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肺

索娅蕾面对着对手，兴奋地吐着舌头，左右腿蹲下拉伸着，做着伸展运动。

她现在穿着短裤，每做一个动作，那健康的双腿就在阳光下闪耀，引得围观的男性们发出阵阵欢呼。

我不禁咂了咂嘴。

——咔哒。

就在这一瞬间，与索娅蕾对峙的金发青年，向她走近了一步。

围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紧张的气氛笼罩全场。这是宣战的信号，还是对对手的嘲讽挑衅呢？

◇

「如果我赢了，你就请我吃那边的甜甜圈…但如果你赢了，你什么都不要。你确定这样就好了？」

他的话语完全颠覆了周围人的想象。

「哈？」

不知道是谁，发出了这样松懈的声音。或者说，就是我。

「这算是你答应和我战斗的谢礼，不管胜负如何，我都会请你吃的！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挺有钱的哦？」

「不，我的自尊不允许我这么做。我一定会打败你，让你请我吃甜甜圈的。」

那位英俊的青年的脸上写满了认真。

一点都不帅。我不由自主地凑近身旁表情有些微妙的桔梗，在她耳边小声说道。

「那个，我完全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索娅蕾喜欢模拟战（战斗爽）这事，你肯定知道的吧？虽然她在拉斯塔你面前，似乎有所隐藏…但她每次看到身手不错的人，总是忍不住想上去搭话。」[1]

「那她岂不是个糟糕的搭讪狂魔吗。」

幸好？索娅蕾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存在，她开心地笑着回应着青年的宣告。

「那可真遗憾啊。嗯…你是叫莉露（先生），对吧？你是绝对吃不到甜甜圈了哦。」

「…你在挑衅我吗。」[2]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抓住的。

情况没有改变。[4]

他那偶尔可见的残影纵横交错着，身手敏捷得像是漂浮在空中一般。………或者说。

刹那间，莉露的身影消失了。紧接着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金属声？

「……你认真的？」

与索娅蕾开心的表情相反，莉露的额头上冷汗直流。

「…完全看不清莉露的动作，但却能看到索娅蕾的动作。」

这次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即使是我也能勉强看清。

「啊啊啊啊啊！！！我投降我投降我投降！！！」

「他是不是真的在飘着？」

桔梗的眼睛微微眯起。超级可怕。

如果我与他对打的话，肯定会不明不白地就被扭断了脖子。

「…那个，桔梗？能不能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的移动轨迹很独特，他压低身体，左右脚交替做为轴心，摇摇晃晃地前进。

但与她的话相反，她已经从观战中抽离了出来。仿佛对这场对决已经感到满足。

她的笑容里没有一丝阴影。看到她那泛红的脸颊，闪耀着琥珀色光芒的眼瞳，我的胸口突然剧烈地疼痛起来。

没有人注意到我的不适。就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总觉得这和他们的模拟战有关，于是我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他们身上。

索娅蕾的身体非常自然地固定住了莉露的腿，让人怀疑她从一开始就是那个姿势。

莉露以被抓住的脚为轴，整个身体旋转着挣脱了束缚，向后跳去。但这看起来像是索娅蕾故意放走了他。

在眨眼之间，索娅蕾和莉露之间的数米距离就消失了，索娅蕾抓住了莉露的脚。这一幕让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对她来说，只需用最低限度的动作就足够了。[6]

老实说，我和索娅蕾的战斗力差距实在是太大了，我并不知道她究竟有多强。但她肯定很强。能够与这样的索娅蕾势均力敌，说明莉露也相当有实力。

我想要寻求帮助，看向桔梗，却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她也同样沉浸在战斗中，眼神如同猛禽一般锐利。

莉露长出一口气，像是为了摆脱紧张感，然后，他再次冲了过去。

他像是不小心绊倒了一般，自然地放低重心，紧接着他的身体又一次化作了残影，金属碰撞声再次响起。而这次连续响了三次。

然后，我察觉到了一丝违和感。

「好惊人的机动性啊！………如果封住这个的话，你会怎么应对呢？」

「好厉害，好快啊！」

即使是在她躲避或者弹反莉露的腿法攻击时 [5]，她的动作我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听她的解说，莉露的动作就像是卡波耶拉（Capoeira）那样吧。[3]

「……？」

我的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精彩。」

我与其说是想让桔梗解释，不如说是想让她从那可怕的眼神中回过神来，于是我这么问道。她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人，说道。

「第一，我认为在决斗中，因为对手是女性就放水，是不真诚的。第二。———我，现在非常饿。」

我不禁感到疑惑。因为在我看来，战况并没有倾向任何一方。

索娅蕾的手臂和腿，完全抓住了莉露的一条腿。

这句不经意间的嘟囔揭示了一个事实。

「啊咧？」

明明是肉搏战，却不知为何响起了金属碰撞的声音，我仔细思考起来。

被称为莉露的青年，在索娅蕾面前竖起了两根手指。

我只能弱弱地回应一句「……原来如此啊。」

就在桔梗发出钦佩的声音的同时，莉露的嘴里也发出了「啊」的一声，像是半放弃的叹息。

「要是海涅在的话，应该就能知道了。」桔梗有些遗憾地说。

「也许是什么魔法吧。真是个灵活的家伙。」

「真是少见的战斗方式呢。他以腿法为主，动作就像舞蹈一样。他接近索娅蕾后施展了一记回旋踢，而且头压的非常低。在那种姿势下，还能保持着平衡，那样的躯干力量值得称赞。就在索娅蕾挡开他攻击的那一瞬间，他以倒立的姿态，用撑地的手作为支点，作为追击，他接连踢出两脚。…不错。一定，非常有趣吧。」

我看着看着周围人群一脸茫然的样子，我稍微安心了些，同时注视着在原地应对莉露猛攻的索娅蕾。

她用膝十字固完全锁死了他。[7]

这是在柔道等比赛中被禁止的招式，但在无限制的决斗中，使用这种招数，反而还算比较温和的。………虽然这么说，但吃到这招的对手，发出的惨叫声还是相当痛苦。

「……她到底是在哪里学到这么完美的技术的？我从来没见过索娅蕾练习剑术以外的东西。」

「只是她的动态视力和运动神经都非常出色而已。」

「欸？」

「而且，明明没有贴身缠斗，就突然使出了寝技 [8]，这本身就很奇怪。据我所知，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她。」

我只能再次发出傻乎乎的声音，放弃了理解，专心看着这场对决的后续发展。

眼前，听到莉露惨叫声的索娅蕾，慌忙解开了对他的束缚，看着倒在地上的他，她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那个，对不起，很疼吗？你没事吧？」

「呜呜……！！这不科学啊！我根本不知道！人类竟然这么强的吗？！我特意跑到神都来，结果却是这样！？」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抱怨什么，但因为他蜷缩在地上，所以我听不太清楚。

索娅蕾正温柔地抚摸着，摆出经典败者姿势的莉露的后背。

「莉露先生，要吃甜甜圈吗？吃了就能振作起来了！」

索娅蕾啊，你这是在补刀啊。

或许是她的善意实在是太直接了，他的抱怨声渐渐带上了鼻音。渐渐地，他说话的声音和喘息的比例，倒了过来，他的呼吸中夹杂着咳嗽，喉咙里似乎还卡着痰。

「……莉露先生？」

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他的喘息中带着一丝干呕的迹象。

莉露突然失去了力气。石板上回荡着一声沉闷的声音，还有在眼前目睹了这一切的索娅蕾的尖叫声————不过，在听到这些之前，我就已经冲了出去。

「！拉斯塔！？」

「索娅蕾，好久不见。我刚才一直在偷偷地看着你们的对决哦。」

索娅蕾因对手的突发状况而不知所措，我轻轻把手放在她的头上，为了让她安心，然后把莉露的身体翻过来，让他仰卧着。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进行着流水线作业。没有人叫住我。

我松了口气，走到他们身边。

剩下的就是流水线作业了。索娅蕾跟在我身后，给症状好转的人喝水，并引导他们深呼吸。

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我大致猜到了原因。

也就是说，

「不是瘴气。」

我转过头。负责照顾的索娅蕾她们，离我还有五个人的距离。

咏唱结束的瞬间，从他的身体里转移过来的疼痛，在我的喉咙深处隐隐作痛。

「夺取（Ubai Tore）」

说实话，比起只需咏唱的我，她的工作恐怕更辛苦。在教会修女的帮助下，我们三个人一起进行着治疗。

索娅蕾虽然面露难色，但并没有阻止我。她已经知道了我能力的特性。

有这样的伙伴真是我的荣幸。我接受了她的提议，并拜托桔梗把事情告诉海涅。

但如果炎症已经扩散到肺部，那绝对称不上是轻症。

不过，我那引以为傲的身体，很快就能治好它的。

虽然很快就会自愈，但毕竟我将他们体内病毒之类的东西 [11]，全部吸收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在大圣堂的另一栋建筑，也就是疗养所里，躺着大约30名患者，每个人的喉咙里都发出沙哑的声音。

虽然每个人看起来都很痛苦，但并没有看到濒临死亡的人。

这是正确的判断。如果在被瘴气侵蚀的部位上再受伤的话，即使那伤口不是魔物造成的，也会造成严重的后果。哪怕是微小的瘴气伤口，也会像野火燎原一般，持续扩大新的伤病。

只是疾病的话，那么这正是我擅长的领域。

我充满自信地对那位明显表露惧色的、我重要的少女说道。

「诅咒归于吾身」

◇

「夺取（Ubai Tore）」

「他只是因为没意识到被感染了，剧烈呼吸导致疾病发作而已。这个的话，很快就能治好。」

「夺取（Ubai Tore）」

我瞥了他一眼。莉露的哮喘停止了，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下来。这种小病（对手）对我来说根本不值一提。[9]

满是瘴气的伤口。

像是要掩盖什么一样，我连续咏唱了两次。

在入境时，我们从守卫那里提到了流行病。从症状来推测，恐怕是细菌或者病毒侵入了气管或肺部吧。

这种程度的伤，勉强还能用圣水治疗。但现在我手头上没有圣水。

「…照顾人，我还是会的。也带我一起去吧。」

「治愈师拉斯塔」在神都似乎也有一定知名度，我说明情况后，马上就有人带我们进去了。

「夺取（Ubai Tore）」

所以，我只是暂时夺取而已，我的行为是正确的。

「我去趟教会。」

之前剧烈的咳嗽和呼吸困难，这些症状与哮喘非常相似。

希望这样能蒙混过去吧。

我和索娅蕾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了三个人了。

现在的话动手的话，应该不会被发现。只是暂时转移一下。

大概到了第21个，还是第22个病人吧。病人是一名冒险者。也许是因为等级还不够高，他穿着的衣服并不是很整洁。在他的手臂上，有一处虽小，却绝对无法忽视的、

就这样，治疗顺利地进行着。

与其说他是失去了意识，不如说是因为痛苦而无法动弹。他的嘴里发出「咻、咻」的沙哑的声音。

即使如此，她还是不放心吧。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想让她担心。为了不被她发现，这让我很紧张。呼吸逐渐变得浅短。再治疗两个人，就全部治好了。

时不时传来担忧的声音，我只用竖起大拇指作为回应。……因为一开口，我也会剧烈咳嗽起来。

「拉斯塔，你还好吗？」

我站起身来。正好。不管怎么说，我都得去女神那里一趟。虽然原理不是很清楚，但在神都的教会与女神联系要容易得多。

那么，走吧。好久没有进行无差别治疗了。虽然有些不合时宜 [10]，但我还是感到有些兴奋。

我感到呼吸困难，于是用力地吸了一口气。有种肋骨凹陷下去的错觉。还剩下最后一个人了。

「夺取（Ubai Tore）」

话音刚落，我就剧烈地咳嗽起来。我连忙用手捂住嘴，转过头去，生怕影响到病人。

我的手上沾满了什么东西的感觉。那是像焦油一样，漆黑的粘液。

「拉斯塔！！！」

索娅蕾朝我冲了过来。不知为何，她的身影看起来是如此的年幼。

我沉浸在这种不合时宜的感伤中。

好怀念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身体虚弱，连挥剑都做不到。

我夺取了她体内的诅咒，她便骤然如花般绽放开来。

那是从她出生起，就侵蚀她肺部的瘴气。

「啊」

我勉强发出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

「喂！！不要丢下我啊！！！」

遗憾的是，她太聪明了。马上就注意到了。她又太过诚实，会主动扛起这份责任。

我闭上眼睛。就像降下遮光窗帘一样，思绪被黑暗吞噬。

哈哈，我居然蠢到这种地步，真是可笑。啊啊，真的。

「等等！！」

糟透了。

译注：

[1] “バトルジャンキー（battle junkie）”，一般翻译为战斗狂，这里根据语义改为“战斗爽”

[2] 原文是“ずいぶんと挑発的だね”，挺奇怪的，直译过来就是“还真是挑衅啊”

[9] 这里也用了个“立ち上がる”，跟下面的一致，所以这里的省略了

[3] 卡波耶拉，或者巴西战舞，是指伴随音乐节奏以通常为两人一组的方式而起舞与一般舞蹈雷同，但是舞蹈动作中结合了大量侧空翻、回旋踢、倒立等武术动作，却被认为有极浓厚的战斗用途。

[7] 原文是“膝十字固め”，为主动方与被动方身体成十字形交叉，主动方的两条腿分别在被动方的颈部与胸部，使被动方的一只手臂穿过主动方的裆部，主动方用双手将被动方的手臂压在胸前，并用力挺跨，使被动方屈服。

[4] 感觉这里是双关，分别指战斗情况没有变，和拉斯塔心情没有变

[8] “寝技”，指柔道或摔跤中，在倒地姿势下施展的技巧。

[10] 原文用的是“不謹慎"，感觉不是很合适，这里根据剧情内容改为“不合时宜”

[5] 这里用的是“弾いたり”，不好处理，直接翻译成“弹反”

[6] 原文用的是“最小限の緩慢”

[11] “ウイルス”源于“vir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