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治癒師
《我假借治癒之名,替同伴承擔詛咒的事情暴露了》 · 甘朔八夏 · 4484 字
那團像是原生生物(變形蟲Amoeba)被強行塑造成人形的不定形物體,正如揮鞭般扭動着手臂。
黑色手臂伴隨着低吼襲來。身着和服的少女微微眯起眼,將刀略微向右傾斜。
扭曲的黑色與鋒利的銀色在眨眼間交錯。
「啪嚓」一聲清晰可辨的聲響之後,緊接着是劇烈的爆裂聲。
被少女斬斷的手臂,以超音速飛出,將後方的樹木折斷,然後消失在深處。
「海涅!」
『束縛吧(Zorde)』
一個無精打采的聲音響起,回應着和服少女的聲音。
與此同時,她頭上的羊角微微發光。
堅固的魔法結界包裹住了失去一隻手腳而失去平衡的魔物。
「呼……這樣就結束——欸!? 」
就在衆人以爲結束的瞬間,魔物像液體一樣融化了。
它四散開來,逃脫了拘束魔法的範圍,再次形成身體。
本應被切斷的四肢,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再生了。
「……果然,那個魔物和你們兩個相性很差。得快點回去。」
「喂,別說話了。你可是受了致命傷啊?」
眼前少女只用視線掃了她們一眼,用着因喉嚨裏混着血而變得沙啞的聲音,嘟囔道。
她的側腹有一個足以穿過一隻手臂的大洞,在那裏,暗紅色的血液正源源不斷地湧出。
與其說是致命傷,但這種程度的傷勢對普通人來說早就死了,她卻還這麼遊刃有餘。
我誇張地嘆了口氣,她重新看向我,咧嘴一笑。
『詛咒歸於吾身(Noroi wo Wagami ni)』
「?難道你不是想抓我的臉嗎?」
「——飯快做好了。拉斯塔,別鬧了,快來幫忙。」
……但是,就算再怎麼信任我,肚子上開了個洞還笑嘻嘻的,也有點嚇人啊。
要將混雜着『瘴氣』的血液的分離?還是詠唱冗長的淨化咒語?
我的治癒術是特別的。只需要一句話。
那些都不需要。
「好了好了,拉斯塔。她也已經在反省了,這次就原諒她吧。」
以我的力量,這種程度的鐵爪功根本不可能讓她感到疼痛。
在我面前的少女被我叫到時,肩膀猛地一震。
因爲今天已經很晚了,所以在這裏露營。
她那過於自信的語氣讓我不禁泄了氣。我深深地感受到她的信賴。
話說回來,索婭蕾,你該不會是故意讓我生氣的吧……?
「果然一點反省都沒有啊!」
啊,抱歉。一不小心把怒火發泄到菜刀上了……
我一把抓住說着胡話的索婭蕾的頭[1],然後用力捏緊。
「不,這傢伙根本沒有在反省吧?一點值得原諒的地方都沒有啊?」
「明明知道沒用還要懲罰她(笑),看起來就像在鬧着玩一樣。」
「啊,對了,你也是那一邊(戰鬥狂)的吧?要不要我把你腦袋也擰一下?」
作爲男人,不回應這份信任可說不過去。
和往常一樣無精打采的聲音。但是這次,聽起來更冷淡,彷彿感情被抽離了一般。
「欸?沒有嗎?」
「你別插嘴!」
「……不管是什麼樣的傷,你都會治好我的吧?」
「我纔沒有那種性癖(喜好)!」
「欸……爲什麼你有這樣的刀工,戰鬥的時候卻連小刀都用不好呢?」
我慌忙轉過身,向長着兩隻彎曲的角的同伴道歉。
「把我的肉切厚一點哦!」
我這樣說着伸出手,她輕輕地嘆了口氣,乖乖地把頭轉向我——
欸?這傢伙是在小看我吧?……我的怒火漸漸湧上心頭……
「我不是說過治療後不要亂動嗎?」
「欸……當然了。我會讓你比受傷前還要精神百倍。」
我真的開始懷疑了,因爲她笑得太開心了。
「喂,你怎麼就接受了啊?」
海涅眯起魔族特有的細長瞳孔,一臉無奈地瞥了我一眼。
面對我的指責,和服少女——桔梗忍不住移開了視線,
在海涅的帶領下來,我來到臨時搭建的烹飪區。
「唔……」
不過不用擔心,海涅的影空間(Box)裏放有帳篷。
瞬間,從掌心溢出的金色光芒充滿了視野。
正當我想向桔梗解釋以澄清誤會時,背後傳來了聲音。
袒護她也就算了,但她完全沒有正當理由讓我的行動停止。
「索婭蕾。」
「抱歉,海涅。我這就來。……話說爲什麼反倒是我有錯了?」
索婭蕾在絕妙的時機加入了對話。我身爲隊伍中唯一的男人,如果這種誤會傳開,我的人生就完蛋了。拜託你閉嘴啊!!
她這麼爽快地擺出一副「可以抓我的臉哦?」的態度,反而讓我不知所措。
我將手放在傷口上。
但是,即使知道是徒勞的,我也必須看到這傢伙的反省。
正當我毫不留情地用盡全力時,和服少女輕輕地把手搭在了我的胳膊上。
面對這致命一擊,我不由得語塞。
「……說實話,我能理解索婭蕾的心情。」
「哎呀……但是,被打中了好不甘心嘛,果然還是想要用大招還手……啊痛痛痛!反對暴力!」
「等一下,拉斯塔。切得太細了。因爲是串燒,所以要切大塊一點。」
她那做作的慘叫聲讓我火大。怎麼想都覺得剛纔腹部的傷口更痛吧。
我可不想面對這種無聲的責備,移開了視線。
因爲這也沒辦法啊。我已經習慣了看血。看到魔物在死亡邊緣掙扎的景象,也不會再動搖了。但是,唯獨攻擊不行。那種撕裂活生生的肉的感覺,無論如何都無法習慣。
「拉斯塔是治癒師,除了治療傷勢的時候,你的工作就是被我們保護。請你就保持現——」
咕嚕嚕嚕嚕……!!
「……」
桔梗正想說些好話來幫我解圍,但她的肚子卻發出了強烈的抗議聲。
氣氛瞬間毀了。
「……那個,桔梗。」
「我去進行飯前鍛鍊了!!!」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我面前消失。留在原地的,只有一臉無語的我和捂着嘴、肩膀微微顫抖的海涅。
「嗯!? 這個好好喫!是什麼肉?」
「是森林牛肉(Forest Bull)。我試着做了下熟成。」
「和以前喫過的森林牛肉完全不一樣……!熟成真是太神奇了!」
看着大口啃着大塊肉、眼睛閃閃發光的索婭蕾,以及一臉興奮的桔梗,海涅的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好燙!……嘴脣被燙到了……拉斯塔~。」
「你喫得太急了……來,『治癒(Naore)』。」
隨着拉斯塔手中泛起淡淡的光芒,索婭蕾嘴邊的紅腫慢慢消退了。
「謝謝~!」
「好了好了……哇」
當然,這樣的話就只是一個自殺志願者了。但我的身體是特別的。無論受到多少瘴氣(詛咒),懲罰也只有痛楚和壽命。
那個聲音停止的同時,我感覺到衣服被掀開,冷風直接吹在了我的肚子上。
說實話,我把這當成是一個獎勵遊戲 [2]。而不是新的人生,這只是本應結束的生命稍微延續了一點而已。
「可以治癒瘴氣。可以讓我們安全地與魔物戰鬥。這樣不就足夠了嗎?」
「這個嘛,是祕密。」
我猛地坐起身。在昏暗的帳篷裏。我看到了坐在我旁邊的人。索婭蕾,並沒有因爲我突然跳起來而感到驚訝。不僅如此,她甚至沒有和我對視。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的肚子。
據說,優秀的回覆魔法可以消除在城市中蔓延的瘟疫,甚至可以治癒殘缺的四肢。
「總覺得好狡猾!」
索婭蕾注意到拉斯塔拿着烤串的手停了下來,有些擔心地皺着眉頭問道。
「同意。他絕對不會讓我們看到他的裸體呢。」
「打擾了……」
「連和你相處最久的我都不告訴嗎~?」
「我誰都沒告訴過。」
「今天治療的時候,你看了我的肚子……我稍微看一下應該沒關係吧?」
「怎麼像個老頭子一樣。」
幾十秒的時間裏,我們沉默不語。索婭蕾的目光依然沒有離開我的肚子上。
「怎麼了?」
————雖然很突然,但我是一個轉生者。在轉生到這個典型的奇幻世界時,我從一個自稱女神的人那裏得到了特別的力量。
連咒語都完全不同,海涅嘟囔着,拉斯塔把手指抵在嘴邊。
「事不宜遲。快去吧。」
「以他那麼瘦的身材,怎麼可能嘛!……不會吧?」
「……要是他其實是爲了掩飾自己變胖了,那可能會讓人笑掉大牙。」
畢竟再怎麼拜託,拉斯塔也絕不會透露關於自己魔法的事情,她早就深有體會了。
所以,即使我不願意親自戰鬥,但也並不怕死。不,應該說,我根本無所謂。只要我身邊重要的人健康幸福,那就是最好的。
「……拉斯塔,你的魔法,果然從根本上就不同。你是從哪裏學的?」
拉斯塔一邊承受着語言的利刃,一邊站起身,揮了揮手,回到了帳篷裏。
但是。只有一種。回覆魔法無法治癒的傷病。那就是「瘴氣」。那是魔物所攜帶的死亡詛咒。即使是小傷,也需要在教會淨化數小時。如果是大的裂傷,就無藥可救,只能等死。
「嘛,確實……不過,爲什麼是我去啊!? 」
正當我用冷淡的目光看着這個對傷勢毫不在意的傢伙時,發現海涅正在凝視着我的手指。
「不放心的話去看一下就好了。他應該已經睡着了。」
從他那輕鬆的語氣來看,應該真的只是沒有胃口而已。
看着越來越鼓的臉頰,桔梗用纖細的手指輕輕地戳了一下。
「……啊—真是的!我知道了!就這一次哦!」
索婭蕾鬆了一口氣,也向他揮了揮手,三個人又開始熱烈地聊了起來。
大概是感受到了他絕不讓步的意志,她們三個人放棄了追問。
我從索婭蕾那裏奪走的東西主要有兩個。貫穿腹部的大洞,以及試圖從那個洞侵入她體內的瘴氣。
「唔……」
她盯着與剛纔她受傷的位置一模一樣的、我肚子上的大洞。
我害怕戰鬥,無法親自上陣,但又憧憬成爲冒險者。這樣的我所追求的能力是「治癒」。
「嘛,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讓你教我呢。」桔梗補充道,我也只是輕描淡寫地帶過了這個話題。
「該不會你和我同歲這件事,其實是假的?」
「索婭蕾,你是拉斯塔從小到大的朋友。實際上就像家人一樣。就算被發現了,被罵的可能性也最低。」
瘴氣無法淨化。所以沾染了瘴氣的傷口,會永遠留在我的身體上。
治癒一切傷病的力量。但是,這個請求被拒絕了。據說,淨化蔓延在這個世界上的詛咒「瘴氣」,是隻有神才被允許的權能。
索婭蕾鼓起了臉頰。但是,拉斯塔對她的不滿毫不在意。
「真的嗎……」
「嗯?啊,是啊。可能是胃有點不舒服吧。」
發出「噗咻」一聲泄氣的聲音,她臉上浮現出平靜的表情。
「我就確認一下你有沒有腹肌……」
「確實有點在意呢。看看肚子應該沒關係吧?」
「——拉斯塔總是穿得很厚呢~」
雖然海涅明顯一副不滿意的樣子,但她也沒再追問。
「!? 」
「……話說回來,拉斯塔,今天你喫得很少啊。沒胃口嗎?」
我睡得不太安穩,沒法進入深度睡眠,一直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在這樣的淺睡中,我隱約聽到了聲音。那是我熟悉的聲音。
「喂!你們兩個很吵啊!……不過確實沒什麼胃口,我先去睡了。有什麼事叫我。」
——回覆魔法。那是從疾病和傷痛中拯救人們生命的神聖力量。
所以我許願了。希望得到將瘴氣轉移到自己身上的力量。
而拉斯塔的魔法,卻可以治癒這種詛咒。
這也難怪。因爲那個她再熟悉不過的傷口,莫名其妙地出現在了我的身上。
現在,我的側腹皮膚被瘴氣侵蝕得潰爛融化,粘稠的瘴氣在傷口處肆虐。
如果是在前世,這絕對是會被認定爲R-18G的場景。不過,即使這樣也有喜歡的人,真是令人驚訝。
……這種逃避現實的想法就到此爲止吧。
索婭蕾終於和我對上視線。她那美麗的金色瞳孔因爲動搖而顫抖着,呼吸急促,肩膀也在微微發抖。
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我們隊伍的成員,都很體諒我這個唯一的男性。到現在爲止,她們從來沒有擅自闖進過我的帳篷。
所以我才大意了。明明我知道,這個孩子最討厭看到別人受傷。
索婭蕾戰戰兢兢地指着我的肚子,用顫抖的聲音弱弱地問道:
「吶,拉斯塔。………這個傷,是我的……?」
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
譯註:
[1]「アイアンクロー(Iron Claw)」,指的是“用整個手掌抓住對手的面部”
[2]「ボーナスゲーム(Bonus Game)」,這裏翻譯爲“獎勵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