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之N
《鬼人幻燈抄》 · 中西モトオ · 2.8萬 字

1
有鬼出沒———這個謠言是何時開始流傳的呢?
天保八年,美國船艦馬禮遜號入侵浦賀港。以這起事件爲開端,天保十四年英國船艦薩馬蘭號強行測量琉球•八重山,隔年法國船艦阿爾克墨涅號於那霸入港等等,長年持續的鎖國體制開始呈現敗象。
嘉永三年(一八五○年)秋天,列強黑影閃動,幕府卻無法好好做出應對。是因爲民心因不安而漸漸磨耗嗎?江戶開始似是而非地流傳起「有鬼出沒」的謠言。
江戶原本就是有着許多怪談的都會。因嫉妒而發狂的鬼女、柳樹下的幽靈、每夜在大街上橫行遊走的鬼魅等等,真要數起來可說是沒完沒了,不過這幾年目擊到這些東西的說法異樣地增加。話雖如此,人民的生活卻也沒有改變。衆人皆抱着不安過着日子。
只不過,每個人都隱約理解一件事。
有什麼事物正邁向終點。
距離甚夜離開葛野,已經過了十年的歲月了。
◆
善二十歲時住進位於日本橋大街的商家「須賀屋」,他以小夥計的身份從事跑腿跟雜役工作,在不知不覺中已過了十年。二十歲時他被任命爲二掌櫃,是與生具來的友善性格帶來幸運嗎?批發商跟顧客對他的評價都不錯,也因此被期待成爲下一任的大掌櫃。
「那麼,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我們這邊纔是。對象善二先生的話,生意做起來也安心呢。」
「哈哈,快別這樣說,我可不是這麼了不起的男人。」
在日本橋一帶不只是大街、連小巷裏都是一排排的批發店,人潮出入頻繁,給人一種熙熙攘攘的印象。善二也是一大早就造訪日本橋找批發店的店主面談。
須賀屋販賣着髮釵髮梳跟小吊飾這類的小東西,除了直接委託工匠訂製外,也會從批發店購入量產品。當然,善二有很多機會前往那一整排批發店,如今跟小巷裏的那些店主們也都混得很熟了。
「對了,您知道千軒堂左衛門嗎?」
「是傳馬町的紙畫店嗎?我也偶爾會去就是了。」
「沒錯,那邊有在販賣陰間(年輕男娼)的春畫喔,而且新作還挺不賴的呢。」
「呃,抱歉,之前我也說過,我對那方面不太有興趣。」
關係變親近,相對的也會被問到更深入的話題。善二也是男人,所以他絕對不討厭春畫這一類的東西。不過他並不好男色,所以不是很想陪對方聊這種話題。
「那就告辭了。」
露出職業笑容四兩撥千斤應付掉這個話題後,善二速速離開小巷。
「還是很拘謹吶,唉算了。好,老是站在這邊說話也無濟於事,我們差不多該去大小姐那邊了。」
「之後就交給你了。奈津跟我雖然沒血緣,卻是我當作真正小孩般疼愛的重要女兒,要好好保護她。」
「呃,可是這種事照道理說該由老爺您———」
「哈哈,兩位好。總覺得好像打擾到你們了。」
「呃……要在店裏工作?」
奈津態度一如往常,用命令口吻氣勢強硬地對善二這個年長者說話。
是對這公私分明的舉止感到滿意嗎?重藏略微放鬆嘴角,隱約露出放寬心的模樣,就他而言這反應可說是很罕見。
話講到適當處告一段落時,店內響起年輕的女性嗓音。兩人望向那邊,只見一名身穿高雅茜色和服的少女雙手扠腰、表情不悅地吊起眼尾。
「啊,大小姐,我回來了。」
當事人不當一回事,連表情都沒變。善二以爲既然是浪人脾氣必定火爆,想不到對方卻非常冷靜。年紀大概是十七、八歲吧?看起來比自己小。
「這樣對商家的二掌櫃說話好嗎?」
最初善二認爲對方是來找麻煩的,不過看氣氛卻也不是如此。那麼,究竟是怎樣的關係呢?商家店主與浪人之間明明沒有什麼接觸點,善二實在難以想像有什麼理由要刻意關上店門與對方長談。
「就是因爲是浪人吧?畢竟總不能說鬧鬼就跑去找奉行所求助吧?」
「嗯嗯,她今年十三歲。雖然有點囂張,卻是個很可愛的姑娘唷。跟你聽到的一樣,跟老爺沒有血緣關係就是了。」
店主看起來也沒特別生氣。善二放下心輕輕吐出一口氣,將視線投向大漢如此詢問。然後,重藏眉間的皺紋變得更深了。
「真的什麼都沒有說吶……既然如此,我就簡單說明一下吧。想要拜託你的工作就是,擔任奈津大小姐的護衛。」
「不好意思,用不着去了。」
囂張,毒舌———須賀屋的人們抱持的就是這種印象吧。只不過善二本人不是很在意就是了。
善二心中起疑,卻還是先走回玄關這邊。門似乎沒鎖上。善二緩緩打開拉門露出一條縫隙,然後探頭窺視內部。
善二心中忐忑不安,不斷低頭致歉一邊不得已地進入店內。面對這樣的善二,主人用一如往常的陰鬱嗓音搭話。
奈津十三歲,雖然已經不再是孩子的歲數,卻也還是想對父親撒嬌的年紀吧。所以善二認爲「有鬼出現」只是奈津在胡說八道,其目的只是爲了吸引父親的關注罷了。
「你就是用來阻止鬼的護衛,雖然不曉得是不是真的會出現就是了。唉,如果派護衛能讓老爺跟大小姐安心的話,那也不錯吶。」
「……是善二嗎?」
「唉、唉呀,我怎麼想都沒差吧?重要的是奈津大小姐這樣覺得。不過,該怎麼說呢?老爺明明溺愛大小姐到不行,爲何會想要把護衛職責交給區區浪人呢?」
「啊啊,這麼說也是。」
再從門縫這邊窺探一下狀況吧———善二纔剛這樣想大漢就忽然望向玄關這邊,兩人的視線也因此撞個正着。
奈津是重藏的女兒。話雖如此,兩人卻沒有血緣關係。重藏收養了出生沒多久家族就遭遇不幸、因此變成孤苦無依的她。兩人雖然長得不像,重藏卻很溺愛這個女兒,奈津大部分的任性要求他都會接受,漂亮地展現出傻瓜父親的風範。
「抱歉,老爺不是壞人就是了。呃,我是善二,是須賀屋的二掌櫃。」
「啥?」
喔———?善二佩服地吐了一口氣。既然是浪人,善二原以爲對方會是無賴之類的貨色,想不到卻也並非如此。青年雖然冷淡,卻能明辨最低限度的禮儀。
老爺在說什麼?
「喔,請多指教吶。那麼事不宜遲,你從老爺那邊聽到多少了?」
重藏丟下這句話,臉上的表情依舊充滿威嚴。重藏雖是委託人,但這態度卻也着實過分,然而大漢卻靜靜點頭做出回應。
一直鬧彆扭下去也不是辦法,善二再次面向默不作聲旁觀這一連串對話結束的浪人。
第二天,影子比初次見到時要大了一些。紙門另一側是庭院,也就是說有人在庭院那邊漸漸接近。黑影有着人形,所以奈津纔會產生「啊啊,那個就是鬼」的想法。
「善二!」
「呃,抱歉。再怎麼說這樣講也太失禮了。話說在前頭,我可沒有瞧不起你喔?只是就老爺的性格而論根本不可能這樣作罷了。」
不擅長拘謹的相處方式雖是真心話,卻只是一半的理由。另一半是善二很欣賞這名浪人。
有鬼出現———昨天奈津突然說出了這種話。
「是這次僱用的浪人。」
善二的隨興態度讓甚夜猶豫了一會兒,善二接連提醒「別在意」後,他終於死心點頭同意了。
第三天,也就是昨天。就算是奈津也開始害怕起來,所以找了父親商量此事。告知父親「有鬼出現」後,重藏表情苦澀地扭曲臉龐,答應會派一名護衛給她。然而就在當晚,鬼與呻吟聲一同再次出現,而且還莫名清楚地說了這種話。
善二不由自主發出傻氣聲音。
「不,無須掛懷。」
又說錯話了。善二也跟在重藏後面失言了,他一邊反省一邊道歉,但甚夜果然還是一臉平靜。是不在意還是不會表現在臉上呢,這個男人真的是不動如山。
從一大早就東奔西跑到現在,肚子果然是餓了,今天的菜色是什麼呢———善二一邊哼歌一邊踏上歸途,抵達店面後,違和感令他停下步伐。
「……是的,小的遵命。」
男人用低沉聲音說道,重藏也被這句話吸引而望向這邊。事已至此,善二也不能繼續偷看下去,所以他露出僵硬笑容打開拉門。
唉,是這種人真是感恩。畢竟他必須保護的奈津雖是商家千金,卻很難說是文靜賢淑。與其說這個女孩囂張,不如說她有點毒舌,不是個性火爆的浪人真是太好了。如果是這種男人的話,就不會工作做到一半就生氣地回去了。
老實說善二不怎麼相信鬧鬼這件事。說起來他也住在須賀屋這裏工作,然而卻沒見到昨天出現的那隻鬼,所以很難全盤接受此事。
聽說最初只是在奈津的房間、靠走廊的紙門上映照出黑影而已。奈津自己也覺得是做了一場夢,所以並不怎麼在意。
善二以爲對方會嗤之以鼻,但甚夜聽完後卻很認真地沉思起某事。
「還我女兒……」
「那麼,回去喫飯吧。」
「從這種口氣判斷,善二大人似乎並不怎麼相信?」
「太慢了,我有好好告訴你要快點回來吧!」
「啊啊,呃,唉……還好吶。」
須賀屋的店鋪面向大街,並且藉由玄關棟跟主屋相聯,是規模相對大的商家。由於店鋪是獨立之故,沒發生什麼大事的話通常玄關幾乎都會打開。然而當善二回來時,明明還是營業時間店卻是關着的。
就這樣,善二開始述說事情的起因。
「呆子,目不識丁的浪人做得到這種事嗎?」
「還我女兒。」
「在下認爲店主不是會用這種理由挑人的人就是了。」
「奈津大人的雙親呢?」
「細節就由你告訴他。」
「嗯嗯,也就是說鬼覺得奈津大小姐是女兒,所以想要擄走她。」
「呃,您也不是我老媽啊。還有我好歹也是工作回來的。」
英偉大漢腰際佩刀,穿在身上的和服洗得很乾淨,但他卻沒有綁髮髻,只是將那頭齊肩的頭髮在腦後隨便亂紮成一束。如果是普通武士的話是不會留這種髮型的。換言之,往好的說就是橫行霸道的武家三男小少爺,要不然就是找不到正經工作的浪人吧。
講法雖然難聽,卻也只有能用金錢擺佈的浪人會接這種委託。而在這種貨色中,比較好的就是眼前這個男人吧?
「不,沒什麼。」
「聽說她出生不到一年就過世了呢,然後老爺就收養了她,事情就是這樣。就大小姐所言,好像每晚都會有『鬼出沒』。」
僱用?
須賀屋之主•重藏,他是靠自己親手建立起須賀屋、年紀都要五十歲卻還是站在第一線工作的天生商人。刻畫在眉間的皺紋令人感受到他的勞苦,是一個有着威嚴相貌的男人。
「在下名喚甚夜。」
「是嗎?那就好。還有,用普通的語氣說話就行,我不擅長拘謹的相處方式呢。」
本人就在眼前這樣講沒問題嗎?站在那邊的青年不會感到不悅嗎?善二斜眼偷看對方的反應。
「你說啥?」
「呃,怎麼了?」
「也不是那麼了不起的東西啦。只是因爲夥計很少,所以才選上我罷了。」
原來如此懂了,也就是說這名浪人是貼身護衛。
「唉,確實,太謙虛會對老爺失禮嗎?呃,離題了吶,總之我喜歡隨興些。」
「奈津……是店主大人的女兒嗎?」
善二下意識地肩膀一震,流出冷汗。大漢察覺善二後眉心微蹙。他看起來雖然年輕,眼神卻有如刀刃般銳利,大概不是用正經的方式討生活的吧。
裏面有兩個男人。一人是熟識的面孔、須賀屋之主重藏,然後另一人則是不曾見過的六尺大漢。善二隻有五尺左右,所以身高差了一個頭。對方看起來雖然細瘦,脖子卻是又粗又結實,和服下面的肉體肯定也有相當程度地鍛鍊過。
據說那是會讓身體由內至外凍結、既低沉又冰冷的渴望吶喊。
就維護形象來說應該要保密的跟奈津之間的關係都隨口說出來了,重要的委託內容卻幾乎沒有傳達,那個人究竟是在幹什麼啊?善二感到無言。
重藏緩緩、卻重重地「嗯」了一聲。
「呃,我回來了。老爺,這位是?」
「要派去奈津身邊,這人似乎劍術還行。」
「給我照辦。」
雖然沒有違背店主老爺的選項,善二卻也有些不滿。重藏眼睛半睜半閉地走向店內,善二則是目送重藏的背影離去。不知爲何,他的腳步感覺起來比平時還要輕快。
爲什麼?
「啊啊,該不是因爲那件事?」
善二被狠瞪一眼,不由自主漏出苦笑。明明沒有血緣關係,這種嚴厲個性倒是很像父親。
渴求女兒的鬼———這正是荒誕無稽的怪談,無法立刻讓人相信。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好像有鬼要襲擊女兒,將那隻鬼討伐掉———差不多就這些吧?」
「派去小姐身邊?」
「好像有人過來了。」
奈津今年十三歲,雖然多少有些難相處,但對自幼就跟她相處的善二來說,她差不多就是一個傲慢的可愛妹妹。雖然身爲富裕商家之女,奈津卻不會因此得意洋洋,也不曾輕視過店裏的夥計學徒。雖然說話嗆辣,但根底卻是個「好孩子」,因此善二絕不討厭這名少女。
「對了,那邊的人是?不是客人吧?」
奈津一邊說,一邊將訝異視線投向甚夜。他完全就是一副浪人打扮,而所謂的浪人大部分都是找不到正當工作又生活拮据的人,就算給人印象差也是沒辦法的事。
「呃,老爺說要派到大小姐身邊。」
「父親說的?」
「是的,他是護衛唷,您不是說有鬼出沒嗎?」
「哼,還挺年輕的嘛。」
「嗯,老爺說他似乎是相當高強的劍士就是了。」
「真的嗎?」
「嗯嗯,算是吧。」
沒實際看過就是了———善二沒補上這麼一句話,不說這種故意加深對方疑心的話語也行吧。
然而,這種體貼似乎也沒有什麼意義。
「是嗎?那就讓他回去吧。」
奈津甩頭轉向旁邊,毫不客氣地撂下這種話。
「呃,大小姐,您突然這樣也———」
「所謂的貼身護衛,就是指要一直在待在一起不是嗎?我不要,反正這個人也是以金錢爲目標才找上這種可疑委託的小混混吧?不過真不妙,這裏可沒有半毛錢可以付給你喔。」
「呃,也不是由大小姐支付的……還有,人是老爺挑選的,所以我覺得不到小混混那麼糟糕喔。話說連您自己都說鬧鬼這件事很可疑呢。」
「一句一句的吵死了,總之我不要浪人當護衛。」
父女都一樣口氣惡劣。雖然如此心想,但善二畢竟是僱傭,因此也無法亂給諫言。
「不過啊,這是老爺擔心大小姐的人身安全才好不容易找來的人呢。」
「你纔是呢,三更半夜的是在幹麼啊?」
人影隔着紙門映照在上面。
「是這樣沒錯……」
如今來到草木都已經入眠的時分,然而奈津卻無法成眠,抱着膝蓋蹲坐在被褥上。
這裏面沒有任何迷惘。不同於打馬虎眼或是安慰話語,這句話有着堅定意志,讓人覺得這就是他的真心話。
這絕非尋常。男人只用一把刀就斬殺了鬼,那副姿態簡直像是小說裏描述的那些擁有神扯傳說的劍豪。
「……爲什麼?」
「啊,啊啊……」
她單方面的態度跟重藏的舉止真的很相似。甚夜在旁邊聽兩人對答,連表情都沒變地吐出氣息,不曉得是覺得無言還是感到佩服。
夜色有如滲開般擴散,江戶城鎮寂靜無聲,不如說甚至靜到令人感到詭異。
◆
「……總覺得真心抱歉。」
恐懼感在全身流竄,就算想逃跑腿也使不上力,只能在原地縮成一團。
對方是身高將近六尺的大漢。腰際佩帶鐵劍鞘,手中拿着太刀,這副模樣不就是白天那個浪人嗎?
「呃,唉,想說來模仿一下護衛吶。」
「還來。」
「善二?」
散發鈍重光輝的刀刃讓鬼理解了對方並非獵物而是敵人吧,只見鬼軀突然躍動撲向男人,跟它襲擊善二時的速度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啊啊,來了。果然今晚也來了。
「大小姐,不可以離開房間!」
就算與異形對峙,男人也是莫名地平靜。那種言行舉止實在太過冷靜,讓人產生回到日常的錯覺。多虧了這一點,奈津的恐懼感略微淡了幾分。
善二的制止慢了一瞬間,奈津已經打開紙門,親眼看見了詭異黑影蠢動的模樣。
———畢竟不是那個人的親生小孩。
「……啊?」
渴望叫聲令全身寒毛直豎,而且想像到數瞬後會造訪的慘劇,腦袋更是整個凍住。善二一定直到最後一刻都不會拋棄動彈不得的奈津獨自逃走。既然如此,結局便已註定。
「一定要派人保護的話,派善二就好了吧?是你我也沒差喔。」
啊啊,乾脆———
男人用打招呼般的輕鬆語氣如此提問,鬼卻沒有回答,只是一味重複着「還來」這句話。
那是有如沐浴過強酸般表皮徹底潰爛的怪物,其容貌甚至不知是男是女。擁有四肢的肉塊伸出雙腕尋求某物,緩緩湊近這邊。
「啊是嗎?那就算了。快把這傢伙趕出去。」
「喂喂喂……不會吧。」
雙親在她懂事前就死了,因此奈津並沒有自己因爲親生父母不在而感到悲傷的記憶。對奈津而言,親生父親指的就是重藏。
沉入不安的思緒被耳熟的男人聲音拉上來。
多麼駭人啊。跟降臨在自身的死亡一樣,目睹他的死亡也令奈津恐懼不已。
鬼有如要掐死善二般朝他的脖子伸出手。
然而視線卻忽然被遮擋,就像要覆蓋害怕的心似的。眼前出現一道熟悉的背影。善二將奈津護在身後,挺身站到鬼的面前。
「老爺總是很擔心、很關心大小姐。這一點不會有錯的。」
就這樣,就在他的生命即將被捏扁的瞬間。
「女兒。」
「女兒,還來。」
就算在這種時候,他仍然好好地想要守護奈津。然而,一個普通人面對那種怪物能做到什麼呢?實際上不管怎麼逞強,都能從發抖的雙腿看出他心中的恐懼。他大概也很明白自己什麼都做不到纔對。
「唉,一開始就沒期待就是了。」
腥臭味刺鼻,醜陋地令人作嘔,然而視線卻無法移開。
從喉嚨漏出的是不成悲鳴的沙啞聲音。
善二在緣廊那邊坐下,目不轉睛地監視有鬼出現的庭院,身旁則是擺着茶壺跟茶杯。他在奈津房前一動也不動,似乎是打算守夜。
善二呆若木雞地低喃,這同時也是奈津的心境。不論過了多久想像中的慘劇都沒有來到,奈津望向地面,只見鬼手不知爲何掉在那兒。
發生了什麼事,理解力完全跟不上。
「大小姐不是說了嗎?派我當護衛就好了這樣。」
「什麼東西來了……唔!? 」
啊啊,已經不行了。恐懼與自暴自棄的念頭支配心智,只能茫然地眺望這個過程發生。
鬼沒有停止,毫不介意有人礙事,緩慢卻確實地縮短着距離。
「你是,剛纔的浪人……?」
「大小姐。」
「女兒……還來……」
男人用可說是緩慢的動作舉刀。
奈津也覺得自己是在鬧彆扭講喪氣話,善二卻立刻加以否定。
「噫……」
「什麼啊,這是。現實中居然發生這種事……」
「啊,不,我很弱喔?」
善二隻能浮現乾燥笑容。
險———話沒能說下去,說起來根本不需要這種空檔。只是一刀,配合鬼的動作踏出一步當頭劈落,鬼就被瞬間斬成兩半倒伏在地上了。
「嘿,嘿嘿,大小姐,沒事的。」
「現在是強迫推銷。」
「善、善二!」
「我不擅長打打殺殺,充其量就是個稻草人吶。而且意外的不是趕鳥、而是趕鬼不是嗎?」
理解力跟不上突如其來的狀況,然而確認闖入者的身影后,奈津整個人都呆住了。
這究竟是?爲什麼?
善二在轉眼間大感狼狽。
「可是我……」
「危……!」
鬼伸出的手腕消失了。
唉,真是的。
「還來……!」
「呃,啊……」
這是當然的。說起來他打從最初就不相信鬧鬼,所以肯定連想都沒有想過真的有事發生了。
奈津單純只是在耍任性罷了,但看樣子善二有好好地把話聽進去讓剛纔那個浪人回去了。而且他還察覺到奈津的不安,自告奮勇前來當護衛。不論奈津用多麼帶刺的方式對待善二,善二都絕對不會捨棄奈津。他就是這種人。
聲音的主人是善二,這個男人是在奈津四歲時來到須賀屋的。在他還人生地不熟的夥計時期就與奈津結識至今,是一名就算奈津用毒辣口吻說話也絕對不會動怒、而且平常就很關心她的罕見人物。雖然多少有些可悲之處,個性卻很友善又健談。雖然因爲覺得害羞而沒有當面說過,但她是將善二當成一個有年紀差距的哥哥看待的。
討厭的思緒被駭人聲響抹消。
「不,我覺得並非如此。」
「善二……」
「好、好強……」
奈津不滿起鼓起雙頰,就這樣走回房間。
低沉怨嘆讓人從腳底發涼,詭異氛圍瀰漫四周。
「父親大人也覺得我在說謊,所以纔派了那種浪人過來喔。事情一定是這樣的。」
一條人影無視困惑飄然現身。
奈津心神動搖,善二雖慢了一拍卻也察覺到了這件事。
浪人———甚夜緩緩回頭背對鬼的屍骸,表情文風不動地靜靜說道:
「雖說沒有血緣關係,但這對父女很像呢。」
空氣磣人暗夜搖曳,鬼自暗處浮現。
「來了,它來了!」
他無疑是在擔心體貼奈津,然而到頭來他雖然會擔心、卻沒有相信鬧鬼這件事。所以這並不是當護衛,而只是爲了安撫情緒不穩的少女所採取的行動。這個事實比想像中還讓人不甘心,奈津有如忍耐般、又像是害怕似地緊咬脣瓣。
「還沒睡嗎?」
他半玩笑地如此說道發出輕笑,奈津不由自主鬆了一口氣。然而奈津果然還是無法坦率,忍不住嘴硬了起來。
即將脫口而出的話語令人恐懼,奈津講到一半就硬是將它吞了回去。從旁人的角度來看重藏或許很寶貝奈津沒錯,奈津本人卻無法認同這件事,是對沒有血緣關係這件事感到自卑使然嗎?
然而,她卻聽到了一件事。那是須賀屋的傭人說的話。據說重藏有個離家出走的兒子,所以奈津不由得產生了一個想法。該不會自己只是親生小孩的代替品吧。那個人或許不像自己仰慕他那樣把自己放在心上。不安沒有消失。
兩個大男人什麼都做不到,只能呆呆愣在原地。
善二支支吾吾,奈津感到胸口一陣刺痛。
傲慢自大又強勢———奈津平時的言行雖會給人這種印象,但她畢竟只是個十三歲的姑娘,絕對不像旁人眼中那樣強悍。早在懂事之前奈津就失去家人,所以很害怕自己變成孤零零的一個人。被重藏收養後奈津得到了家人,所以她很害怕被拋棄。她討厭一味害怕膽怯的自己,所以才拚命裝出強勢的態度。她無法坦率地面對他人,也沒有自信被他人喜歡。從外表看起來根本想不到奈津會抱持着這種陰鬱情感,但她卻又逞強地裝出滿不在乎的模樣。奈津就是這樣的一名少女。
不對,不是某物。鬼筆直地朝女兒……奈津伸出手。
「姑且問一下,你叫什麼名字?」
「大小姐妳怎麼了?」
「哼,反正你也覺得我在說謊吧。」
喫完晚餐後奈津就把自己關在房內,可是睡意卻一直不肯到來。不如說夜色愈深不安感也隨之加重,人也變得更加清醒。浮現在腦海裏的是鬼那醜惡的模樣。庭院裏的黑影一天天變大。既然如此,這次鬼就會進入這個房間不是嗎?奈津因自己的想像而雙肩一顫。
「那麼,能用多少錢買下我的身手呢?」
2
夜晚的庭院,倒地的鬼,舉刀的男人。
星光下映照着非現實的光景。
「那麼,能用多少錢買下我的身手呢?」
男人若無其事地如此詢問,奈津花了一些時間才察覺這是對剛纔那句「這裏沒有半毛錢可以付給你」的諷刺。
「……討厭的傢伙。」
總算恢復冷靜後,奈津回了一句連嘴硬都稱不上的話語。善二也取回平靜,對她失禮的口吻提出諫言。
「這樣說不太好吧,大小姐,人家可是幫了我們吶……話說,是叫做甚夜嗎?你爲什麼在這裏?」
「因爲我的僱主是重藏大人吶,就算善二大人叫我回去我也沒道理聽令。」
「也就是說你假裝回去,其實躲在庭院裏?」
「算是吶。」
對方似乎假裝回去偷偷摸摸躲起來,一直埋伏到鬼出現爲止的樣子。想像起來這副模樣還挺可憐的。話雖如此,都是託對方的福自己才得救,所以也不能有所怨言。善二也有同樣的心境,所以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唉,算了。得救了。老實說我沒想到會出現那種怪物吶。」
「……果然覺得我在騙人嘛。」
善二鬆了一口氣脫口說出這種話語,令奈津投來非難視線。那句話的低溫讓他慢半拍地理解自己失言了。
「啊,不是,這個嘛……」
善二試圖矇混過關,奈津溼潤的眼眸卻讓他做不到這件事而慌了手腳。
「也沒差就是了,反正都結束了。」
奈津用力擦了擦眼睛,卻沒能拭去失望與寂寞。
對方不相信自己———這個擔憂在她心中落下昏暗黑影。
「……你也是?」
弛緩的空氣再次緊繃。
「父親大人。」
奈津想接着說些什麼,卻又什麼都說出不口,只好鼓起雙頰賭氣。甚夜被這種稚氣反應觸動,靜靜地露出笑容。那是自然而然流露而出的笑容。
甚夜的聲音有些僵硬。是感到疑惑嗎?奈津不可思議地歪歪頭。
「妳有自覺啊。」
少女連頭髮都沒梳理,身上也還穿着睡衣,臉上露出消沉的表情。
「囉嗦耶,別管了快回答。」
「這是?」
一夜過去,甚夜鎮坐在緣廊那邊。
「當然還會來吧,只要鬼的目標是那個女孩的話。」
就這麼冷冰冰的一句話。甚夜不解其意皺起眉後,對方有如不耐煩般接着說道:
打從十年前離開葛野後,甚夜的外表就沒有出現過任何改變,依舊是十八歲的模樣。是變成鬼的關係吧,他跟妹妹一樣變得不會變老了。這副身軀已非人身,不經意的對話令甚夜體認到這個事實,所以感到心痛。他仍殘留着這種程度的人心。
「只是來看看狀況而已。奈津,昨晚有睡好嗎?」
要說這是做好處處是戰場的心理準備未免誇大,不過甚夜原本就個性衝動,所以平常就會提醒自己要自律,就只是這樣罷了。在太平世界裏,很少會有人把心思放在爲戰而生的劍術上,對奈津而言似乎也難以理解。只見她用混雜着愕然跟疑惑的眼神看着這邊。
「哼……」
「嗯嗯,就算活到這把歲數,還是有很多事無法如意呢。」
「欸,那隻鬼,該不會……」
甚夜搖搖頭,臉色表情依舊嚴峻。
◆
你們看———在他的催促下,兩人按照吩咐確認倒在地上的鬼,結果察覺到一件怪事。注視一陣子後,鬼軀另一側漸漸出現地面,鬼的身體隨着時間的過去慢慢變成透明。
看樣子去洗臉只是藉口,其實是去拜託這件事的樣子。這應該是自己當護衛的謝禮吧。應該說是笨拙還是不率直呢,這女孩真難相處。
「用不着在意,無法信任來歷不明的傢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
嘶———背後傳來紙門開啓的聲音,是奈津醒了吧。回頭一望,只見少女表情有些陰鬱,連話都沒對這邊說一聲的邁出步伐。
甚夜揮刀甩去鮮血,緩緩收刀。那個動作柔和又流暢,讓人覺得連時間的流速都變慢了。
「或許是吧。」
「恐怕是。」
故意不得要領地如此安慰後,奈津露出微妙表情,卻還是微微點了頭。
「氣什麼?」
「有啥好笑的啊!」
「要去哪?」
「是喔……」
屍骸更加褪色,用混入黑夜般的自然感消失了。初次目睹的光景令奈津等人感到略微混亂,然而就算在這段期間內鬼也沒有停止透明化,僅花數十秒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怎麼了?」
「早飯。」
對方似乎認爲自己是浪人所以一定是很野蠻的人物,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甚夜一邊如此思考,一邊不客氣地咬了一口飯糰。奈津似乎也沒打算要去別的地方,就只是坐在默默喫東西的甚夜身邊。兩人肩並肩的看着庭院。
奈津立刻起身奔至父親身邊。
「喔?看樣子你們是混熟了,太好了呢。」
「不,只是覺得妳挺笨拙的吶。」
「有睡着嗎?」
「唔,嗯!託父親大人派護衛過來的福!謝謝您的關心!」
他雖然徹夜未睡地守夜,但鬼卻沒有現身。據說那隻鬼至今爲止只會在夜晚出現。既然如此,如今天色已亮,如果是現在的話應該多少可以放心了。話雖如此,鬼肯定還沒死,而狀況也並未好轉。雖然平安度過一夜,卻也不能因此疏忽大意,事態差不多就是如此。
甚夜不知該不該用孩子氣來形容這種態度。奈津明明想待人和善,卻有各種雜念干擾讓她無法按照自己的心意去表現。她的這種笨拙甚夜也有印象。
「唉,多少有一點。」
「去洗把臉,別跟過來喔。」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奈津無法坦率地道歉,不開心地將臉甩向一旁。
「事情沒有結束。」
就在甚夜找不到說辭時,從店那邊走來一名錶情嚴峻的男人朝這邊搭話。是須賀屋之主•重藏。
「那麼,那隻鬼它———」
「因爲我打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在說很過分的話語,可是你卻一點都不生氣呢。」
既然對方在生氣,自己就應該要道歉吧?不對總覺得道歉也很奇怪———奈津感到煩惱。比起昨晚那種劍拔弩張的氛圍,像現在這樣表情一個換過一個的模樣更適合她。
夥計按照吩咐,將木盆放在兩人中間後就離去了。木盆上面放着兩顆飯糰跟醬菜,還有茶壺跟茶杯。是剛做好的吧,上面還冒着蒸氣。
「有一半是演出來的。對陣時如果表現出情感就會變成破綻,所以我會努力保持平靜。」
「早安,怎麼了一大早就過來?」
「那個,大小姐……」
「鬼死掉會變成白色蒸氣消失身影,至今爲止沒看過有鬼用其他方式死去。」
得救了,託福不必被看到自己現在的表情。她沒發現甚夜微微皺起眉心。
「……給我等一下,意思也就是其實你心裏在生氣不是嗎?」
「是在說什麼啊?你剛纔不是殺掉鬼了嗎?」
「不生氣嗎?」
現在已經是早上了,昨晚的鬼應該不會出現了吧———如此判斷後,甚夜「嗯嗯」的簡短回應,再次望向庭院。井然有序的庭院有股喚醒鄉愁的風情。就在甚夜心情平和地眺望這幅光景時,奈津走了回來緩緩坐到旁邊。
只要稍微刺激一下,就會立刻傳回粗暴話語,奈津那讓人覺得她有些敏感的提問大概也混雜了不耐煩的感覺。
「你沒老到可以說這種話吧?」
「我承認你很強,而且還強的相當離譜。我還以爲浪人這種貨色只是嘴巴會講,一遇上狀況就會立刻腳底抹油,看樣子父親大人的確很有眼光呢。」
「我說,你應該餓了吧。」
「意思是表情不變也是劍技之一嗎?」
甚夜用喝茶聊是非的輕鬆語調如此回答後,這次她露出了非常困擾的表情。
「死了,嗎?」
是覺得自己被瞧不起嗎?奈津狠狠瞪向這邊,不過就算她耍狠畢竟也是芳齡十三的少女,所以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魄力。甚夜感到事情變得更加好笑,現場氛圍也自然而然緩和下來。
「大小姐讓妳久等了。」
雖是在誇獎,姿態卻擺得很高。甚夜體會到善二那有些囂張的評價並沒有錯。話雖如此,對方畢竟是年紀尚幼的女孩,所以甚夜並未感到不悅,更何況對方還是奈津。甚夜不怎麼在意地無視了她的張狂話語。
她惡狠狠地撂下話語。
「奈津大人。不好意思,這次就算是來硬的我也要當護衛了。」
「你覺得今晚它果然也會來?」
「唉,就算再怎麼用腦袋思考,有些事就做不來吧。」
「稍微。」
奈津笑容滿面地回答。她雖然給人傲慢的印象,卻相當仰慕父親。相對的父親也是在眼尾露出笑意,由此可見他很重視女兒吧。父女關係相當不錯,好一副溫馨光景。
善二的辯解被強硬話語蓋過去。在放鬆的氛圍中,唯有甚夜磨利意識銳利地瞪視庭院。在那前方是他剛纔斬殺的鬼之屍骸。
「別這麼不安。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挺厲害的。」
「好的。」
「也是,吶。」
甚夜隱約可以察覺到她接下來要說什麼話。據說奈津懂事前雙親就已經離世,而且連長相都不曉得。既然如此,她心中恐怕對自己有着難以抹消的懷疑。
剛纔的鬼沒冒出白色蒸氣,如此一來……
「喂喂喂,這是怎樣?」
又啜飲了一口茶後,甚夜果然還是很平靜地做出回應。
鬼全身糜爛樣貌醜惡,是不堪入目的駭人怪物,然而令奈津恐懼的根源卻不是鬼的容貌吧。甚夜也有聽見鬼那句「還我女兒」讓人從腳底發涼的渴望叫聲,而那個叫喊應該傷害了少女心中的重要部位。
「那個是這傢伙的,放着就可以退下了。」
與話語相反的語氣有如鐵塊般極其堅硬。
「是嗎?」
甚夜感激對方的關心,微微低頭說了句「謝謝」後,奈津不知爲何露出喫驚表情。
「……只是沒想到浪人會這麼率直地道謝啦,總覺得整個人都要變奇怪了。」
鬼沒有動,完全氣絕了。然而甚夜卻是表情嚴肅,刀也沒收起來。
打破沉默的人既非甚夜也不是奈津,拿着木盆過來的人似乎是尚未脫離兒童範疇的須賀屋夥計。
重藏雖然對女兒平安無事感到欣喜,卻還是立刻變回那張嚴峻面孔。然而纏帶在他身上的氛圍卻隱約有着滿足感。再次重重點頭後,這次他望向甚夜。
「差不多吶。」
並非如此,只是有點心痛而已。
就算逞強裝出不感興趣的樣子,還是沒能隱藏住肩膀的顫抖。
就算坐到身旁,雙方也並不親近,也沒有對彼此推心置腹。流動在兩人間的氛圍很生硬,無言的時間漫長地持續着。
「雖不明其中有什麼機關,不過看那樣鬼並沒有死,事情就是如此。」
「幹得好。」
「事情尚未結束。」
「既然如此,好好完成任務。」
「我會努力。」
好一段枯躁乏味的對話。
這段對答既隨便又冷漠,而且甚夜還啜飲着茶水,連視線都沒對上重藏。雖然這不是對委託人應該要有的態度,重藏卻也沒有加以責備。應該說他那邊也是半斤八兩,雙方都沒望向彼此。
「你啊……父……僱主明明在跟你說話,沒有這種態度的吧!」
與其說是讓當事者不悅,不如說是惹惱了女兒。
「奈津,夠了。」
「父親大人……」
「這傢伙可以信任,多少有些失禮也無妨。」
父親明明對禮節很要求,卻是輕描淡寫地接受了浪人的無禮態度,然後就這樣轉身再次走回店那邊。是對重藏意外的應對態度感到喫驚嗎?奈津說不出第二句話,就這樣目送父親離去。
完全離開現場前,甚夜叫住重藏。
「重藏大人。」
對方連頭都沒回,就這樣停步背對這邊。
這樣就夠了,這也不是需要面對面才能說出來的事。總之自己只是想把這句話說出來而已。
「人情還給您了。」
一句話就夠了。亂七八糟地丟下話語後,甚夜再次眺望庭院,慢悠悠地喝茶。
用不着說,奈津當然不解其意吧。然而重藏卻立刻理解對方的意圖,靜靜垂下眼簾。
「……好好努力吧。」
善二將工作快快收尾,小跑步離開店面。
「是奈津大小姐的事情吧?中午前要回來喔。」
「那喝茶就行了吶,我要來盤糯米糰子。」
背後傳來不滿的聲音,甚夜沒有回頭。
「可是我其實並不相信大小姐,覺得鬧鬼只是她想要老爺大人關注而說出的胡言亂語。」
「不覺得老爺還在等兒子回來嗎?大概啦?所以才收養女孩、而不是收養男孩吧。」
鬼出現在眼前,他心裏也有一些想法吧。明明態度輕鬆地露出友善笑容,卻能隱約看見陰鬱氛圍。
「是奈津大人的事。」
語畢,甚夜也同時起身邁出步伐。既然黑夜已過,他就沒有護衛的必要了。要回去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然而沒得到對方正面的回應令奈津無法接受,臉上也露出不滿的表情。
「那傢伙是怎樣啊!」
「就算是我也想睡了,晚上我會再來的。」
「兒子……」
就這樣,夜晚再次來臨。
「抱歉,在你忙碌時打擾。」
善二再次表示「對不起」道歉後,有如要抹去至今爲止的氛圍般用輕鬆態度露出笑容。
善二呼喚在裏面單手拿着帳簿清點商品、身披羽織和服的三十歲男性,對方恐怕是這家店的大掌櫃吧。
雙親在我懂事前就死了,而父親大人收養了我。與工作有關的事他很嚴格,也總是露出可怕的表情,不過對我卻很溫柔。雖然沉默寡言,卻總是關心着我。我們沒有血緣關係。我不曉得雙親的長相,所以那個人對我來說就是真正的父親大人。
甚夜很明白對方只是故作振作,不過要指正這一點也很不解風情。甚夜假裝自己沒察覺到殘留在假笑上的僵硬感,緩緩切入正題。
甚夜在不知不覺中緊握右手。這並不是聽起來會很舒服的內容,他要述說的是重藏的過去,憎恨鬼的理由。
數盤子的井中女鬼。
「我也是從大哥……我們店的大掌櫃口中聽說的。所以老爺很厭惡跟鬼有關的話題,這次的事件也比大小姐反應的還要大。」
「不過,大小姐並沒有說謊,我應該要好好相信她纔對,可是我卻……」
「問了不該問的事吶。」
面對真摯的請求,甚夜什麼都沒表示地點點頭,對話到此中斷。出現不自然的空檔令善二感到無比尷尬,所以他隨便找了個話題。
重藏聽起來好像很滿足似的,甚夜也同時吊起嘴角。
甚夜沒有回答,像是在說自己什麼都沒聽見似地啜飲一口茶。
魑魅魍魎。
「還在懷疑嗎?」
「欸,剛纔那個是怎樣啊?」
「大小姐真正的雙親已經死了,我也知道你的擔憂……不過放心吧,沒有那回事。話說回來,如果是那樣的話,老爺也不可能收養她吶。」
那是有如被硬擠出來的痛楚。在他臉上、顫抖的雙肩上都清楚可見地滲出懊悔。
「現在嗎?啊……抱歉,大哥!我稍微離開一下喔。」
「啊,這麼一說,你的父親呢?」
善二似乎也察覺到隱藏在背面的情感,表情也罩上陰霾。
「唉,老實講這些事情我也沒仔細問過。因爲只要一追問,大小姐就會露出很難過的表情吶。」
「嗯嗯。」
「義父教了我劍術,是故鄉首屈一指的劍士,卻在跟鬼的戰鬥中……」
「就是這樣。所以老爺這個人雖然不善言辭,可是不要覺得他是壞人喔。」
「如果奈津大人是鬼的女兒,就算只是有一點點可能性都不可能收養她嗎?」
「我覺得一直不知道內情下去也不錯。只不過,老爺的夫人被殺、兒子也離家出走,所以對老爺而言鬼就是奪走家人的死敵吶。」
柳樹下的幽靈。
回應變得有些僵硬,馬齒徒增真是丟人。
善二尷尬地搔搔臉頰。
「說這是什麼話,我們這邊也一樣提出了無理的要求吧?別在意這種事啦……畢竟我也有一些話想說吶。」
「不,也是我自己開口說的。」
「就是這麼一回事。而且大小姐是老爺遠親的女兒,對她雙親的事也很熟悉。雖然世事無絕對,但這種事我想應該是不會有的。」
「要喫些什麼嗎?」
初次見面時善二曾雲,奈津的雙親在她懂事前就已經過世,然後重藏收養了她。那個少女不知道親生父母的長相,所以面對鬼那「女兒還來」的訴求時,會覺得說不定它就是自己的雙親……因此過度感到恐懼。
「該不會……」
「……是嗎?那個人也受到了傷害。」
鬼。
「嗯嗯。在那之前,有些話想要請教你。」
善二似乎大致猜到了甚夜想問什麼事,只不過他的反應並沒那麼嚴肅、不如說還很輕鬆。善二說出了跟奈津雙親有關的事。
故事說書各式各樣,不過我有更害怕的事。
「你覺得鬼會出現,所以才埋伏在那邊吧?」
「嗯嗯,雖然說是兒子,但他的年紀比我大,而且以前就離家出走了呢。老爺說那都是鬼害的。」
「不,我還想問另一件事。重藏大人這麼討厭鬼嗎?」
雙方都沒再繼續對話,這次重藏真的走回店裏了。
他在最後輕輕環視宅邸跟庭院。託了用茶潤喉的福,掠過胸口的情感也順利地嚥了下去。
「老爺其實很辛苦吶。」
因此他沒有硬是要問個究竟,至今爲止幾乎都沒觸碰過兒子的話題。這就是他雖然偶爾會失敗、卻還是有好好地珍惜奈津的證據。
牛頭人。
「老爺的夫人是被鬼殺死的。」
離開須賀屋後,兩人在附近的茶店安頓下來,迅速地點完餐。現在不愧是一大早,客人也是三三兩兩的剛好適合談事情。
一夜過去,狀況沒有任何改變。
「你能這樣說真是幫大忙了。」
「意思是?」
什麼簡直像是、這正是所謂的懺悔吧,甚夜只是默默傾聽悔悟自身過錯的聲音。
然而,我卻聽見了那件事。
腦海裏閃過懷念的人們的臉龐。元治撿回了離家出走的兄妹,其妻夜風也有如理所當然般接納了外來者。對甚太來說義父母就是恩人,但他們卻在甚太什麼恩都還沒回報時就過世了。明明受到數不清的照顧,卻連孝順對方都做不到,講起來真是可悲。
甚夜輕輕舉手代替打招呼,沒有停步就這樣離開庭院。
「很久以前就走了。」
「嗯嗯,是呢……抱歉,今晚也要拜託你了。」
是在考慮須賀屋父女嗎?猶豫瞬間鑽進心中,然而在沉思過後,善二喃喃表示「這也是爲了大小姐好吧」,接着靜靜開了口。
「不了。」
「知道啦,那我走了。」
「啊,你說有事想問是什麼事呢?」
連吐露的話語都是有氣無力,沉重的簡直像是在懺悔似的,甚夜眉毛微微一動。店裏的人雖然把茶端上,善二卻連碰都沒碰,視線飄乎不定臉上浮現不安的苦笑。
「首先,昨天真是幫了大忙。我想再次好好地向你道謝吶。」
「夫人被鬼殺害,連兒子都被鬼女拐走……繼承人該如何是好呢?」
奈津語氣強硬地逼問甚夜,然而甚夜卻無意回答。在最後又喝了一口茶後,他「咚」的一聲將茶杯放到木盆上。那是故意弄出大聲響的放法。
「啊啊……」
「你有好好地相信她呢。」
尷尬氛圍沒能抹去,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扯一會兒後就道別了。
當然,甚夜想知道內情的理由並不全是爲了奈津。他想明確地釐清她雙親的事,而這也是爲了解決這起事件。
父親大人有妻子,也有親兒子,卻因爲鬼而失去一切。父親大人非常厭惡鬼。
「欸,你要去哪裏啊!」
甚夜沉默不語遲疑了片刻。關於鬼的真面目,他做出了某種程度的推測。正因爲如此,眼神也跟着變得銳利。
「女兒還來……想問一下那隻鬼說的話。」
3
甚夜斬釘截鐵地如此說道後,不知爲何善二的表情暗了下來。甚夜沒覺得自己會受到歡迎,但這個反應着實令他喫驚。
看樣子大掌櫃也知道某種程度的內情。要跟那個任性姑娘相處你也很辛苦吶———臉上的苦笑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吧,總之真是太感恩了。
善二把手放在膝蓋上用力低下頭。就算對方是三餐不濟的浪人也會確實地表示感激之意,光看這副模樣就可以明白他的人格。甚夜接受了他的謝意,卻沒放鬆表情。狀況沒有改變,現在還不能疏忽大意。
如果關心奈津,就得比來歷不明的浪人更相信她纔行,然而自己卻做不到———善二如此悲嘆。認爲根本沒有鬼這種東西,一切只是在胡扯,結果傷害了奈津。
「抱歉,忘了吧。」
「承蒙招待。」
「當然。」
「喔,是甚夜。要回去了嗎?」
「這個嘛……啊,其實吶,老爺有個兒子呢。」
鬼故事。
「大小姐的事?」
「我有說事情尚未結束吧。」
離去之際,甚夜去店面那邊露了臉,只見善二正在裏面對店內夥計吩咐着些什麼。善二正忙着準備開店吧,不過甚夜有些話想問他。甚夜想找善二空閒下來的時機跟他搭話,然而善二雖然還在工作,卻露出友善表情迎面而來。
「真難喝……」
一邊眺望單人牌位一邊喝酒的父親,表情總是很悲傷。所以我是明白的,父親大人依舊思念着失去的家人。就像那些夥計說的,他現在仍等着兒子迴歸。對我來說父親大人是真正的家人,但對父親大人而言被鬼奪走的家人才是真貨。
討厭的想像掠過心頭,該不會只有我覺得自己是家人,其實我只是「代替品」而已吧?如果事情跟我想像的一樣,那有朝一日真正的兒子回來後,我就會遭到拋棄不是嗎?
既想問,又不想聽到答案,我總是什麼都說不出口。
鬼故事。
魑魅魍魎。
柳樹下的幽靈。
數盤子的井中女鬼。
鬼。
牛頭人。
故事說書各式各樣,不過我有更害怕的事。
編造的怪談根本不可怕。
可怕的總是貨真價實的真相,而不是編造的故事。
◆
太陽西墜關店後,重藏回到家中與奈津共進晚餐。
兩人無言地動着筷子。重藏爲人嚴厲,不是很喜歡有人在喫飯時說話,然而這天他卻主動開口搭話。
「奈津。」
「欸!啊,是的。」
罕見的舉動讓奈津不由自主口吃了一下,丟臉的感覺讓臉頰有些發燙。
「派給妳當護衛的男人沒問題吧?」
「嗯。雖然說是浪人,卻不是那麼差勁的傢伙。而且畢竟是父親大人挑選的人嘛。」
那個浪人也就算了,畢竟他是傳聞中的斬鬼男,又是父親請來的護衛。問題出在另一名根本就沒有劍術愛好的人身上。
黑夜已至,對造訪須賀屋的甚太如此搭話後,重藏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奈津之所以會是這種態度,大部分都是昨晚的失言造成的。善二自己也很明白這件事,所以沒有惱羞成怒地承受着對方的辛辣言辭。
奈津面露喜色放緩雙頰。父親並不是因爲認爲「有鬼出現」是在騙人,所以才隨便派一個浪人到自己身邊。他是將鬼的存在視爲真實,而且還思考過才這樣做的。
「這種口氣好像妻子在逼問老公的外遇對象呢。」
「是喔,甚夜啊。那我就這樣叫你囉。」
奈津走出自己的房間,眼睛半睜半閉地望向善二。
「那就好。」
「欸父親大人,爲什麼要僱用那個男人啊?」
「嗯嗯,只要付錢他什麼鬼都會討伐……身手也確實了得。」
唔———重藏略作沉思,一邊把玩掌中的茶杯一邊回答。
「睡不着啦。」
「真的?」
「……爲什麼善二也在啊?」
「因爲信賴重藏大人的關係嗎?奈津大人挺仰慕那個人的嘛。」
「那就交給你了。」
奈津打了一個大呵欠,斜眼瞄向甚夜。他依然死盯着庭院不放。
那個人雖然不太會表現出情感,對奈津而言卻是唯一的家人,也是既嚴格又溫柔令她感到自豪的父親。
「我不知道。」
「……反正你只是站在旁邊看而已吧?」
奈津沒等對方說完就打斷這句話。先前爲止的喜悅心情一掃而空,胸中充滿了某種淤沉的事物。奈津充滿敵意地責問甚夜,就像要讓自己分神不去注意這種討厭的心情似的。
就算對方使用指責般的逼問語氣,甚夜也不怎麼在意,也沒從庭院那邊移開視線。他沒解除警戒,就這樣正襟危坐地回答。
「爲何你知道這種事!」
啊啊,果然沒錯。
「是嗎?」
是對此事感到不可思議嗎?甚夜微微做出反應。
甚夜斬釘截鐵地如此斷言,視線也沒從庭園那邊移開。從那簡樸的態度中完全感受不到體貼跟憐憫,反而更令人覺得那些話語真實無誤。
在那之後過了約一刻鐘。
「這是當然的吧,沒有父親不會擔心女兒的。」
「欸?」
「還人情……?唉,算了。父親大人好像很信任你,所以我也先相信你吧。至少你劍術高超好像是事實呢。」
父親慈愛地眺望着空杯,奈津不曉得那兒映照出了什麼。
跟那隻鬼「女兒還來」的要求一樣……
奈津根本不聽善二的安慰,有如爆裂般放聲大吼。
「欸……鬼跟人之間能生出小孩嗎?」
「對吧?光是委託浪人就已經很奇怪了,早上態度那麼失禮父親大人也沒生氣。你啊,跟父親大人是什麼關係?」
「不,那隻鬼不是妳父親。」
淡淡的期待被狠狠打碎。
「什麼離家出走的兒子,這種事我不曉得喔。別問我奇怪的問題。」
「生得出來,長得像鬼還是像人會有個體差異就是了。」
「就、就是說啊!妳看嘛,斬鬼專家都這樣說了!那種鬼我們會替妳趕走的!」
「可是,我跟父親大人又沒有血緣關係,也不曉得真正的父親長怎樣!該不會,說不定真的是……」
如果考量到鬼的目的,把自己關在房內然後用棉被裹成一團,對他們來說負擔大概會比較小吧。心裏明明是這樣想的,焦躁話語卻衝口而出。
「呃,因爲我想說來挽回一下昨天的失態這樣,哈哈。」
「我知道的,因爲我瞭解那隻鬼。」
「是嗎?那真是抱歉了。」
明明不相信有鬼出現的說———奈津雖然沒直接說出口,心裏的想法卻確實地傳到對方那邊,善二感到非常不自在。
「是這樣子,的嗎?」
沒錯,自己連真正的父親長怎樣都不曉得,所以或許「女兒還來」是正確的訴求,那隻鬼才是自己真正的父親不是嗎?
「是嗎……」
「咕,總覺得句句帶刺……」
喝乾最後一口酒後,重藏心滿意足地吐了一口氣。
「……或許善二大人意外的正確。」
「唉,說着總覺得開始想睡了。」
善二心裏有數,所以也點頭表示「嗯嗯,的確呢」。
奈津沒回房間,而是在緣廊這邊打發時間。甚夜幾乎是一動也不動地看着庭院,善二則是關心地表示「身體不會累嗎」。兩人的相處模式雖然截然不同,根底卻都是一樣的,雙方都是爲了奈津好。
剛開始時對話還會持續下去,不過隨着夜色加深,奈津的話也變少了。因疲累而發呆的時間變多後,昨晚的恐懼感也隨之復甦,再度加深了奈津陰鬱的心情。
「謝謝,父親大人,擔心我。」
「就是那個浪人?」
「呃,欸,你叫什麼名字?」
如果父親的話是事實,那這名浪人至今爲止應該一直有在跟鬼交手纔對。既然如此,就算知道這種事也不足爲奇。
奈津刻意使用辛辣語氣說話,善二誇張地垂下雙肩。不過仔細一看,他臉上正掛着賊兮兮的笑容。之所以會裝小丑,也是因爲他正用着自己的方式在珍惜奈津吧。奈津也平靜到可以察覺此事了。
「……啊啊,這麼一說我有稍微聽說,重藏大人有兒子———」
「好冷淡唷……原諒我嘛,大小姐。」
「我跟它有不少淵源。那隻鬼不是你父親,不會有錯。」
毫無熱度的語調讓腦袋一口氣冷卻。
「沒什麼。」
「善二真是的,每句話都煩死人了。那麼,是爲什麼?」
幸好他沒在看這邊。奈津下定決心,卻還是有些猶豫地向甚夜問道:
聲音不帶有絲毫情感,有如金屬般又硬又冰冷。極不溫柔的口吻讓奈津亢奮到要說是暴怒也無妨的地步。
「我從熟客口中聽到傳聞。最近江戶流傳著有鬼出沒的謠言,同時卻也出現了一個手持長刀討伐惡鬼的男人。」
「大小姐沒問題的啦,不會有那種事———」
兩人大概都鬆了一口氣吧。奈津雖然感到受傷,但她本來卻也沒有那麼生氣。至今爲止的對話都只是在鬧彆扭而已,所以她打算找個適當的時機原諒善二。雖然因爲很丟臉而不會說出口,不過這麼快就有這種機會真是太好了。善二當然用不着說,就連奈津都覺得鬆了一口氣。
是因爲心情太雀躍害的嗎?奈津聽漏了甚夜的低喃。她打算再次詢問甚夜他剛纔說了什麼,但對方卻搶先一步問道:
「是喔?也沒差就是了。」
甚夜跟善二鎮座在奈津房前,如同昨晚般瞪視庭院。
「這是當然的囉。父親大人把我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外人養育到這麼大,我不可能不感謝他不是嗎?」
「父親大人好像對你評價很高喔。」
「……既然如此,下次帶我出去玩吧,那我就饒了你。」
「……甚夜。」
父親幾乎沒笑,可是好開心。明白對方在擔心自己,奈津心滿意足地綻放笑容。父親收養了孤零零的自己,所以是自己唯一的家人。雖然也覺得善二像哥哥一樣,但重藏果然還是特別的。
就算對兩人的意見感到存疑,卻也無法完全隱藏湧上心頭的喜悅。甚至到鬼說不定會出現,自己卻因爲欣喜而瞬間忘掉恐懼的地步。
「之前見過幾次面。」
「……欸?」
「這是當然的囉。仔細想想,大小姐一說有鬼出現,老爺就立刻派護衛過來了。老實說我覺得過度保護了唷?」
用名字稱呼對方,這就是她現在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坦率。即使如此奈津仍然感到害羞,所以立刻將臉別向一旁試圖矇混過關。
奈津並不是心中不滿,而是單純感到疑惑。那個男人確實值得信賴,但這只是結果論罷了,爲何父親要派區區浪人來保護自己呢?
浪人雖然冷漠,卻並未發怒。不如說他甚至還輕輕點頭,就像在說自己可以理解似的。那種冷靜模樣令奈津感到尷尬,也無法繼續大放厥詞。
「原來如此,父女關係良好。重藏大人似乎也很關心妳呢。」
「對了,你跟父親大人互相認識嗎?」
奈津用訝異目光凝視鎮座在緣廊的兩人。
「當然,這樣就行的話,要去幾次都行!」
「天曉得,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何如此受到信任。我只是打算要還人情,所以才接下這個委託吶。」
對奈津而言,重藏的存在比任何事都重要。甚至到了光是父親相信這個來路不明的浪人、自己也會跟着相信對方的地步。
重藏喜歡喝酒,每天晚上喫晚飯時都會小酌。重藏自酌自飲整個人都放鬆下來時,奈津抓準機會向父親提問。
奈津冷靜下來後,這次換成向甚夜搭話。
重藏微微一笑,再次傾倒杯子。難得看他喝酒喝得這麼開心。
「不去睡嗎?」
「我不會說謊,所以沒必要如此不安。」
就一個斬殺惡鬼的男人而論,甚夜的回答莫名穩重。
善二那棄犬般的不安態度頓時一變,臉上浮現友善笑容。
「更重要的是那個人可以信任,很適合當妳的護衛吧。」
在一旁看着這段互動的善二用手捂住嘴巴,發出咯咯咯的氣音。大概奈津是無法率直地表達謝意的反應很有趣,所以纔會忍俊不禁吧。肩膀發顫笑了好一陣子後,善二繃緊表情在甚夜耳邊悄聲說道:
「甚夜,抱歉。你是體貼大小姐纔會說出那種謊話吧?」
「是指什麼?」
「用不着裝傻也行的說,你也很不坦率吶。」
突然被道謝讓甚夜皺起眉毛,但善二看起來卻真的很開心。
「欸……別在我面前講悄悄話好嗎?」
「喔喔,那真是抱歉呢。」
被奈津狠瞪一眼後,善二搞笑地發出輕笑。就算爭執不休氣氛也沒鬧僵,總算是變回平常的步調了。
「……你們覺得鬼是如何誕生的?」
在這種情況下,甚夜從緣廊那邊起身站立,一句話斬斷對話的走向跟和睦氣氛。
「突然講這個幹麼?」
善二表示疑問,甚夜卻用沉默回應。面對他突如其來的變化,奈津也難掩困惑。
「你說如何誕生……這個嘛,一般來說是父母生的吧,實際是怎樣呢?」
「鬼的誕生方式形形色色。有鬼族之間配對生子,也有爲了取樂而侵犯人類、結果生下小孩的。在極罕見的情況下也有鬼會跟人相戀,其中也有鬼是無中生有的。」
「無中生有?」
「情感中有着力量,如果很昏暗的話就更是如此了。憤怒、憎惡、嫉妒、執着、悲哀、飢餓。深深沉澱的思念會形成淤泥,凝結成塊,最終化爲形體。」
或許是捕捉到預兆纔會如此提問吧。
奈津瞪大雙眼。庭院吹來暖風,有如在呼應甚夜那番話語般,眼前的空氣開始扭曲變形,黑霧般的事物瀰漫四周,逐漸凝聚在一起。它們沉殿、凝結成塊、化爲一個形體,跟方纔聽聞的內容完全一致。
也就是說———
「無中生有的鬼,即是有肉的念想。」
「欸……?」
「廢話!快點把它———」
「被鬼襲擊,有如真正的家人般被父親擔心,跟奈津大人希望的一樣。那麼,我再問一次。可以砍下去嗎?」
然而,用劍鞘擊打的傷害遠不及致命傷,鬼第三次移動身軀試圖起身。甚夜悠然地眺望這副模樣,一邊輕輕嘆息。
鬼不斷起身,一再撲向甚夜。雖然每次都被甚夜四兩撥千斤地躲開慘遭擊倒,鬼卻也沒有死心,攻擊的對象是甚夜而非奈津。
騷動平息,庭院恢復靜謐,秋風吹拂而過,再過一會兒連蟲鳴聲都會迴歸吧。
「在說,什麼……」
「就算斬殺也會立刻復活,直到妳滿足爲止不論多少次都會重生……只要不斬斷根源,這隻鬼就不會消失。」
甚夜再次詢問鬼的名字,回答卻跟昨晚相同。是智力不高嗎?對方只是發出「女兒還來……」的呻吟聲。跟以前不同的是它完全沒有任何遲疑,鬼將帶刀浪人視爲敵人,立刻警戒地撲向這邊。
然而,對方也是人智無法觸及的存在,沒因爲這種程度的攻擊就停手。它撐起身軀四肢伏地,一邊發出低吼一邊再次突進。甚夜連刀都沒拔出,就這樣揮出收在鞘內的刀,用劍柄狠頂敵人的下顎。被劍鞘如此痛毆,鬼無法忍受再次趴伏在地。
甚夜使出身法後退半步,在雙方距離縮短的瞬間,埋身鑽進對方懷中賞了它一記當身技。鬼被輕易轟飛,連護身倒法都沒能使出,就這樣滾倒在庭院那邊。
不對,不是這樣的。那隻鬼就是真正的自己。奈津發出嗚咽聲。不論如何粉飾,其內在都是讓人想要轉開視線的醜惡怪物,既然如此就不能被原諒。然而善二卻溫柔地輕輕握緊奈津的手。
「斬了它。」
奈津腦袋一片空白,只能發出愕然吐息。
他毫無同理心、斬釘截鐵地將事實擺到眼前。
就在他們做着這些多餘互動的期間,鬼再次起身。它已經完全調整好姿勢,然而即使是現在甚夜都沒打算要追擊。善二失去耐性,有如要用聲音狠狠擊打般發出吼聲。
甚夜終於拔刀,側身擺出下段架勢。他就這樣一口氣踏出步伐,腰部迴轉橫向揮出刀刃。
「別說了……」
好怕,凝視隱藏至今的醜惡令人感到無比恐懼。
覺悟似乎是好好地傳了出去,甚夜轉頭回望輕輕一笑。
奈津宛如幼兒般哭泣。在這段期間內鬼依舊不斷襲擊甚夜,而且每次都會慘遭擊倒。重要的思念被痛毆猛踹滿地打滾,不想看見的事物被硬生生擺到眼前。
「就算在這邊斬殺鬼,它還是會再出現。」
一定就是自己真心渴望的幸福形式。
這並不是在輕視少女不成熟的內心糾葛。善二認同那隻醜惡的鬼就是奈津,卻還是在這個基礎上接受一切,坦誠面對她。
鬼正準備誕生。
「當然,因爲這隻鬼就是奈津大人的思念。」
「嗯,那傢伙大概是我的思念。是害怕真相、掩蓋許多事物至今的我。不過接下來不同了,我會努力變成這樣的。」
然而,有如將整個人裹住般的溫柔聲音傳卻進耳中。
然而,他還沒有揮刀砍下去。是在等鬼採取行動嗎?他甚至連刀都沒拔出。
奈津總算是明白了,爲何那隻鬼的樣貌會如此醜陋。
爲什麼知道這種事呢?
甚夜用可以說是意外的語氣如此反問。
「就算那隻鬼就是大小姐的情感好了,卻也不是一切。我是知道的喔,大小姐雖然任性又有點毒舌,卻也有溫柔的地方,而且最喜歡老爺了。」
那隻醜陋的鬼確實就是奈津自身的情感。就是因爲無法加以認同,它纔會變成妖物跑出來吧。然而即便如此,這也不是全部。
要保密喔———善二輕笑,戲謔地聳聳肩。
「善二大人的話一針見血,這就是奈津大人的胡言亂語,只不過本人沒察覺到就是了。」
「父女都很不善言辭呢。差不多也該說出真心話,好好當一家人了吧。」
善二心中也存在着令人想要轉開臉龐的鬼,所以用不着如此不安———他率直地如此說道。
就只是想跟父親和睦相處而已。這種小小的心願在不知不覺間扭曲變形,誕生出醜惡的異形。如果能在內心孕育出那種東西的話,就算雙親是人類好了,這副身軀也無疑是鬼的女兒吧。
奈津不曉得他會有這種想法,也沒有試圖去了解過。
奈津雖然發着抖,卻仍是堅強地瞪視鬼。
「所以只要否定跑出來的怨言跟不滿就行了。否定完後,再用不會在別人面前丟臉的率直態度面對老爺就行了吧?沒事的,老爺一定也覺得大小姐是重要的家人。」
「欸,大小姐。別人都說我很友善,可是其實我也有討厭的人喔。老實講,有時候會覺得早上起牀很累不想工作呢。而且老爺的無理要求也總是讓我很火大。」
她搞不懂爲何這邊會出現自己的名字。
「……斬掉。」
真的非斬殺不可的事物一定是———
明明不懂,身軀卻因爲湧上心頭的某物而顫抖。
又薄又細有如刀刃般的雙目盯視奈津。
所謂的斬殺並非捨棄情感,而是修正至今爲止的錯誤重新開始。爲了掩飾自身懦弱,奈津總是表現的很強勢。就是因爲重視他人,所以纔會嫉妒,纔會無法坦率。然而就是要連這種醜惡內心都視爲自身情感加以認同,並在這個基礎上讓自己變得能夠讓自己引以爲傲,要的就是這種態度。
「不只是大小姐,大家都是這樣的。不過,喜歡的人會比討厭的人多,工作順利也會很開心。雖然覺得老爺讓人火大,卻也很感謝他提拔我。不管哪一個都是我的真心話。既然如此,老是注意骯髒的地方而感到失落也無濟於事吧?」
簡直像是在疼愛家人般的溫馨感瞬間令奈津入迷,然而卻真的只有一瞬間而已。笑容消失,甚夜再次用銳利眼神盯視鬼。
「可以砍下去嗎?」
這種事,怎麼可能做到。
人不能一直止步不前。或許有時會因爲害怕而腿軟動彈不得吧,過去的後悔會有如附骨之蛆死纏不放,即使如此人還是得過生活纔行。
啊啊———乾脆自己也一樣被鬼襲擊,如此一來那個人就會重視自己了吧?
「不是這樣,不是,這樣的。」
「善,二……?」
甚夜無視害怕的奈津,輕盈地躍向庭院。
以妖物爲敵卻毫不遜色,不只如此甚至還應付的輕鬆自如。離譜的強悍力量令奈津喫驚不已。
咻———破風聲響傳出,一切告終。
善二因友善個性而廣受批發商與顧客好評,但這樣的他竟會隨口說出那些怨言,奈津感到非常意外。不論奈津擺出多辛辣的態度,他總是會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雖然經常說錯話,個性卻很坦率,而且工作又勤奮,總是會答應奈津的任性要求,是一個有如大哥哥般的人。在年幼的奈津眼中,善二就是這種男人。
「是吶,沒有事物不會改變。然而鬼是無法改變的,所以這隻鬼才會誕生。這就是止步不前的思念。」
「不……不要啊。」
淡泊語調大概是說中了奈津的真相。
就算否定它也不會消失。毫不誇張地說,其實不論何時奈津都會感到恐懼,所以醜陋惡鬼今後也依舊會緊緊附在她身上吧。即使如此,還是要在此時此刻割去擔心受怕的時光。爲了迎接明天那個能夠稍微變坦率的自己,就算醜陋惡鬼不會消失也要接受它。
奈津將心意託付給甚夜的背影。
那個東西是———我。
這一定是因爲自己不想聽到真相。爲了不讓弱點繼續被暴露下去,醜惡的鬼明知敵不過卻還是一股腦地發動猛攻。
「對活在當下的人們來說,你很礙事,消失吧。」
啊啊,這個。
「連報上名字的智力都沒有……真遺憾。」
「善二……」
雙親早在自己懂事前就死了,而收養自己的人就是重藏。自己不曾因爲沒有親生父母而傷悲,比起連長相都不曉得的某人,那個人纔是自己真正的父親。
把不想看見的東西蓋起來隱藏弱小的自己,卻又渴望被別人喜愛。死命抓住對自己很溫柔的父親,卻又不相信他愛着自己。一邊嫉妒早就不存在的妻子跟兒子,卻又無法承認這種情感。像這樣視而不見累積至今的醜惡「事物」,其潰爛容貌就是隱藏在強勢態度下的奈津本人。
甚夜目不轉睛凝視明顯出現動搖的奈津,就像要用視線看透她的內心似的。不,不對。用看透根本不足以形容,視線簡直像是要斬裂目標般鋒利無比。
後面的訴求被變得加更加強硬的鋼鐵聲音打斷。
「回應妳的心願而出現,適當地引發騷動吸引最喜歡的父親還有善二的關注,襲擊狗嘴吐不出象牙的傢伙,這樣也太方便了不是嗎?其實這都是妳希望的吧?」
不安沒有消失。
好害怕。太害怕了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全身因恐懼而無法動彈。
鬼被一刀兩斷了。
霧氣漸漸凝固,變成擁有四肢的異形姿態。潰爛皮膚散發着刺鼻異味,過分醜陋的鬼就站在那兒。
「這種事……」
所以奈津有了想法,該不會自己只是親兒子的代替品吧?或許父親對自己的情感並不像自己仰慕他那樣強烈吧。
醜陋惡鬼就是自身的情感。就是接受了這個事實,所以才能否定。
她明白甚夜想說什麼了。如果那隻鬼是奈津的念想造成的,那麼只要說「斬吧」就等於是捨棄這份情感。他要自己於此時此刻割捨掉那份珍惜父親的情感。
鬼趴伏在地不再移動,其軀體冒出白色蒸氣。
如果是奈津的話就無法反抗這種速度,但對甚夜而言卻很緩慢。
「錯了吧,大小姐。」
「不對,妳只要說一句『斬吧』就行了。」
那個人之所以對鬼感到極其厭惡,就是因爲他仍思念着失去的家人。就像夥計們說的那樣,他一定在還等待兒子歸來。對奈津而言重藏雖是真正的家人,但對重藏來說被鬼奪走的家人才是真貨。
「我是在問奈津大人。」
害怕的不是鬼、也並非鬼是父親的可能性。自己一直隱藏至今的弱點被粗獷浪人硬生生擺到面前,讓她害怕得無法自拔。
「爲……什麼?」
明明什麼都無法思考也沒必要詢問,奈津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其實她是知道的。就算對方不說她也很明白,畢竟那是自己的事。
「把名字告訴我。」
然而,她卻聽見了那些事。父親有一個兒子,不過妻子被鬼殺死,兒子則是因爲鬼而離家出走。
善二如此抱怨,奈津也無法理解。就算在外行人眼中甚夜的實力也明顯在對方之上,只要有那個意願應該隨時都能收拾對方纔對,然而他卻沒這樣做。說起來他至今尚未拔刀。
「那傢伙要妳斬掉的是鬼,而不是妳。」
「可以吧。」
「這算什麼嘛……意思是要我死嗎?」
◆
有個可怕的故事。
「呃,你是在幹麼啊!? 拜託,別打的這麼悠哉……」
這次鬼真的迎來了死期。
「結束了嗎?」
「嗯嗯。」
奈津因爲心累而暈了過去,如今躺在善二懷中。那張睡臉既沉穩又安心,就像放下心中大石似的。
另一方面,善二卻是面露難色。想到這個小姑娘竟然催生出方纔那種妖孽,自然會覺得心情複雜吧。
「欸,它會不會再出現———」
「我覺得應該沒事了,不過接下來只能交給奈津大人了。」
「這樣說也是吶。」
那隻鬼只不過是奈津無法坦率的情感投射而成的存在。既然如此,接下來會怎樣只有她自己明白。然而,甚夜並不怎麼擔心。奈津有接納錯誤的肚量,也有人支持她,等她清醒時應該能變得比現在還沉穩一些纔對。
「不過所謂的鬼,原來這麼容易就會誕生。」
「也沒那麼容易,就只是奈津大人的思念深沉到足以讓鬼誕生罷了。」
「嗯嗯……也是呢,我這種說法對大小姐很失禮吧。」
就算是從旁觀角度來看不值一提的煩惱,對奈津來說仍沉重到足以在內心孕育出怪物。或許是再次體悟到這個事實,善二對自己的失言感到羞愧,嘴巴緊緊抿成一條線。
甚夜也變得無話可說,對話到此中斷,此時忽然吹過一道寒風。
「嗚喔,好冷。」
「夜晚天寒地凍,讓奈津大人就寢吧。」
「嗯嗯,是吶。你要怎麼做?」
「總之今晚由我守夜。」
「那真是幫大忙了,再見囉。」
善二抱起奈津,就這樣走去房間,緩緩讓她躺到被褥上。
無奈啊———如此說服自己後,甚夜將刀舉成上段架勢,靜靜地如此告知。
「女兒,還來……!」
只有喃喃獻上的話語停留在庭院這裏,卻也混入夜色消失的無影無蹤。
須賀家還有另一人,就是變成鬼的女人———被殺掉的重藏之妻。就是她填補了尚有不足的思念。這隻鬼不斷重複表示「女兒還來」,其中還摻雜着另一個含意。
「不過你意外地很會照顧人吶,畢竟我都叫你回去了,但你還是留了下來。唉呀,真是幫大忙了呢。」
「唔……」
屍骸溶解化作白色蒸氣,之後什麼都沒剩下。
「雖然不是活得久就會變成熟,不過隨着年紀漸長是會體悟到一些事情的。」
半晌過後,鬼站了起來。
甚夜確信自己的推測無誤。就算鬼是從思念中誕生的好了,光靠奈津的情感就要形成鬼還略有不足。既然如此,應該就有某物補上空缺纔對。甚夜打從最初就認爲還有另一道思念混雜在這隻鬼體內。
甚夜冷靜地再次舉刀。
「對奈津大人來說重藏大人是父親吧?」
「少說蠢話了。」
「抱歉……請原諒我的不孝。然而,衆人皆活在當下,不能因爲過去而停下腳步,所以……」
「這麼一說,之前你也提過這種事。所謂的還人情,到頭來究竟是怎樣啊?」
在斬殺前詢問名字是他的風格。他曾經在不知其名的情況下斬殺鬼,並且因此感到非常後悔。從那之後他就下定決心,至少也要記住自己斬殺掉的鬼族,揹負起那些慘遭自己蹂躪的生命。然而剛纔的問題卻不同,他單純就只是想知道那隻鬼———她的名字而已。
「你還不快點回去工作,不然的話大掌櫃的位子可就愈來愈遠囉。」
就算說出來對方也不會理解,而明明知這個事實卻還是打算說明,大概是因爲對方是奈津的關係吧。
當時只能考慮到自己跟妹妹的事。父親失去母親墜入失意深淵,而且連小孩都失去了,這樣的父親會作何感想?他當時沒能考量到這個地步,所以一直對此事感到後悔。
「什麼?」
不過如今他放心了。重藏有女兒,奈津仰慕父親,兩人是感情和睦的一家人,這個事實讓甚夜打從心底感到放心。
「爲什麼你肯做到這個程度啊?」
「是的。話說老爺也有來送行就好了吶,畢竟也受到了照顧。」
「那就好好相處吧。別看他那樣,那個人可是很經不起打擊的,妳好好陪在身邊支持他吧。」
就算是善二也有了睡意嗎?隨口打完招呼後他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之所以接受委託並不是爲了金錢,也不是因爲擔心奈津。會插手管這起事件的理由幾乎全是因爲重藏。
「……有父母親看輕自己的小孩的嗎?」
「唉,這個嘛,意思就是孝順一點比較好喔。」
……話說,所謂的語言意外地難搞。
父親會虐待妹妹,所以他覺得不能待在這種地方。
「老爺的?」
「最後請告訴我您的名字。」
「用不着你說。」
簡短的道別中沒有絲毫憂慮。甚夜用背部承受兩人的感激,就這樣離開須賀屋,連一次都沒回頭地筆直而行。
如果說心中有什麼遺憾嘛,那就是他想知道那隻鬼的名字。
卡在胸口的刺拿掉了———這雖然是事實,但人是無法這麼輕易就改變的。少女以後還需要花一些時間才能夠變得坦率。
「走了嗎?」
只不過到頭來沒能聽見答案就是了。
「完全不懂你在說啥耶。」
如果是源自於奈津的思念而生的,那鬼的名字也會是「奈津」吧。如果是仰慕父親的心情化爲形體的話,就應該稱它爲「親情」嗎?
有如掉落般、像是某人的笑聲。
「那就再見了。」
沒有迷惘的回答令甚夜感到欣喜。因爲他知道那個人也好好地有了家人、而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而且能因爲奈津這句話而欣喜的事實也令他感到高興。自己雖是不肖子,卻也稍微報了恩。
刀刃當頭劈落,鬼甚至沒發出臨死前的慘叫,就這樣遭到斬殺,這次真的結束了。
「沒那個必要吧。那傢伙必定會完成使命,打從最初我就明白了。」
奈津無法理解甚夜這番話語的弦外之音,所以有些生氣。
「請安息吧。」
與妹妹還有父親三人一起度過的昔日記憶。
……背影漸漸變小,混入人羣中變得看不見了。
然而如果那隻鬼體內有着她的思念以外的事物,像是母親找尋失蹤女兒的下落的心情。被鬼強暴而受孕、最後生下小孩,卻仍是在死後不斷泣訴「女兒還來」的那個心願,應該身在憎恨之中的母親的思念究竟叫做什麼名字,他想要知道。
那道聲音實在太小,誰都沒有聽見,因此善二跟奈津依然不懂他內心的感受。
甚夜心情極其低落,用謙卑語氣對鬼說話。即使懊悔地緊咬牙根,刀尖仍是對準着鬼。
甚夜———甚太五歲時,跟妹妹一起離開了江戶。
「呃,老爺?」
甚夜點頭表示肯定後,奈津不好意思地把頭扭向一旁。
「是沒錯啊。」
甚夜發出沉穩笑聲。或許這名少女會是自己的妹妹———不論對方態度多傲慢都氣不起來,或許就是因爲這種念頭掠過腦海的關係吧。
只有甚夜跟鬼留在庭院這邊。
如果這隻鬼是從奈津的念想中誕生的,那從她表示否定的那一刻起,鬼就失去了它的存在意義。然而鬼雖然氣息微弱,卻依舊維持着形體。
善二腳底抹油般逃向店鋪那邊。他雖然有粗心的地方,卻很有能力,這一點無庸置疑,而且女兒也跟他很親近,有朝一日讓他負責更多工作或許也很有趣。
———那隻鬼究竟叫什麼名字呢?
重藏沒叫住甚夜,甚至沒來送行,就算這樣做對方一定也不會開心的。彼此的道路不再交會雖然覺得寂寞,但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情。對方已經憑藉自身意志邁出步伐了,重藏不願做出會礙事的舉動。
「我失去了很多事物,事到如今稍微可以理解了,所以想償還當時只能選擇拋棄對方而欠下的債。」
爲了小心起見甚夜監視了一整夜,不過就算到了早上也沒發生任何事。看奈津昨晚的樣子,那隻鬼應該是再也不會出現了吧。
重藏的態度與平時不同看起來很奇妙,令善二感到無法釋懷。
就算被搭話,重藏也沒有移開視線。這並非依依不捨,跟後悔也有些不同,硬要說的話應該是感傷吧。重藏很滿意現況,事到如今也不再執着於過去,即使如此舊傷仍然偶爾會感到痛楚。
虐待的理由很簡單。母親生下妹妹後就死了,而且妹妹的眼睛是紅色的。妹妹———鈴音無疑就是鬼的女兒,既然母親是人類,就不難想像父親是誰了。恐怕是鬼爲了取樂而侵犯人類,結果生下了女兒吧。父親憎恨侵犯母親又害死她的鬼,因此連鈴音也一同恨上了。甚太無法忍受這種事,因此跟鈴音一起離開了家。
從善二的角度來看,只是用錢請來的浪人會如此關心奈津實在令人不解。嘴上雖然說幫了大忙,臉上卻是一副不怎麼釋懷的模樣。
「饒了小的吧。那麼大小姐,我先走一步。」
重藏看準時機出現在店鋪前方,眺望對方離去的方向。甚夜的身影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果然。」
奈津如此反駁後,甚夜緩緩一笑轉身過去。
「像這樣鬼又會出現唷。」
兩人原本是江戶這裏還算是富裕的商家之子。
聲音很苦澀。
回答果然還是一樣。
奈津如此詢問後,甚夜輕輕闔眼。
「嗯嗯,這樣就行了。」
天亮後甚夜向重藏報告事件已獲得解決,也拿到了護衛的酬勞,再待這裏也沒意義,所以他打算速速離去,然而善二跟奈津似乎打算送行,所以等在店鋪前方那邊逮到了甚夜。
「那、那個!」
◆
甚夜確實說過「我不會說謊」,卻也不表示他有將真相全盤托出。他不想讓那兩人看到接下來會發生的光景。
這是往事。
「我會再試着改改各種缺點的,雖然覺得沒辦法一下子就改掉就是了。」
「這麼一說,老爺對甚夜評價很高呢,有什麼理由嗎?」
「小時候眼睛看到的就是一切。雖然覺得打罵是不行的,但我當時過於幼小,根本無法想像隱藏在那裏面的情感。」
「父、父親大人……我也來,幫個忙吧?」
它並沒有復活,只是勉強移動隨時會消失的身體罷了。
然而,甚夜無意繼續說明下去。那是往事了,她們沒必要深入瞭解。重藏的小孩只有奈津一人,這樣就行了。
幼時———還沒在葛野生活前的光景。
兩人在須賀屋店鋪前方向甚夜道謝。是煩惱略微消散之故嗎?奈津鬧彆扭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害羞,比初次見到她時略微稚嫩了幾分。
表情因心痛而扭曲,牙根發出嘰哩聲響。
「甚夜,這次真的是承蒙你的關照了。來,大小姐也說幾句話吧。」
「這是重藏大人的請求,沒辦法隨便敷衍。」
「我不是接受委託,而是來還人情的。」
「女兒……還來……」
「知道了啦……那個,謝謝你。」
「好久不見……應該這樣說嗎?老實說我並不記得您,也沒想過會以這種形式見到面。」
「孝順?」
被問到過於始料未及的問題,重藏自然而然揚起嘴角。然後,重藏難以忍受湧上胸口的懷念感笑了出來。
映照在眼皮內側的是,青澀的自己沒能守護住的景色。
「唔,喔。」
也就是說所謂鬼的女兒,就是指重藏之妻生下的小孩吧。
奈津表情緊張地站到重藏面前。
突如其來的請求讓他皺起眉心。這個女兒原本就很仰慕自己,但她很清楚自身本分,所以至今爲止都沒提過想要幫忙的事。
「怎麼突然這樣說?」
「因爲有、有人說孝順一下父親大人比較好。」
是感到害羞嗎?奈津的臉頰略帶些微紅暈。
是誰灌輸這種觀念的,重藏可以輕易想像出來。真是的居然做這種無聊舉動———想到對方雖然長大成人卻還是沒能體會父母心,重藏頓時產生一股無法遏止的溫馨心情。
「妳沒必要在意這種事。小孩子啊,只要比父母長壽就是最大的孝順了。」
「父親大人……」
「光是這樣我就滿足了。」
某人的身影遠去,喃喃低語沒有傳至對方耳中。
這句話語恐怕並不只是對女兒說的吧。
輕輕把手放到奈津頭上後,重藏轉過身軀邁出步伐。女兒也跟在父親身後走回店內。
那幅光景確實是一家人的模樣。
有鬼出沒的謠言是從何時開始流傳的?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魑魅魍魎每晚四處橫行。
難杜悠悠衆人之口,人們在江戶似乎而非地囁語著有鬼出沒的謠傳。
而它還附帶了另一個謠言。
人曰。
江戶出現了斬鬼的夜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