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與人 4
《鬼人幻燈抄》 · 中西モトオ · 8627 字
白雪的母親夜風,是在她九歲時過世的。
當時的巫女守父親元治,賭上性命封印了吞食齋姬的鬼。
正如文字所述,賭上性命。
就這樣,白雪變成孤身一人。
元治他們的葬禮低調地結束後,在那天的半夜,白雪與甚太遠離村莊,來到可以瞭望到整條戻川的小山丘上。
河川映照着星辰流逝而過,在水畔搖曳晃動的光彩是螢火蟲嗎?抑或是鬼火呢?抬頭仰望,只見月兒從天上的雲朵間探出臉龐。
兩人肩並肩眺望這幅光景,總覺得心裏有點癢癢的。
「甚太,我呀,要成爲齋姬。」
少女若無其事也毫不熱切地如此告知。
說起來齋姬這個角色,代代都是由白雪的家系擔任的,她會成爲火女0;公主1;是理所當然的演變。
甚太不懂包含在她話語中的心情。母親因身爲巫女而被鬼喫掉,父親則是爲了替母親報仇而殞命。明知結局悲傷,爲什麼她還是能滿不在乎地說自己要成爲齋姬呢?
雖然想如此詢問,甚太卻從少女身上感受到靜謐的決心,因此變得什麼都說不出口。
「因爲我喜歡母親守護的葛野。如果我能爲衆人犧牲,那這樣就行了。」
側臉上沒了稚氣,那對眼眸中映照着何物呢?一定不是流水,而是看着更美麗的景色,甚太有這種感覺。
「不過,再也不能見你了呢。」
白雪是知道的,一旦成爲齋姬,就會立刻見不到甚太還有鈴音了。然而,即使如此也無所謂,這就是她下定決心的話語。
白雪愛着她出生茁壯的這片土地,還有葛野,以及支撐村莊的母親。所以這個選擇是想當然耳的結果,甚至到了主動放棄許多事物,對她來說也不算什麼的地步。
「那麼,就由我去見妳吧。」
甚太自然而然地如此說道。
甚太初次覺得身爲青梅竹馬的少女很美麗。可能的話,他希望她能爲了自己的幸福而活。知道前任的下場後,更是會這樣覺得。然而白雪明知母親的結局,卻還是要踏上相同的道路,還高舉捨己爲人這種與稚嫩年紀毫不相稱的誓言。這種人生哲學很美麗,所以甚太想要守護她。
甚太雖然沒說出口,白夜卻正確地判讀了他的內心。她輕輕一笑,看起來還挺開心的。是不同於平時的服裝讓心情雀躍不已嗎?白夜在原地轉了一圈。
「哥哥真沒出息呢?」
甚太臉龐發熱,喫驚地放低視線,只見她正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從旁人的角度來看,這正是一對情侶吧。男人們感到溫馨地旁觀兩人感情和睦互相依偎的模樣。
「哎,畢竟也不是做了什麼壞事嘛。」
編織出來的話語就像是在祈禱文似的。
「我就退一百步承認自己會溺愛這傢伙吧。不過,身爲哥哥,該罵的時候我還是會罵,有必要的話也會動粗。」
偷溜出來?居然有這種事,所謂的齋姬就是不能在大衆面前拋頭露面。這不單單只是規定,而是爲了維持巫女的神聖性。明明是這樣纔對,她爲何會普普通通地走出來呢?
「公主大人難得過來,有端出更好喫的東西就好了。」
那副笑容讓甚太這樣想。
「然後甚太總有一天要選我爲妻喔。」
「是老朋友。」
哎,今天應該照鈴音所言,好好享受難得的機會纔對吧。
「沒事的,知道我現在長怎樣的人,呃,頂多只有神社的人還有村長,甚太跟清正,再來就是小鈴而已喔。就算在外面走動,也不會有人察覺到是我喔。」
「跟昨天說的一樣,知道鬼在哪裏前,甚太都沒機會出場喔,至少今天只能等待吧。」
「…………白雪?」
「既然如此,在甚太身邊是最安全的吧?」
兩人互相依偎,一邊偷瞄甚太一邊用他可以好好聽清楚的音量講着悄悄話。
爲何她會做這種打扮呢?
就算提出說明,是哪裏沒事仍然完全沒傳達到甚太耳中。白雪無視六神無主的甚太,悠哉地露出微笑。
雖然覺得比平常還要想睡,卻也不能這樣做。甚太咬碎怠惰感,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準備開口向叫醒自己的妹妹道謝,然而事情好像不太對勁。
悠閒地在路上散步時,兩名擦身而過的男人叫住甚太。身爲葛野守護者的巫女守跟陌生少女手牽手走在一起,村民全都感到喫驚,有如看見稀奇事物般半取笑地朝這邊搭話。在路上已經做過數次同樣的對答,因此甚太也開始不耐煩起來,卻沒把這種心情表現在臉上。
「小鈴真是個乖孩子呢。」
「不要。」
安排得也太周到,根本無法再繼續問下去了。對方似乎打從最初就無意讓自己逃走。
實際上甚太幾乎不會做料理,麥飯也是請附近的人家一起煮好的。要說是沒出息嘛,那事實便是如此,只是鈴音的說法實在太直接,甚太也不由得用不悅態度做出回應。
真的是被瞧扁了,差不多也該在這裏處罰妹妹纔行。甚太如此心想而輕輕握緊拳頭時,鈴音也直勾勾地望着甚太的眼睛。然後,有如打結纏在一起的繩子被輕輕解開般柔和地微笑。
「是嗎?抱歉,拜託妳看家了。」
「不過,如果被村長髮現……」
「妳爲什麼在這裏?」
那是連心靈好像都要跟語言一同溶化般的夜。
白夜有如在說怎樣都行似的,咔咔咔地啃着醬菜。
「不過,哥哥絕對做不到呢……」
白雪難以忍受某種情緒,淚水爲之決堤,溼潤的眼瞳裏寄宿着不同於先前的光彩。她甚至沒拭去流下的淚水,只是柔和地一笑。
所以,漏聽了鈴音在遠方如此低喃的寂寞聲音。
包含起牀後過來的鈴音在內,三人一起喫早餐。是對一成不變的麥飯與醬菜感到不服嗎?鈴音嘟起了小嘴。
「啊,小鈴果然也這樣覺得?」
「嗯!因爲哥哥今天一整天都會跟公主大人在一起吧?所以小鈴也很開心喔。」
不,等一下,太奇怪了,爲何會在這種地方?
男人們感觸良多地點頭。這是一座小村莊,居民幾乎都是親戚之類的關係,所以講到這種話題甚太會有些害羞。然而白夜似乎並非如此,她挽住甚太的手臂,有如故意炫耀般貼上身軀。
「鈴音……總覺得妳很開心。」
「那就試着揍看看吧,咚的敲一下就行。」
白雪有如看透般微笑着。
那是確定取得完全勝利的得意表情,實際上反駁話語也幾乎都被封死了。
「什麼爲什麼,昨天不是說過嗎?所以我依約偷溜出來了啊。」
「甚太,已經早上囉,起牀了。」
自己從以前就贏不過她。不過試着一想,自己也未曾贏過鈴音。自己那不變的弱小讓甚太不由得嘆息。
「沒事的,關於今天這件事,村長也同意了。」
「是喔。」
口吐此言後,這種不可能性讓甚太不由得啞口無言。
這人有着豔麗的黑色長髮與白雪般的玉肌,以及緩緩垂下的眼尾。甚太對這種甜美感受產生愕然,漸漸清醒的腦袋也因違和感而停止運行。
「甚、甚太大人,這女孩是?」
「別這樣說。」
也就是說,自己跟白雪在一起時很幸福嗎?雖然還想再逼問,但鈴音看起來很開心,開口吐槽也很殺風景,所以就沒再問下去了。
甚太苦澀地皺眉,能吐出的頂多也只有不服輸的嘴硬話語。
「巫女守大人身邊有不錯的人呢。您連一個緋聞都沒有,還挺讓人擔心的就是了。」
風兒吹拂,樹木微微發出沙沙聲響。
沒問題的。如果是我們兩人,就算路途遙遠也一定能跨越過去。
想要變強,打從心底想成爲配得上她那種堅強的男人。
「我成爲齋姬後,會選甚太當巫女守———」
話語溶進遙遠的夜空,蒼白月亮微微搖曳。薰風吹過森林,有如會從指間滑落般軟綿綿的,感覺起來也有點傷悲。
甚太方寸大亂心情動搖,卻還是勉強擠出話語,然而當事人卻是一臉沒事的樣子。
的確,或許很可愛吧,但現在不是這種時候———察覺到這件事後,甚太逼向白夜。
在那兒的是,不應該那兒的人物。
「有必要的話就會動粗?」
「現在雖然還很弱,但我會變強的。」
喫完早餐後,甚太在白雪的催促下做好出門的準備。鈴音在玄關送行,而且比平常還有活力,臉上掛滿笑容。
「小鈴最喜歡哥哥了,所以哥哥幸福,小鈴就開心呀。」
「今天久違地前來這裏,所以帶她來村子逛逛。」
「其他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我會變強,變得可以打倒任何鬼。這麼一來,就可以當上巫女守去見妳了。」
「欸,甚太。聽說母親成爲齋姬後與父親相識,然後就結爲連理了唷。」
「到那個時候,就由我來守護妳。」
「鈴音……?」
應該說很懷念嗎?小時候曾無數次出現類似的構圖。甚太當然知道兩人是在開玩笑,所以也不會生氣。話雖如此,自己也不會一直是小孩子。甚太用毅然態度喫着飯時,鈴音做出提議。
所以兩人不約而同地牽起手,靜靜眺望天空。
甚太頓感無語,不由自主望向那邊,只見妹妹伸出了嬌小的腦袋瓜。白雪對這個提案也意外地有興致,用某種期待的目光旁觀着。
「早安。」
「……實在敵不過妳的強硬。」
這並非謊言。兩人以前一起生活,所以無疑就是老朋友,而白夜也很久沒看到葛野村了。
這雖然是小孩子的想法,他卻很認真。只要變強,就能從任何事物手中守護她。
「妳們這兩個傢伙,真的要揍下去囉!」
半夢半醒的意識一口氣覺醒了,然而就算清醒也無法理解現況。雖不知是爲何,但應該不能離開神社的白夜正在搖醒自己,而且穿的還不是平時的巫女服飾而是淡桃紅色和服,長髮也是紮在腦後。
鈴音誇張地大力揮手,甚太也輕輕舉起手做出回應。真是的,明明用不着這麼幹勁十足地說。
「真拿甚太沒轍呢,沒姐姐在身邊就什麼都不會做,不能好好地自己起牀那可不行唷。」
「揍妳喔。」
「妳說了什麼嗎?」
在這裏不說「沒什麼」矇混過關,就是白雪的風格。看樣子在她眼中,甚太似乎是一個連叱責妹妹都做不到的溺愛哥哥。這可是誤會———甚太不開心地做出回應。
「路上小心!」
「哎呀呀,甚太大人也到了這種年紀嗎?我是看着您長大的,感觸也特別深呢。」
「我得去把鬼找出來,然後加以討伐纔行。」
「明明做不到的說。」
「不過,鬼明明盯上妳的說。」
「畢竟甚太溺愛妹妹,絕對不可能揍小鈴的吧?」
「喂。」
「要玩得……開心喔。」
「嗯,也是呢。」
「嗯,因爲是哥哥嘛。」
氣息爲之一窒,這樣就結束了。失去揮擊的目標後,拳頭鬆開,再次回到膝蓋上方。
「爲何這樣妳會開心?」
朦朧意識被緩緩吊起,被輕搖的舒暢感受誘發更強烈的睡意,就是像這樣的晨間時分。
「什麼這種打扮呀。好過分唷,很可愛吧?」
甚太跟白雪步伐輕快,朝彼此發出輕笑離開家中。
雖然同意這一點,甚太還是希望她能再任性些。
「說我是不錯的人耶?」
「嗯,要玩得開心喔。」
甚太還沒開口叫對方放開就遭到拒絕,不過在別人面前挽着手果然還是很丟臉,也可以從湊上來的身軀感受到她的體溫。
「巫女守也拿女性沒辦法呢,想不到已經是懼內了。不錯不錯,男人怕老婆就是婚姻幸福的祕訣。」
「哎呀,千歲會哭的啦。公主大人或許也會覺得遺憾喔。」
再補上兩、三句話大肆取笑後,是感到心滿意足了嗎?男人們一邊大笑一邊離去了。
總算是活過來了———甚太撫胸鬆了一口氣,比跟鬼對陣還要疲累。總之衆人似乎沒察覺到白雪的真實身份。
「……那個公主大人就在旁邊啊。」
「你看,沒穿幫吧。」
確實意外地不會被察覺,雖然會讓人覺得這樣真的好嗎就是了。
「哎,想太多也沒用吧。」
「沒錯沒錯,別在意小事啦。」
白雪又用力地湊上身軀。她身上的香氣輕搔鼻腔,令心跳略微加速,甚太覺得這樣很舒服。
「啊,甚太大人!歡迎……光臨?」
兩人造訪的是葛野唯一一家的茶屋。冶金場所有茶屋這件事本身本來就很稀奇,而這家店是好幾代前的巫女守一句「至少要有這點娛樂」而建立的。先不論源由,如今這裏是村裏爲數不多的休閒場所。
「千歲,打擾了。」
茶屋女孩———千歲瞪圓雙眼看着這邊。前幾天纔剛在禁忌森林久違地見了面,今天又前來店裏造訪。自從鈴音跟千歲變生疏後,甚太自然而然變得不常過來,如今也鮮少有機會前來造訪茶屋。少有的情況加上一名她沒見過的女性,千歲似乎感到很困惑。
「請問,這位是?」
「熟人,別再問下去了。」
「這樣呀……啊,抱歉,請問要點什麼?」
反應很微妙,她是能接受還是不能接受這種說法呢。千歲停頓了半晌後,總算有如想起來般開始點菜,白夜迅速舉起手。
「我要點糯米糰子……呃,十串!」
千歲拙劣的敬語果然也讓白夜感到不自然。關於此點甚太也有同感,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她昔日說出口的情感如今也沒有改變,有如理所當然般祈求着別人的幸福。白夜以前就是這種女孩,所以甚太纔會立下心願想要守護她。
「是嗎?那好。畢竟你又奉陪了我的任性舉動。」
「是嗎?」
是平常喫不到害的嗎?白夜有着只要逮到機會就會大喫特喫甜食的壞毛病,不過她原本就不是很會喫的人,所以總是因爲喫太飽而難受不已,也老是受繁縷花煎出來的胃腸藥關照。那副模樣甚太已經看過很多次了,所以當然要阻止她吧。
由夜風培育、元治試圖守護的事物,如果是現在的話或許有點可以明白。他們一定是想要繼續守護自古以來都沒改變過的葛野吧。毫無特別之處、有如理所當然般的小小幸福。它的眩目光芒令甚太眯起雙眼。
甚太半開玩笑地如此抱怨,一邊聳了聳肩。是領會到甚太那「這只是一件好笑的事所以別介意」的體貼心意嗎?白夜也故意用搞笑的口吻回應。
「我呀,喜歡造鐵的地方喔,因爲我知道要衆人合力才能造出好鐵……如果成爲齋姬多少能幫上那些人的話,我會非常開心唷。」
那是自暴自棄又帶有些微寂寞的低喃。千歲原本是鈴音的朋友,所以小時候也有機會跟白夜一起玩耍。她沒能察覺到自己的身份,似乎讓白夜頗受打擊。
兩人在店前方的長椅坐下。甚太斜眼偷瞧,只見那張臉龐上仍舊罩着陰霾,白夜也像是被同伴拋到身後的孩子般晃着雙腿。
她從以前就是如此,有事情卻不想說出口的時候,就會過度嬉鬧歡騰。
白夜快樂地談論未來,那副模樣讓甚太也輕輕發出笑聲。能共享同樣的思念讓人感覺心裏癢癢的,卻也很舒服。
「對吧?齋姬可是很辛苦的喔,巫女守大人。」
白夜沒做出任何回應,因爲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微微行禮後,千歲再次走回店裏。
「不變是不行的呢。」
「不能走得太深喔。」
「都說了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吧。」
「哈哈,別這麼說。」
甚太喫驚地瞪大雙眼後,千歲臉上浮現生硬的羞澀笑容。之所以端出磯邊麻糬餅並不是在關心巫女守,而是在體貼甚太。
只有一件事令人掛心。
白夜露出打從心底高興的表情,背對禁忌森林再次環視村落。
「啊,好過分。」
「不,免了。畢竟我也不想礙事,走吧。」
「呵呵,謝謝。不過,這一點甚太也一樣呢。」
元治跟夜風的遺灰就撒在這片森林的深處。對白夜而言,這裏是弔祭父母的場所,所以會有特別的感慨吧。當然,對甚太而言也是如此。如今早已經過許多年,遺灰也化爲土壤,不過果然還是會令人傷感。
「呵呵,是嗎?」
在村裏,僅次於神社引人注目的就是被稱爲高殿的建築物。高殿是冶鐵的重要場所,在建築內設置了大型火爐。將鐵砂與打鐵炭放入其中,再不分晝夜連續踩踏板數天後就能造出鐵。當然,高殿內部的室溫也高到不尋常的地步,光是接近就能感受到它的熱氣。
「啊……是嗎?」
「這個是?」
「嗯,也去跟母親他們打個招呼吧。」
是同樣有所感觸嗎?兩人下意識地四目相交,白雪又再次微微垂下眼尾露出笑意。就是因爲兩人如此,下個目的地也自然而然地決定了。
千歲一邊跟父親進行活力十足的對答,一邊縮進店內。白夜眺望她的背影喃喃低語。
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白夜如此說道,此時的她看起來比平常還要成熟,比平常還要美麗。
甚太他們邁步前往義父母長眠的場所。
所有事物都會在歲月中改變姿態。季節與風景都是如此,應該是理所當然的日常生活也一樣,就連發誓永不改變的心都不會永遠持續下去。不管怎麼悲傷如何寂寞,最後都會覺得那只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吧。
「只有甚太有特殊待遇。」
「今天謝謝了。」
元治不知何時曾這樣說過。
如果是平常也就算了,如今甚太不想讓白夜接近森林深處。
「甚太很親近父親呢。」
「妳很開心的樣子啊。」
「事到如今我也曉得妳的難處了呢。」
「磯邊麻糬餅,您喜歡喫吧?」
「與其說是親近,不如說是尊敬,畢竟他是我的劍術師父啊。」
「要進去嗎?」
「欸。」
甚太略爲放鬆嘴角。比起千歲拿出麻糬餅,她記得自己喜歡喫麻糬餅更讓甚太開心。
「是的,因爲剛好有,所以機會難得。」
聊完對義父母的回憶後,兩人沒特別做什麼,就只是在村落信步而行,偶爾講些無關痛癢的話題。村莊的娛樂原本就很少,所以幾乎沒有什麼應該要去觀光的景點,然而久違地在外面散步這件事本身就很開心了吧。白夜罕見地嬉鬧着,拖着甚太走來走去,甚太也用回到童年般的心情享受了一整天。
———因爲我喜歡母親守護的葛野。如果我能爲衆人犧牲,那這樣就行了。
還沒追到。即使成爲巫女守鑽研武藝至今,甚太也不覺得自己敵得過元治,而且甚至不會感到懊悔。對甚太而言,昔日的背影看起來便是如此巨大。
白夜步伐輕快,有如咚咚咚打拍子般兩步三步地前進。她心情絕佳,甚至到了放着不管好像就會開始哼歌的地步。
「風吹起來好舒服……」
她一副明白這個道理,在情感上卻又無法接受的模樣。
「都好幾年沒見面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好的,請稍等……一下喔。父親!」
「我是明白啦。」
「讓您久等了。」
跟以前相比立場不同,什麼都跟以前一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就算沒到齋姬的地步,巫女守也足以成爲敬畏的對象,而且千歲也不是小孩子了。白夜似乎是想到了這個層面,所以難爲情地垂下眼眸。
「意思就是對那個女孩來說,我現在不是『甚太哥』,而是『巫女守』。」
「請慢用。」
「有時候。」
「兩串就行,還要茶。」
「元治先生的教導很難,老實說有很多地方我都不是很懂。不過,不論何時那個人都試圖教會我重要的事物。」
「我覺得自己至今也在追趕着那個人的背影。」
太陽緩緩落下,天空染上夕陽餘暉。
從遠方眺望高殿後,白夜開始朝反方向步行,其表情看起來有些開心。背後傳來男人們的聲音,雖然沒辦法連內容都聽見,但不會遜色於火爐熱氣的熱度就在那兒。
「又會喫壞肚子的喔。」
「連千歲都沒發現嗎?」
「喔,正聽着呢。」
「妳還記得啊。」
「沒問題,我明白的。」
過了半晌後,千歲拿着小木盆回到這邊。她在長椅上放了兩根湯匙,還有一個不是糯米糰子也沒點過的小碟子。
「不過這種機會可不常有,我很想過來一次看看呢。」
甚太喫驚的表情看起來似乎很開心,千歲活潑地點點頭。
「嗯,我覺得母親也一定是想守護這樣的葛野吧。」
爲了冷卻走遍四處而發燙的身體,兩人離開村落,抵達可以瞭望到整條戻川的小山丘。那是過去兩人一起夢想遙遠未來的場所。
「欸!」
就算是齋姬跟巫女守也一樣。這裏沒有墳墓可供參拜,要懷念故人的話頂多也只是眺望禁忌森林而已。
白夜一邊喫糯米糰子,一邊不滿地鼓起雙頰。明明忘掉了自己卻記得甚太的事,似乎讓她看得很不順眼。
「對女兒來說,父親被誇獎會開心啊。」
「抱歉,那我就心懷感激地喫下了。」
「村莊的支柱真謙虛啊,大家都是因爲有妳在,所以才安心度日。」
「巫女守大人是在說什麼呀。啊,該不會是害羞了?」
兩人悠閒地在見慣的景色中信步而行。
甚太並不討厭親生父親。他雖然嚴厲,卻也很溫柔,是一個好父親。然而考量到他對鈴音的虐待,甚太也無法全面肯定他。相較之下,元治的人生哲學就令甚太感到憧憬。
傍晚的風輕撫雪白色肌膚,黑髮隨着它吹過身邊的輕柔動作搖曳着,樹木有如波浪般發出沙沙聲響。
周圍如此,自己本身也是。
「我沒做出那麼了不起的行爲。」
齋姬與巫女守。這麼一想,彼此都不能自由地當自己了。沒有不變的事物是白夜之父———元治的口頭禪。歷經歲月洗禮,不再像當時那樣天真無邪的現在,他遺留的話語更加沉重地壓了上來。
「別管我。」
「總是如此的吧。」
———甚太,你要成爲一個能夠珍惜恨意的男人。
甚太雖然不會誇張地祈求冥福,卻會偶爾前來禁忌森林。被元治撿回來,在夜風安排下得已在葛野生活。對甚太來說他們就是恩人。特別是元治,他既是師父,就巫女守的立場而論也是先烈。就算到了現在,甚太仍是打從心底尊敬作風灑脫卻也很有骨氣的義父。
在葛野這裏,一般而言亡骸都會使用火葬。將一些遺骨弄碎磨成粉,然後撒至禁忌森林。在產鐵的村落裏,火是神聖之物。藉由焚燒除去屍骸的穢氣,化爲灰粉後再還於土壤當成樹木的養分。失去的人民性命會栽培出森林,砍伐下來的木頭會變成木炭,然後製造出新的鐵。葛野的葬禮在弔祭死者的同時,也是透過火進行的死與新生的儀式。
「甚太會來這裏嗎?」
元治先生雖然這樣說,但或許最厭惡事物隨着歲月改變的人就是他也不一定。正因爲如此,他才拚命試圖抵抗。能夠理解這種行爲有多崇高,就是自己比小時候又稍微前進些的證據吧。
麻糬餅這玩意兒只有正月纔有機會喫到,所以或許也是鮮少喫到的關係吧,只要有人問想喫什麼,最先浮現腦海的就會是麻糬餅。而且如果都是麻糬餅的話,當然要選磯邊麻糬餅,而且甚太對它也有形形色色的回憶。這麼一說,似乎很久以前曾對她提過這種事。
「不過……感覺很複雜,應該說千歲怪怪的不是嗎?她看起來莫名緊張呢。」
只不過是因爲想起義父臨死前的事嗎?那句遺言掠過腦海。
「能像父親他們那樣,將這個不變的葛野維繫下去就好了呢。」
「不,我也很開心。」
「是怎麼了,突然發笑。」
表情漸漸罩上陰霾,先前那個純真無邪的少女消失,變成了虛幻縹緲的側臉。
河川映照着橙色太陽波光粼粼,光芒閃爍令眼睛有些生疼。
「已經夠了嗎?」
甚太若無其事地吐出話語,白夜並未誤解它的含意。
「嗯……」
空白滾進消沉的聲音中,然而白夜總算下定了某種決心,將望着戻川的視線移至甚太身上。
直勾勾的眼神沒有錯開,她眼底映照着不會動搖的決心。
「我想在這裏告訴甚太。這裏是我的起點,所以我覺得要說的話就要選這裏。你肯聽嗎?」
「嗯嗯……」
「是嗎?太好了。」
她笑了。
然而那副站姿卻沒有色彩,無法判讀深藏於其中的事物。
強風一度吹過,她站在被樹木圍繞的小山丘上,彷彿像是要溶入那片稍微變近的天空似的。
不,看起來也像是那幅身影試圖主動溶入天空。然後,化爲天空的少女浮現有如哭泣般、卻也同時讓人感受到堅強的笑容。
「我會跟清正成爲夫妻呢。」
她如此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