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葛野篇 水泡之日

鬼與人 6

《鬼人幻燈抄》 · 中西モトオ · 1.2萬 字

跟鬼告知的一樣,禁忌森林深處有一個洞穴。接到報告後,甚太一大早就被召喚至神社,再次被給予斬鬼任務。

「那麼甚太———」

「遵命,在此接下斬鬼任務。」

白夜下令,聲音中沒有感情的色彩。

甚太的手自然而然地用力。她試圖成爲齋姬,那麼自己就必須以巫女守的身份討伐兩隻鬼。

「如此一來,鬼女或許會單槍匹馬前來襲擊葛野。不過,有那種情況的話,清正會負責應付,請你專心在自己的任務上。」

「是!」

甚太用拳頭抵住地板低下頭。光是這個動作就能傳達出訊息,行禮表示自己會盡忠職守後,甚太立刻起身。

清正在竹簾附近待命。那個男人會跟白夜結合。甚太看他不順眼,也無法說自己不嫉妒對方,不過選擇這條道路也包括要容許這些事。

甚太吸了一小口氣,將神社大殿那靜謐的空氣吸滿整個肺部。

是產生效果了嗎?心比想像中還要沉着。

沒錯,事情一如往常。自己接下斬鬼的任務,而清正會在這段期間內擔任護衛。這種形式從以前就沒有絲毫改變,所以沒必要感到焦躁———甚太如此說服自己。

「清正,公主大人就拜託你了。」

甚太一口吞掉湧上心頭的情緒,保持平靜不帶任何企圖地將後面的事情交給清正負責。

「……嗯嗯,我知道的。」

還以爲他會露出那一如往常的賊笑,然而傳回的卻是隱含懊悔的低喃。甚太感到意外所以目不轉睛地望着清正,但他卻將臉轉向一旁錯開視線。從那張緊咬牙根的側臉上,甚太無法窺見對方心中的真意。

「祝武運昌隆。」

白夜凜然的聲音響起。

雖然在清正的態度中感受到不可解的事物,如今卻也並非逼問的時候。甚太將微微殘留的疑惑趕出腦中,邁步離開神社。

「喂。」

這個姿勢無法退向後方,因此甚太將斬落的刀刃保持原狀,就這樣右腳朝地面一蹬縮短距離。

甚太沉下腰部壓低重心,身軀有如生根般穩定。雙腳緊踩地面,力由地起從那邊傳至膝蓋再到腰部,再加上扭腰產生的反作用力從腰部傳至肩膀,藉由全身聯動產生的力量從肩膀傳至手腕,這一切化爲銳利無比的袈裟斬擊。

「嗯嗯,沒事發生吧?」

這次的鬼有兩隻。這種情況下鬼故意暴露自己的所在地,是想要把甚太引過去再兩隻齊上將他收拾掉嗎?或者說其中一方是要拖住自己的腳步,另一方則是要去襲擊葛野?

甚太知道清正呆呆站在身後,卻找不到該對他說的話。

在神社接下斬鬼任務後,甚太先是回到家中。

刺鼻氣味是火把使用的硫黃嗎?還是鬼殺人後殘留的氣味呢?這裏飄蕩著有如燒焦般、又像是蛋臭掉的獨特臭味。

是神經過敏嗎?無法確認到可疑的地方。一如往常的妹妹就在那兒,果然是自己想錯了吧,甚太撫胸鬆了一口氣。

然而甚太沒有停止,而是讓身軀鑽進至鬼的心窩附近。

甚太如此自嘲,軟弱地一笑。

「是啊,我也這樣想喔。」

「真的嗎?」

葛野的太刀與實戰鍛煉出來的劍技,輕而易舉斬裂鬼的皮膚。然而,敵人也頗爲了得,毫無怯色地發出反擊。撕裂空氣這種程度的攻擊根本就是半吊子,刺出的拳頭好像連空氣都能挖掉似的。

「不會啦,這個沒關係的。可是……」

然而是爲何呢,看起來卻也有點成熟。

「我馬上回來。」

「會擔心的,至少讓我擔這個心嘛。」

「那你爲何什麼都不說?你也喜歡白夜吧!」

被這麼指正真不好受。擔心哥哥纔會吐露這種怨言,甚太覺得感激,卻也感到歉疚。話雖如此,也不能因爲妹妹很可愛就拒絕自己的職責。

「這樣好嗎?你是在想什麼!」

時間正好來到正午,甚太打算趁天色尚亮前定出勝負,所以正在前往鬼那邊。

雖然沒在頭上綁頭巾也沒有用束帶在背後綁上十字做裝飾,卻還是有必要做好一定程度的臨戰準備。

「嗯,沒事唷。」

朝背部發出的純真聲音果然跟平常一樣,然而極其微小的違和感卻沒有消失。就像小刺卡在喉嚨深處,或是誤解某事的那種難以名狀的奇妙感覺。

「之後就拜託了。」

兩者有如事先約好似地飛身躍出,這就是互相廝殺的信號。

「哥、哥哥?」

甚太緩緩拔刀,側身擺出下段架勢。鬼也有如呼應般握緊雙拳,突出右腕側身擺出架勢。

「你腦子壞了吧……」

自己是爲了一己之便就丟下重要事物逕自離去的任性男人,用手輕撫或許談不上是贖罪,即使如此甚太仍是儘可能地灌注心意,儘可能地讓這個女孩放心。

「今天的工作已經結束了?」

鈴音瞪大眼睛,做出不可思議又搞不太懂的反應。

「是嗎?那就好。」

「欸……又來?」

那是被輕柔事物裹住的稚氣笑容。

「沒事的。」

甚太全神貫注、踏開草叢步入森林深處,不久後那個洞穴出現在眼前。

「嗯,路上小心。」

在初夏的柔和陽光中,禁忌森林依舊不改閒適樣貌,是一種很獨特的空間。不時響起的鳥鳴,以及有如應和般歌唱的樹羣譟動聲更加襯托出靜謐感。是因爲沒直接曬到太陽使然嗎?緊緊踏在腳下的土壤略爲溼潤有些難走。然而,卻也沒到需要停下腳步的地步。甚太獨自一人默默走在小路上。

「唔!」

到頭來甚太沒能說出什麼大不了的話語,只能一句「對不起」向妹妹輕聲道歉然後走向玄關。

「這就頭痛了呢。既然如此,我就立刻過去助威吧。」

「鈴音……?」

「抱歉,就交給妳看家了。」

心上人被搶走、卻若無其事地表示認同。原來如此,看在旁人眼中的確很奇怪吧。比起自身的思慕之情,更加重視無聊的志氣,這隻能說是腦子壞掉了。

「我有料到,別太小看葛野人民。我們可沒軟弱到會遜色於那種程度的鬼。」

雖然有所怨言也沒有全盤接受,卻爲了讓哥哥沒有後顧之憂前往戰場而吞下了各種心情吧。鈴音輕輕一笑,顫抖的脣瓣卻如實表現出內心的陰鬱。

「少開玩笑了!」

甚太不當一回事的模樣似乎讓清正氣惱,眼神也變得更加銳利。這麼一說,鈴音也提問過類似的事情,看樣子周遭之人似乎難以理解自己跟白夜的想法。甚太沒把心情寫在臉上,只是暗自苦笑。

「當然是公主大人的安寧與葛野的和平。」

「哥哥歡迎回來。」

是感到愕然嗎?清正什麼話都說不出口。甚太無視他逕自整理好和服,這次真的鑽過了鳥居。

到頭來清正沒有動手,就算甚太粗魯地揮開手臂他也沒出現多大的反應。任憑甚太擺佈就這樣鬆開手後,清正垂頭懊悔地咬緊牙根。

有件事需要擔心。

離開神社大殿準備鑽出鳥居時,有人從後方抓住甚太的肩膀。回頭一望,只見清正正用着看到殺父仇人的模樣狠瞪這邊。

斬釘截鐵如此斷言後,不知爲何嬌小身軀變得有些僵硬。

拳頭掠過臉頰旁邊,明明沒有碰觸到,然而光是這樣皮膚就破裂了。

回過神時,甚太已單膝跪地讓視線跟鈴音同高,輕撫她的頭。

刀、鞘、衣着跟草鞋,甚太從頭到尾確認一遍有無問題,接着在最後將刀插在腰際後繃緊臉龐。另一方面,鈴音則是變成悶悶不樂的表情。

「說什麼?」

「是這件事啊。嗯嗯,我聽公主大人說過了。」

清正咬緊牙根吐出憎惡話語。至今爲止清正有時也會過來找碴,卻是初次窘迫到這般地步。

「我都說自己可以接受了。」

瞬間,細微燈火跳進眼簾。甚太以它爲路標繼續深入內部,最後抵達的是洞穴內的寬敞空間。這是一個只插着數根火把的昏暗空間,光源是鬼準備的吧。

這個男人究竟想說什麼,甚太才感到疑惑。無法判讀意圖的逼問,差不多開始讓焦躁感變強烈了。

「嗯嗯,相信哥哥吧。」

甚太的態度讓清正激動地揮起拳頭,但他並未出手毆打,而是身軀顫抖。那副模樣就像是在勉強自己壓抑滿溢而出的情感。

斬鬼任務是要以怪異爲敵,所以無論如何都會伴隨風險。意思是就算能忍耐一個人看家,卻討厭哥哥受傷嗎?鈴音用交雜不滿與擔心的那種難以言喻的眼瞳望向甚太。

「都叫你別小看人了,這條命可沒便宜到會被你這種貨色收走的地步喔。」

「爲何什麼都不說?」

鈴音臉頰羞紅,雙手亂揮,慌張地動着身軀。

然而,事到如今也無法扭麴生活方式了。既然覺得她的決心很美麗,就算會死也不能做出玷污這種決心的行徑。甚太也覺得自己很難搞。

「那麼,會變成怎樣呢?」

「放開。」

「……要小心喔。」

老實說就算思考也不會曉得答案,總之自己能做到的事就只有斬殺眼前的鬼。胡思亂想只是浪費時間,與其在雞毛蒜皮的小事上面分心,不如把注意力放在戰鬥上比較好。

如今回想,自己曾無數次這樣做讓鈴音孤零零地獨處吧。甚太有種感覺,雖然自己嘴上說她是重要的家人,卻是左一句巫女守右一句斬鬼任務,老是讓她獨自看家。妹妹因爲繼承鬼的血脈而無法打入人羣。這個女孩明明很寂寞,卻從未說出任性話語,總是好好地把自己送出門,就連一次都沒說過「別走」這樣的話語。她是爲了誰而逞強的,根本用不着思考。

「怎麼了?」

視野前方是一隻鬼。

不需要多餘的問答。

「別這麼擔心。」

過來迎接的鈴音跟平常一樣笑容滿面,託她天真無邪的福,浮躁心多少變得圓滑了些。甚太用平靜了幾分的心情穿戴好裝備。

搖曳的聲音裏有着懇求的色彩,甚太感到胸口一陣刺痛。

就可能性而論,兩者皆有可能。如果是後者的話,負責拖住腳步的大概會是壯鬼那一邊吧。那隻鬼確實強大,不過一對一自己也不會輕易落於下風。而且鬼女那邊也沒那麼強,如果是她的話,清正或是村裏的男人們採用人海戰術就能勉強應付過去。

問題是前者的情況。就算對手是兩隻鬼甚太也不覺得會輸,卻也很難肯定自己能確實地取勝。

不知爲何這女孩感覺起來極其遙遠,甚太不知不覺喚了她的名字。

是嗎———甚太輕聲低喃,將左手放到腰際的東西上。他推開刀鍔瞪視鬼,不錯過舉手投足的任何動作。雖然開口詢問,意識卻只灌注在眼前之戰上。這不是對其他事情分心還能交手的對象。

「嗯,我是妹妹,所以會等哥哥的。無論何時何地,我都會等哥哥回來唷。」

就這樣,甚太朝禁忌森林前進。

「莫名冷靜啊。」

「不,沒什麼……那麼我去去就回。」

「安心吧,我會好好回來的。」

「那傢伙去葛野之地了。」

「我要收下白夜了喔,可以吧!」

「這是公主大人決定的事,而我也可以接受。」

「人啊,來了嗎?」

即使是鬼的住處,甚太也沒有絲毫猶豫。這裏似乎沒設下陷阱之類的東西。甚太一邊提高戒心一邊入侵洞穴,在昏暗中緊踩粗糙的巖面慎重地前進。

甚太移開手站起身軀,垂着頭的鈴音緩緩抬起臉龐。

「不,我接下斬鬼的任務了。稍做準備後便要出門。」

「我不反對,這對你很有利吧?有什麼問題嗎?」

這句話變成是在火上加油。清正眼底寄宿渾濁怒火,粗暴地揪住甚太的胸口。

「你聽說了吧,我跟白夜的事。」

「哥哥老是這樣說,結果都是好幾天不回來呢。」

森林裏,樹木互相疊合形成天篷,充滿嗆鼻的濃冽綠色氣息。

「只有你嗎?」

這是以突出的左肩爲中心、鼓足全力連同整個身軀一起撞上去的打擊技巧。

「咕嗚……!」

鬼發出苦悶聲響,雖然僅有數步,卻還是向後退了。

好機會稍縱即逝。

甚太毫不留手地撞上鬼如鐵般的軀體。與鬼物相比遠遠不如的脆弱人身,因衝擊而發出輾壓聲,即使如此也不能錯過這個好機會。

甚太高高揮起刀刃,將右腳向前踏出一步,發出裂帛喝聲同時用上段架勢揮刀。這個動作宛如刀匠揮落槌子似的。

刀刃砍進肉裏,傳來斷骨觸感。

目標是伸出來的左臂。在紮實的手感下,甚太斬下鬼臂。

確認手臂滾落至地上後,甚太反手一刀狙擊脖子,然而對手也沒容許到這個地步。鬼的拳頭從頭頂朝這邊落下,不過是因爲失去了一臂嗎?那個動作很生硬。

甚太將刀停在中途,向後一退大大地拉開距離。

他揮去沾在刀刃上的血,最後輕輕做了一個呼吸。

歷經早已超過十回合的交錯後,除了臉頰裂開外毫髮無傷。相對的,鬼身上可見數道刀傷。雖然遠遠稱不上是致命傷,不過左臂也已經斬下了。

總之可以說進行得很順利吧。

「想不到我這邊的攻擊連一次都沒命中,你這男人真不像是人類。」

「鬼有資格這樣說嗎?」

甚太悠然地擺出架勢。

然而,不能對現況有所誤解。這一戰處於優勢的不管怎麼說都是鬼這一邊。雖然攻擊連一次都沒命中,不過說起來只要命中一次就會立刻結束。被鬼用臂力釋出的拳頭直擊,就會當場斃命。就算沒命中要害,也會再也無法站起。不是毫髮無傷取得勝利就是悽慘地死去,甚太就只能在這兩種結局中選擇一個。

相反的,鬼的軀體很頑強,一些傷勢是不足以收割性命的。是脖子或是心臟,還是擊潰頭部,沒咬住要害就不可能擊殺鬼。正是因爲明白此事,鬼才這麼積極地發動猛攻。

在旁觀者眼中這一戰雖然有利,卻有如在走鋼索般磨耗神經。

「……唔!」

擊潰心臟了。用刀刃品嚐那個觸感後,巨軀沒多久就失去力氣,有如崩塌般仰望洞穴頂端倒下了。

噗滋———作嘔聲音傳至骨頭內。

甚太瞬間感到遲疑,困惑掠過腦海,但他還是沒有解除架勢。

甚太在剎那間做好覺悟,用力踏出步伐。他壓低腰部,爲了把對方刺出的拳頭揮向旁邊而讓左臂撞上它。

說話的聲音有些軟弱。鬼帶着自嘲、諷刺地吊起嘴角。不同於先前的豪放態度,那無力悲嘆的表情並不適合這隻強悍的鬼。

意思是鬼並非殺人,到頭來鬼只是不惜殺人也要達到目的、至死方休罷了。

鬼預見到自身的死亡,順勢向後仰起身軀,拉回肥大化的右臂採取守勢。是斬擊快還是防禦快,如今要用盡渾身之力在此斬倒對手。甚太毫不遲疑地揮下白刃———

三,屏住呼吸———這成爲信號。

倒地的異形冒出白色蒸氣,這是生命走到盡頭的證據。

「意思是殺人是鬼的天性?」

「天曉得。我既非人身,就沒有可以用語言表示的答案。雖然沒有……不過硬要說的話,就是因爲我身而爲鬼吧。」

「我說過,爲了成就應爲之舉而死就是鬼。這也是必要之……不,應該說是餞別禮吧?」

刀刃插進鬼的左胸,鮮血噴灑在甚太全身。

這次交錯一切就會結束,甚太自然而然地理解了這件事。

不論有何種理由,等在後面的也只有互相殘殺這件事,雙方身上的氣息正如此訴說。既然如此,就無需多餘之物。如今只要聚精會神絕殺眼前之敵就夠了。

瞬間,鬼剩下的那隻右臂肌肉隆起。是將殘留之力全部聚集嗎?肌肉發出液體沸騰般的啵啵聲響一邊脈動,逐漸膨脹。這種急遽變化在手腕巨大化粗上一圈時停止了。

「正確地說並不是。我的力量是『同化』,將其他生物納入自身體內,是在戰鬥中派不上什麼用場的能力……不過,這力量有其他的使用方式。只要跟同族『同化』,就能吞噬那隻鬼的力量。」

「鬼的壽命可以輕鬆地超過千年。我也活了一定程度的漫長歲月,會喝酒也會賭博作樂,卻始終沒遇見超越人類的娛樂。」

「很有趣的雜耍。」

這是憧憬嗎?鬼微微眯起單眼。

完全無法想像逃過鬼這一擊的未來。

如果這些話屬實,那人與鬼究竟有何差異呢。

「不能停止嗎?」

退向後方。不,沒意義。

「真敢說,這的確是雜耍喔。」

「啊……咯啊……」

「本來是其他鬼的力量……叫做『剛力』。時間雖短,卻能將臂力增強到連骨骼都改變的地步,雖然單純卻很有效果。只不過我喫下的力量只有這個就是了。」

是因爲剛纔的攻防而緩不出手嗎?鬼如今暴露出毫無防備的模樣。

鬼豪邁地笑道。這裏面果然沒有侮蔑跟嘲諷,看起來像是打從心底感到有趣。

這隻鬼一開始就很多話,然而談論自身擁有的力量根本毫無意義。是試圖欺騙自己嗎?不,這傢伙說過鬼不會說謊,而他看起來也不像是賣弄虛言的愚者。

這隻鬼……這男人不認爲可以輕易扭曲自身的腳步。甚太自己也是這種男人,所以他能明白。生活方式不是可以輕易改變的事物。

二,吸氣———力貫全身。

「做得到就不叫做鬼了。」

「……是嗎?那我就不客氣了。」

「……這樣說也是,反正要做的事依舊不變。」

冷汗沿着臉頰滑落。原來如此,的確有資格稱爲高位之鬼。不論是贏是輸,都不可能全身而退吧。

傷口很深,不過沒問題。犧牲一隻左臂勉強保住了一命。

使出的依舊是毫無技巧的一擊,那是雜亂無章又不成熟的普通拳頭。然而,它卻強大到足以發出陣陣低吼,更重要的是迅捷無比,甚至快到讓至今爲止完全閃過所有攻擊的甚太都來不及迴避。

用刀防禦。不,接不住。

「你打算用違背天理取得的力量斬去何物?」

爲了不讓內心的焦躁感被識破,甚太故意表現出挑釁般的口吻。肌膚感受到的壓力遠超至今爲止對峙過的鬼,那隻手臂很危險。

沒有比這個還要好的機會了。

沉溺於思索而變渾濁的意識漸漸變透明。

沉重又冰冷,洞穴內的空氣搖晃。

這隻鬼絕對沒有輕視人類,更重要的是它很理智。或許正是因爲這樣吧,甚太也想知道這傢伙在思考什麼了。

破碎四散的刀身,折斷的刀尖仍然飄浮在空中。甚太立刻丟掉刀柄伸出手,在刀尖掉落至地面前抓住物打———刀刃前方約三寸的部分。他將物打當成小刀般緊緊握住。很痛,刀刃咬進肉裏掌心流出鮮血。相對的,這隻手得到了再次攻擊的手段。

「我們鬼族通常經過百年之後就會覺醒固有的力量,其中也有鬼剛誕生就擁有這種力量,有時候也會十幾年就覺醒。總之,高階的鬼都擁有特殊能力。」

甚太沒有逃開,不如說他甚至又踏進一步進入對方懷中。鬼的拳頭揮空,刀刃則是割裂胸口,然而距離致命傷還是很遙遠。甚太收回踏出的右腳使出身法,以左腳爲軸心迴轉身體用力踢鬼的腹部,並且藉由這個反作用力一口氣拉開距離。

如果是將人視爲脆弱者加以輕視、只將生命當成餌食的妖物,甚太以前是有對決過。然而這隻鬼的口吻並不是在輕視人類。雖然使用了娛樂這種表現方式,卻絕非愚弄,鬼的人生哲學中甚至包含着這種真摯情感。

甚太的劍術是向元治學習,身經百戰磨練出來的技巧。元治恐怕也是拜某人爲師磨練劍術的吧,而他的師父應該也有向前人求教。僅專注於一事花費一生去磨練它,並且在生命徹底腐朽前傳授給他人,人就是這樣連綿不絕地將過去聯繫至未來。這不單單隻限於武術,一個壽命是有其限度的。然而,人卻將得到的事物遺留給下一代,花費離譜的漫長時光達成許多成就。

「我決定要在此地成就應爲之舉了。所以我要爲此而行動,所以才連一步都無法離開那邊。鬼無法逃離身爲鬼的自己,就只能用這種方式活下去。」

「不,爲了自己而存在下去纔是鬼的天性喔。只是率性而活,一旦決定要成就應爲之舉……就會爲它而死,這就是鬼。」

「揹負起多餘之物,直到自己被那個重量磨滅。原來如此,這個答案真的很有人味。」

既然如此,該怎麼做纔好不用想也知道。爲了做自己本來就只能不斷揮劍。既然如此,就沒有前進以外的選項。

氣息吐出,拳與刀再次交錯。

意思是帶去黃泉路上的土產嗎?有點不得要領。

勝負在此成定局。

「也就是說,這個……」

「沒必要。」

鬼沒能完全避開,卻還是憑藉自身頑強猛攻而來。甚太閃過對方釋出的一擊,有如趴在地上般奔馳。鑽過鬼的手臂逆風而行,由下而上向上斬擊。而鬼也配合這一擊,有如要狠狠敲擊地面般揮起拳頭。

明明在堂堂正正地對決、認真地互相廝殺中,敵人卻表現出不合時宜的沉穩態度。鬼有如知道甚太的想法般吐出感嘆氣息。

就算用渾身之力使出踢擊,對方也毫不膽怯,甚太見狀輕輕嘖了一聲。雖然造成傷勢,但果然還是欠缺決定性的一擊。要討伐那個東西,就得做好多少會受傷的覺悟踏進對方的領域纔行吧。

這個提問讓動作停住。對於身爲巫女守的甚太而言,鬼就只是會危害村莊與人們的外敵,他還是初次遇見試圖知道自己想法的妖物。

甚太高舉刀刃,單手擺出上段架勢,讓全身肌肉躍動一口氣揮下刀刃。

鬼擁有超越千年的壽命,一誕生於世就是比人類強大的存在。對它們而言,人類用轉瞬即逝的生命拚命掙扎試圖成就某事的行爲,看起來或許很耀眼也不一定。

有必要說明?餞別禮?

「就只是爲了他人,爲了應該要守護的事物而揮劍。」

「要上囉。」

甚太將身軀扭轉到極限,前進一步同時刺出右臂。

袈裟斬,揮出。反手,一閃,目標是脖子。

這是前所未見的棘手敵人。也就是因爲認同對方是這種程度的威脅,甚太才覺得怪怪的。

「既然如此我也問問吧。鬼啊,爲何要危害人類?」

然而,甚太卻很平靜,這種程度的傷勢早在最初就已設想好了。他沒時間在意痛楚,重要的是甚太微微弄偏了鬼的拳擊,而且還活着。

甚太想都沒想就立刻如此回答。不只是白夜,爲了鈴音跟葛野人民,還有自己珍惜的事物而不斷揮刀。甚太原本就是隻會這樣生活的男人,雖然單純,卻是他的真心話。

是很中意這句話嗎?鬼打從心底感到滑稽地大笑。接着它有如耀武揚威般吊起嘴角,炫耀那隻肥大化的右臂。

鬼仍未停止。甚太只是勉強撐過這離譜至極的一擊罷了,還沒到阻止對方的地步。然而弄偏拳頭後,出現了些微的縫隙。甚太潛入那片空白中。拳頭立刻通過身旁,掠過左肩造成裂傷。

隨手一揮就是這樣。如果結結實實地捱上一發,不難想像會有什麼下場。

一,吐氣———朝前方跨出半步。

釋出的斬擊無疑是盡了全力,同時也是最快的,但鬼卻在那之上。使出渾身之力的一刀還沒撕裂那傢伙的軀體,異形手臂就插到中間擋下這邊的最速攻擊。

那傢伙的眼睛有捕捉到這個動作,卻沒有試圖閃躲。不,是動不了。鬼招式盡出完全僵在原地。甚太連指尖都用上力氣,爲了輔助變弱的握力,他無視痛楚讓刀刃咬進骨頭裏。目標只有一個,鬼的心臟,用這一擊結束戰鬥。

「意思就是那是你的力量嗎?」

啊啊,是這樣啊。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使用方式,不過現在就先不說了———鬼補上這句話後隨手揮了揮手臂,風發出呼嘯聲。

「咿,咯啊……!」

瞬間,僅僅是一瞬間。根本做不到什麼防禦,左腕被折斷扯裂,飛舞至半空中。在半拍過後鮮血從傷口飛濺四散,劇烈痛楚流竄而出,臉龐因苦悶而扭曲。

甚太心如澈水帶着純粹的殺氣舉刀擺出架勢,神經甚至延伸至鼻息那邊。

鬼咧嘴嗤笑。

「沒什麼啦,別介意,想這個只是自尋煩惱。」

甚太瞬間領悟到那招是阻止不了的,該如何是好?

即使如此,甚太的眼神仍未死去。

鬼夾帶讓人誤以爲是爆炸的轟音朝這邊突進。

「你這張嘴還真會說,爲何要攤開自己的底牌?」

已經沒有武器,也沒有防禦下一擊的手段了。

「人啊,你爲何揮刀?」

「例如武術。人雖然身體素質不如鬼,卻會鍛鍊凌駕它的技巧。雖然遠比妖怪短命,人卻能借由承襲而活得更長久。人有如理所當然般違反天理,不說這是有趣的話那要怎麼說呢?」

然而沒能抵達目的地,刀身碎掉了。

接下來輪到這邊了。

甚太皺起眉心,鬼卻沒有明確地回答他的疑惑,只是淡淡一笑。

到頭來,能選擇的道路僅有一條。

「人真是有趣,所以我想問一件事。」

望向這邊的視線變成試探般、有如在評價似的色彩。

「人,果然有趣。」

鬼變成只有右臂異常發達、左右不對稱的異形。

使出身法。不,避不開。

長年佩帶的愛刀沒能徹底斬斷敵人而碎裂,金屬片悽慘地飛散至四周。

鬼在氣絕時會不留下半塊肉片地消失,它已經沒救了。

……比起誇耀勝利,甚太反而抱着「這隻鬼沒救了嗎?」這種像是感到遺憾般的念頭,究竟是爲什麼呢?

「咕……」

他自己的傷勢也相當嚴重,左臂如今仍流着血。甚太壓住手臂試圖儘可能地止血,但此舉卻沒什麼意義。這樣下去會失血而死的,得想想辦法纔行。

「你被血弄得一身溼呢。」

仰躺在地的鬼只移動脖子,將視線望向甚太。

鬼的身體如今也冒着蒸氣,嘴裏發出空氣從肺部泄漏般的細微呻吟。死亡明明近在眼前,雖然呼吸紊亂,鬼卻還是不改那副沉着的態度。

「比你好一點吧。」

甚太氣喘如牛卻還是冷哼嗤笑。這當然只是虛張聲勢,劇痛讓眼前不斷閃爍,只要一放鬆好像就會失去意識。

「哈,一點也沒錯。」

「身爲將死之鬼,你還挺從容的。」

「說這是什麼話,我成就了應爲之舉。既然如此,死就只是小事喔。」

那是心滿意足又安詳的終末。沒有絲毫後悔,用靜謐又不帶半點陰霾的表情等待結束。不是男人壯志未酬身先死的臉孔。

甚太感到訝異,鬼語帶諷刺地吊起嘴角,泰然自若地開始述說。

「跟我在一起的鬼,那傢伙的力量叫做『遠見』。是可以窺見遠方光景的能力。」

雖不知對方有何打算,甚太仍是默默傾聽遺言。畢竟鬼是將死之身,而且更重要的是甚太不認爲這傢伙會賣弄虛言。雖是直到剛纔都還在跟對方廝殺,卻能從這隻鬼身上感受到它足以信任的重量。

「『遠見』不只能看到遠方的景色,甚至能知曉如今尚未成形的未來光景。那傢伙這次看到了兩個景色。一個是統領鬼族的王———鬼神的身影在遙遠的未來降臨於葛野之地。」

鬼神。

話語雖然離譜至極又荒誕無稽,但要把它當成戲言加以割捨的話,鬼的態度卻又過於沉穩。

如果是真的,就不能視而不見。然而雖然是高位,不過對上一隻鬼就落得如此下場了,統率它們的那個什麼鬼神又會是何種程度的怪物呢?甚太絲毫不覺得有辦法打倒它。

不是很理解。

瞬間,視線邊緣有某物一動。甚太反射性地使出身法。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就不可能用善意看待接近甚太的女人。鈴音對哥哥的思慕就是如此深切。以家人的身份懷抱着親情,打從心底仰慕、或者也可以說是戀慕的心情。

白雪……鈴音……

鈴音滿面欣喜,連忙前往玄關迎接總算回來的哥哥。

因此她不喜歡斬鬼任務。必須長時間離開這件事鈴音當然很討厭,而且也是真的擔心甚太。但更重要的是,那個人爲了別人而賭命戰鬥的事實、痛苦到令鈴音難以忍受。

在遙遠的雨夜裏被父親拋棄,只有他向自己伸出手。

重複一次,對鈴音而言,甚太以外的人類可有可無。所以只要甚太幸福,連自身那個「想一直在一起」的心願都無關緊要了。

「人啊,這是餞別禮,收下吧。」

會在未來成爲鬼王的存在,住在此地的鬼。未來會變成怎樣,是人非神的甚太無從知曉。不過如果是住在葛野的鬼,那他就心裏有數了。

「咯啊……!」

如果自己不是他的妹妹,或許也有可能在夫妻名分下跟他結合吧。鈴音夢想着這種未來,卻立刻甩頭將它趕出腦海。在想什麼蠢事,就是因爲自己是妹妹所以才能待在他身邊。不然的話,他是一定不肯伸出手的。既然如此,這樣就夠了。就算不能做爲男女結合,能以妹妹的身份在一起也足夠幸福了。

鬼它們真正的目的是———

就算鬼來襲,也不能讓它對齋姬出手。巫女守在身邊待命,男人們也聚集在神社前方,各自拿着武器負責警戒。女人跟小孩躲在家中以備安全,鈴音也乖乖在家等待哥哥歸來。

「另一個則是,在百年以上的未來會被稱爲鬼神的那個存在,如今正居住於此地。吾等用『遠見』得知了此事,所以吾等纔來到此地。」

挑明瞭說,對鈴音而言,甚太以外的人類都是可有可無的存在,就連青梅竹馬的巫女是生是死鈴音都不感興趣。之所以叫她「公主大人」,單單只是因爲哥哥很珍惜她罷了。會希望兩人能走到一起,也僅僅是因爲哥哥會對此感到幸福而已。

「這———」

已經,無法維持,意識了。

被他的手拯救了。

那是鬼被斬下的左臂。滾落在地上的手臂飛向這邊,簡直像是還活着似地抓住甚太的脖子。討厭的嘰哩聲響起,甚太立刻使勁試圖拉開抓住脖子的鬼腕,但在人的臂力下它根本就是文風不動。

大意了。就算貫穿了心臟,也不該在鬼尚未完全死掉前疏忽大意。掉以輕心的代價就是這樣。被不尋常的力道勒住脖子,而且至今仍血流不止,甚太瀕臨生命的危機。

空氣沒有進來,血液漸漸流失,眼前有如沙暴般朦朧,額頭附近爆散着火花。喉嚨很熱,被緊緊勒住的部位似乎被融化了。

鈴音不知該拿這個鬱悶心情如何是好,無力地滾躺在榻榻米上面。這樣待了半晌過去一陣子後,玄關的拉門咔啦一聲開啓了。

事到如今甚太才察覺到違和感,爲何鬼女會知道鈴音呢?

「哥哥……」

「你說自己是爲了應該要守護的事物而揮刀。」

然而卻慢了一步。

「既然如此,如今我再問一次。當你應該要守護的事物失去守護的價值時,你又要將刀尖對準何物?」

「好討厭喔。」

打從那時起,對鈴音而言,甚太———那個人的手就是一切。

在葛野這邊,爲因應鬼的襲擊而佈下了嚴密戒備。

不知爲何,在最後只有這一句話深深地殘留在心裏。

不經意地喃喃說出的自言自語,比想像中還要渾濁。鈴音還不曉得齋姬的婚約,浮現腦中的想像至今仍是甚太跟白夜結合的結局。

「哥哥!」

然而有時候,鈴音會稍微這樣想。

這件事讓她很難受。

眼前有如鐵般融化成泥。

鈴音之所以一直是小孩或許就是因爲這樣。一旦成長,就無法繼續當妹妹了。血緣雖然不會消失,但長大的女人必須嫁作人婦成家纔行。鈴音根本不願想像自己長大成人嫁給某人當新娘的光景。話雖如此,卻也不想單身給哥哥添麻煩。

那個未來讓鈴音難受不已,同時也覺得莫可奈何。

他似乎跟我們的同胞長期待在一起,或許意外地接近妖怪呢。

所以鈴音才一直是小孩子。爲了不讓自己的感情破滅而繼續當他的妹妹,鈴音下意識地停止了成長。是她體內的鬼血做到了這件事吧。鈴音的感情就是強烈到足以違反大自然的定律。

胸口發出輾壓聲,真心不想看見那個人與別人結爲連理的模樣。如果能實現的話,希望可以一直跟他在一起。胸口裏的這份情感是身爲妹妹之物抑或是身爲女人之物,就連她自己都不曉得。

重要之人如今正爲了白夜而賭命戰鬥。

某人在說着些什麼。

其實真的很想一直跟哥哥在一起,不過只要哥哥能面帶笑容,那就這樣做吧。

甚太有個想法。鬼它們盯上白夜,或是寶刀夜來才造訪葛野的推測或許有誤。

———天曉得?不過,那個男孩子……記得叫做鈴音吧?

「人啊,你爲何揮刀?」

「果然會跟公主大人在一起嗎?」

不管怎麼維持幼子的姿態,哥哥遲早都會跟白夜在一起。甚太不會拋棄自己。鈴音確定不論事情變成怎樣,他都會站在自己這一邊。然而,現況一定是維持不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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