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食者
《鬼人幻燈抄》 · 中西モトオ · 3.9萬 字

1
嘉永六年(一八五三年)春天。
「最近都沒有愉快的話題呢。」
蕎麥麪店「喜兵衛」位於江戶深川,是甚夜這幾天經常光臨的店家。
店主忙碌地動着手,一邊輕笑如此抱怨。近來世態炎涼,聽到的全是一些讓人不安的事情,庶民的生活絕對稱不上是安穩。
「聽說外國的船有事沒事就會過來找麻煩吶。明明都這樣了,上面的大人物卻啥都不做。來,湯麪一碗。」
「好———」
發出可愛聲音同時過來拿面送餐的是,身穿淡桃色和服年紀約十四、五歲的嬌小女性。她是店主的獨身女,名字叫做阿楓。蕎麥麪店喜兵衛是由四十歲左右的店主跟他女兒兩人經營的。
阿楓拿着蕎麥麪在狹窄店內緩步而行。不過是還沒習慣嗎?她的動作看起來令人心驚膽跳。
「久、久等了,這是蕎麥湯麪。」
阿楓露出與其說是靦腆、不如說是僵硬的笑容,將蕎麥湯麪放到甚夜面前。她長得五官端正苗條站姿也很美麗,人卻意外地笨拙,動作也絕對稱不上是幹練,連父親都擔心地看着女兒工作的模樣。
「好,幹得好喔,阿楓……而且最近街上甚至還出現了砍人魔。我也有女兒,所以擔心的不得了。真是的,真希望上面的大人物工作時再稍微認真點吶。」
從送區區一碗蕎麥麪就會跳出「幹得好」這種話語判斷,就能輕易推測出她平時的模樣。
先把這種事放到一旁,在這個年代他的發言有些不妙。甚夜拿起筷子吸入蕎麥麪,一邊把嗓音壓得更低告誡店主。
「最好不要亂說話。」
「唉,的確呢。萬一被盯上店被弄倒我可受不了呢。明明纔開不到十天的說, 這樣就有點……」
甚夜環視店內,明明是新開的店,牆壁卻挺髒的。不是沒有打掃,而是木紋歷經漫長歲月而變色了。
「還以爲是開了很久的老店。」
「店面之所以老舊,因爲我直接沿用了之前的建築物喔。這家店是我撿便宜買到的。」
「啊啊,難怪。」
「不過會每天來這種沒客人空蕩蕩的店,大爺您也是個怪人呢。而且已經連續來五天了唷?」
數完錢後店主口氣輕鬆地如此說道,阿楓也楚楚動人地行禮致敬。
過了一陣子還是沒有變化,這次甚夜從欄杆上移開背部,開始邁出步伐。
「好,一共是十六文錢。」
「數量嗎?」
「唉,一言難盡呢。人都有歷史,大爺也有不想說的過去吧?」
「……我覺得不難喫。唉,算普通吧。」
慢了一步。
店主有如威脅般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他來江戶已經有十年以上了,但外表———就像鬼與人之間生下的妹妹那樣———卻根本沒有改變,依舊是十八歲的樣子。鬼的壽命有千年以上,成長至某一程度後,外表就幾乎不會有所改變,頂多就只是指甲或是頭髮變長而已。現在雖然還好,不過長期停留在江戶的話,總有一天會有人覺得不對勁吧。
因此甚夜喫飯時會挑選來客數不多常客也很少的店家,還會留個時間一久就不會再度造訪的心眼兒。這姑且算是甚夜爲了不引起他人疑心所做出的努力。
「沒錯。」
這句話讓甚夜停下腳步。
———如果是鬼下手的話,或許會把整個人都吞掉呢。
「不過大爺雖然是浪人,手頭倒是挺寬裕的呢。」
「即使如此還是開了店,有什麼理由嗎?」
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的收拾掉蕎麥麪。
就算繼續調查也不會得到進一步的訊息吧。甚夜起身,踏出一步準備離開現場。
咻,咻———前方再次響起聲音,就算退向後方,胸口仍是挨刀了。
被砍了。
從懷中取出剛剛好的錢後,店主收下那些錢,一邊確認枚數一邊意外地出聲說道:
在夜晚暗暗中響起的破風聲,是耳熟的聲音。
「打鬼。」
倒在地上的屍體全是男性,但甚夜記得傳入耳中的確實是女性的聲音。
如今是早春,一到夜晚風兒就會混雜着些微的冬季寒意。
是因爲甚夜是爲數不多的常客嗎?阿楓還挺隨意地朝這邊搭話。甚夜也不是隻有順着對方的話隨口應付。有人雖然身爲人類,卻有能力打倒鬼。事實上甚夜以人類的身份活着時,就曾經憑着劍技斬殺過許多惡鬼,因此砍人魔是人類並不足以證明對方比自己弱小。
女人也真是的,爲何老是如此把男人當成小孩看待呢?
就算滿口怨言也無濟於事,甚夜繃緊神經。
「我也不是走夜路就要被斥責的年紀就是了。」
江戶橋是德川家康造訪此地後又歷經四十年左右才造出來的橋,就算在橫跨日本橋川的橋樑中它的規模也算是大的。於白天時鎮民跟旅行商人都會利用這座橋,不過在黃昏已過夜幕低垂的現在,人影也變得零零落落。
「甚夜也要小心唷,夜路是很危險的。」
離開葛野來到江戶生活的這段期間中,甚夜學會了幾件事。例如隱藏紅眼的把戲,隱藏自身內心的技巧。變熟練都全是一些無聊的事,甚夜不形於色地如此自嘲。
袖子被斬裂,右腕滲出血。
「事已至此,幸好無人生還。多虧了這一點……」
「是男人啊。」
抬頭仰望天空,這是一個月色朦朧的夜。夜露微帶溼氣輕觸肌膚的感覺很舒服,再加上蒼白月光微微搖曳,可說是一個很不錯的夜晚。居然在這種夜晚捉鬼,就算是甚夜也覺得自己很煞風景。表情雖然沒變,卻在內心暗自嘆了一口氣。
甚太有如被電到般,朝聲音的方向發足急奔。
女人嘶啞的慘叫聲傳入耳中。
「像這樣裝大人逞強就表示還是小孩唷。」
傷口並不深,也不會妨礙到動作。然而,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
然而聲響是無法消除的,而且鬼自身的臂力也不怎麼樣。因爲臂力不足以赤手空拳打倒對手,所以才用刀吧。既然如此就有對策。老實說甚夜並不喜歡動用那一招,但他卻也沒強大到可以選擇手段的地步。
甚夜立刻以直角離開疼痛的方向。雖然被挖掉一點肉,但現在也不是在意這種小事的時候。躍出一間※後,甚夜將視線望向周圍,但那兒依舊只有一片靜寂。襲擊者無影無蹤,但就現實而論這副身軀卻是不停負傷。然後就是,兇手是鬼的傳聞。
屍體,屍體,屍體。
發生了什麼事?
「對了說到鬼,關於剛纔的砍人魔,聽說屍體上沒有刀傷喔。」
甚夜外表雖然跟人一樣,但真實身份卻是鬼。他過去曾作爲人類活着,心上人卻被妹妹殺害,最後因恨意而變成鬼。而身爲鬼這件事,就是他刻意造訪生意不好的店家的理由。
今晚還沒接到委託,而且肚子也填飽了,在夜晚的街道上隨意逛逛收集一些妖異的流言蜚語吧。甚夜一邊這樣想,一邊轉身朝出口那邊走了兩、三步,此時背後的店主有如想起某事般說道:
就在那一剎那。
甚夜環視四周,卻也沒有看見砍人魔的身影。看樣子似乎是遲了一步。
「真是不順心吶。」
聲音從身旁傳進耳中。
意思是砍人魔是得到異能的高階鬼,其異能恐怕就是消除身影斷絕氣息的力量。
身體比意識早一步做出反應,反射性地使出身法,縱身躍向聲音的另一邊。
———聽到了很有趣的事情。
就在他不知該如何回答時,阿楓插入其中斥責父親。
那麼,一邊巡邏一邊找鬼吧———就在他如此心想時。
那是自己熟悉的聲音,是每次揮刀都會聽見的聲音。這種聲音突然傳進耳中,纔剛如此動念實際上被砍的人卻是自己,就算朝四周張望也是空無一人。自己剛纔應該是遇襲了纔對,但重要的襲擊者卻是不存在於任何一處。
「是吶。」
———真是拿甚太沒轍呢,沒有姐姐在就———
這次沒響起聲音。銳利痛楚無聲地刺進肌膚,刀刃接觸背部肌肉試圖侵入體內。雖然看不見,卻能借由感觸判斷出來。
就算用溫和語氣委婉地表示否定,阿楓仍是發出輕笑輕描淡寫地帶了過去。
「……這就是你的力量嗎?」
這裏就是砍人魔出現的場所。雖然說是砍人魔,屍體卻像被野獸撕裂般悽慘無比,所以也有傳出是鬼引發這起事件的謠言。所謂的橋,就是連接現世與幽世的道路,這種地方或正適合鬼出現吧。
甚夜吸了一口蕎麥麪。並不難喫,味道很夠。然而,在江戶衆多蕎麥店之中也算不上是出類拔萃。
關愛視線純粹就是在擔心甚夜,但他卻「唔」的一聲發出沉吟。
甚夜靠近至屍體旁邊,單膝跪下將臉龐湊過去。亂七八糟倒在地上的屍體殘酷地叫人不忍卒睹,甚夜卻也不是會因此感到膽怯的青澀少年。他乾淨俐落地替三具遺體都驗了屍。
甚夜雙手環胸靠在欄杆上,一邊留神周遭的氣息。
那麼,悲鳴聲的主人跑去哪裏了?
「好的錢沒錯,謝謝惠顧———」
「不過還真可怕呢,砍人魔什麼的。」
雖然很感謝對方用親切態度對待自己,但她的口氣卻讓甚夜感到有點怪怪的。甚夜的外表停留在十八歲的模樣,實際年齡卻是三十一歲。相對的雖然不曉得阿楓正確的年齡,但頂多也只有十五歲吧。雖然不會覺得不悅,但被小十歲以上的女孩擔心成這樣實在是令人於心難安。
然而甚夜卻連表情都沒變,輕聲低喃。
雖然來到現場觀察,砍人魔卻不肯現身嗎?事情果然沒這麼美。雖然很麻煩,甚夜卻沒有喪氣。說起來如果這麼輕易就露出馬腳的話,兇手老早就被捕快捉住了吧。話雖如此,這也是建立在砍人魔是普通人的前提上。砍人魔的真面目如果跟謠言一樣是鬼的話,那奉行所就會束手無策了。如果可以的話,甚夜想在新的被害者出現前阻止兇手,但重要的砍人魔在哪他卻一無所知,到頭來還是隻能守株待兔等待事件發生。
然而,很奇怪。
「唉,還行,我有工作。」
在那一瞬間,甚夜真的什麼都搞不懂。
…………呀啊啊……啊…………
甚夜一刀斬去湧上心頭的情感。
咻。
「嘖!」
甚夜輕觸屍體,傷口還溫溫的,而且不是銳利地切斷、而是有如被挖去般粗糙。這確實不是刀傷,是被爪子撕裂的創傷。兇手是鬼的說法看樣子並不僅止於流言。
右邊可以看見荒布橋,甚夜抵達位於那前方、橫跨東堀留川的思案橋。
雖然爲數不多,但江戶這邊是有鬼存在的,所以當然會有被害者。替沒有力量的被害者討伐惡鬼,就是甚夜現在討生活的方式。他有時候也會接到商人或是旗本武士這類有錢人的委託,所以收入意外地不錯。更重要的是還能順帶鍛鍊,可說是一箭雙鵰。
果然在被砍到的那一瞬間前,都感受不到敵人的存在。就算是被砍傷的現在,也完全看不見敵人的身影,甚至連氣息都感受不到。
「屍體好像全都悽慘無比,就像被野獸撕裂似的。而且我聽說屍體數量還對不上呢。」
店主看起來不怎麼相信,甚夜卻沒有說笑的打算。
「那還真是豪邁呢,下次要去龍宮城嗎?」
停下,別去想。
注1:約一八○公分。
「父親,你在對難得的客人說什麼話啊?」
「謝謝招待,算帳。」
「順帶一提,是哪種工作?」
「是,像屍體數量對不上這一帶失蹤的人數之類的。是被擄走的,還是憑空消失呢。因爲有這種事,所以傳出了兇手或許是鬼的謠言喔。如果是鬼下手的話,或許會把整個人都吞掉呢。」
「別這麼氣嘛,阿楓,只是在閒聊而已。那麼,實際上如何呢?我們家的蕎麥麪好喫嗎?」
正如店主所言,此處除了甚夜外沒有其他客人的身影。甚夜這陣子常來這裏,然而就算扣掉只開十天這點好了,來客數也不怎麼多。只不過甚夜會常來也是因爲這樣就是了。
店主苦笑做出回應。如果是有匠人氣質的店主就會當場把人轟出去,但他應對的倒是很沉穩豁達,就像在說「啊啊,果然如此吶」似的,是心知肚明自己做的蕎麥麪並沒有持別好喫吧。
此身是鬼非人,不過就算超脫人理,卻也不表示走運地得到超常的力量,而且找人也得找到腳痠纔行。甚夜雖然擁有異能,但它絕非萬能。不論是鬼是人,在所謂的現世都無法事事順心。
「大爺您也挺老實的呢……唉,這頂多只是外行人憑熱情學會的蕎麥麪,要說是普通嘛也是理所當然的就是了。」
換言之。
甚夜想起蕎麥麪店主的話語。雖然是半開玩笑的口吻,但或許他意外地說中了真相。
雖是在河川附近,那個空間卻因爲濃厚的血腥味而充滿濁氣。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有三具鎮民的屍體被悽慘地扔在那兒。
被這麼一說,甚夜也就無法繼續追問下去。對話在適當的地方中斷後,甚夜總之先喫了一口蕎麥麪。
能用的東西就要拿來用,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甚夜一度闔眼,瞬間咯嘰一聲響起詭異怪聲。甚夜左臂肌肉隆起,在轉眼間化爲紅黑色異形手臂。再次睜開眼皮時,他的眼瞳已經從黑色變成紅色了。
「沒必要隱藏了。」
甚夜化身爲鬼,但襲擊者卻也沒有停手。
皮膚掠過痛楚,然而那只是被針刺傷那種程度的疼痛,不足以貫穿化身爲鬼的這副身軀。
甚夜朝應該是刀的位置揮出左臂 ,叭咔———刀身響起不牢靠的聲音折斷了。隱形之鬼的武器既粗製濫造又脆弱,只考量到大量生產的刀刃無法承受鬼的臂力。
刀尖掉落地面,在旁觀者眼中看起來只像是刀子突然出現。
原來如此,只有身體接觸的部分才能消除。既然如此,只要先撕裂身體造成流血,這股力量就會失去意義吧。
爲了在有東西接觸肌膚時橫掃周圍,甚夜只用右腕持刀,深深地壓低重心。
「那麼砍人魔,重新過招吧。」
如果對手已經逃走的話,那這下子就好笑了———甚夜在心中低喃。實際上甚夜並不曉得對手在不在現場,就算已經離去他也無從得知。
對手會怎麼出招呢?
如此思考的瞬間,眼前的空氣搖晃了。纔剛如此心想,一名身材嬌小、只有五尺……身軀比甚夜還小上一圈的鬼在那兒現身了。
肌膚黝黑,肩膀不怎麼寬,連身材都很纖細,果然是臂力弱的鬼。特徵是右眼,它比左眼大,連眼白部分都染成赤紅色,是一隻不曉得它在看什麼的無表情眼瞳。只有右眼周圍是扭曲的,簡直像是用銳角設計出來的鐵面具。半張臉龐奇妙地隆起,異形眼球也因此變得更加顯眼。
它手中有一把折斷的刀,這隻鬼無疑就是襲擊者吧。
「……我叫做甚夜,你是何人?在我斬殺你前告訴我吧。」
雖不知對方刻意現身的理由,甚夜仍是先報上了姓名,而且也問了鬼。
以前甚夜曾在不知道鬼叫什麼名字的情況下斬殺對方,而且感到很後悔。既然要剝奪,就得揹負纔行。這最低限度的禮儀就是他的風格。
「我叫茂助。」
意外的是,對方率直地回答了。就高階鬼而論這名字還挺平民的,釋出的氣息也沒有壓倒性的強悍。話雖如此,消除身影的力量依舊棘手,不是可以疏忽大意的對手。
「嗯嗯,當然。」
地上的屍體跟異形怪物。的確,在這種情況下會覺得甚夜是砍人魔也是沒辦法的事。變回人形後,甚夜揮刀甩去鮮血,然後還刀入鞘。
是將這個動作視爲「無意戰鬥」嗎?鬼用不適合異形相貌的純樸笑容說道:
「不怎麼強嗎?」
「感激不盡。」
「所以你現身了,是這麼一回事嗎?」
茂助丟掉斷刀,慌慌張張地用力伸出雙臂。
「記得是砍人魔造成的屍體數量跟失蹤人口數量對不上的傳聞吧?我知道坊間流傳着那些人是被鬼擄走或是憑空消失的謠言。我剛纔也有聽見女人在慘叫,但那邊卻沒有女性的屍體。」
茂助有如理所當然般表示人是被抓走了。他確定女性的失蹤並非憑空消失,而是砍人魔親手造成的。
「不!我無意跟你爭鬥!」
「多謝關心,不過甚夜先生,我好歹也算是鬼族一員。我決定要替妻子報仇,既然決定了自己應該要做的事———」
然而甚夜胸口卻掠過了不合時宜的情感。在他心中的並非憐憫,而是羨慕。甚夜很羨慕茂助,因爲他憎恨的仇人,作爲應該要憎恨的對象正確地存在着。跟只能擁有曖味恨意的那個懦弱的自己不同。甚夜羨慕他心中那股憎恨的正當性,而且發現了自己正在嫉妒對方的事實。
對方間不容髮語氣堅定地回應,與其說是打從一開始就決定好怎麼回答,不如說腦中就只有這個念頭吧。他看起來雖然冷靜,語調卻極其冰冷。
甚夜緩緩點頭表示同意。
甚夜算是有所顧慮而使用了婉轉的說法,但對方卻是一臉沒事毫不在意。
甚夜再次環視四周。
2
其實之後的事,討伐後纔是重點。然而,甚夜並未說明到這個地步。
「那麼我再次確認一次,你不是砍人魔……是這樣說的吧?」
狗兒的長嚎聲傳進耳中,夜變得更深。方纔有望了一眼,那時雲朵流動、有如薄衣般披在月亮上。這個房間沒有窗戶所以無法確認,但如今的江戶城鎮已染成一片蒼白了吧。
「明白了,就相信你吧。」
「嗯嗯,算是。」
毫無所獲空手而歸的日子持續了三天。
「就會爲此賭上性命,嗎?」
「那我就不再多言了……不過,雖然會以你的要求爲優先,不過如果我先遇上砍人魔……」
殺害男人擄走女人,被發現的妻子身上有遭受暴行的痕跡。如果這是事實的話,那確實不是憑空消失。這裏面有其他更骯髒的情感存在,卑劣慾望一覽無遺。
這種語氣讓甚夜感到有些不太自然。明明身爲高階鬼,身上卻沒散發出魄力,或者應該說沒有配得上的氣場。老實講比起甚夜至今葬送過的那些下位惡鬼,茂助感覺起來更弱小。
倒在茶杯裏的不是茶而是酒。
甚夜不會說自己明白他的心情。不過意中人被殺的男性遺憾他倒是稍微可以理解。然而,心中卻沒有湧現憐憫之情。
「不,鬼是不會說謊的吧?」
眼神混濁雙手緊握,肩膀顫抖,從全身滲出的怒意完全抹去甚夜對他的疑慮。茂助不是砍人魔,無法完全隱藏起來的憎惡無疑是貨真價實的情感。
「……想不到你居然住在這種地方。」
「不過,你看起來卻……」
「請喝。我沒有下毒,請放心。」
如此說道後,茂助露出笑容。甚夜不曉得那是逞強還是在體貼自己,但他卻明白吞下憎恨的苦澀。
「如果砍人魔真的是鬼,我就要親手討伐它。」
「是的,那也是運氣,我不會懷恨在心的。」
甚夜將酒一仰而盡,就像要洗去這種心情似的。雖是薄酒,流過喉嚨的感覺卻很舒暢。
「沒啥啦,鬼當得久,自然會習得假扮人類的法門,其中也有徹底變成人就這樣生活的鬼喔。鬼雖然不會說謊,卻會隱瞞真相,這一點你也一樣吧?」
茂助假扮成人類,在這棟長屋生活,眼瞳色彩也是黑色的。不愧是高階鬼,連假扮人類的手段也是頗爲精通。
打從最初甚夜就知道答案。因爲正如他所言,鬼就是這種生物。然而,即使如此甚夜還是不得不說。說沒必要委身於憎恨,說沒必要下殺手。
「總之先離開這裏吧?有人過來就不妙了。」
話雖如此,要去哪裏尋找心裏也沒個底數,頂多只能去砍人魔動手過的地方巡邏而已。
「嗯嗯,所以我希望這件事你別出手。我想親手葬送砍人魔。」
或許那是甚夜對自己說出的話語。
「是私仇。」
細細品嚐這個名字後,甚夜咯嘰一聲重新握好刀柄。接着,他有如要一腳縮短間距般將體重壓至前方,就在這個瞬間。
「不過,從你剛纔的口風中,你是在追捕砍人魔……不對,你連問都沒問就砍了過來,由此可見你似乎打算一發現就殺掉對方。有某種理由嗎?」
「不是,我是在說就算發現砍人魔好了,你有辦法殺掉他嗎?」
甚夜無法點頭同意,因爲他也有討伐砍人魔———正確地說應該是討伐惡鬼的理由。不論知道對方有多深的怨恨,他都無法乖乖地退讓。
「砍人魔?不知道。」
「不論是鬼是人,要奪去對方的生命應該會感到猶豫纔對。被憎恨驅使就這樣殺掉某人,你能接受揹負這份罪孽的自己嗎?」
就算試着四處訪查,結果也並不理想。
「我就可以,因爲我的雙手早已沾滿血腥,但你卻不同吧?如果會對殺生這件事感到忌諱,那還是別這樣做比較好。幸好有我這種完全不會猶豫的下賤之人在這裏,就算希望砍人魔死亡,也沒必要刻意弄髒自己的手。」
「我的妻子也被抓走了。」
「唔……」
「甚夜先生,我雖然假扮成人類過日子,卻並不表示我喜歡人類的一切。正因爲我用人類的身份活着,所以更加明白他們的醜陋之處。不過,就算我是異形,妻子仍是接納了我,所以我很愛她。老實說,玷污又奪走她的砍人魔令我憎恨不已。」
「……我明白了,那就一起搜索如何呢?彼此互干擾,各自找尋砍人魔共享情報。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把殺死砍人魔的工作讓給我就是了。」
甚夜坐在約四疊半的房間內。榻榻米老舊加上牆壁變色,由此可見屋齡已有一段相當的歲月了。室內色調暗沉雜亂無章,由此可見對方真的在這裏住了很久。
甚夜喝了一口酒。雖然說是酒,卻是用水稀釋過的便宜劣酒。相較於一碗十六文的蕎麥湯麪,一小瓶酒約三十文左右。對並不富裕的鎮民而言酒是高級品,因此一般而論庶民喝的酒都會用水稀釋過。
從隔天起,兩人會等待夜晚到來,每晚都出門在江戶搜索。
「反正區區毒素也殺不死這副身軀,那我就喝了。」
就現階段而論,這番話語說起來合情合理。那個叫什麼茂助的鬼感覺也不粗魯,實在不像那種會淪落爲殺人魔的傢伙。然而,也無法斷言這並非演技。甚夜無法打消疑念,皺起眉心繼續詢問。
「那傢伙雖然是人類,卻接納了我這隻鬼。她就是這種溫柔的女人。不過她在一個月前消失,並且在十天後的晚上被人發現在神田川。據奉行所的官吏所言,她身體上有被強暴過的痕跡。」
「這……因爲我以爲你是砍人魔。坊間謠傳砍人魔是鬼,而且實際上飄散着鬼氣的你就在現場,要我別懷疑纔是強人所難吧。不過你說我是砍人魔,這種狀況再怎麼說都很奇怪,所以……」
蘊藏在感想中的喫驚與愕然各半。對方領着甚夜前來的場所是距離神田川沒多遠的里長屋。長屋有表裏之分,裏側那邊是相對貧窮的鎮民居住的公寓式住宅。
做了一個呼吸後,茂助有如要試探態度般探頭望向甚夜的表情。
「難以相信嗎?」
這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做出的妥協吧,要拒絕也令人感到遲疑。
「這……」
「今天也沒收穫,真不順利呢。」
男人一邊這樣說,一邊將斟滿透明液體的茶杯遞到甚夜面前。這名頭上綁着髮髻身穿小袖和服、身材纖細又給人不可靠的印象、看起來真的很有鎮民風範的男人,就是方纔遇見的鬼茂助。
爲何會曉得這種事?甚夜用視線如此詢問後,茂助緊緊咬住脣瓣。沉重沉默持續了半晌後,他有如垂頭喪氣般低着臉龐擠出苦澀聲音。
一仰而盡清空杯子後,茂助用比至今爲止都還要強烈的語調說道:
「懷疑我的決心嗎?」
「這也是當然的吧。說起來所謂的高階鬼與力量無關,指的是覺醒固有力量的鬼。所以就算身爲高階,也是會有高階鬼臂力或速度弱於低階鬼的。說來丟臉,我也是這種情況。」
「嗯嗯。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活了百年以上被稱作高階鬼的存在。」
茂助硬是壓下湧上心頭的某物,滿眼血絲咬牙切齒。在旁人眼中那副模樣看起來甚至令人心痛。
「是的,鬼就是這種生物。不殺掉奪走妻子的存在,我甚至沒辦法好好活下去。」
甚夜凝視對方的視線變得有些銳利。
茂助倒抽一口涼氣沉思某事,不過是立刻改變了主意嗎?他搖搖頭,下巴使勁一咬就像要啃碎懦弱的心態似的。
「甚夜先生的目的是什麼呢?」
「是嗎?」
茂助點頭同意,甚夜默默注視他的眼眸。那對眼瞳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直勾勾地望着這邊。如果這是演技的話,那可說是相當高明。對方沒有說謊,至少甚夜是這樣覺得的。
所以甚夜默然,只是垂下眼簾。
「你知道有人憑空消失的謠傳嗎?」
「是的,當然。而且甚夜先生你也不是。」
甚夜可以接受的點了點頭,然後進入正題。
「再次自我介紹,我是茂助。如你所見,我是住在里長屋的鎮民。」
咯嘰———握拳聲傳入耳中,甚夜感受到會讓他有這種想法的激烈情感。
完全錯失了砍上去的時機。甚夜氣勢一餒,卻也不能就這樣撲過去,只能維持前傾姿勢瞪視鬼。
「然後真實身份是鬼嗎?」
的確,以前遇見的那個使用「遠見」的鬼女也不怎麼強。就算力量不是專門用來戰鬥的鬼,似乎也一併算在高階鬼之內。
「是的,看樣子被砍人魔殺害的全是男性,女人似乎都被抓走了。」
「無意戰鬥?明明是你主動襲擊的,真有臉說這種話。」
「是嗎?這個名字我好好記下了,安心地消失吧。」
「你們究竟是誰啊?」
「爲人善良,比起自己更重視他人,她就是這樣的傢伙。比任何人都溫柔,愛着身爲鬼的我……絕對不是該有那種死法的女人,然而卻……」
「鬼剷除砍人魔有什麼好處?」
「天曉得,我也沒見過。」
「明白了,這樣我沒問題。不過茂助,你真的打算報仇嗎?」
「這……」
「那就帶你到我家吧,雖然地方很小就是了。」
「這也沒辦法。」
「是呢,只能老老實實地搜察吧。」
兩人會在搜索途中會合交換情報,但茂助的情況也差不多,事態全無進展。之後也沒能找到線索,結果兩人什麼收穫都沒有,就這樣踩着沉重步伐返回茂助的家。回來後兩人會對飲喝酒,雖然沒打算要藉此排解煩悶,但這種夜間酒會已經持續三天了。
雖然尚未找到仇人,茂助喝酒時卻也無意把這種心情帶進來,臉上的表情算是比較沉穩的。甚夜若無其事地詢問後,茂助回答「跟同胞一起喝酒是件美事」。
原來如此,可以明白這種心情。雙方都是活在人羣中的鬼,能毫無隱瞞互訴心事的對象相當珍貴。甚夜也意外地中意這種關係。
「……唔,真痛快呢。」
茂助很美味地將茶杯一口喝乾。今天的酒不是平常的便宜貨,而是甚夜覺得偶爾爲之也不錯而帶來的下酒。
江戶這一帶的釀酒技術並不發達,說到酒主要都是近似於未經過濾的濁米酒,因此在上方地區製造後再運送至江戶的清酒就稱之爲下酒,而且大受好評。它是普通庶民鮮少有機會喝到的高級品,但之前有份委託收入還挺不錯的,所以當時甚夜就狠下心買了這種酒。
「唉呀,真是抱歉,讓你破費買了這種好酒。」
「哪兒的話,每晚都讓你請客我也很不好意思。」
難得手中有好酒,自飲自酌也很浪費,所以甚夜就把它帶來了,結果這樣做果然沒錯。好喝。就算沒有下酒菜,光是這樣也綽綽有餘了。
不過,總覺得有好久不曾覺得酒好喝了。
夜間巡邏雖然一無所獲,雙方的表情卻不陰鬱。
「甚夜先生爲何要討伐同胞呢?」
茂助有如想起某事般喃喃問道。茂助追捕砍人魔是私怨使然,但甚夜卻表示自己要討伐的是「鬼」,而不是「砍人魔」,茂助是對這一點感到介意吧。
有如行雲流水般動着的手倏地一頓。
該怎麼回答呢?回答自己以前是人?鬼與人是水火不容的存在,如果知道自己原本是人類,那這個安穩的時光也會跟着結束不是嗎?
老實回答好嗎———甚夜遲疑了一下子。沉默忽然降臨,然而隔了極短暫的空檔後,甚夜鄭重地開口說道:
「我原本是人,過去心上人被鬼殺掉,我也因爲憎恨而變成鬼。不過就算到了現在,我的想法還是接近人類。就某種意義而論,剷除危害人類的鬼是理所當然的吧。」
甚夜移動停下的手、將杯中酒一仰而盡。就是因爲他很中意這段關係,所以不願做出說謊欺瞞對方的舉動,就算這場夜晚聚會因此告終也是莫可奈何的事情。
令人意外,原本還以爲對方的反應會再僵硬一些地說。
「畢竟我全部都說出來了嘛,不讓我也問問很不公平不是嗎?」
「不過,意思是你討伐鬼的目的是爲了守護人類嗎?」
說教告一段落後,店主喃喃如此說道。阿楓不滿地垂下臉龐,抬起臉蛋時眼尾浮現了些許寂寞。
「是嗎……不要太喪氣唷。」
「打從最初我就不覺得可以輕易發現。要成就某事,就得付出相對應的辛勞跟繁瑣,不論是打鬼或是做生意都一樣。」
「真是的,父親老是在想着要把我趕出去。」
茂助如此說道,看起來真的很開心的樣子。往他的茶杯裏倒酒後,他回了一個純樸的笑容,接着很美味地喝下酒。這是茂助用他的方式在替自己加油打氣吧。甚夜沒有開口表達謝意,而是也輕輕笑了一下。
沉默。兩人默不作聲地喝酒,雙方的醉意都完全清醒了。
對店主來說,甚夜似乎是可以託付女兒的男人。甚夜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特別得到好評的事情,所以只覺得很怪。再者甚夜是沒有穩定工作的浪人,把重要的女兒交給這種男人好嗎?
「不論過去怎樣,現在你就是鬼。既然如此,跟同胞也沒有不同吧?」
阿楓鼓起雙頰的模樣看起來比平時稚氣幾分。從她的口氣可以察覺到甚夜並不是第一個被這樣問的人吧。或許只要遇到年輕男人,店主就會向對方搭話詢問要不要當他的女婿。
「你接受的倒是挺輕鬆的。」
然後,甚夜粗魯地將酒一仰而盡。
「這是哪兒的話,你不是有說過嗎?說自己的工作是剷除惡鬼。既然如此,跟進鬼的謠傳也是甚夜的工作吧?」
阿楓心中暗爽雙頰飛紅,嘴角輕輕露出笑意。話雖如此,她好歹也是麪店的女兒,雖然工作時笨手笨腳,對這種交流卻是得心應手。她雲淡風輕一筆帶過,絲毫沒把這些話放在心上。
甚夜露出無法釋懷悵惘若失的表情,是覺得這樣子也很好笑嗎?茂助笑着幹了一杯酒。呼出一口酒氣後,他緊握茶杯,果然還是用着很親切的語調說道:
「是嗎是嗎?唉呀大爺真有眼光!如何呢大爺?既然如此要不要娶了阿楓經營這家店?打鬼或許也不錯,但夫妻兩人開一家小店也不賴唷?」
「無論天生就是鬼或是從人變成鬼、就算是從石頭裏蹦出來的都一樣,鬼就是鬼。會用出身來評斷優劣的也只有人吧。」
阿楓膝蓋微彎壓低視線,等待甚夜回答。恐怕在說出答案前,她都打算維持這個姿勢吧。
仔細想想,這是自己初次把這件事講給別人聽。醉意略微清醒了。就算是無奈之舉,直視自身弱點果然還是很不開心。
「怎麼可能。」
「沒啥特別的想法。」
甚夜死心地嘆息如此回答。說起來調查毫無進展,所以原本就幾乎沒有內容可以告訴她就是了。
「嗯嗯。不過,就算孵出的是其他鳥類的幼鳥,只要成爲親鳥,就會拼了命地養育幼鳥,而幼鳥也會把對方當成親鳥。就算不是自己生下的,幼鳥也依舊是幼鳥,而對幼鳥來說只要肯養育自己那就是親鳥。明明連鳥都不在意出身,我們卻會對這種事感到憂慮,不覺得很奇怪嗎?」
「不,我只是懦弱罷了。」
「說起來之所以僞裝成人類過生活,就是因爲我討厭爭鬥。以鬼的身份活着很麻煩。人類會找理由討伐鬼,而鬼又自我意識強烈,就算是同胞也會因爲意見相左而互相廝殺。我討厭這種事,所以選擇了作爲人類而活着的道路。我覺得只要能過慢生活就行了……如果不是發生了這種事,我壓根兒就沒想過要用力量去殺掉別人呢。」
「鬼都很有主見,就算殺掉同胞也是稀鬆平常的事,而且說起來我也沒善良到陌生人被殺就會因此憤怒的地步呢。」
是這樣子的嗎?不過如果是其他人也就算了,對方同樣是鬼的話,也不是什麼需要隱瞞的事。
通過喉嚨的酒是血的味道。
「嗯嗯,拜託了。」
「覺得阿楓是美女嗎?」
「事不盡人意。」
活力十足地回應後,店主忙碌地動起手。甚夜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後,阿楓站到旁邊,明明幾乎沒客人她仍是壓低聲音問道:
「……另一個理由是爲了得到力量,我是爲了阻止某個鬼而活着的。」
「要蕎麥湯麪嗎?」
「一點也沒錯。」
「連難能可貴的看板娘都沒注意到,江戶城鎮也真是忙碌呢。」
這個男人突然講了些什麼啊?對不特別親密的客人說什麼娶媳婦的,再怎麼說也太唐突了。阿楓似乎比甚夜更跟不上話題,面紅耳赤地對父親大吼。
「人討厭鬼,光是有鬼出現他們就想消滅對方。我會從這些人手中巧取金錢討伐鬼……覺得瞧不起我嗎?」
「對了,有發現砍人魔了嗎?」
「不,我不覺得甚夜先生會無意義的殺生,應該只會討伐危害人類的鬼吧?放我一條生路就是最好的證據,而且你看———」
「我正在享受用那些錢買來的酒,所以也沒資格抱怨吧?」
甚夜感到大失所望。他明白以平靜態度編織出的話語既非謊言也不是在敷衍,正因爲明白此事,所以對這個回答感到意外。
「呃,我只是擔心妳而已。畢竟我也一把年紀了,替妳找個可以託付終生的男人也是父母心吧。」
「問題真多。」
「好———父親,湯麪一碗。」
甚夜說到底只是陳述客觀意見而已,但店主卻拿下圍裙從廚房那邊走過來。就這樣來到旁邊後,他啪啪啪地拍起甚夜的背部,看起來心情絕佳的樣子。
茂助看起來並不怎麼介意,往空茶杯裏倒了酒。
茂助自暴自棄地喝了一口酒,雖然樣子依舊和氣,卻在那一瞬間皺起臉龐。
結果甚夜被晾在一旁,蕎麥湯麪還沒送來。
阿楓似乎也沒到訝異的地步,看樣子她把甚夜以前那番聽起來像是玩笑話的話語當真了。雖然實際上那就是真相沒錯,不過全盤採信那些話語是因爲個性單純,還是聰明的足以看透隱藏在話語背後的真相,或者只是不諳世事?甚夜不是很能做出判斷。
「呃,想說替妳找夫婿候選人……」
不如說是她父親這邊上了鉤。店裏很狹窄,所以方纔那些話店主似乎也聽見了,所以從廚房那邊探出臉龐加入對話。甚夜正想抗辯些什麼,對方卻不知爲何開心地笑道:
店主之前心情絕佳的神情,頓時變成可憐兮兮的懦弱模樣。
「……我覺得問十個人會有八個人回答是美女吧。」
「啊啊,對了。」
「這個我會自己找的!」
「關於剛纔說的事,你說我不會做無意義的事,這句話太高估我了。」
是大聲吼了幾句略微氣消了嗎?阿楓用略爲平靜幾分的態度告誡父親。
甚夜微微放緩嘴角,咕嚕一聲喝了口酒。酒的味道依舊美味。
刻意爲之的態度莫名滑稽,兩人齊聲發笑。
「是、是這樣沒錯啦。不過,時機成熟的話我會好好考慮的。而且這樣也會給甚夜造成麻煩吧?」
茂助有如故意炫耀般又喝了一口酒。他用誇張的肢體動作將酒一口喝乾,接着露骨地嘆了一口氣表示真好喝。
「是嗎?還想說如果是大爺應該跟妳很合。」
甚夜沒跟對方四目交會,視線依舊低垂。由於心情低落之故,連話題的內容都變得陰暗起來。
「或許是吧。」
甚夜立刻否認。他沒能守護心上人,也傷害了重要的家人,像這種不像樣的男人不可能有臉說出守護云云的話語。這是他不能說出口的話語。
「理由有幾個,首先就是爲了錢。」
「我無意義地憎恨着妹妹。」
店內依舊門可羅雀,除了甚夜外就只有一名衣着端正的年輕武士。這間店的狀況也很難說是經營得很順利。
甚夜有如要轉移話題般詢問茂助。這雖然是在模糊焦點,但事實上他也想問看看這件事。雖然形式不同,但雙方都同樣被奪走了愛人,所以甚夜想知道他能在復仇之路的盡頭看見什麼。
這是身爲人的怨言,能被對方認可真開心。
「錢嗎?」
道歉也很失禮,因此甚夜有如抱怨般喃喃低語。
隔天,跟茂助前往搜索前,爲了填飽肚皮而於日落後造訪蕎麥麪店「喜兵衛」。
「討厭啦,別虧人家了。」
「要殺還是要讓對方活命,要等遇見後再決定。不過不論要怎麼做,都必須要有最低限度的力量。」
「既然說有幾個理由,那其他的理由是?」
「好唷!」
「父親!看您突然講了什麼話啊!? 」
「喔,大爺手腳挺快的嘛。」
「躲在角落裏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活着,我覺得這樣就行了。平安無事地過着每一天……如果可以的話連妻子也一起。所以報完仇後,我打算跟至今爲止一樣低調過活。」
「不,進行的不太順利。」
沒有開場白的提問讓甚夜眉毛倏地一動。他沒對阿楓說過茂助的事,爲何她會曉得自己正在追捕砍人魔呢?
「茂助,替妻子報完仇後你有什麼打算?」
「不過,妳差不多也該找一、兩個男人了。我是知道的喔,至今爲止妳連一次都沒有交往過吧?」
酒一定很苦澀吧,甚夜如此心想所以沒有細問下去。
至今爲止,甚夜都只是爲了要阻止那個女孩而追尋力量,然而即使到了現在,他還是不知道鈴音有何打算。雖然想拯救她,卻又無法捨棄燒灼自身的憎惡。即使渴望殺戮,昔日的幸福光景又會在眼前閃過。他離開葛野之地已經十三年了,就算曆經重重歲月,他仍是沒能找到揮刀的理由。自己的這種軟弱令甚夜感到厭倦。
能看見未來的鬼,曾經過說百年後的葛野之地會出現毀滅所有人的災厄。據說在遙遠未來被稱之爲鬼神的存在就是鈴音。她是殺害心上人的鬼,同時也是重要的妹妹。
啊啊,這酒真是如此美味,好久不曾這樣笑過了。心情好酒也喝得快,笑了好一陣子後,酒宴繼續進行。
迎接他的是,用一如往常的美麗站姿露出微笑的阿楓。今天她用以燕子花爲造形的髮釵固定着頭髮。
比起陌生人,酒友更重要唷———他半開玩笑地如此說道。雖然身爲鬼,卻站在人類的立場上斬殺鬼,甚夜覺得就算自己會被對方厭惡也是沒辦法的事,但茂助卻是一派平靜,態度輕鬆到像是在說這種話題只不過是下酒菜似的。
帶來的酒都差不多要喝完時,茂助不知是第幾次的提出問題。
「真複雜呢。」
或許一邊守着妻子的墓一邊過活也不賴呢———茂助是打算開個玩笑吧,但浮現在臉上的表情卻能看見疲倦色彩。
「不過,我原本是人。」
「原來如此。啊啊,請吧,再來一杯。」
「杜鵑……?」
「唉呀?是甚夜,歡迎光臨。」
「聽說杜鵑會在其他鳥類的巢內產卵。」
「那還真令人開心,不過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啊哈哈,來客數還是一樣差呢。」阿楓面露苦笑如此抱怨,但身上的氛圍感覺起來卻有些開心。
「我記得自己沒說過這件事吧?」
「真是忠言逆耳。」
「不是這樣的,我只是……」
「我明白的,父親總是在替我操心……」
就算表現出生氣模樣,卻能從裏面感受到關愛,一點也不冷漠。阿楓只是對父親急着把自己嫁掉的舉止感到寂寞而已,相對的店主則是希望女兒跟某人成爲夫妻,和和睦睦地過着幸福生活。
兩人的爭吵到頭來全是因爲重視彼此。跟親熱的小吵小鬧沒有區別。
「沒事的,總有一天我會好好地離開這個家。不過在那之前,請讓我再當一會兒你的女兒吧。」
所謂的如花般綻放,指的就是這種笑容吧。那是鮮明到令人產生這種想法、沉穩又溫柔的微笑。
「抱歉……」
是被這種溫和修理的體無完膚嗎?店主垂頭喪氣地走回廚房。確認父親縮回後面後,阿楓打從心底感到歉疚地低下頭。
「對不起甚夜,父親說了奇怪的話。」
「不會,我不在意。」
況且我也看到了好東西。
走回廚房後,店主總算開始做起蕎麥麪。甚夜朝那邊偷瞄了一眼,卻無法從那張側臉上察覺出對方的內心,不過可以明顯看出父親在擔心女兒,而女兒則是仰慕着父親。所謂的父女就是要這樣纔對,甚夜知道有一對父女並非如此,所以就更是這樣認爲了。
「他是個好父親。」
「是的,是我自豪的父親。」
她有如自己被誇獎般開心地笑了,那副笑容是如此眩目,甚夜不由得略微錯開視線。
無法直視率直的事物,就是內心扭曲的證據吧。花朵般的笑容令甚夜感觸良多,心中隱隱作痛。
「那個,不曉得可不可以問一件事。」
「嗯?」
「甚夜的父親不是這樣子的嗎?」
阿楓擔心地探頭望向這邊。甚夜認爲自己有隱藏住情感,但在她眼中似乎是一覽無遺的樣子。
不同於甚夜的強硬語氣,阿楓表情很沉穩。
「沒辦法乾乾淨淨的呢。」
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光是控制自身情感這件事就很不容易了。愛着誰又恨着誰,只是活着然後死去,光是這樣就如此困難了。
「常去的蕎麥麪店的姑娘。」
「月色不錯呢。」
如果現在的話,甚夜可以理解父親虐待鈴音的含意。失去重要之人白雪後,甚夜也變得可以理解了。他明白所謂的憎恨,晦暗深沉的足以抹去培育出來的親情,所以他再無法指責那個人了。畢竟自己到頭來也捨棄了鈴音,所以沒資格對父親說長道短吧。
「嗯嗯……她叫做鈴音。父親對鈴音很不好,說她不是自己的小孩又虐待她,最後把她丟掉,所以我也跟鈴音一起離家出走了。唉,這都是往事了。」
茂助是跑去哪裏了———纔剛如此心想耳畔就傳來囁語聲,明明看不見對方身影地說。
那是輕聲說出、語氣中卻帶着調侃的聲音。
「妹妹嗎?」
是察覺到甚夜的氛圍有所改變嗎?阿楓也全身放鬆嘴角露出笑意。
白花聚集成一堆,原來如此看起來確實也很像是積在樹枝上的綿雪。令人聯想到雪與柳樹的櫻花。春天枝椏披上冬季的嫣然姿態實在有種不可思議的情趣。
不,我有同伴。
「不過它很美吧?」
就算這幾天沒出現砍人魔的被害者,這種舉動卻也依舊危險。如果在這裏視而不見而導致熟人成爲犧牲者的話,那晚上可就睡不安穩了。
3
那我是———
心中一陣刺痛。甚夜覺得有着柳樹外貌的櫻花很可憐,脫口而出說了這番話語。
去說一聲催對方回家嗎?如果有必要的話要送她回去也行吧。平常就受那家麪店不少照顧,只要抱持多少報點恩的想法去做,那此舉也不怎麼費功夫。
春之宵。甚夜不由得仰望夜空,十六夜月※高掛在那兒。月娘身披雲紗的朦朧姿態雖是風情萬種,但十六日滿月略帶遲疑悄悄探出臉龐的模樣也饒富情趣。話雖如此,甚夜卻也沒時間沉浸在如此美景中,茂助發出的聲音裏也摻雜着些許失落。
月下柳樹,姑娘佇足。對方露出不同於平時的那種既輕淡又虛幻、彷彿會隨時消失的和緩笑容,與平常在喜兵衛見到的她大異其趣,這股氛圍令甚夜感到有些困惑。
簡潔地告知後,茂助皺眉表示「女性獨自外出可不好呢」。
「啊啊,或許吧。」
「不過,總覺得你很像是女孩子呢。」
「呵呵,也是呢。」
「那個,怎樣了嗎?」
身穿淡桃色和服、苗條站姿令人印象深刻的那名女性,正將手輕輕放在枝幹上賞玩着柳樹。被月光照耀的身影令人聯想起幽世光景,看起來跟平時那個笨拙的開朗女孩判若兩人。
過了半晌,茂助突然發出聲音。
「不對唷,你看。」
甚夜切換心情,略微嚴厲地如此質問。
是誤會了些什麼嗎?與表面上的話語不同,聲音聽起來樂得很,完全就是在看好戲。
兩人在荒布橋會合,交換彼此得到的情報,然而調查卻幾乎沒有進展。雖然每晚都在江戶城鎮巡邏,卻尚未發現砍人魔。
「是熟人嗎?」
就算埋頭苦幹拚命搜查也一樣,可是腦中卻也沒浮現什麼好主意,到頭來唯一的手段就只有很沒效率地用腳四處訪查而已。兩人都浮現苦澀表情,一邊繼續夜間的搜索。
現在已是太陽西墜、天色變暗的時分。就算走在江戶城鎮上,一排排商家也都閉店打烊,感受不到平時的熱鬧氣氛。
「雖是櫻花卻有着柳樹外形,看起來像柳樹卻又不是柳樹。無法成爲柳樹也當不了櫻花……雪柳真可憐。」
笑了一陣子後,兩人開始邁出步伐並肩而行。
「雪柳嗎……」
「不行。」
這幾天沒有被害者出現,就某種意義而論可說是風平浪靜,然而放任砍人魔恣意行動的現況絕對稱不上是良好。
沉默不語的甚夜似乎很有趣,阿楓呵呵發出輕笑。甚夜感到害羞,但她的笑法實在過於天真無邪,所以甚夜也只好苦笑接受了這種反應。
甚夜的表情略微扭曲。雖然看見阿楓露出擔心的眼神,他卻佯裝自己沒察覺到。茂助的事、阿楓跟店主的事,還有自己的事閃過腦海。心愛之人被奪走,因此被憎恨所困。因爲掛念彼此,所以纔會爭執。
走了一會兒後,她忽然如此說道。甚夜用眼尾餘光偷瞄,只見她那張側臉清澈無比,明明是比自己小的年輕女孩,感覺卻很成熟。
雪柳被夜風吹拂輕輕搖曳。雖說是櫻花的同伴,外表看起來果然還是柳樹,用白柳來形容這副姿態更加適合。恐怕對大多數人來說這花樹並非櫻花而是柳樹吧。
「我送妳吧,那個過度保護的父親會擔心的。」
「甚夜一個人在散步嗎?」
「我有個妹妹。」
輕柔和緩的語調與月夜風情極其合拍。或許平常那種開朗又凜然的容貌只是做給客人看的,露出虛幻笑容的纖細少女纔是阿楓的本色吧。這種高雅舉止就是適合她到會讓人這樣想的地步。
這不是對甚夜、而是對雪柳說的話。阿楓只是在說這些花兒很可愛。即使如此,她的聲音仍是滲入胸口,略微沖淡了鬱悶的情感。
雪柳會感嘆自己的存在方式嗎?
「我看起來有那麼逞強嗎?」
即使不知自己是何者,在季節的輪替中依舊會不斷地花開花落。明知註定會凋零,仍是鮮明地綻放曾經活過的證據。
是她很敏銳還是自己很好懂呢?明明覺得自己變得擅長隱藏情感地說。
正如她所言,或許沒必要憐憫。不對,是不能憐憫。雪柳恐怕遠比不像樣的他堅強,什麼憐憫它,就算傲慢也要有個限度。
(把那個姑娘送回家吧。在這裏道別結果遇上砍人魔的話,你會很頭痛吧?)
甚夜隱瞞了父親拋棄鈴音的理由,因爲他不希望對方對這個事實做出「鬼當然要丟掉啊」的反應。
她輕觸白色花朵。從遠處看雖然不會察覺,然而下垂的柳技上卻開着五瓣的純白色小花。
之所以感到胸口有些刺痛,一定是因爲感同身受吧。看起來像柳樹卻不是柳樹,看起來像人類卻不是人類,簡直像是在說某個人似的。白色花朵在枝條上天真無邪地綻放着,甚夜感到自己似乎正被無語的白色責備着。
注2:農曆十六日的滿月。
「怎麼了?」
「我覺得甚夜需要稍微放鬆一點。」
「唉呀?」
「只不過?」
就算試圖反駁,跟隱形的茂助搭話不免會被當成怪人看待。他無視啞口無言僵在原地的甚夜,似乎就這樣壓低腳步聲離去了。甚夜想要相信他不會做出躲起來偷看的低級舉動。話說回來,想不到他會爲了這種無聊的事情動用力量。
沒錯,如今甚夜可以稍微瞭解父親的心情。鈴音恐怕是母親被鬼強暴所生下的女兒吧。愛妻被鬼污辱,又被寄宿在腹中的怪物之子奪去性命。
「那邊如何?」
疑問忽然掠過心頭,但遙想花兒心思云云這種多愁善感的娛樂並不適合甚夜這種男人。即使如此,眺望雪柳仍讓甚夜產生了一點想法。
「……只是,稍微想點事情而已。別提這個了,這麼晚了阿楓是在做什麼?」
甚夜茫然地佇在原地眺望柳樹花朵。就算明白這是無聊的感傷,他仍是無法抹去陰鬱的心情。
「這就是,花的生活方式嗎?」
甚夜討厭不起來,不如說他甚至坦率地接受了這種說法,是因爲對方是這名女孩的關係嗎?
「沒有發現嗎?或許應該改變搜查方式呢。」
甚夜少見地因喫驚而動容,對方都做到這個地步了,自己不可能沒有察覺。這個男人居然刻意使用力量消去了身影。
「在看櫻花。」
「就算不是柳樹看起來也不像櫻花,雪柳依然會綻放出很可愛的花朵,不論凋謝多少次,只要每逢春天都會再次綻放。我雖然不懂雪柳的心,但我覺得這孩子一定不覺得自身很虛無。因爲如果討厭自己的話,就不會每年都打算要開花了不是嗎?」
「抱歉,茂助。」
「阿楓?」
「它叫做雪柳,因爲開花的重量而下垂的模樣很像柳樹吧?所以才叫雪柳。不過實際上它不是柳樹,而是櫻花的同伴唷。」
她用雀躍聲音如此說道。的確,想像花的心情心生同情之意,這種幻想就像是青春少女似的。甚夜也有所自覺,因此根本無法反駁。
「所以沒必要可憐它唷。因爲不論是櫻花還是柳樹都無所謂,只要春天來臨這孩子就會開出美麗的花朵。」
甚夜點點頭表示同意。
雖跟櫻花是同伴,卻無法呈現出相同的姿態。話雖如此,卻也當不了柳樹。看起來只像是柳樹的櫻花,會對自己有何想法呢?就算思考也不可能知道答案。然而雪柳低調清雅的美麗姿態仍是令甚夜感到有些寂寞。
甚夜有如細細品嚐般低喃花名。
夜風忽然吹過,柳樹搖曳。阿楓有如在追尋風兒去處般將視線降至地面,自然而然地跟過橋朝這邊接近的甚夜四目交會。
風起,春天的風果然很冷。然而,夜晚卻比方纔要暖和一些。
甚夜打算如此回應,但話講到一半又吞了回去,因爲應該在身旁的男人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就算環視四周,眼前除了阿楓外沒有半條人影。
「唉呀,是甚夜?」
是察覺到自己的心思嗎?茂助露出笑容點點頭。
「呃,看那邊。」
「這是柳樹吧?」
「你憎恨父親嗎?」
茂助用手向有如護城河般弄得整整齊齊的神田川附近、正好草木叢生柳樹林立的場所。仔細一瞧,柳樹下方有一道女性身影,那是……
「嗯嗯。」
(抱歉,我先告辭囉。)
「不……老實說,我也可以體會那個人的心情,只不過……」
沒必要說實話,敷衍過去就行了。甚夜如此心想,嘴巴卻自然而然地動了。或許他想找人傾訴心事吧。
甚夜跟阿楓並沒有私交。店主雖然有問要不要當女婿,但他們畢竟只是客人跟送餐服務生的關係罷了。然而阿楓卻正確地看穿了甚夜的內心深處。
她緩緩將眼波流向柳樹,再次文靜地將手輕輕放到上面,動作輕柔地像是在撫摸愛子似的。枝幹搖動樹葉互相摩擦,沙沙聲響輕搔耳朵聽起來好悅耳。
「沒什麼,只是覺得世事不盡人意罷了。」
「真要說的話像是在鑽牛角尖吧,有時看起來像是在勉強自己。」
聲音有如絲綢般滑順溫柔,緩緩吊起沉入谷底的意識。在不知不覺間,阿楓的視線望向甚夜。慢了一拍與對方四目相會後,她微微點頭露出微笑。
「看起來不像櫻花。」
「這邊也完全不行。」
「我有應該要去做的事,而且就只爲了那件事而活。所以要說我在鑽牛角尖嘛,恐怕正是如此吧。」
仔細想想,自己這一路上都只追尋着力量,討伐鬼也只是爲了鍛鍊,而沒有絲毫俠義之心。甚夜不覺得這種做法有誤。妹妹過去曾言她要毀滅現世,既然如此自己就得做個了斷纔行。爲了成事需要力量,除此之外的事物都是多餘。
她的批評恐怕是對的吧。甚夜鑽牛角尖的勉強自己,深信力量會成爲照亮黑暗的路標而追尋它,就只是一味地渴望變強。
「我不知道甚夜想要做到什麼事。不過,偶爾放鬆一下比較好喔。有目的雖然不錯,但被它追着跑也很無聊吧?」
「……不過,我也只能這樣做。」
心上人跟家人,甚至連自己本身他都失去了。殘留之物只剩下緊抓一絲希望不放而拖延下去的答案,以及在不知不覺間抱進胸口的憎恨。
所以甚夜想要變強,變強替一切做個了斷,就只爲了這件事而活。
不論身在何處,這就是一切。
「抱歉,我好像聽不進去妳的忠告。」
她的諫言難能可貴,然而就算被別人說這種活法很無趣,他也根本沒有開心度日的想法。甚夜喝酒會覺得很好喝,而且也會笑。然而憎恨卻會無時無刻閃過腦海,無法守護任何事物的男人高歌享受生命,這件事基本上就是錯的。
在這條路的前方,必定會迎來什麼都改變不了的難堪結局吧。
「是嗎……」
甚夜面無表情,語調也一如往常。是對這樣的他有什麼想法嗎?阿楓搶先走了一、兩步後停住,然後在路邊蹲下。甚夜感到不可思議追了上去,只見她前方開着一叢有如小球般的四瓣白花。
「知道它的名字嗎?」
阿楓打斷對話,浮現沉穩笑容如此問道。除了可以喫的野草還有草藥外,甚夜幾乎不知道半個花名,所以他搖了搖頭。
「是沈丁花。秋天會長花苞,越冬後就會在春天開花。」
阿楓用指尖溫柔地觸碰花瓣。略微湊近臉龐後,輕盈又酸甜的奇妙氣味搔動鼻腔。
「香氣很重。」
「很好聞吧?這就是春天的香味,沈丁香是訴說春天來了的花兒。」
如此說道後,阿楓這次起身比向在民宅陰影下自行悄悄長出的小花。纖細花瓣開在路旁,甚夜記得這副撩撥鄉愁的姿態。
「如果是繁縷的話我也曉得。」
「那麼,下次再教你不一樣的花吧?」
到頭來,甚夜做不到她口中那種停下腳步尋找幸福的生活方式。比起對某人的情感,甚夜會把自己的人生哲學放到前面,因此不論他人怎麼說,甚夜都會爲了阻止鈴音而繼續尋求力量。
是那樣也好。沒能問出名字雖然遺憾,但還是要在這裏斬殺它。
因爲有人在旁邊看,所以不能變化成鬼。甚夜擺出八雙架勢,準備防禦下一波攻勢。
轟隆———某人一邊發出破風聲響,一邊猛襲而來。甚夜將身軀繞向音源處,揮出一記袈裟斬———沒來得及揮出。甚夜在途中扭曲軌道,進入防禦體勢。襲擊者逼近,利爪揮出,甚夜以刀鍔卸去攻擊同時向後退半步,接着反手一刀向上一斬。然而,手感卻只有一點點而已。雖然有造成傷害,卻只是擦破皮的程度吧。
「嗚,嗚嗚……」
阿楓緩緩微笑,就像要拭去他的憂鬱。
日本橋白天時雖然喧鬧,但現在夜深人靜,行人也是三三兩兩,頂多只有紅着臉龐的男人通過,是喝完酒打算要回去的人吧?靜謐染遍四周,這是個連河川流動聲都能清晰傳入耳中的安穩夜晚。月色搖曳加上舒暢微風,這下子今天也落空了吧———甚夜嘆了一口氣。
救女人一命的是隱形的某人。是消除身影的力量———茂助似乎在不知不覺間來到這裏,千鈞一髮地救下了那個女性。
「該怎麼說呢……是個很有趣的人呢。」
甚夜一邊奔馳一邊將刀舉成水平,用左腳踹向地面一口氣縮短距離。
「這樣啊?」
這個女人,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甚夜記得那對氣宇軒昂卻又強勢的目光,究竟是在哪裏見到的?
「欸?什、什麼?剛纔是怎樣?」
混濁的紅眼空洞地眺望這邊,看樣子它以乎無意襲擊女人,就只針對甚夜散發出濃密殺意。
甚夜眯起雙眼,有如在眺望不是這裏的某處似的。
就算當頭劈下刀刃,鬼依然在高速下做出橫移。
「甚夜喜歡蕎麥麪也覺得花很美,也有重要的回憶。現在只是受限於應該要做的事而無法看到周圍事物罷了,所以不能說自己只能那樣做。」
「別亂動,想死的話就另當別論。」
甚夜放緩嘴角,阿楓卻對他露出不滿的表情。
「這麼一說,我不曾賞花呢。」
甚夜微微搖頭表示無需在意,阿楓也有如回應般浮現微笑。
雖然還感到困惑,女人卻也還算是冷靜。真是感恩,如果她隨便亂動,自己這邊也會很難下手。甚夜一邊這樣想,一邊拉開距離以免把女人拖下水。
「看吧,『只能這樣』是騙人的喔。」
「那你爲什麼會擔心我呢?」
「唉呀,這姑娘不錯呢。」
「嗯嗯,把草莖拿去煎可以變成胃腸藥。在葛野……我以前住過的村子裏經常使用。」
「麻煩在天色亮着的時候教。」
「啊,咯。」
「呀、呀啊啊啊!? 」
這次中大獎了,這傢伙無疑就是砍人魔吧。
就算想要抱怨對方也已經消失,甚夜只能不太釋懷地眺望夜晚的城鎮。
就算空氣再次發出低吼,甚夜也迅速地做出反應。之所以能察覺到有襲擊者存在,就是因爲還沒傳出聲音、對方就先泄漏了濃密又混濁的殺氣。甚夜以左腳爲軸心,用最小的動作重新面向發出聲音的方位,推開刀鍔一口氣拔出刀。
甚夜半開玩笑地告誡明明流傳著有砍人魔出沒的謠言、卻依舊走夜路的阿楓。之所以能用這種口吻說話,就是因爲先前那段對話讓他多少產生了一些從容心吧。正如她所言,稍微停下腳步看看四周也不賴。
女方這邊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眼睛變成黑點。隔了兩拍後,是總算理解男人的死亡嗎?她這才癱坐在橋上發出悲鳴。
與阿楓道別後,甚夜再次搜索。
———好快,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感想。甚夜明白這是人類做不到的極速。雖然沒能確認到身影,但襲擊者無疑就是鬼。對方的動作就是快得會讓人輕易理解這個事實。
被閃開了。甚夜反手握刀,配合鬼的動作向前踏出一步,一邊迴轉身軀一邊有如追擊般使出劍擊。
就這樣,兩人再次邁出步伐。
「咕……」
蒼白色月亮高掛天空。
在胸口不斷打轉的憎恨不會消失。即使如此,還是再稍微走的慢一些吧。
甚夜用安穩的心情轉過身軀,再次開始搜索砍人魔,腳步比平常輕快了些。
「茂助……!」
「不會,我也聽到了有趣的事。」
那道叫聲聽起來有些遙遠,甚夜輕輕扶上腰間之物。
話語在途中中斷。別說是問名字了,鬼逼近的速度快到讓甚夜沒時間發出咂舌聲。
平時雖然沒意識到,但那花兒確實是繁縷。甚夜沒注意到它也開在江戶城鎮上,那是甚夜少數知道的草花。
隔壁突然傳來聲音搭話,甚夜倏地停下腳步。他將脖子轉向旁邊,只見茂助在那兒浮現賊兮兮的笑容。
被擺了一道,對這邊發出的攻擊只是虛招。鬼會殺害男人擄走女人,它的目標打從最初就是女方。
女人似乎對突發狀況感到混亂,但現在卻也沒空搭理她。甚夜保持警戒,冷冰冰地提醒女人。
此舉雖然無視條理,過於快捷的速度更是讓甚夜來不及驚訝。
以利爪襲擊男人,不殺害女人。
「噫!」
「你……」
像這樣停在原地時,明明夜色已深,甚夜卻發現一名身穿茜色和服的年輕女人正獨自過橋,年紀跟阿楓差不多大吧。在這種時間一個人走路很危險。甚夜斜眼眺望對方,而女人那邊也在通過途中將視線望向甚夜。
鬼沒有停下,在它前方———
不知爲何,女人瞪大眼睛微微發出叫聲,她是在驚訝什麼呢?甚夜再次望向女人,微微皺起眉心。
是剛纔的那個女人。
阿楓以花爲由試圖安慰甚夜。這份心意令甚夜感到開心,然而他卻會糟蹋這一切,這樣的自己令甚夜感到厭惡。
這是個會讓人如此心想的柔和夜晚。
鬼將手伸向女人———然而卻揮空了。女人不知爲何像是被某人用力推飛般逃離鬼的魔掌,四周明明空無一人地說。
春之夜,沿路前行,身旁的女孩兒有如數數字般吟唱花名。
鬼一動也不動,是沒理解現況就會僵在原地嗎?
「啊……」
「嗯嗯,我總是被她耍得團團轉。」
然而,即使成了鬼,也捨棄不了人心。甚夜也無法冷血地一句話否定這個女孩的溫柔。自己依舊是個半吊子的男人呢———甚夜無言地露出苦笑,阿楓也沉穩地眯起雙眼。
「也能教我其他花朵的名字嗎?」
甚夜絞盡腦汁苦思,在那瞬間空氣發出低吼。
甚夜等在原地預測攻擊,接着命中目……揮刀又慢了一步。
「抱歉耽誤到你了。」
「請偶爾像這樣試着停下腳步。花兒總是四處綻放着,只是你沒察覺到而已。只要環視四周,應該就能看見至今都沒能目睹的景色。」
「嗯嗯,當然囉。」
他造訪的地方是日本橋,雖然在附近晃來晃去走了一陣子,卻連砍人魔留下的痕跡都沒能發現。總之他先回到橋那邊,在正中間附近靠上欄杆。
走在附近的紅臉男人沒能把橋走完。血花突然飛舞,下個瞬間他身體崩倒,就這樣一動也不動了。
鬼在距離四間的場所落地。甚夜再次凝神注視,只見異形正在發出低吼。明明是擁有四肢的人型姿態,鬼卻趴伏在地瞪視這邊,用妖獸來形容最好理解吧。鬼身上覆蓋着淡黑色體毛,看起來像是狗跟人的混種。
「父親跟甚夜都一樣,我覺得自己身邊的男人都過度保護我了。就算砍人魔出現好了,只是逃跑的話我也做得到喔。」
抵達蕎麥麪店前方後,阿楓深深低下頭。
他明白自己的意識在冷卻,逐漸變得敏銳了。
在半空中無法移動身軀,所以纔會有這一擊,然而鬼卻顛覆了甚夜的預測。鬼踹向空無一物的空中改變軌道,繼續奔馳。
「就是這次。」
「那麼———差不多該走了。」
「明、明白了……」
然而,對方卻是技高一籌。某人突進的速度,比甚夜從鞘內拔刀的動作還要更快。
「不好意思,我該不多該走了。」
就算得知對方的企圖也太晚了,從這邊是趕不上的。
「茂助,你該不會……」
她的提問夾帶着些許取笑,甚夜卻無法明確地給出答案。至於那是爲何,他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這個嘛……」
「謝謝你送我回家。」
「……欸?」
阿楓浮現意外神情。甚夜有着將近六尺的巨軀,身形雖然修長,不過就算隔着和服也能看出他有着千錘百煉的身軀,根本不會覺得他是那種神經纖細經常使用胃腸藥的人吧。
一邊數着花名一邊踏上的歸途,比想像中還要短。
「真能說呢。所謂的父母親啊,即使如此還是會擔心吧?」
在甚夜把話說完前,茂助就腳底抹油溜走了。他似乎沒打算矇混過關,這個男人消去身影從頭偷看到尾。
「我的青梅竹馬很常喫它。她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女孩兒,平常都不能喫甜的,所以養成了一有機會就會狂喫甜食的壞習慣。只要喫太多弄壞肚子,就會受到繁縷關照。」
「那邊的是繁縷喔,不覺得小小的很可愛嗎?」
然而,如今已經不可能這樣了,沒辦法像當時那樣笑了。
那副身軀上面殘留着爪子挖去肉塊般的傷痕。男人甚至沒發出臨死前的慘叫,一瞬間就喪命了。
他想起了小時候,那個還能當白雪跟甚太的幸福時光。他總是被天真無邪到根本想不到會是巫女好奇心又強的白雪耍得團團轉,而鈴音則是在她身旁,甚太則是忙着替兩人收爛攤子……即使如此,他們三人仍是率直地朝彼此笑着。
幫大忙了。甚夜發出放心的輕笑,卻仍是立刻繃緊表情。接着他壓低身子,有如在地面爬行般發足急奔。
這個事實令甚夜眯起雙眼。
幸好就算刀只拔出一半,還是可以充當盾牌。用刀身防禦後,甚夜退向後方將刀刃完全拔出。雖然打算進行反擊,卻已經是對方逃到攻擊間距外之後的事了。
甚夜什麼都說不出口,他不能插嘴。現在的她身上就是有着會讓甚夜如此心想的某種事物。舉手投足的姿態嫺淑,那副微笑瞬間讓甚夜看得入迷。
釋出的是貫注絕殺意念的橫揮一擊。以橫向揮出的刀———沒斬斷任何事物。
「啊啊啊啊啊啊!」
鬼已經脫離了這邊的攻擊範圍。
是領悟到自己處於劣勢吧。鬼背對這邊,一邊發出吼聲一邊奔離現場。專心用那種速度逃跑的話,根本不可能追上對方。那道背影一瞬間就消失了,這讓甚夜緊緊咬住牙根。
「追不上那個。」
甚夜表情沒變,內心卻充滿遺憾。來到江戶後他已經跟鬼對戰過無數次,卻有很久沒像這樣落於下風了。
甚夜呼的一聲吐出氣息,冷卻帶有熱氣的身軀。讓對方逃掉雖然痛心,但後悔也無濟於事。甚夜緩緩收刀,讓冰涼的黑夜空氣填滿肺部後,心情也略微平靜下來了。
(甚夜先生。)
耳畔傳來聲音,是依舊維持隱形的茂助。因爲旁邊還有女人看着,所以他不想讓對方看見自己身爲鬼的模樣吧。甚夜也不讓女人聽見的小聲回應。
「抱歉,讓它逃掉了。」
(不,我也沒想到居然是這種程度的對手。)
茂助的身體能力絕對不高,正面對決的話恐怕是會輸的。深切地體會到這個事實後,他不由得發出苦澀呻吟。
(總之我先往逃掉的方向找看看,說不定能找到它的巢穴。)
「別勉強喔。」
(我明白。反正也不曉得是否能追上對方,就算發現我也會立刻回來的,畢竟我也是很珍惜生命的。甚夜先生,那個女孩就拜託你了。)
「嗯嗯。」
空氣流動,茂助離開現場了吧。
甚夜將視線移向鬼逃走的方位。
茂助雖然贏不過那隻鬼,但維持隱形狀況的話,發現巢穴再逃回來應該是做得到纔對。問題是仇人就在眼前,他有辦法保持冷靜嗎?不會做出明知魯莽卻還是挑戰對方的舉動嗎?甚夜想要相信對方,心中卻依舊有着不安。該姑且追上去看看嗎?
「欸,我說你啊。」
「是嗎?」
「知道砍人魔的傳聞嗎?」
「鬼……?大小姐妳又來了嗎?之前我也說過,老爺有好好地把妳放在心上,所以……」
茂助跑了又跑,最後抵達位於江戶郊區的寺町。
記憶中的奈津給人傲慢小姑娘的印象,但眼前發出輕笑的模樣卻與昔日那個逞強少女截然不同。
「我差點被鬼攻擊時,他救了我一命喔。」
慢了一拍確認到甚夜的身影后,善二驚訝地瞪大雙眼。善二的表情上洋溢着重逢的喜悅。
「……來啦。」
「該不會是不記得了吧?」
如此低喃的同時,茂助有如溶入周圍般消失了。
善二以爲過去那隻鬼又出現了,身上纏帶着極其陰鬱的氛圍。
甚夜似乎是沒有弄錯,奈津的表情略微柔和幾分。
「既然有人過來迎接,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的確,照剛纔那種說法,以前的事件也會是「莫名其妙的事件」,這個男人依舊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女人露出訝異表情,眼尾也微微吊起,然而眼瞳卻因不安而搖曳着。這副怯懦的氛圍讓甚夜想起數年前的那件事。
「喔,妳還是一樣會一頭鑽進莫名其妙的事件裏耶。」
甚夜靠過去稍微撐住她。是被男人碰觸嗎?她用羞赧表情再次低聲說了句「謝謝」。
「奈津大人也變了。」
「那真是太好了。」
「還是沒變,當隨心所欲的浪人。最近很常去位於深川的一家蕎麥麪店,如果遇上跟鬼有關的麻煩,可以過來找我,我會多少打點折扣的。」
甚夜無言地點頭。寺町位於江戶郊區,如名字所述寺院都集中配置在那邊。是因爲這個關係嗎?那個地方也有很多像是幽靈或鬼魅出沒的鬼故事。
聲音很小聲根本聽不見,甚夜微微皺眉後,女人很不甘心又不好意思地再次低喃。
是總算明白了嗎?善二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方響應該吻合纔對。」
「你這種冷淡的地方總覺得非常懷念呢。」
「總覺得笑容變自然了。」
雖不知是不是砍人魔,但至少擄走女性的某人就在那邊吧,而且也符合先前那隻鬼逃走的方位。
「不,花了一些時間纔想起來,畢竟妳之前更幼小一些。」
「太感恩了,聽到了有趣的事情。」
「在附近。」
「……是奈津大人?」
奈津嘴上這樣說,腳步卻還有些不穩,是雙腿還沒恢復力量的關係嗎?
甚夜開口搭話,無視兩人的爭執。茂助回來的太慢了,他該不會……閃過腦海裏的想像如果正確無誤,就沒太多時間可以浪費了。
女性的聲音,被擄走的只有女性,此事令人有些介意。
以前遇見時是十三歲吧。奈津經過三年長高了一些,輪廓也略帶圓潤感,變成帶有女人味的姿態。
「我天生就老的慢。」
———那隻鬼是我的仇人。
與那只有如狗跟人混種的鬼擦身而過時,茂助看見它抱着一名全身軟癱的年輕女子。那無疑就是剛纔見到的鬼。鮮血從它的利爪前端滴落,它似乎是一邊逃跑一邊殺掉某人,而且連女人都一起擄到這裏了。
然而,這附近行人很少,對砍人魔而言不是一個適合尋找獵物的場所。這下子又落空了嗎———就在茂助如此心想的下一個瞬間。
「那邊有一座叫做瑞穗寺的寺院,雖然很久以前就因爲住持就過世而成了廢寺,不過聽客人說似乎每晚都能聽見女性的聲音。」
……啊啊啊啊啊……
「我只是普通地開口搭話耶……發生什麼事了?呃,你該不會是甚夜吧?」
「怎麼了?」
「善、善二?別嚇我啦!」
「善二大人,久違了。」
總算是發現了。
「你知道谷中的寺町嗎?」
「欸?唉,姑且算是。」
「這件事我很常聽說……而且也有傳聞說鬼住到裏面了。」
或許這情報會意外地中大獎。
「瑞穗寺……」
「都說了……我站不起來啦,扶我一把。」
「我都說了,剛纔絕對沒有瞧不起大小姐的想法———」
以前無法坦率地道謝,現在卻能乾脆地說出口。
「什麼啦,該不會是忘記了吧?」
「妳平常都會走夜路嗎?」
不對,那不是風,而是單手抱着女人在黑暗中奔馳的鬼。
「這句話會讓世上大部分女性跟你爲敵喔。」
他瞪視鬼奔馳而去消失的前方。狹窄巷弄的盡頭處有座破敗寺院,那兒在許久前住持過世後就成了廢寺,就這樣被棄置不管,記得名字叫做———
甚夜對兩人的互動感到愕然,卻還是按照吩咐說明現況。
「不會。」
「沒錯,畢竟過了三年,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呢。不過,你一點都沒變耶?」
「當然,畢竟我也得生活。」
「砍人魔的真面目是鬼……我現在正在追捕那傢伙,奈津大人只是偶然被襲擊而已。」
「就是這麼一回事,要孝順嘛。」
「大小姐妳晚了很久,所以我過來迎接了。」
自身憎恨的目的地就在那兒。
這是當然的,這副身軀就算經過百年也不會老朽,而且被如此指正也不會感到絲毫動搖了。是年紀漸長之故,抑或是失去人性就不得而知了。
「這次不是啦!甚夜你也好好說明一下啊!」
「……我很莫名其妙還真是抱歉呢。」
「如果說你正在追捕鬼的話,那這個謠言應該會有幫助纔對……如何?」
雖然細微,但成長的地方不只是外表,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他聽見某人在夜晚響起悲鳴聲。
善二慌張地試圖討好鬧彆扭的奈津。就算是過了三年後的現在,他們的權力關係似乎也沒什麼改變。兩人溫馨的模樣讓肩膀多少放鬆了一些,如此一來,這次甚夜開始在意起過去追鬼的茂助了。
谷中的寺町一帶正如其名有很多寺院。在黑夜暗暗中浮現的情景莫名詭異,在這種氛圍下難怪會傳出許多怪異的謠言。
甚夜微微一笑後背對兩人。正要邁出腳步的瞬間,卻被善二一句「啊,對了,甚夜你等一下」打斷了動作。
總算抓到對方的尾巴,甚夜表情一斂。
甚夜停下步伐上半身前傾、就這樣將視線投向善二後,他表情認真地開口說道:
「是嗎?今天謝謝你了。對了,你現在在幹麼啊?」
突然有人搭話,奈津喫驚地向後一彈離開甚夜身邊。她一有狀況就縮成一團的模樣,依舊有昔日的影子。
他控制焦躁的心情,一邊動用力量一邊壓低腳步聲,順着音源處一昧地向前跟進。就在此時,風咻的一聲通過身邊。
「喔喔,真的好久不見了呢。究竟是怎麼了?」
◆
「噫!? 」
「不不不,還是小孩子啦。」
「當然不可能啊,我今天剛跑完腿正要回家喔。去熟客那邊送完東西后,天色就完全變暗了呢。」
「也沒差。」
自身的醜態令她雙頰飛紅。甚夜面無表情地伸出手後,女人撐着它搖搖晃晃地起身。大致看起來她並未受傷,只是被嚇到腿軟而已。
「是幫忙父親嗎?」
「唉,我也不會一直是小孩子唷。」
奈津仍然把臉別向旁邊如此說道後,善二用莫名嚴肅的表情把手放上她的肩膀。
「謝謝。」
思緒被女人不滿的叫喚聲打斷。甚夜斜眼望向那邊,只見方纔那個女人依舊癱坐在地上,目不轉睛地盯着他。
確實像是在哪裏看過似的。
「啊,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那種口吻令甚夜覺得怪怪的,他再次望向女人的臉龐。
毛骨悚然的感覺竄過背脊,讓茂助理解了這個事實。
廢寺———如果要誘拐女性鬧事情的話,就需要找個安穩的場所。一個就算女人發出叫聲也不會引來旁人的藏身處。如果是寺町的話,就符合這些條件。
「要收錢啊?」
她是須賀屋店主•重藏的獨生女。當時的風貌仍依稀殘留在臉上。
4
鬼會用各種方式降生。
有鬼爲了取樂侵犯人類而生下的鬼。有懷抱着憎恨或嫉妒,以及絕望等負面情感而從人類墜落的鬼。有思念凝聚成塊、無中生有的鬼。其源頭多樣化,卻都可以統稱爲鬼。而在這些鬼之中,茂助是由鬼父鬼母生下的純血鬼族。
茂助沒太多跟父母一起生活的記憶。鬼雖然重視同胞,卻也都有強烈的自我主張。比起當一名父親或是母親,它們幾乎都會更重視自我。因此就算生下小孩好了,只要會影響到自己的生活方式,它們就會輕易拋棄小孩,這就是所謂的鬼。茂助的雙親也是這種鬼,因此沒替茂助取名就拋棄了他。
茂助並未感到不滿,他明白鬼就是這樣。所以他並不憎恨,卻也覺得自己做不到這種生活方式。之所以選擇假扮成人類活下去的道路,總而言之就是因爲鬼的生活方式不合他的脾性。茂助沒有不惜爭鬥也要貫徹到底的自我主張,對他而言與其當一個受限於自身堅定理唸的鬼,當一個會輕易變節的人要輕鬆多了。
他想避開人跟鬼的耳目、不被任何人盯上低調又安穩地過着小小的幸福生活、就算沒有大喜大悲也行,然後平平靜靜地死去。
這就是他唯一的心願。
他假扮成人過生活,而茂助就是他在那時替自己取的名字。
他以鎮民身份住在里長屋,也很中意雖然貧困卻悠哉的每一天。長住在一個場所,自然而然會產生人際關係。雖然覺得麻煩,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吧。茂助會在不被他人懷疑的程度下跟鄰居交流,就這樣過着日子。
就在那時,茂助遇見了一個女人。她是同樣住在長屋的女孩,在感情和睦的家人包圍下,那個女人總是浮現着純真笑容。女人似乎很中意茂助那樸實木訥又沉穩的人格特質,在一次次的碰面中漸漸跟他變親密,也會若無其事地關照他這個單身漢。
茂助也迷上了天真無邪的她。兩人的親密度漸漸增加,在第二個春天造訪時變成了一對戀人。
兩人的這種姿態在旁觀者眼中也很溫馨,長屋的人們都祝福着他們。然而,茂助心裏卻有罪惡感。就算維持着人身,真面目卻是鬼,就連現在像這樣相視而笑的瞬間自己都在欺騙她,這種內疚感折磨他許久。
在某一天,茂助決定向她表明自己的真實身份。他想娶她爲妻。既然如此,就不應該繼續欺騙她。這是希望避開人類跟鬼族目光低調過活的他,初次展現出來的氣概。
在求婚前,茂助告訴女人自己的真面目。
就算被拒絕他也不會怨恨。人跟鬼是無法互相瞭解的,就算事情進行的不順利,茂助也會將它視爲天經地義的結果就此放棄。抱着覺悟向她坦承一切後,得到的卻是始料未及的反應。
———所以呢?
明明絞盡若有似無的勇氣坦白一切,這樣回答也太過分了。沒有再多一些什麼嗎?像是再認真一點的應對之類的,或是令人感觸良多的反應?女人明明好好地接受了茂助身爲鬼的事實,但她的語氣實在太隨便了,讓茂助覺得不太有真實感。
向對方如此表達後,女人笑着表示「你是在說什麼啊」,接着不當一回事地如此說道。
———打從最初我喜歡上的既不是鬼也不是人,而是你唷。
那副姿態果然很純真,搞得緊張兮兮的自己像個傻子似的。茂助笑了,是覺得這樣很滑稽嗎?女人也笑了。
就這樣,兩人成爲夫婦。
冷靜,還沒結束,還可以的。鬼並非察覺有人襲擊,只是聽到聲音回頭罷了。既然如此,只要移動位置再砍下去應該就沒問題纔對。
的確,這裏就是憎恨的目的地。
鬼大口吃着塞滿腹內的臟器,咬下纖纖玉足一口吞下,連半片肉都沒留下地喫光女屍。是感到滿足了嗎?鬼從茂助身旁通過,就這樣離開大殿。茂助只能默默目送對方的背影離去。
甚夜也是委身於憎恨的其中一人,茂助壯志未酬身先死的心情,就算想像一下都令甚夜感到罪孽深重。跟茂助相遇的時間雖然短暫,但他卻是一個很合得來的對象……不,是朋友,所以至少要替他實現臨終的心願吧。
可恨的仇敵就在眼前,讓茂助忘了一件事。茂助雖能用力量隱身,卻無法連聲音都消除。他激動地衝了出去,對方不可能沒有察覺到。
茂助懊悔地咬緊牙根,然而不論經過多久鬼都沒有給予致命一擊。究竟是怎樣了呢?茂助不可思議地抬起臉龐,只見鬼連一眼都不瞧倒在地上的茂助,繼續專心進食着。
不久後這副軀體就會消失吧。不,比起這樣,自己會先被這隻鬼殺掉吧。
沒錯,無聊卻安穩的日子今後也會持續下去。
鬼有着貌似野獸的外形,奇妙軀體就像人跟狗雜交生下似的。是爲了用雙足步行嗎?手臂跟腿比較接近人而不像獸類。在淺黑色肌膚映襯下,全身像是被染上了沉入暗暗般的色彩,那副模樣就像黑影直接浮現似的。
甚夜用右手牢牢握住短刀,面無表情心中毫無波瀾地如此告知。
「哈哈,真可悲呢。」
———然而,這種事怎樣都行。
甚夜沒有衝過去,或許敵人會看準自己抱起茂助的那個瞬間而設下陷阱。甚夜有如隨時能拔刀般貫注力道,一步步縮短距離。
甚夜推開刀鍔,爲了不論何時何地遭受攻擊都能做出反應,他將意識散向四周,一點一點地前進。就這樣進入大殿的瞬間,他感受到會緊緊黏在肌膚上的濃密氣息。
啪嘰……咯哩……
雖然晚了幾步,甚夜卻也抵達了瑞穗寺。
———什麼都,無所謂了。
赤銅色眼瞳望向這邊,茂助臉色發白雙腿僵硬,在原地停了下來。
傳到耳中的是,彷彿隨時會哭倒般充滿悔恨的悲嘆。
甚夜輕聲叫喚。
「是的,它在這裏啃食女性。那個臭傢伙……那傢伙是妻子的……仇人。」
應該會持續下去纔對。
「是這裏嗎……」
甚夜用左手輕觸茂助的身體。
緊緊握在手中的短刀是他新購入的。雖然之前那把刀被甚夜弄斷,但這次他花了大錢買了不會輕易碎掉的刀。短刀是在葛野這片土地上鍛造的,連鬼都能斬斷就是它的行銷宣傳,至於是真是假接下來就會知曉吧。
茂助用冷靜幾分的腦袋思考接下來該採取的行動。
語氣變得更加強烈,甚夜取回飛走的意識。比起思考事情,現在得好好面對茂助纔行。
鬼依舊貪婪地啃食着女人。
白色蒸氣冉冉冒出,聲音也很孱弱,死亡近在眼前。這是爲了復仇而活的男人最後的遺言,爲了不聽漏,甚夜彎下身軀湊近臉龐。
「你的請求,我接下了。」
那是有如水聲般、又像是靈動聲響的詭異怪聲。因爲紅眼野獸懷中有一具無頭的豐滿女屍,茂助這才察覺那是咀嚼聲。
是在焦急着些什麼呢?鬼專心一致地吞噬鮮血內臟撒滿一地的女人,而且身上甚至散發出一股悲壯感,簡直像是偏食小孩被家長責罵喫着討厭的蔬菜似的。
看樣子似乎沒有陷阱之類的東西。平安無事抵達茂助身邊後,甚夜雖然沒有表現在臉上,內心卻是苦澀萬分。如果是以前的話,像這種時候他應該會什麼都不想地衝過去抱起對方纔對,然而現在卻不同。甚夜警戒着陷阱,連走到倒地流血不止的人身邊都感到遲疑。他對自己的這種變化感到厭惡。
然而聽到這番話語後,甚夜卻產生了強烈的違和感。
———怎樣都行。
鬼喃喃自語。
找尋的途中發現了男人,然後就殺掉了。總覺得男人光是身爲男人就必須殺掉纔行。雖不知理由,卻也沒有理由不殺。而且殺完後會覺得神清氣爽,所以這個行爲應該沒有錯吧。
找尋某人。找誰呢?不曉得。不過,就是一直在找尋。
或許茂助感到疑惑,覺得對甚夜對自己這個將死之人說了什麼話吧。然而在一瞬間的空檔過後,茂助毫無迷惘地直接回應。
連發出聲音都很痛苦吧。即使如此,茂助仍是憎惡地瞪視虛空,口吐含恨話語。
「當然,畢竟是友人難得的請託。如果我能幫上忙的話,要用來幹麼都行。」
身體冒出白色蒸氣。
茂助那身爲鬼卻選擇當人活下去的心願,確切地開花結果了。
茂助無法繼續維持力量,暴露出流血而倒地的鬼之異姿。
就這樣被殺掉嗎?連妻子之仇都報不了?
找尋某人。找誰呢?雖然不曉得答案,卻一直在找尋某人。
「是砍人魔嗎?」
過度龐大不容於身的憎恨,其終點就是自身的破滅。
啃食———這個形容方式有點怪怪的,有奇妙的不自然感。像是喉嚨有異物感般令人不快。這種違和感究竟是……
「請務必,務必,替妻子報仇。」
然後就一直在找尋。
是因爲遭到棄置之故嗎?瑞穗寺腹地內荒涼無比草木叢生,感覺不到寺院佛閣的神聖氣息。
穿鞋踏上鋪着木板的地板後,立刻發出老舊建築特有的壓輾聲。許久未經保養的地板微微積了一層灰,託福甚夜明白了一件事。上面到處都能看到腳印,也就是說有人會定期使用這個地方吧。
鬼回過頭卻沒有動,這是好的證據。鬼果然沒掌握到自己的所在地,這次別發出聲音緩緩繞到它背後吧。
◆
究竟花了多少時間找尋呢?好像很長又好像很短。不過,像這樣目睹可恨仇敵的瞬間,過程都變得無關緊要了。
是你,是你殺了我妻子嗎?
之後就一直在找尋。
———怎樣都行。
就像這樣,昨天也殺掉了男人,然而卻沒有暢快感。心裏悶悶的,覺得很煩躁。爲了拋開多餘的情感,它再次來到城鎮上。
茂助無力地笑道。
咯啦聲安靜地響起,緊緊踏在腳下的沙子發出聲音。爲了追捕消失在瑞穗寺的鬼,茂助已經進入寺院腹地內。那副姿態不再是不可靠的鎮民,而是擁有黝黑膚色跟異形右眼的鬼。茂助已經在使用力量,他消除身影,壓低腳步聲朝大殿前進。
茂助舉刀接近。
「唉呀,看樣子我露出醜態了。」
就只是如此罷了。
那傢伙還在用餐。它刺穿後腦勺弄碎頭蓋骨,來回攪動塞在裏面的肉塊。茂助高高揮起反手握住的短刀,只差一步就進入攻擊範圍的時候,鬼回過頭。
在茂助眼中,鬼看起來就像消失似的。然而,其實這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鬼只是筆直衝出再揮出利爪而已。它不是可以看見隱形的茂助,只是試着朝發出聲音的地方發動攻擊、結果就命中了而已。然而,在茂助眼中鬼只能說是消失了。鬼就是快到這個地步。
得快點走纔行,要快點回去纔行。
「得快點……回去纔行…………」
是覺得反正丟着不管也會消失、沒必要特意下手殺掉嗎?還是連殺掉的價值都沒有而被棄置於原地呢?
這是一座破敗的寺院。薄月照亮的腹地莫名安靜,明明有着沉穩風情,氣氛卻有些詭異。甚夜放亮罩子,緩步走在這座醞釀出某種獨特氛圍的廢寺中。
「我會聽的。」
茂助就這樣踏出一步後,地板發出咯嘰聲響,鬼的身影變得模糊失焦。
甚夜靜靜點頭。
是早就聞習慣的味道,是屍體發出的那股由鐵鏽跟硫黃混合而成的獨特氣味。四處飛散的肉塊脂肪令人作嘔。甚夜環視大殿,只見四處血跡斑斑。有個異形之鬼無力地倒在地上,那是跟自己一樣在追擊砍人魔的茂助。回覆鬼姿的他左半身被挖去,就這樣被丟在這裏。茂助身軀抽搐痙攣,雖然身上冒出白色蒸氣,卻還勉強維持着意識。
「嗯嗯,我明白了。不過,相對的我想要借用你的力量。」
就算強顏歡笑,茂助的臉龐仍是立刻因苦澀心情而扭曲。
如此說道後,他將手中的短刀遞向甚夜。
他腦中全是替妻子報仇的事,就只是爲此而活。然而他卻沒能報仇,連自己都因爲砍人魔而邁向死亡。這其中有多少悔恨,光是想像都叫人感到僭越。
「茂助。」
沒救了。失血而漸漸冰冷的身體讓茂助緩緩理解這個事實。
最初是血泊與男人們的屍骸。得到明確的意識時,這副身軀已經是鬼了。
比起對死亡的恐懼,不甘心更勝一籌。如果再冷靜一點,或許就會有不同的結果。雖然如此心想,但事已成定局無法挽回了,只能就這樣被難堪地殺掉。
鐵鏽味在口腔內擴散。明明因爲太痛了忍不住想笑,痛楚卻很遙遠。視線搖晃,有如罩上霧氣般混濁。
下個瞬間,鬼的身影消失,茂助從側腹到胸口處被深深挖開一條溝,也有數具臟器被一同帶走,其傷勢直達心臟。茂助雙膝彎曲,身子一軟癱倒在地板上。
茂助眼中只有憎恨色彩。這隻鬼爲何隨機砍人,爲何吞食女性,理由是什麼都無所謂,重要的是它污辱妻子又奪走她的事實。對茂助而言這就是一切。
甚夜如此推斷,朝目的地的場所前進。
春夜的空氣寒冷,風兒吹過,撫動雜草發出沙沙聲響。
已經到極限了。茂助被憎恨驅使,在隱形狀態下筆直地衝了出去。
「呃……!? 」
咕嘰咕嘰。
5
聲音聽起來相當淒涼。除了草木外沒東西發出聲音的事實,讓人更加強烈地意識到被捨棄之地的寂寥。
話雖如此,日常生活卻也沒出現劇烈改變,他仍是平穩地、低調地生活着,只不過身旁總是會有妻子作陪。理所當然般流逝的歲月變得略微柔和些,沒有大喜大悲的小小幸福就在這兒,無聊卻安穩的日子今後也會持續下去。
茂助直接穿着鞋子在大殿上步行,木板地發出咯嘰壓輾聲。就算壓低腳步聲,卻也無法阻止木板發出聲響,然而可恨的仇敵卻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如果有砍人魔的話,應該會使用大殿那邊吧。
接近大殿後,女人的聲音微微傳入耳中,茂助心中卻是毫無波瀾。他原本就不是爲了行俠仗義纔行動的,就算女人被鬼攻擊,頂多也只是多一具屍體罷了,老實說怎樣都行。重要的是,他要在此時此地殺掉那個東西,除此之外他衷心覺得怎樣都無所謂。雖然有告訴甚夜說自己立刻就會回去,但如今仇人就在眼前,那種約定早就不曉得飛到哪兒去了。
男人該死,自己一定是爲了殺掉那些傢伙才作爲鬼誕生的。
「抱歉,甚夜先生。有件事想拜託你。」
呼吸紊亂,異形之鬼轉動身軀勉強做出仰躺姿勢後,用空洞的眼神仰望甚夜。
血淋淋的紅肉滴着鮮血。它又喫了一口,這次從脖子到胸口那邊消失了。失去接着點的手臂碰咚一聲掉到地板上。鬼打算一片都不剩下喫個精光吧,它撿起掉到地上的手臂,連同骨頭喫得一乾二淨。
回去?回哪兒去?什麼都不曉得。
不過,有一件事是知道的。
不能就這樣回去,所以今晚也擄走了女人。女人要活着帶回巢穴,是要用來喫的。雖然不覺得好喫,卻又非喫不可。因爲對鬼軀來說這個是不夠的。
要收集一大堆再喫下一大堆,然後快點回去纔行。
帶着擄來的女人回到廢寺,並且將她丟在寬敞的大殿上。她是遊女嗎?身上穿着挺華麗的和服。記得好像叫做什麼夕凪。
名字什麼的怎樣都行,快點喫掉吧。要大喫一頓然後回去。
回去哪裏?果然還是不曉得,總之就是想回去。殺男人、喫女人也是爲了這個目的。要快點回去,快點———比任何人比任何事物都快速地前往某處,要回去那邊纔行。
爲此,現在得快點喫掉抓回來的女人才行……
「居然回到已經曝光的巢穴。纔想說姿態像野獸,結果連腦袋都是野獸的水平嗎?」
鋼鐵聲音刺耳地傳出,就像在礙事似的。
雖然大喫一驚瞪大雙眼環視四周,然而那兒卻是空無一人。
是神經過敏?怎麼可能,確實是聽見聲音了。如今有某人侵入了這個大殿。
咻———聲音響起,回過神時,手腕已經捱上一刀了。
「啊……喔喔……」
手腕突然掉落。
爲何?搞不懂。好痛,發生了什麼事?
環視四周卻是空無一人,明明是這樣想的,人影卻在不知不覺間出現。
不知爲何感到心情雀躍,開心地瞪視黑影。雖然不太懂,或許是因爲又有機會可以殺掉先前沒能殺掉的男人吧。
那兒有個舉着太刀的鬼。
◆
……吞食女性的鬼就在那兒。
「你的力量……由我來吞噬。」
吞食女人的鬼如此詢問,同時揮散濃密殺意朝這邊突進。它眼中有着無邊無際的憎恨,寄宿着鋒芒畢露的殺意。
即使如此還是碰不到。甚夜略微改變站立位置,那股激情就喪失了目標。就算速度凌駕於他人,面對隱形的對手也是毫無意義。撐過猛攻後,甚夜看準它停下來的瞬間,這次斬下的是鬼腳。
「照茂助的說法,你在這邊吞食女性。既然如此,你無疑就是引發騷動的原兇。雖然不會有錯……」
然後甚夜再次噤聲,沉默又降臨了。繼續逼問下去也得不到任何答案吧。
然而,這也算不上是失手。沒命中目標是理所當然的事,說起來鬼根本看不見甚夜的人影。如今的他有着茂助的幫助,擁有隱形之力。
鬼用離譜的速度踢擊地板跟牆面還有天花板,甚至是空無一物的空中,在大殿四面八方地來回奔馳,一邊揮舞利爪。它的速度實在太快,光是要純粹較量速度的話,甚夜不是對手,不論花費多少時間無法觸及對方吧。
雖然結結巴巴,鬼仍是勉強做出回答。
「啊……」
鬼四肢使勁,有如彈跳般襲來。
失去的東西就是失去了,不論怎麼祈求都不會回來的。這雖是理所當然的法則,但這隻鬼卻不斷追尋着昔日的幸福時光。
然後,甚夜抵達了。抵達這隻鬼究竟是何人的答案。
「……阿初…………」
她是這樣思考的。既然如此,只要收集替代品就行了。發現年輕女性她就會擄走對方,將那些人吸收至體內試圖補充不足的血肉。喫了又喫,只要不斷進食就能再次取回失去的肉體,她受這種執念所囚。
「造成社會動盪不安的砍人魔,跟茂助找尋的仇人應該是不同的存在,這樣思考才自然。那麼,你是何人?」
「你也……喫掉了……?」
「得去找尋纔行。」
「身……體…………」
這或許是它初次表現出來的動搖神情。鬼打算飛身奔馳卻向前方栽倒,發現腿掉在地上時它露出了驚愕表情。表情上的神色與其說是痛楚、不如說更接近悲哀。究竟是腳爲何、又是爲什麼不見了———異形扭曲面容痛苦失聲。
說出口的是意義不明的發聲。是因爲智力低下嗎?鬼只是發出不得要領的呻吟。
說起來這隻鬼會吞食女性,所以應該不會剩下女屍纔對。然而就現實而論,茂助之妻卻遭受性暴力,而且以屍體的形式被發現。換言之假設無人說謊,又要沒有矛盾地推導出解答的話———
就算到了現在,甚夜也沒有可以回答這個問題的答案。隨着歲月增加,只有斬殺掉的事物不斷變多。
這樣很悲傷,同時也令人羨慕,或許乾脆把她弄壞還比較輕鬆。寄宿胸口的是憐憫、抑或是欣羨呢?連自己都無法掌握的情感在甚夜胸口裏打轉着。
這並非諷刺,而是單純感到疑惑吧。自己爲了變回人類而不斷進食。既然如此,這個男人爲何要喫鬼呢?在她眼中,甚夜看起來或許是無法理解的怪物。那對眼瞳中有着些許的悲哀色彩。
其實在中途甚夜就有所察覺了。明知對方不是茂助的仇人卻還是動手斬殺,就是爲了這個瞬間。
「不過茂助卻說『發現了妻子的屍體』。」
先前的戰鬥讓寺院大殿揚起灰塵,地板跟牆面,以及天花板都被踏穿、狀況令人不忍卒睹。甚夜大刀一揮甩去鮮血,將愛刀夜來收入鞘內。甚夜俯視倒在地上冒出白色蒸氣的鬼,一邊如此詢問。
鬼擁有的知識進入甚夜體內,異形左臂擁有的力量是「同化」。這股力量能將其他生物納入自身,將其轉化爲同一個存在,因此在「連接時」會多少觸及被吞食者的記憶與知識。鬼的記憶斷斷續續地從左臂傳向這邊。
撲通一聲,左臂有如心臟般脈動。冒出白色蒸氣漸漸消失的鬼,因不同於刀傷的痛楚而掙扎。
甚夜表情不變。雖然不是心如死灰什麼都沒感覺到,卻也沒有表露出情感。這是自己決定要做的事。既然如此,對外透露苦澀心情就只是逃避。除了是在找藉口表示「自己也很痛苦請原諒我」外什麼都不是,因此甚夜絕對不會改變表情。
甚夜不帶任何情感地揮動寶刀夜來。鬼沒有反抗,別說是逃走了,它甚至連動都沒動一下,就像在說腳比生命更重要似的。
以此爲基礎推斷,發現屍體這件事實在很奇怪。就算被擄走好了,如果之後會找到的話,那屍體數量「就會吻合」。店主跟茂助的話語互相矛盾,然而卻也很難認爲其中有一方在說謊。畢竟欺騙甚夜對店主而言沒有好處,而且鬼是不會說謊的。既然如此,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重新取回平靜的廢寺裏有兩隻鬼。在旁觀者眼中雙方都是怪物,如此一想後就沒了誇耀勝利的心情。畢竟這是合兩人之力才取得的結果,就算得意洋洋地炫耀也只是滑稽之舉吧。
然而,這種情感也持續不久了。鬼的意識眼看就要立刻消失,它用苦悶錶情像是在囈語般低喃。
她會殺掉男人。對於被憎恨所困失去自我的她而言,就算其他男人跟侵犯自己的男人毫無關係,看起來也沒有什麼兩樣吧。她會找尋姦殺自己的男人,而每次找到就會殺掉對方。尋找,發現,殺掉,然後再次尋找,就這樣一直週而復始。
「啊……啊啊……」
首先跳進腦海的是,足以引發暈眩感的恐懼。
尖細悲鳴簡直像是婦孺似的。
甚夜俯視倒在地上的鬼,然後解除「隱行」。
回過神時,紅眸搖晃着。
從袖口可以看見左腕異常地隆起,紅眼則是身爲妖物的證據。甚夜暴露出來的不是人類、而是身爲鬼的容貌,卻與至今爲止有着些許不同。臉龐右側變形,看起來像是被黑色鐵面具覆蓋似的,眼白都被染紅的異形右眼也因此變得更加突出。這是茂助鬼化時的特徵。
留下直到最後都沒能實現的心願後,鬼完全消失了。
到此告終。
「你……爲何?鬼,喫掉……又怎樣……呢?」
吐出一口氣後,雖然不曉得對方是否會回答,甚夜仍是又問了一次。
「啊啊啊啊!」
「再問最後一次名字吧。」
鬼心中充滿「想回去」的思念。雖不知要回去哪裏,卻曉得變成鬼的這副身軀是不能回去的吧。爲了回去,她殺掉可恨的男人,吞食女人試圖取回原本的姿態。
絕望穿破胸膛,憎惡湧現心頭。女人留下死去的軀體,只有思念化爲鬼。
被留在大殿的只有甚夜一人。
也就是說,這隻鬼———
「人啊,你爲何揮刀?」
———回去曾經擁有過的幸福,相信總有一天能再度迴歸。
「先前你有問過,問我是不是喫掉了。」
「果然很快,連空中都能當成立足點的力量……挺棘手的呢。」
看樣子這隻鬼似乎纔剛誕生不久。一般而言鬼歷經百年後會得到固有力量,不過偶爾也會有一出生就擁有異能的個體,異形左臂的持有者是這樣說的。
然後吞食女性。
「『隱行』……這就是即將討伐你的力量之名。如果不被憎恨囚禁的話,茂助的刀刃應該會砍到你身上吧。」
「如果聽得懂我說的話,就告訴我一件事。」
回到那個人身邊。
身爲人類的那時,以及成爲鬼之後,甚夜都跟妖物戰鬥過無數次,並且斬除了它們,但這種速度卻很棘手。可是甚夜如今擁有消除身影、隱藏氣息的力量,對手雖然麻煩,卻也只是速度快而已,甚至算不上是習慣戰鬥。如果不曉得自己在哪邊的話,就沒有手段可以使用,可以說這是極其理所當然的結果。
「啊啊,啊啊……!」
「正是如此。就像你喫女性那樣,我也會吞食鬼。」
鬼對這邊的聲音產生反應,再次釋出一擊。這次雖然逼到了近距離,重要的進攻招式卻是過於潦草,甚至沒擦到邊,虛無地再次落空。
「啊啊。」
「是嗎?妳———」
「咯……!? 」
或許是某種歸巢本能吧,化爲鬼的並非肉身,而是心靈。她想回到還是人類時,還沒被糟蹋丟棄前的那時。然而只有思念殘存下來,卻沒有重要的身軀。如此一來是回不去的。
「妳就只是想回去而已。」
「又怎樣嗎?」
甚夜揮出袈裟斬,鈍色刀刃斬裂異形軀體,鬼輕易倒下,方纔的瘋狂騷動簡直像是在騙人似的。
看不出情感的眼眸只是凝望着甚夜,那兒看不出憎恨也沒有恐懼。甚夜接下來要進行的行爲遠比砍人魔還下賤,它肯憎恨自己就好了。
「咯啊……呀!」
所以男人殺掉,女人抓走然後喫掉。
這隻鬼沒有殺死茂助的妻子。
被砍人魔殺害的人被發現時屍體悽慘無比,就像是被撕裂似的。然而,屍體數量與失蹤者數量卻不一致。消失的人是被擄走的抑或是憑空失蹤了呢。先不論實際情況爲何,就是因爲沒發現失蹤者,所以纔會傳出兇手是鬼的謠言。
更多記憶進入體內。
「……爲什麼?」
這就是殺害男人吞女性的砍人魔的真面目。
「明明不可能有這種事的說。」
它原本是一名被男人侵犯後殺害的女性。正確地說,是她遺留的恨意。女性命喪黃泉的絕望與憎恨凝結成塊,從中誕生了鬼。
女人被兩個男人襲擊,衣服被撕破,嘴巴被捂住,束手無策地遭到侵犯。手觸碰肌膚的感觸,被貫穿的痛楚,傳入耳中的男人笑聲。既非人類也不是女人,只是被當成泄慾工具使用,最後被奪去性命丟到河裏。
「沒有……身體……的話。」
「快點……得快點……找尋……快點回去纔行……」
「阿初……這就是你的名字嗎?」
鬼孱弱地低喃。
過了半晌,甚夜等待鬼的回答。沉默依舊持續着,是經過了多久呢?
鬼在上氣不接下氣的狀態下起身,紅色眼眸望着這邊。那兒沒有憎恨,眼瞳空洞失焦,感覺不到想要反抗的氣魄。
「『疾驅』……可以暫時提升速度,發動的瞬間就算身在空中也能踢踩奔馳。原來如此,似乎很好用呢。」
然而如果是堂堂正正地決勝負,正面廝殺的話,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事實上鬼雖然以如此境界的速度爲傲,卻連一次都沒逮到過甚夜。知道攻擊落空後,它又會再次奔馳而出,一味地重複毫無意義的失控狂奔。
「我在最初時有聽過,這次的砍人魔『屍體數量對不上』。」
茂助的妻子是在一個月前被擄走的,被發現則是在十天後。然而,砍人魔的謠言卻是這陣子才傳出來的。如此一來,最初那個「殺掉男人侵犯女人的砍人魔」在不知不覺中消失,而「殺掉男人吞食女人的砍人魔」———也就是這隻鬼接續了這種犯行,這樣思考才吻合事實。那麼,最初的砍人魔是跑去哪裏了,而這隻鬼又是從何而生的?
甚夜將名字刻入心中,既然要奪取就得揹負。既然要踐踏蹂躪生命,就得抱着它們走下去纔行,這是最低限度的禮儀。甚夜用左手抓住倒地不起的鬼的脖子,就這樣用單臂將它抬至視線高度。
「不過,這次是兩人合力。」
甚夜冷徹地注視眼前妖物。廢寺大殿不是隻有灰塵的味道,也充斥着鐵鏽味。鬼正在進食,甚夜先是趁隙一刀斬斷手腕。不過究竟能否感覺到疼痛呢?甚夜幾乎看不出對方動搖的模樣。不過,還是可以知道回過頭的鬼將自己視爲敵人了。
令人遍體生寒的寂靜橫跨大殿,是因爲這幅光景與昔日情境重疊之故嗎?古老的記憶復甦了。
被喫掉了,鬼似乎理解這件事,但它卻無力反抗。
呻吟的理由是焦躁或是混亂呢?鬼停止移動後,甚夜面對它解除力量,再次現形。
他眺望右手,膚色變成有如淺黑鐵鏽般的褐色……恐怕全身都是如此吧。是剛纔吸收了那隻鬼的關係。自己又踏進了一個無法挽回的境界。
「得回去纔行。」
不,是這隻鬼曾是人類的記憶結束了。
「欸?啊,啊啊……!? 」
憎恨仍然在胸膛裏。即使如此,還是想要原諒鈴音。想以人類的身份阻止她。正因爲如此,甚夜想要可以阻止她的力量。爲了達到目的,他狠狠踐踏他人的心願,身軀也漸漸變成鬼,至今仍未在揮下的刀尖前方找到應該要斬殺的事物。
「說真的,我到底想怎樣啊?」
他發出自嘲笑聲。
白雪。
重複這種事情,就真的能找到解答嗎?
就算提問也不會有人回應。
回過神時,自己總是孤身一人。
數天後,甚夜造訪茂助居住的里長屋。
甚夜右手拿着酒瓶,那是買來當伴手禮的好酒。這裏面並沒有其他的意思,只是自然而然覺得造訪他的住所就得帶酒過來罷了。
拉開長屋一室的拉門後,無人打理的狹窄室內一如往常。由於跟以前太過相同之故,甚至會讓人產生一種感覺,就好像只要過一會兒茂助就會一句「唉呀,是甚夜先生,歡迎」然後露出純樸笑容現身似的。
「唉呀,這位大哥,是茂助先生的熟人嗎?」
甚夜驚愕地回過頭,真心浮現「不會吧」的想法,然而開口搭話的人卻是一名跟茂助似是而非的女人。她的年紀大概是三十過半,給人的印象是中廣身材的大媽。
「嗯嗯,算是吧。」
「他這幾天都沒回來,知道他去哪裏了嗎?」
也不能告訴對方真相吧———甚夜垂下視線。是把這個反應視作「不知道」的回答嗎?女人發出沉吟歎了氣。
「是嗎……自從阿初小姐過世後,他就一直很消沉呢。沒有自暴自棄就好了說。」
「阿初?」
「咦?啊啊,你不知道呀。阿初小姐是茂助先生的妻子的名字唷。他們兩人可是長屋有名的鴛鴦夫婦呢。」
這麼一說,自己沒聽過妻子的名字。不過,「阿初」好像在哪裏聽過……就算如此裝傻,也無法欺瞞自己。那個名字跟鬼的一樣。
「阿初小姐對茂助先生很着迷呢。就算閒聊到一半時,那個女孩也會來一句『我得快點回去茂助那邊了』結束話題回家喔。然而事情卻變成那樣……啊,抱歉呢,讓你聽到了奇怪的話。」
那種事指的是遭到姦殺的事實吧。
「是啊……希望妳能把酒供奉在阿初大人的墳墓前。」
他們以前曾綁架女性,並且強行侵犯她們,卻不曾被捕快抓住,至今仍普通地過着生活。
得去找尋纔行,得回去纔行。鬼不斷如此重複。
甚夜搖搖頭,幾乎是用硬塞的方式把酒交給對方。
「嗚……哇啊………………啊?」
甚夜有如哼歌般道別。
「也不錯不是嗎?對貞潔烈女霸王硬上弓很棒喔,總覺得很有徵服感呢?就這點來說,之前那個女人真是棒透了。直到最後都在呼喊丈夫的名字死命反抗。就像『茂助,茂助』……這樣………」
春天即將告終。
這是無聊的感傷。會被這種幻想拯救的既非茂助也不是阿初,而是自己一人。
男人試圖發出慘叫,卻也太遲了。回過神時,男人的身軀也在不知不覺間被斬裂。
誰也不曉得茂助的結局,也不會被憑弔,所以至少把他喜歡的東西先寄放在妻子墳前。鬼被異形手臂吞食軀體跟力量後、其思念會何去何從甚夜不得而知。然而,雖然只是假設,如果他的思念仍留存於現世的話,應該總有一天會回到妻子那邊纔對。
「茂助,你的願望確實地成真了。」
「嗯,啊啊,試着以更年輕的爲目標如何?」
「不過笨蛋還真多,最近好像在流傳這次的事件犯人是鬼、而女人則是憑空消失的謠言喔。」
「欸?等一下———」
就這樣,時光再次流動。
甚夜脫口發出輕笑轉過身軀,然後就這樣頭也不回地離開里長屋。
那隻鬼真正在找尋的並不是可恨的某人,而是———不,說這個也只是空談。不論真實爲何,結局都不會改變。失去的東西就是失去了,就算朝過去伸出手,也成就不了任何事物。
就像阿初一直想着非回去不可那樣,茂助的思念也會回到她身邊吧。
這不是打馬虎眼,而是真心話。到頭來造訪此地的理由就是這個。甚夜似乎比自己想像的還要中意他跟茂助的這段關係。跟他一起喝過的酒,就是美味到甚夜爲了滿足些許遺憾而特意來到此處的地步。
兩道黑影走在暗夜之中。
男人以仰躺姿勢倒下即將失去意識之際,聽見了鋼鐵聲音。
「對了大哥,那個是?」女人指向甚夜手中的酒瓶,不可思議地微微歪頭。
兩人發出下流的笑聲。
「到頭來要怎樣?」
這段友誼持續的時間雖短,卻也很不錯。以月亮爲下酒菜獨飲時,會偶爾想起這段回憶吧,想起自己曾擁有過一個能夠讓酒變好喝的朋友。
◆
纔剛覺得有風咻的一聲吹過,走在隔壁的男人就掉了腦袋。環視周圍時明明空無一人,首級卻被銳利刀刃斬落了。
「這樣不錯,也就是說不論我們幹什麼都會被當成是鬼害的吧?真是太感恩鬼大人了。」
「永別了,茂助。」
回過神時,甚夜脫口而出講了這種話。
「沒錯呢。」
雖然心裏明白,甚夜卻也沒有停止這樣想。或許那不是幻想、而是心願也不一定。至少希望會是如此。甚夜強烈地祈願,希望茂助的思念能永遠陪伴在妻子身邊。
噗滋———短刀有如墓碑般插在胸口。
在江戶後期的書籍「大和流魂記」中,有略微記載到這次的事件。隱形砍人魔不斷斬落人們腦袋的「寺町隱行鬼」的這則怪談,在沒有任何人知道真相的情況下一直被流傳至後世。
「我覺得之前那個感覺不錯呢,有丈夫的果然好。」
「欸?」
「不好意思,那就拜託你了。」
「嘖,真低級。」
人會害怕無法理解的事物,男人也因爲眼前這無法理解的某種事物而戰慄不已。
「欸?阿初小姐應該沒特別愛喝酒耶?」
「喂,風頭差不多過了,再來要怎麼做啊?」
阿初,被姦殺的女人,符合的令人厭惡。
「沒關係的。」
「這是難得的美酒,如果他會開心就好了。」
邁開步伐後,春季陽光普照的天氣令人目眩。日照很暖和,冬天殘留的氣息在不知不覺間消失身影,平穩的春日橫跨在江戶上。
然後,甚夜想起來了。
「不會。」
砍人魔在江戶城鎮引發的騷動,以這兩名被害者爲終點戛然而止。
兩名男性一邊浮現賊兮兮的淫笑一邊交談,而且裏面全是危險的詞彙。
甚夜以爲鬼在尋找姦殺自己的男人。然而,或許並非如此。其實它在找尋的人跟非回去不可的場所,或許是一樣的不是嗎?
結果連犯人都不曉得是誰,事件就結束了。遇害而失蹤的人們也沒被發現,在任何事情都沒解決的情況下,砍人魔騷動落幕了。這起事件也有傳出鬼跟憑空消失的謠言,直到最後都不曉得犯人是誰,因此被大衆當成了一種怪談。
男人有如炫耀般談論惡行卻在半途停下,因爲話還沒講完,他的首級就被斬落掉到地上了。
好一對不懂自省惡毒行逕的人渣,不管是哪個時代都有這種貨色。
「是酒,本來想找茂助一起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