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与人 1
《鬼人幻灯抄》 · 中西モトオ · 2.5万 字

那是吹着薰风的夜晚。
四散飞舞的花瓣才刚在春天的尾声点缀季节,萌芽的嫩叶转眼间又将街道染上翠绿色彩。初夏的叶樱景致,有时甚至会酝酿出神秘感。新绿叶片取代薄红花朵,令夜晚微微飘散出夏季气息,天色也随之略微显重。然而钻过绿叶缝隙的风却莫名寒冷,依旧残留着春意。
树梢摇曳,绿叶飘香,抬头即是星空天幕。之所以会在舒畅夜晚感受到寒气,不全是因为冷风的缘故吧。今宵隐约带着金属感,触感既硬且冰冷至极。
青年在这样的铁制夜晚伫立着。从江户延伸至此的街道上,在其中一座一里冢旁,青年背靠着种在此处的樱木,一边用锐利目光瞪视黑夜的暗暗。
青年名为甚太,年方十八却拥有将近六尺的巨躯,浅葱色和服下方有着千锤百炼的痕迹。腰际插着一把二尺六寸的长刀,并且收纳在铁制刀鞘内。缠带在青年身上的氛围无疑是一把利刃。
「欸。」
青年忽然被搭话。
斜眼一瞄,只见那儿伫立着一名妙龄女子。
「您知道葛野这个地方吗?」
女人缓缓一笑,那是与年轻女孩不相称、令见者为之神迷的妖艳笑容。
「那边正是我居住的村落。」
回应的是不带情感、又硬又冷冰冰的金属声。然而,女人却有如松一口气般垂下眼皮。
「啊啊,果然没错。不介意的话,我想请您带路呢。」
「喔?有事要去那边吗?」
青年一边询问一边向前踏出一步,用不会被察觉到的缓慢动作微微压低腰部,摆出侧身架势,左手已经轻放在腰际的家伙上面。
「嗯嗯,我那出嫁的妹妹就在葛野,所以我正想说要去打个招呼。」
「是吗……」
话音一出,甚太就动了。
他用右脚大步踏出步伐,一口气缩短自己与女人之间的距离。双足紧咬地面,行云流水地推开刀锷拔刀使出逆袈裟斩,没表现出丝毫犹豫地斩裂女人的身躯。
「咯……」
「……嗯,我明白。」
清正露骨地皱起眉心。甚太虽然脸色不变,却也对这名男子感到不悦。险恶氛围依旧持续,没有半个人插嘴。
甚太当然对巫女守这个职务感到自豪,然而他对锻造与制铁业也有着憧憬。也许是因为这样吧,他无论如何都会轻看只会杀戮却无法生产出任何事物的自己。这就是存在于甚太心灵深处的自卑感。
巫女守顾名思义是守护斋姬的工作———也就是护卫。原本拥有姓氏腰际佩刀是专属于武士的特权,然而葛野是提供制品给达官贵人的地方,因此选出来的巫女守有权佩刀,就算不隔着竹帘也能跟斋姬说话。
虽然话中带刺,甚太却无意、也无法否认。那句谩骂之辞同时也是他对自己的评价。不论如何粉饰,甚太都只是一个除了挥刀外就一无是处的男人,事到如今就算如此指正也是多余之举吧。
「真是的,吾等的巫女守真谦虚,这可不行。就算在江户也没有你这种程度的剑士,明明可以觉得更自豪的说。」
「也……是呢。」
「化为人形试图入侵葛野。」
是察觉到他的心情吧,白夜推进了话题。甚太领会到她的心意,硬是拉起消沉心态堂堂正正地回答。
对葛野人民而言,斋姬是信仰核心,精神上的支柱。此种存在受到威胁的事实让众人忐忑不安。
她回答得有些僵硬,那不是面对袭击的恐惧使然,而是犹豫———不,应该近似于困惑吧。就算没有直接看到脸庞,甚太也能感受到她的紧绷。
「斋姬代代传承至今的宝刀,对鬼来说也是很有价值的事物吧。」
甚太闭上眼,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才叫我改变语气,我可做不到喔。」
由于戻川流经附近、而且可从中采集到优质铁砂之故,这里自古以来就做为冶金处所繁荣着。葛野的制铁工业以精湛技艺为豪,在锻刀领域中素有「葛野的太刀连鬼都能斩断」的赞喻,是日本屈指可数的铁匠村。
「甚太……这次有劳你担任斩鬼人了。」
「在神面前争执不值得赞许。」
「……是,万分抱歉。」
「唔……目标恐怕是公主大人。」
村子北侧是高台地形,就算河川泛滥危害也不大,因此盖着与其他民宅大异其趣的红漆神社。神社里则是常驻「斋姬」———向葛野信仰的土地神献上祈祷的巫女。
清正是村长的独生子。虽然有学习村庄管理者———身为其继承人的教养,但剑术本身却不怎么样,因此他虽然是巫女守却没当过斩鬼人。顶多只能在甚太离开葛野,或是因某些理由无法派护卫时,做为替补者负责保护神社罢了。
「是。」
「……啧,真是无聊的男人。」
距离葛野村落还有一小段路。
巫女守是光荣的工作。由于甚太本人不喜欢的关系,村落代表们并不会对他说敬语,但原本在葛野这里,巫女守的权威仅次于村长跟斋姬而已,因此许多人都会满怀敬意地跟甚太这名巫女守相处,也有很多人会对他加上敬称。
这一边丝毫没有隐瞒内心的不满,面对过于随便的态度,就算是白夜也微微发出叹息。
斋姬是为了葛野繁荣而献上祈祷的巫女,而守护她的巫女守也就是不折不扣的葛野守护者。
此外,巫女守除了担任护卫外,也会被给予「斩鬼人」的工作。在古时候,只有星星与月亮会照亮黑夜的那时,怪异是做为实际的威胁而存在的。因此就像生病要找医生、火灾找救火员一样,面对怪异时也设置了专门对付它的职务。所谓的斩鬼人如同文字所述是斩鬼———也就是在怪异存在危害村落时将它除去的职务。
天保时代虽然没有信仰到这个地步,斋姬却还是居住在神社内,不在俗人面前抛头露面。火女几乎不会走出神社,在竹帘另一侧隐去身姿,做为纯粹的神圣存在立于村落的中心。
「……因为我没有身为葛野之民的才能。」
「鬼要御神刀……夜来是穷究葛野技术精华打造而成的刀,据说也是历经千年的时间考验也没有腐朽的灵刀。意思就是说,或许鬼也想要那股力量。」
「嗯嗯,我没期待这种事。只不过你那多余的发言导致了这次的争执,今后———」
「不,我只是尽了身为巫女守的本分。」
村长扭曲严肃脸庞,目光也变得异常锐利,然后一边用左手摸下巴一边「唔」的一声点点头。
村长讶异地皱起眉。
而在同时,这也会导致妒忌心受到煽动,而且年纪愈大就愈明显。如果来路不明的年轻小伙子被当成村庄守护者大肆吹捧,对村里的权威人士来说,这件事就会变成难以接受的事实吧。
「今后也会有鬼出现盯上葛野之宝———公主大人与夜来吧,请你赌命达成身为巫女守的职责。」
白夜从容不迫地陈述后,众人略微冷静了下来。
甚太有着身为巫女守的立场,因此并不会涉足制铁或是锻造的工作,然而话说回来,他也并没有什么身为工匠的才能。幸好他剑术高超,并且在白夜一声令下有了如今的地位。然而,如果无法成为巫女守的话,恐怕就只能做为村里的拖油瓶活下去了吧。正是因为可以轻易想像到这个画面,所以就算剑术受到夸奖,不论斩杀多少只鬼,甚太都无法从中找到价值。
「即使面对凶神恶鬼也绝不退缩,很高兴你有这种奉献精神。」
葛野村位于距离江户有一百三十里远的深山中。
外貌已非人形,笼罩着憎恨的赤红眼眸紧盯甚太不放。女人身躯隆起,肌肉异常地发达,肌肤也渐渐变成蓝白色。鬼正打算变回原形吧。
「甚太啊。」
———为了成就自我只能不断斩杀,不像葛野的同胞那样拥有生产技艺。
「要变成人是可以,不过重要的眼睛还是红色的……鬼啊。」
这次对方甚至没发出呻吟声,鬼无法现出原形,混杂着人形与异形的丑恶姿态曝尸在地上。尸骸开始冒出白烟。不,与其说是烟,用蒸气形容比较正确吧。鬼那逐渐消失的身躯就是冰。
「虽说是巫女守,我也只有担任妳的护卫而已。」
「遵命。」
以陆奥国跟出云国为中心开始的大饥荒虽出现大量死者,却也因为寒害平息而姑且迎来结束。然而日本人民在漫长岁月中饱受折磨,人心也变得动荡不安。就抚慰人心而论,时间还是有点不太够。
「你想说什么?」
斩杀恶鬼,移步造访神社,向斋姬与村长报告结果后,所有人都无可挑剔地认可了甚太的工作。
这样真的算是巫女守吗?不是因为村长老来得子宠溺小孩才选择他的吗?虽然也浮现出许多类似的疑问,却也持续着无人敢公然反对村长的现况。
「您能理解就好。公主大人是葛野不可或缺的贵人,也是吾等的支柱。然后,关心斋姬与葛野的未来则是我这个村长的责任。既然如此,在某些场合上我也得偶尔提出谏言才行,请您见谅。」
短暂停顿一瞬间后,至今都未曾发言过的村长发出沉吟。
「甚太,还有清正。巫女守是斋姬以及村落的守护者,你们争执也会造成村民不安吧。」
「这次的鬼如何呢?」
被斋姬如此训斥,甚太甚至没有半句反驳低头道歉。是对率直的应对感到开心吗?黑影在竹帘另一侧微微摇晃。
空气从嘴里漏出,鲜血漫天飞舞。
然而身为当事者的小伙子虽然剑术高超又葬送了无数恶鬼,却对自己等人拥有的锻造冶金技术感到欣羡,跟他人相处又很有礼貌。甚太的态度满足了村里的男人们,因此他才能不被疏远地一直当着巫女守。说来奇妙,守护甚太的正是自卑感。
「你也是,清正。」
有数种手段可以区分出鬼跟人类,不过最单纯的方式还是瞳色。鬼的眼瞳全是红色的,但高阶的怪异存在一旦化为人形,就连眼睛色彩都能隐藏。然而对于没有力量的鬼而言,要做到此举似乎有难度,所以就算化为人形,大多也会残留着赤红眼眸。换言之,女子是非人妖物。
「公主大人吗……」
对山中居民而言,鬼、山姥、天狗、猴妖等怪异是实际存在的威胁,男人们全部绷紧表情认真倾听。
明明是初夏,铺着木板的神社大殿还是可以隐约感受到一股寒气,其深处挂着竹帘,斋姬则是坐镇在另一侧。铺着木板的和室中有村长,而在村长身旁有一名年轻男人,还有刀匠领头,以及制铁师代表等等,在村中有权有势的数名男子齐集于此。
鬼原本就拥有超过千年的寿命,但据说只要生吃巫女的肝就能长生不老。民俗故事跟传承中经常可以看到这种记述,虽无从得知是真是假,但其中也会有鬼深信此事而采取行动吧。事实上前代斋姬「夜风」就是几年前被鬼吃掉而殒命的。
「嗯嗯,我觉得有此可能。」
葛野是产铁工业维持的土地,而火则是打铁时不可或缺的要素,因此其信仰对象也自然而然地变成火神。司掌此火的女神被称为「真昼大人」,一般相信祂会在火炉0;制铁炉1;内点燃不灭之火,替葛野带来繁荣。斋姬则是向真昼大人献上祈祷,礼敬制铁之火的巫女。也就是说,在葛野所谓的姬即是火女。身为制铁人民,对火神抱有敬畏之心是极其自然的结果。铁维系日常生活,巫女则是跟母火互通,因此在古代被视为是跟神一样的存在。
「你这,家伙。」
「当然,你也是巫女守吧。」
人心一旦紊乱,群魔就会乱舞。
嘲讽是坐在村长身旁的年轻男人发出的。虽然长相清秀五官姣好,脸上却挂着下流的奸笑,因此并不怎么威风凛凛。身材比甚太还小上一圈的那名青年名唤清正。
「也是啦,毕竟你也只会做这件事。」
领头们的体贴让甚太率直地道谢,深深低头行礼。他深深的谢意里没有虚言,而这也撩拨了村落男人们的自尊心。
打破这个氛围的是,白夜静谧的叱责。
「我也是啊?」
鬼开始会不时出现在人的群居之处,有如戏耍般玩弄人类。
「说这是什么话啊,甚太用的刀由我们来打造。」
回答一如往常,不论葬送了何种鬼,甚太的发言几乎都是一成不变。这并非谦虚,而是他认为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甚太住在制铁村,却与制铁毫无关系。他是这村子里仅有两人的巫女守之一。
这样也已经太迟了。甚太一口气收回剩下的左脚再次踹向地面,高举刀刃灌注绝杀意念挥向鬼的脖子。
「不,或许是『夜来』也不一定。」
村长不在意地继续说话。老奸巨猾的他不是没察觉到这件事,而是虽然知道却视若无睹吧。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除了挥刀外你毫无才能喔。」
———时间是天保十一年0;西元一八四○年1;。
「没错。老夫等人虽没有斩鬼的技术,却能打造出斩鬼的刀刃。你虽然打造不出斩鬼的刀刃,却有着斩鬼的技术,这样就足够了吧。」
「喔……?」
见证完这一连串光景后,甚太果然还是毫无感触,就这样在街道上迈开步伐。
隔着竹帘软声搭话的人是当代的斋姬白夜。虽然隐身于竹帘之后看不见面容,其影子却心满意足地点着头。
刀匠领头豪迈地大笑,甚太回应时的表情却是暗淡无光。
有如责备白夜般的口吻令甚太反感,不过既然她本人都认同了此举,此时杠上村长也无济于事。甚太简短地回答后,是对这种服从的态度感到满意吗,村长缓缓点了头。
甚太对那幅光景毫无感想,只是平静地眺望鬼临终的下场,挥刀甩去鲜血缓缓收刀入鞘。「叮」的一声,刀锷卡回原处的轻盈声音响起时,鬼的尸骸已经完全消失了。
当时的巫女守元治,也是跟那只鬼战斗而丧生的。想起昔日的惨剧,男人们大感狼狈开始噪动。
所谓的夜来,就是供奉在神社里的御神刀。这把太刀从战国时期传承至今,同时也是代表火神的塑像,因此被选为管理者的人———也就是斋姬会按照习俗改名为带有「夜」字的名字。而她这名当代拥有者,也以不同于本名的「白夜」称呼自己。
白夜如此回答后,村长恭敬地表示敬意。他看似虚伪无礼,忠心却是无庸置疑的。村长是真心渴望着葛野的安宁与繁荣,村里的人都晓得这件事,因此白夜也没有提出告诫。
「鬼果然是……」
对甚太来说他相当于同事,也就是这座村庄中仅有两人的巫女守的其中一人。然而选择他的人并非白夜,而是半年多前被村长硬塞进来的。
即使甚太用锋芒毕露的眼神看过去,清正仍是不当一回事般轻佻。两人虽然担任同样的职务,但说好听点也称不上是感情和睦。自从担任巫女守后,清正就一直是这种带刺的态度,甚太也对这个明显靠村长的权势才当上巫女守的男人颇有意见。
屏住呼吸的声音传出,现场流动出一股讨厌的氛围。
隔了一个呼吸后,村长注视甚太。
「你还是一样呢。」
「不过,实际上这也会成为公主大人本身被盯上的理由,请别忘了这一点。」
白刃斩裂女人的肢体,结束在旁人眼中是凶恶行径的一连串动作后,甚太用毫不动摇的金属质嗓音撂下话语。
「原来如此,确实正如你所言。既然如此,我就用刀向公主大人尽忠吧。」
如此一来再也无人发言,就在众人心想差不多要解散时,忽然跳出一句恶意强烈到不合时宜的揶揄话语。
「是,晓得了啦。」
清正不耐烦地撂下话语,随随便便地结束话题。是因为村长儿子的身份使然吗?无人对这种应对态度表示责备,就连白夜本人似乎也没觉得不悦。不只如此,她甚至还挺开心的,硬邦邦的声线也在不知不觉间取回了柔和感。
两人的对答让甚太感到胸口微微一痛,因为他在白夜与清正之间感受到不少亲密感。那家伙也是巫女守,所以当然会跟斋姬走得近。虽然充分地理解到这个事实,痛楚却没能因此消失。
「虽然应该要处罚清正的态度,但公主大人认可,我也无话可说了啊。」
就连想法一板一眼的村长都很宠儿子,别说是叱责,他甚至还放松脸颊露出笑意。略微过了一会儿后,村长态度一转收敛神情,用严厉视线望向周围的男人们。
「那么,这次的会就开到这里。甚太,你就继续保护公主大人,其他人各自回到岗位上。」
几乎所有人都依令向白夜行礼后离开神社。清正在那瞬间朝这边狠瞪一眼,却也什么都没说地跟着村长离开,本殿只留下甚太一人。
「现在在场的人只有你吗?」
「是,大家都离开本殿了。」
人群散去取回静谧后,白夜的声音在神社大殿上也变得响亮起来。甚太如此回答后,竹帘另一头传来某种声响。甚太望向影子,看样子那人似乎是起身了。她有如摇头般朝周围张望了一、两次做好确认后,竹帘轻轻地摇晃起来。
「那么,已经没问题了吧。」
一名少女一边这样说,一边现身。
那是披至腰际的艳丽黑发轻轻摇摆,眼角略微下垂酝酿出稚气感的瘦脸少女。是长期在神社生活害的吗?没晒到太阳的肌肤很白皙,纤细身躯令人联想到一碰就会坏掉的陶瓷。少女缓缓迈出步伐,她身穿绯绔配上白色羽织,身上佩带着用来点缀的金饰。
「公主大人?」
就算如此呼唤也没得到回应,究竟是怎样了呢?甚太还没来得及丢出疑问,她就站到了自己眼前,然后弯腰捏住甚太的双颊。
「空啾大轮?」
难以想像葬送无数恶鬼的剑士会做出这种傻气反应。话虽如此,却也不能反抗身为护卫对象的斋姬,因此甚太也只能任凭对方摆布。白夜有如玩玩具般玩弄了一会儿脸颊,又在最后使劲拉撑了一下后总算将手松开。
「欸,甚太。我讲过好多次了,为什么要用这种口气说话啊?」
先前那副巫女的廉洁姿态已不复存,如今在这儿的是跟普通女孩没什么两样的少女。
「不,我说,果然还是有所谓的立场……而且公主大人,您现在的这种语气果然还是不恰当。呃,与其说身为巫女,不如说身为女性———」
甚太试图想像,却又一刀斩下挥去这种思绪。他不同情、也不能同情。白夜———白雪是为了守护葛野人民而自愿选择了那条道路。
「只差一岁吧?而且因为我比较可靠,所以才是姐姐啊。」
在缠带如此庄严气息的御神刀之前,而且说起来方才村里的权威人士还聚集于此,却有一个女孩宛如浑然不知般、没发出鼻息地在榻榻米和室边缘熟睡着。看起来才六、七岁的少女有着带有茶红色的头发,右眼缠着绷带,露出一副看起来真的很舒服的睡脸。
「不行呢,明明都决定好要成为斋姬的说,却还是一直在依赖甚太。」
「不,没什么。」
「这次也辛苦了,总是让你勉强自己呢。」
脸庞热辣辣的,在这时间点内心就已是表露无遗,甚太却还是做出顽抗,不悦地如此回应。这个反应实在滑稽,白夜不由得噗哧一笑。
「可靠?说自己也要成为巫女守让双亲头痛,试图捉鱼而跳进河里结果溺水……啊啊,这么一说,妳也跟铃音一起去『禁忌森林』探险过,结果迷路哭个不停。喔?可靠啊?」
该说什么呢,真亏她没被任何人发现。
好险,再晚一点点就要跳出致命性的发言了。
铃音,曾经跟甚太一同离开江户的妹妹。那张睡脸实在过于安稳,甚太不由得发出夹杂着愕然的叹息声。
「……嗯,啊,哥哥早安。」
被如此指正后,甚太略微心安。这次担任斩鬼人他离开了葛野两天左右,过去虽跟尚未成为斋姬的白雪还有她父亲元治一同生活,如今却是兄妹两人相依为命。甚太离开村子时,铃音无论如何都得独自生活。年纪尚幼的妹妹不可能不感到寂寞。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白夜没有悲叹,也不打算重新来过吧。即使如此,仍能窥见她眼底微微摇曳着没能彻底处理的情感。
答得虽然乖巧,但究竟会有多少效果就不得而知了。就算晓得不能这样做,铃音大概还是会立刻过来吧,甚太可以清晰地在脑海中想像出这幅光景。
然而,难以言喻的寂寞感却掠过胸口。现在虽然像这样相视而笑,但成为斋姬的白夜却不能外出做出年轻女孩般的行为。神圣的事物就得保持神圣才行,少女被关进神社成为非凡之人,其孤独究竟有多强烈呢。
「那么铃音,我讲过好多次了,这里是禁域不能随便接近,基本上是不可以进入的场所。」
嗯嗯,真的一点也不如人意———甚太发出苦笑,却也觉得这样并不赖,所以轻轻吐出气息。
摇了几下后,铃音一边翻身一边小声地发出呻吟。她似乎只是浅眠,光是这样就足以清醒了。
「白雪。」
「真的呢。」
「……嗯,谢谢。」
「还有,欢迎回来!」
甚太那没有抑扬顿挫的平淡语调听起来应该很冷淡才是,但白夜却满足地点着头。
那是御神刀夜来。
「不过,规矩非遵守不可。」
八年前,前任巫女•夜风殒命后,其女白雪就继承斋姬的身份,同时成为宝刀「夜来」的管理者。她根据习惯舍弃昔日的旧名,天真无邪嬉闹着的青梅竹马白雪,选择了做为斋姬祈祷葛野繁荣、做为「白夜」活下去的道路。
白夜一边说一边走回榻榻米和室,然后朝这边招手。甚太在她的招呼下踏步入内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小祭坛。那是左右两边配置榊木瓶,上面再摆上灯火的简朴陈设,其中心供奉着一把刀。
「因为这种回忆我有一大堆。」
「记着的全是讨厌的事呢……」
她露出腼腆笑容的模样,一如当时那个令人怀念的少女。白雪变成了斋姬,即便如此,曾是白雪的童年时光对她而言仍是无法彻底割舍的事物。也就是因为这样吧,白夜才会决定跟甚太两人独处时不是当「斋姬」,而是当「甚太的青梅竹马」。对于脱离俗世的她来说,能跟旧识说话是为数不多的宽慰。
甚太不经意地沉浸在这种思绪中,察觉到此举毫无意义后便停止了思考。白雪是在自身意志下成为斋姬,甚太也是为了守护这个信念而决意成为巫女守。既然如此,描绘出其他可能性就是在污辱她———还有自己的决心,所以那个答案用不着想出来也行的。
如果那个童年时光能不要改变地持续下去,如今两人也依旧是甚太跟白雪的话,双方的关系会变成怎样呢?
大刀长约二尺八寸,并且收纳在铁制刀鞘内,即使历经千年也没有生锈腐朽,因此被称之为灵刀。它虽然被视为信仰对象,却完全没有多余的装饰,因其铁鞘之故,给人一种朴实无华的印象。然而,葛野太刀的特征就是厚实的刀身跟它的铁鞘,因此夜来的朴实反而很适合做为真昼大人的象征吧。被安置于此的刀就是有着让人如此联想的庄严感。
白夜无意隐藏满溢而出的喜悦,乱搔甚太的头发抚摸他的头。
「本来就?」
「好!」
「总之以后妳要注意,这也是为了妳好。」
「差不多该叫醒她了吧?」
「嗯,谢谢。」
「这么一说,今天铃音也有过来呢。」
「真是拿甚太没辙呢,毕竟没姐姐在身边你就什么都做不到嘛。」
没有意义的对答令白夜身上的氛围为之一缓,先前看到的寂寞神色消失,流露的笑容中夹带着近似于乡愁的某种思绪。
「白雪。」
是把心事写到脸上了吗?白夜果然还是露出很有趣的表情。
就算将思绪拉回现实,甚太也在那一瞬间听不懂对方说的话。
斋姬如今的神性虽然式微,但在古时候可是被当成神一般的存在。就算身为巫女守,斋姬也绝非可以轻松相处的对象。然而,这正是白夜所要表达的不满之处。
被摸头后,铃音像是很痒般扭动身躯。面对天真无邪的妹妹,甚太一时甚至忘记这里是神社,平时那铁一般的坚硬表情也变得柔和。
「当哥哥真累人呢。」
就算开口否认取笑、也无法坚定地否认到底着实难受。彼此都是唯一的家人,当然会自然而然地宠溺对方,这一点甚太还是有自觉的。
「再叫一次?」
「因为巫女守是我的职责。」
甚太在中途停下差点就吐露出来的真心话,就算是他也说不出「我是为了守护白夜才成为巫女守」的这种羞死人的话语。然而就算没化为言语,心情似乎也传达出去了。
甚太与白雪,还有铃音,三人小时候总是形影不离,然而怀念的日子只存于记忆中,如今的她只能孤身一人待在神社里。
「我觉得这样想的人大概只有你一个喔,毕竟你以前就很宠她了。」
原本能跟斋姬直接见面的人就只有村长跟巫女守,这可是一旦被他人发现、就算被一句「对斋姬大不敬」然后斩杀也不能有怨言的状况。这孩子的轻率让甚太头痛了起来。
白夜戏谑地点点头,这副模样莫名稚气,甚太自然而地垂下眼尾露出笑意。
「欸,可是哥哥明明会过来的说。」
虽然知道不可能,白夜仍是如此低喃。
「你又说公主大人了,我说过在没人的时候用以前的名字叫我吧?」
「嗯……」
从立刻说出欢迎回来这一点来看,就算再不愿意也能理解就算只有两天对这孩子而言也很漫长。被这种态度迎接,根本不可能生气。
「我明白这个要求会让你有所排斥,不过至少在两人独处时叫我的名字嘛。毕竟现在肯这样叫我的人也只剩下甚太了。」
是在何时同流合污的呢,白夜跟铃音相视发出轻笑。明明打算要叱责,但不知为何反倒变成被取笑的立场。甚太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喉咙,试图继续说教。
「这家伙……」
「欸,对我怎样啊?」
「真是的,真拿甚太没辙。」
对答宛如鸡同鸭讲却又合拍,这种距离感很舒服,甚太不继续拖下去地结束话题,弯下身躯抓住铃音的肩膀摇醒她。
「说这是什么话。我是巫女守,巫女守就是守护斋姬的存在吧。」
甚太想出言反驳,却被白夜的表情所制止。虽然依旧挂着笑容,眼瞳却有如难掩寂寞般摇曳着。甚太记得自己也见过这种眼神,所以才会觉得不能继续用巫女守的身份面对此人。
「我并没有这种打算。」
「不,没什么。」
白夜瞬间一愣,随后笑意渐渐染遍脸庞。
「那就好。」
「真的呢,是怎么进来的啊,正门明明有站人的说。」
「哥哥是害羞鬼呢。」
「见我?」
「嗯……」
白夜有如想起来般回头望向后方,走近竹帘那边。
「谁是姐姐啊,妳才比我小吧。还有,妳摸过头了。」
他说出许久不曾使用过的青梅竹马的名字。
「就我来说,她像这样随兴地过来我比较开心就是了。」
铃音微微睁开眼皮,一看见甚太的身影就绽放出轻盈笑容。她有如撒娇般眼带水光,由下而上仰望这边缓缓起身。
不能让她再说下去,甚太迅速堵上铃音的嘴。
成为巫女守后自称词从「我」变成了「在下」,口气也如同现在般变得一板一眼。然而就算用字遣词有所改变,甚太仍然跟以前一样有如理所当然般接纳她的任性。这件事似乎让白夜感到很开心,所以她怀念地眯起双目。
「给我等一下,神社大殿应该是禁止进入的吧。」
「骗你的,开玩笑的啦。」
「不会啦,我才是呢,对不起说了任性的话。」
「那种程度的鬼,不算在勉强的范围内。而且我本来就———」
触及过往的怀念让两人自然而然垂下眼尾流露笑意。在许久以前,还能不被立场束缚,而以甚太跟白雪之姿存在的那时,两人确实很幸福。虽然不打算将自己好不容易才走到的现在称之为不幸,却还是偶尔会做这种白日梦。
「这样虽好,不过也希望你能对我再温柔一点。」
「抱歉,白雪。我应该再体贴一点才对。」
「你两天不在了,所以她想早点见到你不是吗?」
如此说道后,她轻轻吐出舌头,这副模样表现出「请当作没听见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因此甚太决定假装自己没察觉到她的寂寞。
「嗯嗯,我回来了。」
「小铃年纪还小,我想她没办法忍到甚太回来为止吧。」
这次他重新转向铃音那边,笔直地注视她。怒意虽然消散,却还是得好好告诉她以后不可以偷偷溜进神社才行。
「又来这套了,我是知道的唷,哥哥对公主大人……」
「别这样说嘛,小铃是过来见甚太的。」
「甚太就只宠铃音一人呢。」
神社大殿里充满原本不应该有的开朗氛围,眺望白夜跟铃音的对答,甚太的表情也自然而然地变柔和,那幅温馨景色宛如回到童年似的。
「铃音,起来了。」
「可是———」
白夜红晕上颊一副满脸欣喜的模样,别说是隐藏了,自己的心意根本就是一览无遗。话虽如此,重新把话说出口果然还是很丢脸。
「嗯嗯,这样啊,我会注意的。」
———因为我喜欢母亲守护的葛野。
如果我能为众人牺牲,那这样就行了。
甚太记得昔日那虚幻又有力的誓言。他觉得那样很美,所以才想要守护。既然如此自己就不能心生同情,轻率的怜悯等于是在轻贱她的决心,以及与其相邻的现在。然而,他也希望对方有最低程度的安心感。
甚太为时已晚地体会自己成为巫女守的理由。青梅竹马为了他人而舍弃自身幸福,所以自己要守护她那稚气却又高尚的决心。正是因为相信她描绘的光景很崇高,自己才下定决心挥剑。
「……哥哥,公主大人,我差不多要回去了。」
铃音望着甚太的侧脸,不知为何声音有些阴郁。
「已经要回去了?机会难得,明明可以再多待一会儿的说。」
「不了,毕竟被发现的话就惨了,而且我也见到哥哥了。」
铃音沉稳地拉低眼尾露出笑意,那副模样一反她的稚气外表,看起来很冷静。才刚这样心想,她却又流露出天真无邪的氛围。
「那再见啰,哥哥。要快点回来唷!」
「不,妳一人被发现的话———」
「我有好好地走小路,所以没事的!公主大人也是,再见啰。」
重新调整好右眼的绷带后,铃音小跑步地朝出口移动。看样子似乎有一条只有她才晓得的小路通往神社,这就是她能不被任何人发现抵达榻榻米和室的理由吗?甚太有些安心地目送娇小背影离去。
铃音在最后又回了一次头高高地挥手,然后就这样离开神社大厅。
「让她费心了吗?」
铃音的做法很明显,那孩子大概是用自己的方式在体谅哥哥,让他能跟白夜两人独处吧。连依旧年幼的妹妹都完全看穿自身心意,而且还做出体贴之举,这让甚太感到无地自容。
「唉……小铃真是乖孩子呢。」
白夜深有所感,很佩服地发出叹息。甚太虽然也有同感,却也在心中的某个角落无法尽情夸奖她。
「就我来说,希望她能变得稍微任性一点。」
「太乖也担心吗?」
如今耳边也能听见取笑般的声音。
如果是白雪的话,会再加上一句「抱歉啰」吧,然而白夜并未道歉。与神联系在一起的火女一旦向俗人道歉,就会贬低其神圣性。因此不论心中怎么想,白夜都得把甚太当成不如自己的下位存在对待。她既然身为斋姬,就不能是青梅竹马。
打从那一夜起,对铃音而言重要之物就只有甚太一人。只要待在他身旁就心满意足了。就算被父亲抛弃也无法跟朋友在一起,只要你肯碰触我就很幸福了。
「……是,吗?」
「甚太,你退下吧。」
「甚太,可以请你稍微出去一下吗?」
「我满足了,守住了同胞的未来呢……」
「甚太。」
到头来,自己打从最初就没有栖身之所———深深体会到这一点后,铃音大大地吐出一口气。
「你会憎恨我们吧。不过,鬼神会在遥远的未来守护同胞。如此一来,我们再也不会畏惧总有一天会到来的人之光了。」
———不过,我深信至今的事物只是幻影。
甚太抽出手臂后,鬼女失去支撑有如崩塌般倒在地上,如今身上也冒着白色蒸气。鬼女的生命正在走向终点。
这就是答案。
然而,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没有人……没有,人。
甚太就这样让手滑向背部紧紧拥住她。累积在胸口的血液触碰肌肤,那是冰冷又炙热的奇妙感觉。甚太沉溺在她的血透过伤口溶入自身般的错觉。
说到这边后,鬼女注视甚太。
她的头被扯掉,胸口插着夜来,再怎么说这也太过分了———如此心想后,甚太拔出夜来将它丢开,接着单膝跪下抱起横躺在地上的她。如今已经无法感受到她的香气了,取而代之钻进鼻腔里的是血腥味。
确认铃音离开后,「远见」鬼女总算是放松了全身的力气。
好险,铃音再晚一点回去就会撞见村长,看样子是以毫厘之差避开了最糟糕的情况。
赌上性命为了同胞的未来而战的高尚存在,至今为止都被甚太当成无名杂鱼加以斩除。
「失礼了。」
鬼女有如发狂般大笑,一边高声夸耀胜利令人感到不悦。甚太无法压抑沸腾的冲动,就算明白自己在迁怒,仍是恶狠狠地撂下话语。
方才的轻松感瞬间消失,白夜慌慌张张地端正坐姿,甚太也回到木板和室整理好仪容。神社回到静寂,曾是青梅竹马的两人变回斋姬与巫女守。过了一阵子后,大殿外的架高走廊上传来声音。
遥远的雨夜里。
「人跟国家都是,我要毁灭存在于现世的万物。不这么做的话,我哪里都去不了。」
「不,我想最后再确认一下以前讨论过的事。」
铃音之所以停步,是因为最后的留恋吗?铃音有如被鬼压床般全身僵硬,然后她闭上眼睛,有如细细品尝曾经有过的幸福般做了一个深呼吸。
「今后葛野也要拜托你了。」
被声音叫住后甚太回头望向后方,他不晓得她在竹帘另一侧露出何种表情。声音也不带抑扬顿挫,无法从中判读情感。
村长没等回应就踏进大殿,对村长来说是少见的失礼行为,那个重要话题足以让他忘记最低限度的礼节吗?从村长朝这边瞥一眼的锐利眼神,就能感受到那件事的重要性。
距离竹帘约三间※,然而近在咫尺的距离感觉上却莫名遥远。甚太让表情有如钢铁般坚硬,努力装出平静再次迈开步伐。
「是,我会以巫女守的身份做应为之事。」
自己被舍弃。
「嗯嗯。」
缠带在白夜身上的氛围让甚太对离开感到犹豫,虽然试着尽力做出反抗,否定话语却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发出。
被留在神社里的只有甚太一人。
在那之后究竟过了多久呢。
铃音觉得自己的真心一定无法传到对方心中。
然而她却没有回头,完全消失了身影。
注1:五公尺左右。
「……遵命。既然如此,我在神社外待命。」
白夜的态度冷静又能感受到威严,先前青梅竹马的玩闹姿态荡然无存,在那儿的就只是一名火女0;公主1;。
「毕竟是哥哥,当然会希望妹妹幸福吧。」
「白……雪……」
地板被踏紧发出咯叽声响。
「因为规矩如此我才叱责她,不过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想同意她来神社游玩,毕竟这样对铃音比较好。」
制造出这种无聊惨剧究竟有何意义?
甚太再次环视四周,白夜倒在暗暗中的身影停留在视野中,甚太脚步虚浮地接近至她身边。
鬼无法逃过身为鬼的自己。一旦决定要做的事,不论发生什么都会去做。跟那只大鬼一样,鬼女也是这种生物。既然如此,虽然会心生怜悯,却不会有任何迷惘。结束一切后的现在,鬼女脸上只剩下畅快感。
是刚才回去的村长。
所以才会促使铃音做为鬼而觉醒,准备好舞台让甚太变成鬼。
声音很冰冷。不,那是刻意让声音听起来冰冷的硬质语气。甚太与她有着长久交情,所以可以明白这件事。现在即将要进行的是她不想被听到的话题,而且不是对白夜、而是对白雪而言。
只要有你在就够了。
虽然觉得同情,却也无法停手———鬼女如此诉说。
鬼是这样说的,破坏妳憎恨的事物。不是那个鬼女,而是因憎恨而坠入鬼道的自己本身在如此大吼。白夜死去的现在,自己应该憎恨何物呢?铃音寻找要去憎恨的对象。思索半晌后,她察觉到那件事而皱起眉心。
口吻很沉稳,却反而能感受到像是决心的强大。鬼女身上的氛围出现变化,甚太感到困惑,或许用被对方震慑住来形容更精确吧。他们的所作所为不可原谅,然而怒火却在不知不觉间销声匿迹,自己也变得无法插嘴。
「告诉你我看到的光景吧。在距今一百七十年后,那个小妹妹会成为毁灭所有人的灾厄。你在历经漫长时光后会抵达那女孩的所在地,然后你们兄妹会在这片葛野之地再次厮杀,在最后……永远统治黑暗的王———永远守护我们的慈爱鬼神会就此诞生喔。」
你真的很重要。
「因为那家伙太压抑自己了。」
哥哥牵起自己。
「你们要成就的事物就是这个吗……就是这种东西吗!」
甚太总有一天会比铃音早死,如此一来那个女孩就会变得孤零零的了。如此一想的话,不如说她主动走出家门是一件好事。不过既然她违反了规矩,自己就不能肯定这种行为,老实说甚太感到心情很复杂。
这个事实比想像中还让自己深受打击。
哥哥果然也抛弃了自己。
鬼女在笑,不是先前那种充满疯狂的笑声,而是老人心满意足走完人生的那种沉稳。
鬼女抱着对遥远未来的希望,尸骸溶化消失了。
———哥哥,小铃我呀,只是希望哥哥能面带笑容而已唷。
甚至知道白夜在竹帘后方僵住了。虽不知以前讨论过的事是何事,但应该不是太开心的话题吧。
「你考虑得挺多的嘛,该怎么说呢,有点意外。」
「啊哈哈,嗯嗯,是呢,虽然对你们很抱歉就是了。」
怒火已丝毫不剩。如果此话当真,这些鬼打从最初就不是受欲望驱使,而是为了重要事物而行动的吗?如此一来,人与鬼究竟有何差异?
白夜总是摆出一副年长者的态度,但那慈爱又温柔的声响就像姐姐似的。甚太自然而然觉得心里痒痒的,所以扭头避开她的视线。连这种隐藏害羞的行为都被看穿,白夜开心地笑了起来。
「不过呀,我们这些鬼却跟不上进步过快的时代潮流。被过度发达的文明淘汰,其存在渐渐消失。在人造的照明下,妖物会被夺去栖身场所。就这样,我们总有一天会变成故事里才会被讲到的存在喔。」
「等等,铃音!」
其实甚太想在最后对她说些什么,然而却什么都说不出口。虽然想叫唤她的名字,却察觉到自己并不晓得她的名字。如此一想,甚太也不晓得刚才在洞穴斩杀的鬼叫什么名字。
既然如此,在遭到一切背叛的现在,她决定了要憎恨的事物。
「有什么事吗?」
感觉那道声音让清冷的神社大殿变得更加寒气逼人。年,鬼就会觉醒固有的力量。如果是妳的话,或许会更快到手也不一定。之后再重新破坏妳憎恨的事物就行了。」
收下简短回答后,甚太行了一个礼,转身走向大殿外。此地无人阻止他的脚步。
「呵呵,是吗?当哥哥真的很辛苦。」
最后,她将哥哥的身影烙印在眼底深处。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成了,成功了,我们成功了喔!成功了……我成就了应为之事!」
虽然懊悔,但自己仍是按照这些鬼设想的去行动了。
「公主殿下,现在方便吗?」
在柔和恶意的推波助澜下,铃音总算采取了行动。她通过甚太身边,拾起曾一度扔掉的白夜的头颅,接着打算离开神社大殿。
「……不要忘记,不论时间经过多久,我都会再次前来见你的。」
「安静,有人来了。」
「不过我是巫女守。如果是接下斩鬼任务的话也就算了,平常离开的话———」
吐出这番心愿的人并非青梅竹马白雪,而是斋姬白夜。而「拜托」这句话语同时也是她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谢罪。既然如此,必须做出回应的人就不是青梅竹马,而是巫女守。
「我的力量是『远见』……所以,我可以看见喔。之后的未来,这个国家会接受外来文明持续发展,得到人照之光后,人类连黑暗的夜晚都能照亮吧。」
眼角带泪地笑了好一阵子后,白夜总算是冷静下来。两人这样轻松闲谈,然而木板地面发出的辗压声却有如要打断和睦氛围似地传入耳中。
「我恨你,所以我要破坏一切。」
摇曳的情感轻轻乘上风儿。
白夜死亡,甚太变成鬼跟铃音厮杀。
憎恨一切的话,自然是要破坏一切。
「不过,我无法认同这种事。不想默不作声被淘汰喔。」
铃音做为鬼神,自己则是做为献给她的祭品。
那个人的手曾是一切。
就算紧咬牙根到臼齿会碎掉的地步,鬼女仍然毫不介意甚太挥洒而出的激烈情感。
「啊……」
离去之际,有如在舌尖滚动般低喃的思念,没有传到任何人耳中。
是因为出身的关系吗?铃音对会周遭之人感到自卑,所以才会这样吧。铃音无法跟甚太还有白夜以外的人好好说话,没有特别的事她几乎都在家中度日,这种现况让身为哥哥的他感到无比挂心。
「妳……」
到方才为止还在哈哈大笑的鬼女,如今却是静静叹了一口气。叹息中有着既疲累又寂寞、难以言喻的风情。眯起的双目一定在眺望遥远的彼方吧。
没错,我……我什么都做不到。
没她在身边,就什么都做不到。
之所以开始使用这种严谨的语气说话,也是希望自己尽可能不要被成为斋姬的白夜比下去才逞强的。之所以锻炼到足以打倒鬼,也是因为白夜虽然幼小却仍是为了守护葛野而决心献上自身,所以自己才会想要配得上她的力量使然。甚太没能扭曲自己的生活方式,然而支持着这种生活方式的思念却只有一个。
「我,喜欢过妳。」
仅是如此而已,这件事就是甚太的真实。真的很喜欢她,比任何人都还要珍惜她。如果心愿能够成真,希望能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白雪…………」
然而,现实却是冰冷如斯。
什么巫女守,什么誓言。我做到了些什么。连自己迷恋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又亲手伤害了重要的家人。
———我,什么都守护不了。
泪水宛如决堤般溢出,甚太只是一股脑地发出吼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鬼的恸哭回响在黑夜里。
只能紧抓白夜亡骸的自己实在太过窝囊,然而甚太也不晓得该如何停下来。
9
做了梦。
这是早晨时分,安稳的时间,阳光的恶作剧。
「早啊,甚太。」
「白雪,早安。」
不经意的招呼令人开心,他轻轻微笑。
「不过还真不习惯,一早起来就看见妳的脸。」
「为何?我们是夫妻,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想要守护的事物消失,残留下来的就是这种程度的东西。自己毕竟是一个除了挥刀外什么都不会的男人,就只能做到这种生活方式。
觉得是致命伤的腹部伤势已经开始愈合,没多久就会完全痊愈吧。
「别糊弄我……不过,我很幸福,有妳陪在身旁。」
「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村里的权威人士在吊祭遗体后,开始讨论下一代火女该如何是好。
祈求葛野繁盛的巫女死亡让众人大受打击,原本斋姬就是由白夜的家系一手包办的职务,再加上她并未生下后继者,因此造成的动荡也很大。
原来如此,的确正如她所言。在最后的最后,比起对某人的情感,更会优先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自己就是这种不知变通的男人,恐怕今后也会这样活下去,而且直至今生最后一刻都不会有所改变吧。
脑袋缠带梦境余温,朦胧的意识逐渐觉醒。自己似乎是在不知不觉间失去了意识,在神社里哭倒就这样睡着了。
一如往常,跟以前一样,两人确实地理解彼此。
他穿上平常的和服,还有布手甲,缠胫布跟竹斗笠,以及挡风用的合羽外套。随身竹笼※里有手巾跟数根麻绳,还有少量像是扇子或笔墨工具等等的小东西。甚太也准备了替换用的和服跟草鞋,还有药品类跟纱布,以及旅行用提灯跟蜡烛,还有打火石等物品。将所有财产放入怀中,也放了一些铁制小玩意儿以备路费不足之需。葛野的铁制品可以卖不少钱,应该暂时可以勉强度日吧。
对甚太来说,白雪是起始也是路标。
明明看到这身打扮就会晓得却还是故意如此询问,是为了知晓自己有多少决心吧。因此甚太毫无动摇,间不容发地如此断言。
甚太抛开无聊的感伤,打开拉门离开自己的家。此时,村长正好从前方走向这边。他左手拿着刀袋,神情肃穆地接近甚太。
「即使如此,你还是不会停步吧?」
待起来很舒服的日照处,能互相碰触的距离。不过,一定还是……
甚太有如不被他人看到心中迷惑似地静静闭眼,昔日面容就在眼皮内侧,他选择了践踏它的道路。
「鬼说在一百七十年后,葛野之地会出现统领黑暗的鬼神。然后,铃音说她要毁灭现世。」
「不是只有今天,其实不管何时我都想触碰妳。」
脸颊染上红晕,脸庞发烫,所以胸口暖暖的。
不过,甚太无法选择这种幸福,小小的心愿没有实现。
铃音杀掉白夜的事,自己也变成鬼的事,还有鬼口中的未来。
「那么———」
虽然感到犹豫,不过整合村落的村长是有权知道内情的吧。甚太毫无隐瞒,开始喃喃说出一切。
「幸好吾身为鬼,寿命有千年以上。所以我要走,为了阻止总有一天会在此处降临的鬼神。」
「你就去做自己应为之事吧。」
「没事的,我的思念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手掌叠合,然后不约而同移开,心却是接近的。
「嗯嗯,这种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这样好吗?如果你所言属实,那个鬼神就会是……」
「抱歉,我去去就回。」
「……我得做一个了结才行吧。」
两人不论何时都是如此,像这样走至今日。
泪水已干。
不过思念却是流转不息,总有一天心会回归这个怀念的场所。
一边被射进树林缝隙的阳光摇晃着。
甚太将两个竹笼用绳子绑在一起,将它们挂到肩上。如此一来都准备好了。本来还会在腰际插上爱刀,不过使用至今的刀已经碎裂,所以得去弄一把新刀才行。
甚太低喃没能守护住的心爱人儿的名字。
意识溶入白色,在像是要脱落四散的光辉中,眼前光景渐渐模糊。
笨拙又不中用,却拚命地逞强着。
听完这番话语后村长犹豫了半晌,最后态度一转笔直地望向甚太。
「嗯嗯,恶梦。」
「不过,我让妳死掉了。重要的家人,应该要守护的事物,挥刀的理由,我手中一个都没剩下。」
或者说如果选择了不同的道路,或许也会有像这场梦一样成为夫妇幸福度日的未来。
「发生什么事了?」
「是一个妳不晓得跑到哪里去的梦。」
换言之,就是要跟妹妹对峙。
吐出叹息后,甚太迅速地起身。
「怎么了甚太?今天很撒娇呢。」
「昨天的事,我听清正说了个大概。」
「你不是会一直待在这里的人。因为事情就是这样吧?甚太跟我一样,是那种比起自己对他人的情感,更会将自己的生活方式放在前面的人……所以不会止步不前,也无法扭曲自己贯彻至今的生活方式。」
做着遥远的、昔日的梦。
「也让我听听你的讲法吧。」
白夜的亡骸,以及杀掉她的夜来就在旁边。
这并不是冲动之举,而是下定决心非这么做不可。一切都是为了有朝一日会造访的未来,以及与妹妹再次相会的那时做准备。如今即使要舍弃故乡,自己也非前行不可。
「村长……」
铃音,光是说出这个名字,漆黑情感就会卷起漩涡。
「是啊……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
清醒不经意地造访。
这虽是无可奈何的事情,甚太仍是感到有些寂寞。
「不,只是……做了一个梦。」
然而,她却在梦中这样说。
远去的死亡让甚太不得不体会到自己真的不再是人类了。就算变成鬼,胸口的痛楚一样难以忍受。甚太一边品尝苦涩,一边环现昏暗的大殿,现实就滚落在附近。
无法一直做梦下去。
做好准备后,甚太走向玄关。
所以,甚太离开了神社。
「我也是,能跟甚太在一起很幸福喔。」
「梦?」
明明曾经如此重要,却又这么可恨。
他如此祈愿,却没有实现。景色朦胧地摇曳。
「为时已晚了。」
甚太在短暂的片刻间沉浸于与家人一同度过的幸福时光中,然后叹了一口气同时吐出乡愁。
就这样再次入眠。
「离开葛野。」
做了一个梦。
「哇啊,羞死人的台词。」
啪叽,如水泡般的时光破裂,然后消失。
「不,不是的。你现在只是迷失目标而已。别这么害怕,甚太一定能找到答案的。」
昔日的景色,半梦半醒的日子,掠过胸口的空虚。
「白雪……」
令他们叹息并非白夜之死,而是祈求葛野繁荣的斋姬缺位的事实。换句话说,失去生活支柱的不安才是人心动摇的真面目。
只要有她在,甚太就能毫无迷惘地前行。而如今就像在没有灯火的情况下被扔到夜路上一样,眼前只有一片漆黑。在他眼中大概什么都看不见,然而憎恨却燃起灯火取代了路标。
她握住手,他反握回去,温暖感受令他热泪盈眶。
所以甚太不觉得寂寞。
离去时,铃音说她要「毁灭一切」。
「对我来说是最可怕的梦。」
「白雪。」
到此结束。
穿上草鞋起身,在最后回头望向后方。
「这算是恶梦吗?」
是娶了某人为妻,过着安稳生活的梦。
甚太失去了一切,也不晓得挥刀的理由。即使如此,如果那东西要毁灭现世,自己就得跟它做一个了结才行。寄宿在胸口里的憎恨制造出灾厄,那么自己就得成就应为之事。
在神社有如崩溃般度过一晚后,甚太先是返回家中换好了衣服。
你不是会一直留在这里的人。
这是自己主动放弃的幸福。虽然不能怀念,却觉得空无一人的家中仍残留着那副天真无邪的笑容。与此同时,也有漆黑色的某物在胸口蠢动。
站到正面后,村长没有开场白地直接切入正题。他似乎已经知道铃音变成鬼的事情了。然而他的表情并不严峻,而是给人有点寂寞的印象。
从睡着后算起大概过了一刻钟左右吧。现在天还没亮,身体因为直接躺在木板铺面上而冰冰凉凉的,然而不知为何却觉得很暖和。
注3:就是现代说的旅行包。
「我会先前往江户,我眼中的景色很狭隘,武技跟心灵也很青涩,所以现在想接触许多事物,再次重新磨练自我。」
天色已亮,斋姬的讣闻在村里传开。
声音很空泛,因寂寞而消沉。回应的笑容也很稀薄。
村长默默倾听荒诞无稽的话语。
这是曾经跟元治还有白雪,以及铃音一同生活过的家,里面有着数不尽的回忆。
挤出喉咙的声音中渗出情感。
村长用不允许说谎的认真表情询问。
「不过,在这里面的情感并非忠义之心吧?」
与毁灭人类的鬼对峙。
原来如此,讲起来虽然好听,但在最深处的事物却是单纯的憎恨。
你只是在憎恨铃音不是吗?
看透内心的辛辣说词之所以会让自己心痛,就是因为它是无庸置疑的真实。
「……或许吧。」
就算故作平静,也无法掩饰僵硬感。心里有无法抹灭的恨意,如果要说它是私怨的话,那也只能是这样吧。
「委身于憎恨斩杀妹妹。甚太啊,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
就算试着用对峙这种说法蒙混过关,到头来还是这么一回事。如果铃音说自己要毁灭人类的话,挺身对抗就等于是要斩杀她。
你有何想法———村长以强硬语气如此逼问,甚太却不合时宜地轻轻微笑做出回应。
「我也不晓得。」
甚太率直地回答。明明是自己的事,他却一无所知。
风儿吹过,初夏薰风轻抚肌肤,然而这种舒畅感却没能抹去郁闷的心情。
「铃音是重要的家人。不过我跟她之间却有着杀掉白雪……公主大人的仇恨。憎恨如今也驱使着我———不断催促要我杀掉那个女孩。」
甚太有如探寻风儿去处般仰望远方。
流动的云朵与高高的天空。就算眺望晴朗蓝天,染上胸口的色彩也不肯消失。
「所以我不觉得挥出去的拳头是错的。可是,不觉得有错也让我有些感到后悔。」
虽然白夜被夺走自身又惨遭践踏,思念铃音的心也绝非作伪。然而,憎恨却无止境地涌出沸腾,让甚太无法肯定也无法否定斩杀之举。所以甚太避开了自己心中那个「讨伐」的明确表现,转而使用「对峙」的说辞。虽然理解不能放着那个东西不管,甚太却也无法决定自己的定位。
甚太甩头赶走奇妙的妄想。事情都过去了,如今就算思考也无济于事。
是感触良多吗?村长缓缓点头,从刀袋里取出一把太刀。
在一瞬间的犹豫后,村长小心翼翼地开口。
「是吗?……那么再次相会时,如果铃音已经彻底化身为鬼神的话,你会怎么做?」
「我……就必须讨伐那个女孩吧。」
早就知道此事了。身为哥哥,身为同坠鬼道的同胞,不论是救是杀,最后都得由自己亲手闭幕才行。
「嗯,下次再一起……所以,路上小心。」
「这个你拿走吧。」
看样子自己的想像似乎并未落空。村长有如要率直地表达出真心般,深深地低下头。
「……甚太哥会回来吗?」
「这样做,公主大人也会开心吧。」
甚太初次看见咯咯发笑的村长,连嘴里说的都是有如玩笑话般的内容。然而村长神情一转,变成了认真的表情。
这位也在战斗,为了自己重视的某人而战。
这里面没有善良也没有邪恶,所有人都为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事物而挥刀。其中只有甚太一人为了憎恨而挥刀,而且割舍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人。或许真正应该称之为鬼的存在,就只有为情所困、四处散布憎恨的自己一人吧。
多么的难堪啊,然而自己现在非走不可。甚太压抑动摇的心迈出步伐,其前方是———
该不会鬼女跟甚太打倒的那只大鬼都无意杀掉任何人吧?到头来危害这座村子的人就是———
「甚太大人……」
是在这里等自己吧,他的眼神笔直地射穿甚太。
「神社的名字嘛……就叫做甚太好了。唔,就这么办。甚太神社———念起来虽然不顺口,不过这样也不错吧。」
即使现在变成了鬼,却还是无法彻底舍弃人心。
甚太无意定下自己无法遵守的约定。
就算你在漫长岁月的彼端能够原谅铃音,能够打从心底想要拯救她好了,如果她依然渴望毁灭的话,你打算怎么做?
村长脑海中一定浮现了村落的终点吧。甚太看不见那幅光景,连一寸前方都是那么地不踏实。他完全无法想像百年后的景象。
没错,什么都不懂。
「如果是夜来的话,就不会逊色于半吊子的鬼。唔……如此一来你就是夜来的正统持有者。既然如此你就按照惯例,今后以甚夜自称吧。」
村长眼中仍残留着浓厚的后悔色彩,甚太有如要将它拭去般摇摇头。
不是「讨伐」而是「对峙」。这是最后的希望,或者单纯只是藕断丝连?如今的甚太什么都不懂。然而,他却想要相信。或许有着阻止鬼神,拯救铃音的未来。虽然如此憎恨,却还是紧紧抓住淡淡的梦想不肯放手。
厚实刀身沐浴在阳光下发出沉重光辉,刀纹是直刃,锋利度当然是以耐用性为重点打造而成的。它虽然被当成御神刀安置在神社内,却绝对不是摆饰品,而是为了用在实战上而锻造的刀。
铁制刀鞘拥有葛野刀刃的特征,收在鞘内的是一把太刀。它是从战国时期传承至今的宝刀夜来。
看到它后,甚太全身一僵。
「是我把她逼成这样的。既然如此,我就必须做出了结。」
「夜来是历经千年也没有腐朽的灵刀。虽不知此事是真是假,不过你将要超越漫长时光活下去,所以刚好可以用来当作你的武器吧。」
由斋姬代代管理的这把太刀是真昼大人的象征,对村落而言,跟火女一样是精神支柱,不论情况如何都不是可以外流的物件。然而,村长却一脸没事地试图把它交给自己。
「不过,我不能拿走它。」
「是的,自己要斩去何物,我想花费一百七十年找寻答案。」
要说心中毫无迷惘的话,那就是在说谎了。正是因为如此,甚太才有如要将暧昧决心描上轮廓般清楚地说出口。
这里是五岁飘流至此、如今成为故乡的场所。然而自己不但没能报恩,甚至还引发最糟糕的情况,还有如逃跑般地离去。
因为白夜死去之故,村里乱成一片。不时擦身而过的人们都讲着悄悄话,一边用阴郁表情看这边。他们大概在侮辱自己是可悲的男人,无法保护应该要守护的事物吧。
「一切照旧啰,以村长的身份守护葛野就是老夫的使命,这也是为了吊祭公主大人吧。只不过……」
话说到这里时,村长眼中的后悔淡去不少。相对的,他有如想到某事般,坏心眼地扭曲了嘴角。
甚太之所以对收下夜来一事感到迟疑,并不是因为它是宝刀的关系。这把刀夺走了白夜的生命。如此一想,心中多少还是感到有些忌讳。
「是包含这个在内的了结吗?」
沉淀在胸口里的憎恶,有手段能将它除去吗?
心爱之人,重要的家人,应该要守护的事物,挥刀的理由,自己本身。
「清正……」
不过,村长似乎也无意退让。甚太无法否定对方的好意,略微迷惘后缓缓握紧夜来。
村长松一口气的叹息让甚太移低视线,出现在那儿的是初次见到的柔和笑容。
所以甚太无法推敲出村长的意图,村长离去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清正用三角巾固定骨折的手臂,就这样站在那儿。
人跟景物都无法像鬼那样历久不变。
「不过如果能实现的话,我想寻找斩杀以外的道路。」
就算自以为露出笑容,脸部的肌肉却很僵硬,变成扭曲的自嘲。既然要逞强,有再做得顺利些就好了,真是不尽人意———甚太如此心想而吊起嘴角。
要再次斩杀重要事物。如此一来,也不能说自己是活着的了。就在她墓前献上这颗脑袋做为吊祭吧。
「鬼它们也是担忧同胞的下场才战斗的。大家都只是为了自己应该要守护的事物而挥刀,这不是孰是孰非的问题。」
「真重呢。」
「抱歉,我知道你跟公主大人情投意合。不过,清正同样喜欢着公主大人。老夫疼爱自己的小孩,所以推进了清正与公主大人的婚事。以葛野的未来为幌子图利自家人……是我引来了这桩惨剧。」
「呃,公主大人的事,那个……」
「我什么都没守护住,所以没资格被妳这样称呼。」
虽然后悔,但选择却绝对没错,即使那是疼爱小孩才采取的行动也一样……就算伤了甚太的心,为了某人而做出来的行为应该也没有错才对。
「我放心了。」
「无妨。既然斋姬的家系已经绝后,那它就只是一把普通的刀。与其摆在神社里积灰尘,被你拿去用要好多了。况且……」
元治过去也跟村长一样说过这种话语,但甚太至今仍然无法完全理解它的含意。
「我以为坠入鬼道的你会肯定杀戮行为。不过,看样子你身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些人性呢。」
虽然感觉到注视背部的视线,他却没有停步。
语调像是要忏悔似的,甚太总算察觉到村长前来造访的理由了。不是做为村子的负责人前来尽责,单纯只是担心甚太的将来才过来的吧。
眼神过于率直,甚太不由得错开视线。现在的他,无法忍受他人露出担心自己这个窝囊废的神色。
眼瞳湿润。路上小心。甚太明白对方在期待有朝一日会传回与其成对的话语。就是因为明白这一点,他什么都没说地转过身,轻轻举手代替回应。
「是啊,既然你说自己会在漫长岁月的尽头回归葛野,那老夫就来盖一座神社吧。」
梦就是梦,无可奈何的现实被硬生生摆到眼前。
是这样子、的吗?
人云它是千年不朽的灵刀,其存在让甚太强烈地意识到接下来自己要迎接的岁月。
甚太给了一个不算是答案的回答,只能如此回应的自己让他真心感到可悲。然而,千岁却大大地点了头。是理解了这句话的含意吧,她表现得很坚强。
「你不想杀掉铃音吧?」
与村长别离后,甚太迈步走向村落的出口。途中通过茶屋前方时,千岁叫住了他。甚太一声「怎么了」冷淡地回应后,她垂下脸庞。
甚太按照吩咐推开刀锷拔刀。
———到时候就由我守护妳。
他低下头一动也不动,其举止渗出打从心底感到歉意的心情。
「恨意不会消失,但心是会变的。就算现在做不到,或许有朝一日能够原谅也不一定。所以,我想再暂时保留一下答案不回答。」
将它纳入掌中后,不可思议是并未涌现厌恶感。太刀传来沉甸甸的重量,它应该很冰凉才对,实际上金属的冰凉感也触碰着肌肤,但不知为何却觉得它温温热热的。
甚太望向前方,无法退让的事物就在那儿。
自己失去了一切,还憎恨妹妹试图斩杀她,会如此心想的男人根本不会残留着人性。如果有东西残留的话,也只有淤泥般的憎恨。
「而且,白雪也希望葛野人民安宁,所以才接受这个安排。清正也用他的方式爱着白雪,这里面一点错都没有。」
「时代的潮流很残酷。百年之后这里就不是你所知道的场所了。人跟景物都无法像鬼那样历久不变。」
甚太用像是要出门散步的轻松态度道别,是过于随兴让人感到不踏实吗?千岁不安地望向甚太。
嘴上说非阻止鬼神不可,却连该不该斩杀都下不了决心。
「拔出来看看。」
「抱歉。」
「我果然还是无法回答。现在的我无法原谅那个女孩,但心中却也有着犹豫。再次相见时自己如何才好,就连恨意的去处跟挥刀的理由都一样,其实我什么都不懂。」
「如果在旅程的尽头,铃音成为渴望毁灭的鬼神……」
……是杀掉白夜的刀。
吞下去的真实令刀变得有些沉重。
虽然可悲,但明确的答案并未出现。甚太渴望当铃音的家人,却又一股脑地想要杀她。不论是哪一边都是他的真心话,矛盾情感令甚太紧咬唇瓣。
没有半片阴霾的谢罪让甚太有所察觉。
「都已经过去了。别说这个了,村长接下来有何打算呢?」
「不过,就算是转瞬即逝的生命也能留下事物。这是我所能做到的歉意。当你有朝一日再次造访这里时,我会让你至少流下一滴泪的,好好期待吧。」
「请抬起头。您希望儿子幸福,就只是如此吧。」
她似乎耳闻了白夜的讣闻。这是一座小村庄,说不定铃音消失的事情她也已经听说了。千岁露出双手乱挥的慌张模样,结结巴巴地继续说话。为了让她冷静下来,甚太故意发出轻笑声。
「不好意思,我要稍微离开一下子。」
老实说,甚太没想到村长会做出这种行动。
被独自留在原地后,甚太下意识地将视线落至自己紧紧握住的夜来。
甚太从村长口中得知清正与鬼女战斗然后败北了。然而,鬼女并未杀掉他。甚太不知这是为何,为什么杀掉其他人却独留清正一命呢?
「神社吗?」
甚太这种暧昧的态度、无法断言自己会痛下杀手的迷惘反倒令村长喜悦。
「下次再请我吃矶边麻糬饼吧。」
「甚太大人!」
「你要离开吗?」
是还会痛吗?清正语调虽然冷淡,说话却是有气无力。或许清正很疲累吧,只要看一眼就晓得他很没精神。
「嗯嗯。」
「要去哪里啊?」
「这个嘛……先前往江户,听说江户那边有鬼出没。我打算一边讨伐它们,一边重新锻炼自己。」
「为了斩杀铃音吗?」
甚太噤声。
他觉得不管说什么都像是在说谎,所以没能回答这个问题。
「别到处乱走,会伤身的。」
甚太有如要转移焦点般留下这句话就试图从旁边通过,却被清正用身躯堵住去路。
甚太打算出口抱怨,却变得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清正在哭。连泪水都没擦拭,就这样流着泪。
「……我讨厌你。既强大又冷静,连鬼都能轻易击败。明明没后盾却被众人认可的你,更重要的是……被白夜喜欢的你让我讨厌至极。」
话到途中虽然语带哽咽,却还是挤出了真心话。清正毫不在意他人目光,一边哭泣一边诉说。
「不过,我并没有想要从你手中抢走白夜。我、我只是喜欢白夜而已……觉得能待在她身边就好了,觉得光是这样就很幸福了。然而,我……我却……」
啊啊,是吗?
其实这个男人也没有想要跟白夜结合。清正单纯只是喜欢白夜、很珍惜她而已。纯粹到光是放在心里想一想就感到心安的地步,只要在她身边就很幸福。就算这份感情无法得到回应,对白夜的恋慕也会随着时光流逝而变成美丽回忆,就这样埋没在记忆之中。大概光是这样清正就很满足了吧。
然而,清正是村长的儿子。与本人的意志无关,他的地位高得足以触碰到斋姬。只要伸出手就会真的碰到她。讽刺的是,对这个男人而言这正是他的不幸。
「我也是,清正。」
「欸……?」
虽然成鬼,却无法彻底舍弃人性。
「或许会用朋友来称呼你吧。」
甚太使劲瞪大眼,注视前方。
「所以……拜托你,只有这件事不要忘记。」
是何时的事情呢,铃音笑着说只要能在一起就行。在遥远的雨夜里,自己被这句话拯救了。一起生活的日子很幸福,就算是现在,甚太也能自信地说那个女孩很重要。他觉得她是心爱的家人,然而曾经疼爱过的那个天真笑容浮现心头时,憎恨也会同时涌现灼烧胸口。
虽然模糊了焦点,却同时也是真心话。两人抱持着同样的情感共享相同的痛楚,所以应该能互相理解才对。
「一百七十年吗?」
是在鬼与人的夹缝间摇摆不定的鬼人之旅。
在胸口里的是暧昧的憎恨。
———我就是这种鬼。
远方传来声音。
这句诉说让脑海中映照出妹妹的身影。
「甚太!」
甚太曾认为铃音是重要的家人,然而铃音的情感与甚太的情感并不相同吧。如此一来就只是自己没察觉到而已,打从最初两人就当不成兄妹了吧。
在葛野发生惨剧之后,青年离开村落,其下落无人知晓,连他自己都不明白。青年宛如漂浮在河川上的树叶般飘泊着。
最后看到的表情是这种开朗事物真是太好了,托此之福,甚太觉得身体略微轻盈了些。
甚太眺望因摇晃而模糊的道路尽头,一边遥想比江户还遥远的那个尚未成形的未来。
甚太也一样,不论是何种形式,只要能跟她在一起,对他而言就很幸福了。
「少说蠢话了。」
「那就这样啦,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不,就算思考也无济于事。
德川的治世渐渐衰败,现世群魔乱舞。
甚太怀抱着暧昧的恨意,带着旅伴夜来离开葛野之地。
这次甚太真的离开村子,走上通往江户的街道。幼时流浪至葛野之地后,这里在漫漫岁月中不知不觉变成故乡。要说自己毫无留恋的话,那就是在说谎了。虽然对怀念的日子感到依依不舍,甚太却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相同的,他的旅途也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甚太轻轻吐了一口气。就算跟清正谈话他也不感到焦躁,不如说甚至还产生了某种安心感。
甚太硬是挥去在不经意间跳进脑海的困惑,那里面一定潜伏着不能察觉到的事物。之所以不停迈步,或许就是自己试图逃离掠过心中的不安吧。
甚太———甚夜就这样开始踏上漫长的旅程。
就算耳中听着对方拚命的恳求,甚太也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回话。他做不到。甚太没打算要了解铃音的情感,而且他自己有何看法也无济于事。不论过去如何,如今两人都互相憎恨坠入鬼道。到头来这就是一切吧。
或许就不会出现这种结果。甚太想要这样说,但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毕竟这种事只是在做白日梦,也只会是在责备清正。
「铃音跟我一样……就像我喜欢白夜那样,那孩子也很喜欢你喔。事情虽然变成这样,但那孩子就只是喜欢你而已……」
然而,从历史这种大潮流的角度来看,这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事件。区区一座村庄的兴衰不是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件。
到时候自己会怎么做呢?
虽然口出恶言,即使一边哭泣,表情看起却有点释怀。
有人从背后大声喊话。泪水不止,声音依旧发颤,是极其孱弱却又是打从心底挤出来的叫声。
「路还长得很呢。」
「以前有再多跟你说说话就好了,如此一来……」
鬼有说过。
这已经不是情感而是一种机能了。憎恨铃音化为鬼的这副身躯无法逃离憎恨,就像心脏会跳动般,如同呼吸无法停止似的。不管有多么爱着那个女孩,无论有多么珍惜她都一样。
此事无从对他人诉说。
如今成为异形后,甚太才真正理解它的意义。
有朝一日会再次于葛野之地与铃音重逢。
时间是天保十一年,西元一八四○年。
为了自己而存在下去才是鬼的天性,鬼无法逃离身为鬼的自己。
「人啊,你为何挥刀?」
绝对不会在历史上留下名号。
又长又远的街道在眼前展开,目的地江户还看不到影子。
「我也只是想待在她身边而已,就只抱着这种愿望……这样就、足够了。」
距离江户一百三十里远的葛野之地,在一夜之间发生惨剧。在鬼的袭击下被称为斋姬的巫女一族就此断绝,村里因此悲痛万分。巫女是向火神献上祈祷的火女,失去与崇拜的火神联系的方式后,葛野也会缓缓走上衰败一途吧。
是做为鬼怀抱着这份恨意斩杀铃音吗?或是原谅她然后变回人类的日子会到来呢?如今甚太什么都不晓得,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在这趟旅途的终点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