輕撫她的頭。
兩道黑影,原來如此,是這種事嗎———甚太斂起神情。說起來對巫女守而言,比保護齋姬還優先的情況並不多見。在山間村落裏,怪異是實際存在着的威脅,而巫女守就是驅逐它們的存在。
「繃帶脫落了喔。」
不知道哪邊會有旁人的目光。就算把自己的事放到一邊如此告誡,當事者仍是一副無關緊要的模樣。
「我喜歡白雪,卻更加尊崇白夜,就是這麼一回事。」
然而,因溼透變重而垂下的繃帶,讓甚太知道父親虐待的理由。
「正是因爲如此啊。」
太陽差不多升到頭頂了,就時間而論剛剛好吧。
「妳都沒變……」
「哥哥喜歡公主大人吧?」
「也沒差吧,畢竟本人都要我這樣叫了。」
「不。」
放鬆臉頰的鈴音回頭望向這邊。是沒有纏好使然嗎?遮住右眼的繃帶略微鬆開。
———不會,只要有哥哥在就行了。
「沒事的話我要走了。」
爲何這個男人要給自己甜饅頭呢,毫無脈絡的唐突情況讓甚太認真地煩惱起來。是察覺到這一點嗎?清正扭曲臉龐補充說道:
「喲,這不是甚太嗎?」
「不是的,事到如今隱瞞也沒用。我喜歡白雪,卻並不渴望跟那傢伙成爲夫婦。」
禁忌森林是圍住葛野的那一大片森林,在俗稱中指的特別是神社的北側一帶。在黑黝黝的茂密草木中有山菜,也有煎一煎就能變成湯藥的草花,因此村姑踏入其中帶出滿籠野草的光景並不稀奇。不同於名稱給人帶來的印象,這片森林對葛野居民而言近在咫尺,甚至可說生活中的一部分。究竟是在何種緣由下被稱爲禁忌森林的呢,此事幾乎無人知曉。在民間傳說中有提到真晝大人原本是棲息於這片森林的狐狸,不過是否爲事實就不確定了。
鈴音的右眼是紅色的。
被如此指正後,鈴音連忙弄好繃帶。這孩子在江戶時就會用繃帶遮住右眼,當時雖然沒察覺到此事,但在那個遙遠的雨夜中甚太總算明白了它的意義。
「明明很喜歡的說?」
「喔,差點忘了,拿去。」
整理好繃帶後,鈴音不安地仰望甚太。紅眼是身爲鬼的證據,知道自己就是因此被父親疏遠後,她無論如何都不會讓別人看到紅色的右眼,就算離開江戶也一直隱藏着它。話雖如此,如今也沒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就是了。
在傾盆大雨中,年幼妹妹被父親拋棄,無處可去只能呆立原地。即使身處難以忍受的痛苦中,她仍然朝這邊露出微笑。
這個發言也令人意外。明明連朋友都不是,此人沒理由關心妹妹。甚太目不轉睛注視清正試圖看出內幕之際,清正卻扭轉臉龐錯開視線。
到頭來在葛野人民眼中,禁忌森林的意義就只是可以採集到山藥與野草的地方罷了。
「甚、甚太大人,在這邊!」
在看到異形黑影的女孩———千歲的帶領下,甚太邁步進入森林。綠色氣息濃密地令人皺眉,是因爲夏季將至之故嗎?綠意茂密的森林讓人產生一種只有這裏獨立於世的錯覺。
「來到深處了。」
千歲比白雪還小上幾歲,卻也是打鐵場之女。她似乎頗有體力,就算前進了不少距離來到森林深處,其呼吸也沒有絲毫紊亂,用不變的輕盈步伐走在獸道上。
「跟你……跟您說,這附近可以採集到很多繁縷花。」
繁縷花是一種小花,經煎焙後就會變成胃腸藥。對賣藥郎中不怎麼會前來的山間村莊來說,必須要定期採集會自然長出的藥草,而這大多是女人的工作。
「今天早上我過來,前來此處採集草藥時,看見比甚太哥……甚太大人還壯上一圈的黑影。然後,那個……」
是因爲緊張害的嗎?就算扣掉身爲年輕女孩的不利要素,她的說明還是很不得要領。而且比起這件事,更令甚太在意的是她的口氣。
「千歲……也用不着加上敬稱,很難說話的話,用平常的口氣就行了。」
「不,怎麼能對巫女守大人如此無禮。」
少女的態度讓甚太不由得發出嘆息。巫女守原本雖是齋姬的護衛,但對跟巫女無關的人來說更是村莊的守護者。因此先不論村長或是村裏的權威人士,幾乎所有人都會滿懷敬意地跟葛野守護者巫女守相處。雖然明白此事,但被千歲加上敬稱感覺實在很怪。
「叫我『甚太哥』也沒關係。」
「這、這個……」
甚太吊起嘴角咧嘴一笑後,千歲登時變得滿臉通紅。現在雖然加上敬稱,但以前千歲都是用「甚太哥」來稱呼甚太的。
她是在鈴音對周遭事物感到自卑時初次交到的朋友,也因此緣分而結識甚太,在小時候兩人還算是親近。初次交到朋友讓鈴音極爲開心,有一段時間甚至會優先跟千歲玩而忽視甚太他們。她們兩人會在附近跑來跑去,就算到了現在甚太也記得那副模樣。雖然感到有些寂寞,這樣的妹妹卻也讓甚太感到溫馨。
「也很久沒像這樣說話了。」
「是的……」
「過得好嗎?」
「是的,畢竟這也是我,小的唯一的優點。」
「不。」
甚太咬緊牙根,他無法斬殺那個鬼女。焦躁感雖然變強,他卻在此時察覺自己失去了冷靜,因此再次拉開距離。就算深呼吸試圖不被激情吞沒,甚太也還是沒有取回冷靜,視線在不知不覺中鎖定了可恨的鬼女。
「得救了……就當作事情是這樣吧。不過那個動作,這傢伙真的是人嗎?」
「這樣比較符合我的喜好。」
「既然看在眼中,那當時發動襲擊不就好了?」
「覺得我會聽話?」
不能光是嘆息,甚太立刻重整姿勢,大步退向後方拉開距離。當然,他是有理由這樣做的。
令人懷念的景色就在眼前。那是年紀尚幼的「千歲」提出的問題。所以回答的人得是「甚太」纔行。
打從最初他就不覺得談判就能了事。鬼在某種目的下試圖入侵葛野,既然如此就算口頭警告對方也不會停手,而這邊也不能放過對方,發生衝突是不言自明的道理。
刺耳聲音讓血液逆流。甚太打斷鬼之間那不愉快的對話,粗野地撂下話語。
甚太不希望對方認爲自己心情不佳,因此半開玩笑地如此說道後,千歲慌張地槓上了他。
「沒問題……嗎?」
在遙遠的那個雨夜後自己歷經歲月洗禮,也因此變強一些,卻依舊無法拯救任何事物,這種不中用令甚太感到厭倦。
結果剛纔的攻防沒能讓手臂負傷,鬼它們悠然地並肩而立。
還是一樣沒有聲音。
活力十足一邊揮手一邊奔離的身影令甚太放鬆嘴角。千歲的背影讓他想起久遠昔日曾將自己當成「甚太哥」仰慕的那個她,所以他很開心……雖然沒人在她身旁令自己感到有些悲傷。
甚太微微咂舌,看樣子似乎從很久之前就被對方盯上了。
「意思是我被討厭了嗎?」
在很久以前,元治先生曾雲「沒有不變的事物」,但如今在這裏的卻是跟當時如出一轍毫無改變的自己。不論經過多久,自己總是無法守護真心想要保護的事物。愈是思考就愈是無止境地感到消沉,然而如今也不是沉浸在傷感中的時候。
只有一開始氣勢十足,音量立刻變小然後變成咕噥聲,果然很難像以前那樣說話。
甚太甩甩頭,趕出多餘的思緒。
森林裏沒有聲音,別說是蟲子叫聲,甚至連葉片摩擦聲都聽不見,完全就是無音狀態。
「也就是說你自己是高位的存在?想不到鬼也有優越感,真叫人喫驚。」
「大白天的就開工很辛苦。」
他下意識地抬頭仰望,茂密的初夏嫩葉遮去天空,透過樹葉微微照進來的陽光莫名耀眼,濃冽樹木氣息令胸口一窒。
是爲什麼呢?甚太如此尋思,卻立刻想到原因而皺起眉心。
「不聽也無所謂,現在在這裏將你斬殺也一樣。」
身着和服手舉三叉長槍的女人在不知不覺間現身,在甚太突進時朝他臉部刺出攻擊。要閃躲這一擊,就只能勉強改變軌道。
「我真可悲呢。」
甚太微微咂舌。最初是有耳聞「見到兩道黑影」,但現身的鬼卻僅有一隻。既然如此,就應該要料想到另一隻鬼躲在某處纔對。疏於警戒四周錯失難得的好機會,都是自己尚未成熟使然,自己的粗心大意令甚太氣惱。
意思是就算會偷襲,也不會做出狙殺女人的行徑嗎?鬼擁有近千年的壽命,也比人類還要強大。脆弱人類撂下的污辱話語似乎是傷到了這隻鬼的矜持。
「不,我在自言自語,路帶到這邊就行了。」
她回過頭,有些顧慮又怯生生地開了口。
「不會讓你得逞的。」
「原來如此,變得不是至今爲止的自己,還挺不舒服的呢。」
當然,這一劍被插手的另一隻鬼輕易防住。光是有如趕走小飛蟲般揮舞手臂,刀刃就改變了軌道。
敵人靜靜地吐出氣息。鬼雙臂交叉,似乎打算正面接招。
不自然的感覺讓拇指自然而然推開刀鍔。
森林靜謐到連蟲鳴跟葉片摩擦聲都聽不見。場所雖然沒有改變,卻讓人產生迷路進入異界般的錯覺。
是察覺到對方毫無動搖的自信嗎?鬼在途中解開防禦姿勢退向後方。
「是嗎?那就去死吧。」
千歲漸漸成長,鈴音卻依舊是稚子。繼承鬼之血脈的事實硬生生擺在眼前,鈴音不願失去初次交到的朋友,因此主動選擇分離。
「纔沒……並沒有這種,事情。可是……」
「喔喔好可怕,比我們還像鬼不是嗎?不過,你對妹妹情深意重這點可以加分唷。」
千歲跟鈴音變得疏遠,也自然而然變得沒機會跟甚太說話。在那之後又過了漫長的歲月,如今對千歲而言甚太雖是「甚太哥」,卻更是「巫女守大人」。雖然爲時已晚,但她敬畏的態度讓甚太明白了白夜的心情。
「是第二隻,嗎?」
「天曉得?不過,那個男孩子……記得她叫做鈴音吧?他以乎跟我們的同胞長期待在一起,或許意外地接近妖怪呢。」
甚太以踏出的右腳爲軸心搖晃上半身,鑽進鬼刺出的右臂死角。閃躲的位置前方是延伸到極點不能再移動的手臂外側。甚太反手一刀再次橫揮,然而這次卻是逆向劍閃。手腕疊合無法使出全力,因此要旋轉腰部補足力道上的不足。白刃在完全延伸的手臂下方平行滑動,目標是右臂根部,以這一擊奪去手臂的自由。
「我沒這種興趣。」
就算跟對方交談,甚太也沒有解除架勢,而是略微壓低腰部。鬼有如應和般握緊拳頭。
「……還挺行的。」
甚太冷哼發出嗤笑,一邊目不轉睛地注意敵方的一舉一動。
看樣子這兩隻鬼似乎還算是親密,在旁觀者眼中看起來像是朋友之間的關係。
甚太前進一步拔出刀,收起右腳將劍尖繞向身後,側身擺出下段架勢。
「比帶着女孩來找鬼的你像樣些吧?」
「明白了,那我告辭了。」
「要小心喔。」
「欸?」
「鈴音是你們的同胞?把這句話給我取消,那女孩是我妹妹。」
鬼女若無其事地卸去殺氣,巨軀之鬼也表現得像是不把甚太的怒意當成一回事似的。
然而,兩人不知從何時起變得不會一起玩耍了。
就對人戰的理論而言,這是下策中的下策,高高躍起用大動作揮刀簡直是在告訴對方「快殺了我吧」似的。然而鬼擁有堅硬表皮,半吊子的刀刃完全無法弄出傷痕,花拳繡腿的劍術根本沒辦法打倒它們。要討伐鬼,每一刀都得是必殺一擊纔行,不然就毫無意義,所以纔會有這一刀。
別小看我。自己揮動的可是用葛野技藝精心打造的太刀,就連鬼那半吊子武器砍不進去的皮膚都能斬裂喔。
轟咚一聲鈍重聲音響起,地面搖晃,僅是一擊就引發近似於地震的震動。定睛一看,先前站立的地方已經漂亮地塌陷了。
對手也是慣戰沙場吧,看似漫不經心,卻警戒着甚太保持一定的距離。
「嗯嗯,妳在天色變暗前回去。」
化爲語言雖然簡單,但鈴音胸中的鬱結或許紮根得比想像得還要深。
甚太繼續逼近,拳頭卻有如要阻止般不斷刺出。那是不曉得該如何運用身體的兒戲動作,只是朝逼近而來的甚太刺出拳頭而已。話雖如此,卻也無法輕視。對手是鬼,說起來跟人相比臂力截然不同,就連無視一切理論僅憑蠻力的拳頭都足以成爲致命一擊。
「哼。」
啊啊,沒錯。
甚太跟白雪,還有鈴音三人總是形影不離。再次試着回顧,鈴音變得不會離開甚太他們身邊,就是在她跟千歲變疏遠後的事。與初次交到的朋友分離,那個幼小的妹妹究竟有何想法呢?
雙方互開玩笑就到此爲止。
「好險呢。」
然而,甚太並沒有怎麼動搖,依舊面無表情地大步躍向後方。
只要看準甚太跟千歲在一起的瞬間發動攻擊,就無法像剛纔那樣順利地閃躲。爲何鬼會故意錯失好機會呢,這個樸素的問題令鬼不悅地皺起臉龐。
甚太把左手輕輕放上愛刀,用大拇指觸碰刀鍔,然後靜靜吐出氣息將意識散向四周。
女人肌膚蒼白,其眼眸果然也是紅色的。
女人的身影突然映照在視線邊緣,甚太硬是拖動身軀朝左方飄移。當然,白刃離開了鬼軀,沒能斬裂它鎖定的場所。
即使狀況如此,一看就知道是鬼的容貌上仍是綻放出笑意,然而這個笑容也只維持了一瞬間,鬼立刻銳利地瞪視這邊。
對方有着紅黑色肌膚與一頭亂髮,頭上還長着兩根角。肌肉隆起的軀體雖然長着四肢,卻有着人類絕對無法練就的超凡體格,稱之爲異形之物再適合不過。而且,眼瞳是紅色的。
爲何它們會知道鈴音的事,甚太甚至沒感到疑惑。話還沒講完,他就迅速踏出步伐,帶着濃濃殺意刺出劍擊。然而,狙擊鬼女的這一刀卻是難看到離譜的大動作攻擊。
「怎麼了?」
鬼望了一眼甚太背後、其前方的光景。
強悍的鬼悠然地佇立在那兒。
「感激不盡,那這次真的要說再見,告辭了!」
塵土散去後,對方收拳緩緩起身。
之所以窺視這裏的情況,似乎沒有什麼內情的樣子。那副表情就像在說別小看我似的,鬼的反應真的很理智,而且令人感到他憤怒得合情合理。
———鈴音很小呢。
「原來如此,照理說妖怪都是在夜晚行動的,卻不表示只有夜晚才能行動。先不論那些不入流的傢伙,幾乎所有高位的鬼不論晝夜都能活動。」
鬼果然要前往葛野。
空氣中忽然傳來低吼,纔剛想着聲音便回到靜寂森林之中,超過七尺的巨軀在眼前現身,有如敲擊般由上至下揮落拳頭。
是察覺到甚太身上的氛圍有所改變,或者只是聽令行事呢,千歲順從地朝村莊前進。然而,纔剛踏出兩、三步她就停下腳步。
「好得很喔,還是一樣愛睡懶覺就是了。」
雖然是在長着茂密樹木的森林中,但幸好這附近多少有些空曠,因此行動不會受到限制。甚太眼神銳利地注視對方,而對峙的鬼也已經擺出架勢。
太遲了,雖然僅有微微一寸,刀尖仍是捕捉到鬼,令它胸膛負傷。從刀傷中流出的血是赤紅色的,鬼的血也是紅色的,這是某種玩笑嗎?
「那麼,鬼啊。前方即是吾等的領地,退下吧。」
在揚起的煙塵中,襲擊者單膝跪地,目不轉睛地眺望地面。
「事情辦得如何?」
「好的,甚太哥……甚太大人也請小心!」
「那個,鈴音她,好嗎?」
「打算要偷襲的說。」
甚太連信號都沒發出,就這樣左腳一蹬縮短距離,用行雲流水的動作移至上段架勢。他沒有放緩動作就這樣跳躍,有如要用刀背貼住背部般高舉刀刃,接着用全力斬向對方的腦門。
寂寞,孤獨感。
是對這個態度感到意外嗎?千歲喫驚地瞪大眼睛,臉上浮現比年紀看起來更加稚嫩的滿面笑容。
鬼似乎沒感覺到多大的痛楚。雖然被斬傷,口氣卻像是在說自己很愉快似的,這種從容態度令甚太看不順眼。
「好得很喔,我有好好用這雙眼睛確認過。不會錯的,那張臉跟我看到的一模一樣。不過太好了,真的在這裏耶。雖然是我自身的力量,不過實在是太荒誕無稽,令人難以置信呢。」
「我並不是擔心妳的『遠見』有誤。既然妳能看見那人在此地,那就不會有錯吧。我擔心的是,妳會玩過頭忘記目的就回來了。」
「這種瞧不起人的語氣應該說是超惡嗎?」
敵人就在眼前,兩隻鬼卻毫無防備地閒聊。
不,毫無防備的只有鬼女那邊。巨軀之鬼警戒着這邊的動向,用視線與細微的站位調整牽制甚太。
「超惡……?這什麼意思?」
「之前用『遠見』看到的景色中有鬼,這就是她們的語言喔。是有着淺黑色肌膚、眼睛周圍描着白邊、身上穿着華服的鬼女呢。意思似乎就是非常噁心唷。」
「喔?那些鬼擁有獨特的語言嗎?真是令人好奇。」
「嗯嗯,而且有的鬼就算在白天也能活動,或許他們的位階很高,智能也很發達也不一定呢。」
鬼無視甚太的存在,熱烈地討論起來,甚太也只能眺望着那副模樣。不過,能稍微拉開距離可說是萬幸。
冷靜,這不是腦袋一熱衝上去亂砍就能戰勝的對手。
調整好呼吸後,甚太向前邁出一步。
「廢話就講到這邊吧,你們究竟有何目的?爲了什麼要去葛野?」
甚太用刀指向對方如此提問。
他不覺得對方會傳回答案。真要說的話,這個行動也只是在爭取時間讓自己恢復平常心罷了。然而意外的是,鬼卻老實地回答了。
「要說目的嘛……那就是未來了。吾等鬼族的未來,就是爲了這個。」
鬼連表情都很認真,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甚太因此頗爲動搖。雖然打算進一步逼問,鬼女卻百般無聊地打了呵欠。
「總之初步目標達成了,差不多可以回去了吧?」
她用力伸了懶腰,將三叉長槍扛到肩上。鬼女甚至沒等對方回應就逕自轉身,巨軀之鬼也點頭同意這句話。
「是呢。人啊,想知道詳情就追上來吧,我們現在的根據地就在森林深處的洞穴裏。」
那些傢伙帶着某種目的試圖入侵葛野。恐怕就像村長所言,目標不是白夜就是寶刀夜來嗎?既然如此,自己就會再次對上他們。而且到時候自己必須用巫女守的身份賭上性命迎戰吧。
咧嘴一笑露出誇耀勝利般的表情後,鬼揚長而去。
「然後你們會設下陷阱等我上門,是嗎?」
甚太不感到恐懼,這原先就是他自己選擇的道路,打從最初就無意違背。
甚太沒有阻止他們,也阻止不了。就算是他,要同時對付兩隻也太莽撞了。既然對方要離開,那當然是這樣比較好。
即使如此,面對自己選擇的嚴峻道路,甚太仍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天曉得,不過讓我說一句話吧。鬼是不會說謊的,跟人類不同呢。」
「世事無法盡如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