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葛野篇 水泡之日

鬼與人 5

《鬼人幻燈抄》 · 中西モトオ · 4317 字

在葛野這裏,將巫女稱爲公主並沒有身份上的意義。正確地說,所謂的「齋姬」是指「齋的火女」,也就是服侍火神的未婚少女。然而隨着時序推移,其意義也跟着變淡,如今就像前代也是如此似的,就算生小孩後幾乎也會繼續擔任齋姬。齋姬的意義變成只是向火神獻上祈禱的神職人員。

因此,她說的話並不會特別讓人感到不可思議。就算是齋姬,總有一天也會和別人結爲連理。這種事打從最初甚太就明白,因此並不是什麼讓人喫驚的話題。

然而,初夏的傍晚仍是變得有些讓人喘不過氣。

「昨天早上村長對我說過。如果鬼盯上了我,就得在我變成前代那樣前生下繼承人才行,而清正被選爲那個對象。因爲清正是巫女守,而且早晚有一天會成爲村長。考量到葛野的未來,沒有比這更好的良緣吧,他是這樣說的。」

昨天早上,甚太受命要比平常還要晚一點去神社那邊,如今他總算理解了那個命令的含意。

關於白夜與清正的婚約,畫出這張設計圖的人無疑就是村長。所以他才調開有可能成爲競爭者、而且白夜也爲之傾心的甚太,並且趁昨天向衆人宣佈白夜與清正的婚約吧。

「只是要生小孩的話,就算不是清正也行,而且還有另一個候選人———我雖然有這樣說,但甚太……嘛,他們說不行,因爲沒有繼承到葛野的血脈。」

雖然不甘心,甚太卻接受了這個理由。

齋姬跟巫女守結合這件事本身並不足爲奇,事實上前代也是如此。不過既然都是巫女守,村落人民當然會比流浪者要好得多。爲葛野興盛獻上祈禱的火女,與管理葛野之地的下任村長締結婚姻,沒有比這更好的良緣了。

村長打從最初就是爲了讓清正跟白夜結婚,纔將他塞進巫女守這個位置的。換言之,他在半年前就已經策劃了這次的事情。既然如此,當然也早就安排好一切了吧。然後再加上鬼的襲擊,情勢演變成白夜不得不點頭同意的狀況,所以村長才在現在實行了這個計劃。

既然如此,這就是村落的整體意志。肯定已經是既定事實,不論由誰來說都無法推翻了。

「村長說這是爲了葛野人民,我也這樣想,所以才決定接受這次的提議。」

爲了葛野就是她最大的弱點。在這句話之下,白夜會接受所有不合理的要求。話雖如此,卻也不是思慮淺薄。白夜是深思熟慮、覺得這樣做有意義後才答應的。

沒錯,這種程度的事甚太是明白的。一同度過的時光讓他能充分地理解她,所以纔會明白這種事。白夜本身也不反對這門婚事。這無疑就是政治婚姻,所以白夜也不會舉雙手贊成,然而她卻判斷這樁婚事對葛野有利。而且只是當成這種對象接納的話,她認爲清正是可以有的吧。

「我現在是白雪,所以要說了喔。」

腦袋深處發出滋滋燒灼聲,全身麻痺有如姿勢性貧血般頭暈目眩,然而眼睛卻沒有移開視線。她的決心就在那兒,所以要筆直地注視她。

「我,喜歡甚太喔。」

甚太是知道的。

雖然基於立場絕對不會試圖表達,但甚太也曉得白雪一直將自己放在心上。

「可是,以後我就是白夜,再也變不回白雪了。」

令人爲之神奪。在遙遠過去看到入迷的光輝,仍然好好地殘留在這裏。

「甚太果然跟我一樣是那種人呢,會在最後一刻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而不是選擇對某人的情感。就是因爲你是這種人,所以我纔會喜歡上你。」

這就是答案。

就算不化爲言語,似乎也傳到了對方心中。她雙眼微溼,臉上卻映照出宛如清澈水面般的透明微笑。

季節更迭,物換星移,時代跟街道,還有人發誓永不改變的情感都會在歲月中失去意義,逐漸改變它們的模樣。不論怎麼寂寞如何難受,都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回過神時,夕陽已完全西墜,昏暗已裹住四周。許久前在此處夢想未來的那一夜與帶有藍色的河畔疊合,當時見到的景色與如今在這裏見到的景色明明相同,不知爲何色調卻不一樣,不曉得是什麼東西改變了。

他如同那晚抬頭仰望,天空的星光看起來有些朦朧。

夜風認同兩人是可以一起活下去的同胞。

白雪說大家是一家人。

「啊啊,被甩掉了。」

「因爲不喜歡我嗎?」

「不過,我發誓要守護的人不是『白雪』而是『白夜』。從小時候就鍛鍊劍術至今不是爲了守護白雪,而是因爲我覺得白夜表示要繼承母志成爲齋姬的決心很崇高。」

玩笑話從嘴裏溢出,是誰甩了對方呢。不論是哪方主動明明都沒意義的說,兩人卻在那邊是你、是你纔對的互踢皮球,或許是在依依不捨吧。他們曉得話題一旦中斷,就再也無法變回原樣了。兩人有如不要讓某物壞掉般繼續爭辯,即使如此話語仍是漸漸變少,最終仍是沉默了下來。

「可是,甚太一定不肯選擇這條路吧。」

「真的呢……不過太好了,你依舊是我心中的那個你。」

「我們來到了很遠的地方呢。」

「夫妻嗎?還不賴呢。」

白夜下意識地仰望天空,百感交集地如此告知。

那張側臉實在過於平靜,她凝視遠方的眼眸裏映照着心裏祈願的景色嗎?抑或是其他的事物?就算順着視線望過去,那兒也只是一片天空,甚太什麼都看不見。

甚太在遙遠的雨夜中失去一切。

明知一旦成爲齋姬就再也變不回白雪,卻覺得這樣就夠了———她笑着如此說道。父母雙亡連自己都當不了,即使如此仍然可以坦率地祈求他人幸福。就是因爲她是這種人,甚太纔會喜歡上她。

小小心願從口中編織而出。

「是嗎?既然如此那一定是……」

許多事物會歷經歲月而改變,然而當時的憧憬如今仍然在這裏。既然如此,兩人那無法開花結果的戀情一定也沒有錯。

甚太跟妹妹捨棄家庭,元治卻給他們活下去的方式。

風不經意地吹過,黑色長髮緩緩搖曳。

「嗯嗯。既然如此,我果然還是會以巫女守的身份守護妳喔。」

發現鬼的根據地了。

明明曉得想像出來的溫柔未來再也不可能實現,白夜卻打從心底感到很開心。

甚太一直喜歡着白夜,也想永遠跟她在一起,卻說不出「一起逃走吧」的話語。

青梅竹馬選擇捨棄一切爲他人而活的道路,所以至少也要讓她心安纔行,因此甚太纔會想要變強。他就只會揮刀而已,不過揮舞刀劍守護下來的她,一定能描繪出美好的景色吧,支持甚太這名巫女守至今的事物正是這種想法。

———不過,依舊很美麗。

向彼此表達完好感後,這就是決定性的終點。

「嗯嗯,如果能這樣不曉得該有多好。」

「我也不記得自己有這樣做。」

兩人並肩仰望夜空。

「家人變多,緩緩老去,最後變成感情好的老公公跟老婆婆,並肩坐在一起悠閒地喝茶,不覺得很好嗎?」

白夜伸了伸懶腰,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就是因爲彼此都相信對方的生活方式很崇高,所以才無法在一起。

回想起來的是昔日情景。

「怎麼可能。」

「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村落的人們有如理所當然般,接納了來路不明的兄妹。

兩人會在這邊結束,再也無法待在一起了。從今而後,至今都陪在身旁的她會在別人旁邊露出笑容。

這並非是因爲比起白夜、甚太更重視葛野之故。她捨棄自身幸福,祈願葛野未來興盛。就是因爲明白這個決心的分量有多重,甚太才無法將輕率的逃避方式說出口。

既然喜歡她,就無法做出如同是玷污這種人生哲學的舉動。背離曾一度選擇的道路,不可能得到認同。

「到頭來我們是被無法妥協的『自己』給甩掉的呢。」

「像個傻瓜似的,我能活得再精明些就好了。」

這種戀情也是有終點的吧。

「欸?我沒甩掉你喔。」

這件事甚太也知道。

少女那溶入風中的存在方式既強大又虛幻,甚太輕輕眯起雙眼。

這不是詢問而是確認。她的話語過於鋒利,就像是刀刃似的。

明明自己會成爲清正之妻,心上人卻完全沒表現出嫉妒的態度。這樣就好———白夜心滿意足地輕輕點頭。

白夜在最後一刻選擇了自己的生活方式,而不是對他人的情感。不是爲了自身幸福而活,而是祈願葛野人民安寧。自從那天她在這裏發誓要成爲齋姬後,甚太就明白了這件事。

就算無法結合,也依舊會守在妳身邊。

說出口的回答很輕鬆,而這種輕描淡寫反倒讓人強烈意識到自己親手中斷的某物。

「那麼回去吧,甚太。」

她輕輕吐舌表現出戲謔模樣,跟以前一樣的白雪就在那兒。因此甚太也拚命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就算要逞強,他現在也想繼續跟她對話下去。

要爲了自身幸福加以割捨的話,此地變得有些太重要了。

在遙遠的雨夜裏得到小小的事物。

「白雪,我也喜歡妳。」

「被甩掉的人是我吧?」

眼前之人已不再是白雪,而是一名將決心深埋於胸、絕不動搖的火女。

報告是在隔天的凌晨時分傳來的。

「我也無法選擇呢。因爲決定要當齋姬的人是我。既然如此,一旦否定身爲巫女的自己,我就會沒臉見甚太。如果讓我至今走過的道路變成謊言,那我思念你的心一定也會變成謊言,所以我才決定繼續當齋姬。」

如果要說是被誰甩掉的,那答案恐怕就是———

溶化的夕陽餘暉襯托出少女毫不動搖的存在意義。

「是吧?兩人成爲感情和睦的夫妻,總是黏在一起向彼此撒嬌。然後有朝一日孩子出生,變成父親跟母親。」

是何物變了,不論怎麼思考都不明白。

白雪消失,白夜露出微笑。

「爲了讓喜歡你的我,直到最後都能喜歡你。」

好寂寞,不論怎麼逞強都很難受。有如胸口遭受輾壓的痛楚,無論怎麼做都無法矇混過去。然而,心卻不可思議地平靜。彼此都有無法退讓的信念,而且雙方都將它貫徹到最後一刻。就算感情無法開花結果,兩人也確實是情投意合的。所以才能不像喪家犬般亂吠,也不逞強地坦率接受這個結局。

「跟妳成爲夫妻過着慢生活會很幸福吧。不過,我不覺得它是不惜捨棄這片土地也要得到手的事物。如果選擇了這條道路,就等於是否定妳那幼小的決心,否定妳拚命撐到現在的毅力,以及相信這條路很崇高而鑽研武藝至今的我自己。在下……我無法接受這種事。」

甚太消失,只留下巫女守。

捨棄葛野之地跟白夜一同逃走,雖然覺得在那前方的景色會很幸福,卻是一條無法選擇的道路。

這不是出自巫女守之口,而是做爲甚太發出的低喃。聽聞此言後白夜像是很開心般,呼的一聲吐出暖和氣息。

「……是啊,我是做不到的。」

「我喜歡甚太是真的唷,老實說啊,我有稍微想過要一起遠走高飛呢。逃到沒人認識的遠方成爲夫妻,隱姓埋名地過活喔。」

「選擇這條路的人是我,所以我不能從那邊逃走。」

在即將結束的夕陽下,只有河川流動的聲音輕搔耳畔。

遠離故鄉輾轉飄流的終點,在不知不覺中變成無法取代的場所。

那張笑臉真的很美,甚太感到自傲,因爲他選擇的道路沒錯。然後,甚太也理解連心都能穿越過去的透明感。

兩人自幼就在一起,比任何人都瞭解彼此,總是待在對方身邊。夢想着同樣的未來,對相同的事物感到憧憬。兩人總是形影不離,不論到哪裏都一樣。心沒分離,歲月卻不斷流逝,再也回不到天真無邪嬉鬧着的那個時候了。

「嗯……」

漸漸遠去的心愛人兒就在眼前,留下的既非悲傷也不是寂寞。這顆心覺得她的笑容與她的決心美麗如斯。幼時想要守護的事物,如今仍然能相信它很崇高尊貴。這讓甚太感到欣喜,臉上自然而然綻放出笑意。

「遵命。」

這個夢想也讓甚太在臉上綻放笑容。與她一同慢慢變老,如果能過這種日子的話,那該有多幸福啊。

河川映照星辰流動着。

「嗯嗯,彼此都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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