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事後悔恨
《我假借治癒之名,替同伴承擔詛咒的事情暴露了》 · 甘朔八夏 · 5584 字
索婭蕾用那雙昏暗的眼睛凝視着我。那隻手雖然略顯躊躇,卻灌注着絕不鬆開的意志,緊緊握住我的手。
我的冷汗流個不停。
真的等等啊,這展開也太快了吧。
從我剛纔坦白到現在,明明才過了幾十分鐘,就已經變成這種修羅場了。
一般來說,這種事情不應該是先從坦白開始,冷靜一段時間後,再重新好好談一談嗎?
我看着緊抓着我的手的索婭蕾。她低着頭,身體微微顫抖。
她的樣子像極了一個迷路的孩子,顯得格外脆弱。感覺只要一放手,她就會壞掉似的。
我該對索婭蕾說些什麼呢?說什麼才能治癒她的心靈呢?……我毫無頭緒。
這樣的話,我根本不配當治癒師啊,這樣的想法在我腦海中閃過。
但我知道,我必須做點什麼。我輕輕地將眼前那嬌小的身軀擁入懷中。
隔着法衣的話,瘴氣就不會傳到她身上。
儘管如此,索婭蕾還是被我突然的擁抱嚇了一跳,肩膀猛地一顫。
「……不要、對我這麼溫柔。如果我再謹慎一些,你就不會痛了吧?你就不會難受了吧?吶,你生氣啊,你罵我啊,不然的話………我、我」
她又一次語塞了。她再也無法忍受,淚水湧了出來 [1]。看到她這副模樣,我感到一陣強烈的焦躁。但是,比這更強烈的,是在我心中蔓延開來的罪惡感。
「你先冷靜一下。我治療了你們這麼多年,到現在爲止不都好好的嗎?不會有事的!現在沒必要擔心。好嗎?」
我把手放在索婭蕾的肩膀上,直視着她的眼睛。
她那被自責染得渾濁的雙眼,因爲我的話而猛地睜大了。
「……………現在、嗎。說的也是呢。我到現在才意識到。現在說這種話,確實太自私了呢。」
她用乾澀的聲音低聲說道。
「!不是——!」
雖然她在與魔物的戰鬥中經常受傷,但在接受我的治療後,她很快就會恢復。而且,我們的隊伍裏,除了我以外都是女性。就算索婭蕾沒法走路,負責揹她的也是海涅或桔梗。
「一直陪着我吧。」
這可不是開玩笑,事態嚴重到連說這種話的餘裕都沒有了。我聽到了她的真心話,也開始意識到,我必須認真對待眼下的事態了。
「…吶」
我和索婭蕾已經認識了六年了。最初,我只是想和跟自己一樣「對冒險者有着強烈憧憬的孩子」成爲朋友,我抱着這樣輕鬆的心態,去和她搭話。
我把這種失禮的想法埋藏在腦海深處———不對,不是她變重了。
「所以,我不會再做任何事了。」
我無法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她也沒有去擦眼淚,只是輕聲說道。
「但是,因爲和我在一起,拉斯塔你纔會這麼痛苦。」
「………糟了。」
「這樣啊。」
「…正常來想,聽到像哥哥一樣存在的男人的壽命在急劇縮短,會着急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因爲和拉斯塔在一起,我纔會這麼開心。」
糟糕,我完全說錯話了。我慌忙想要否認,但索婭蕾用手阻止了我。
「不,不對。我什麼都願意做。只要你是希望我做的,還有必須去做的。所以,求求你。不要再祈禱———」
我最後一次背索婭蕾是什麼時候呢?
我想要自己存在於這個世界的證據。說到底,我到處給人們提供治療,也不過是自我滿足罷了。
但她的心是如此純真、坦率,又無比美麗。
她向我走近了一步。
「…殘留在我的身體裏的詛咒,是連教會也束手無策(無法淨化)的東西。」
與剛纔索婭蕾動搖的樣子不同,她用一種讀不出情緒的平淡語氣繼續提問。
不知是哭累了,還是超出了她的承受極限。她失去了意識。
我說出口之後,更能體會到現在情況的異常。如果立場互換,我有信心會當場發瘋的。
砰的一聲,索婭蕾像斷了線的木偶般倒了下去。我連忙扶住了她的身體。
「那些瘴氣不能驅散嗎?」
她突然這樣問道。話題的突然轉變,讓我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在索婭蕾那不容置疑的語氣下,我點了點頭。
我出聲叫她,她緩緩轉過身來。她那雙美麗卻渾濁的眼睛,淚水不斷地湧出。
她微微踮起腳,把手放在我的臉頰上。
我該怎麼辦?就算我說「沒事」,索婭蕾也絕對不會接受的。畢竟,我身上的詛咒是真實存在的。
我一下子忘記了自己想說什麼。我只能半張着嘴,看着索婭蕾流淚。
「沒辦法比現在更輕了。」
這會不會是我臨死之際,或者死後看到的一場夢呢?
我揹着索婭蕾,正要離開小巷時,肩上的重量比想象中還要重。
我(拉斯塔)確信自己正在過着幸福的人生。正因如此,我纔會害怕。害怕這一切突然結束。
不知不覺間,我大概已經把索婭蕾當成妹妹了吧。
嘛,雖然我不知道索婭蕾有沒有把我當成哥哥看待。……但我知道她很重視我。或者說,看到她剛纔的態度,我也不至於蠢到看不出這一點。
好重………不行,即使是索婭蕾,但對女性的這種吐槽可是禁忌。
她那幾乎要消失的聲音,卻異常清晰地敲打着我的耳膜。
我將索婭蕾背在身後,大腦一片空白地思考着。我並沒有得出明確的解決辦法。其實我也沒有真的在認真思考什麼。這只是在逃避現實罷了。
但是,前世所經歷的「死亡」,對我來說實在太沉重了。我轉生到這個世界已經十八年了。即使到了現在,我偶爾還是會想。
「…你長大了啊。」
因此,我最後一次揹她,大概還是在她和我都還很青澀的時候———也就是我們兩個人一起當冒險者的那段時期。
「那能減輕嗎?」
我完全沒有什麼想要拯救他人之類的崇高想法。說到底,一切都是爲了我自己。
如果要在陌生人和重要的同伴之間做出選擇,我會毫不猶豫地放棄陌生人。
連僞善者都當不了的我———不,不行不行。打住。在這個世界,我決定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並這樣生活下去。這樣消極地思考純粹是在浪費時間。
沒錯,代爲承受瘴氣也好,從事冒險者工作也罷,都是因爲我想做纔去做的。
這樣就足夠了。而且,爲了能繼續這種只做想做的事的生活,
「……我必須得想想辦法,解決她們三個人的問題。」
我看着把下巴搭在我肩膀上,打着呼嚕的索婭蕾。因爲,笑容才最適合她啊。
◇
不知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我揹着索婭蕾回去的路上,沒有遇到任何隊友。
索婭蕾還沒有醒來。
雖說如此,我也不能讓她睡在我的房間,所以我暫時決定,把她送回她的房間。
順帶一提,我們現在住的旅館房間分配分別是,我和海涅各住一間單人房,索婭蕾和桔梗共用一間雙人房。
自稱以睡眠爲愛好的海涅,自掏腰包住進了稍微高檔一些的房間。她似乎很喜歡那種「自己的城堡」的感覺。儘管如此,她還是經常會被索婭蕾突襲就是了。
總之,我想說的是,索婭蕾的房間也是桔梗的房間。如果我打開門的瞬間和桔梗對上視線,我肯定會因尷尬而死的。
雖說如此,如果我讓索婭蕾睡在我的房間,等她醒來的瞬間與我對上視線的話,我會因爲那種不自在感突破極限而死的。
我選擇了面對桔梗的風險。前者至少死得沒那麼痛苦(?)。
我吐出一口氣,稍作猶豫後,輕輕地打開了索婭蕾房間的門。
房間裏……幸好空無一人。
看來桔梗也出去了。
我鬆了一口氣,揹着索婭蕾,靜靜地走進了房間。
房間佈置很簡單,裏頭擺放着兩張牀,靠牆放着桌子和小椅子。
我的頭開始隱隱作痛。思考陷入死循環,找不到答案。
當時我從當地教會收到了不少捐款,所以爲了給她一個驚喜,我花了不少錢買下了這把劍。
雖然她非常珍惜它,但對於冒險者來說,武器終究是消耗品。
如果被看到的話,我大概當場就會退出這個隊伍吧。
我把劍柄放在桌子上,匆匆朝門口走去。
「…你還留着啊。」
擔心今早的情況會重演,我甚至不敢再踏出房間一步。
深夜索婭蕾衝進我的房間時,我差點以爲心臟都要停止跳動了。具體是哪裏就不說了,但真的,真的幸好藏住了……[4]
難得拿起來,我就試着擺了箇中段的姿勢。當然,只有劍柄的話,感覺差了點意思。但是,這把劍的殘骸,確切的承載着多年積累的厚重感。
我還以爲她已經處理掉了呢,沒想到竟然以這樣的形式保留了下來。
重新回顧了一下我的生活,我才發現她們的存在早已深深紮根於我的日常。甚至可以說是到了過分的程度。
我走到桌子前,輕輕地拿起劍柄。劍柄上纏着的皮革明顯磨損了,從她握過的痕跡上,彷彿能看到她所傾注的力量和情感。
回憶中的我們總是吵吵鬧鬧的,而現在卻是如此寂靜,甚至能聽到外面人們的腳步聲。
我本以爲自己並不後悔自己的選擇。但是我還是忍不住幻想。
突然,我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想法。如果。
我不知道她用的是哪張牀,所以隨便把她放在了靠近門口的那張牀上。
「!」
對於曾經被拉斯塔肯定了夢想的索婭蕾來說,否定他的夢想是件痛苦的事。但如果不阻止他,他……
我驚訝地發現,我居然覺得有點寂寞。但是,我依然沒有勇氣面對她們。就在這時,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絕妙的主意。
結果,閒得發慌的我,開始「擦拭十字架項鍊」。…我真的是無事可做了。
「……如果我選擇了劍士的道路呢?」
就在這時,我的視線停在了一個東西上。
這是兩年前,我爲了慶祝索婭蕾開始以冒險者活動,而送給她的劍。
我鬆了一口氣。但是,在這裏待太久可不好。趕緊回自己房間吧。
「……啊。」
◇
我猛地回過神來,急忙轉過身。……她還在睡。那大概只是夢話之類的吧。
好了,OK。那麼,我這個多餘的人就趕緊撤退吧。
我背對着牀,轉身朝門口走去。
那時的她,因喜悅過度,整個人都呆住了。現在回想起來,我依然覺得那很有趣。
現在會變成什麼樣呢?是不是就不會讓同伴哭泣了?是不是就不會讓她們痛苦了?
我聽到了。他說「如果我當初成爲劍士的話」。[3]
遺憾的是,因爲那時還處於索婭蕾的成長期,加上她亂來的使用方式,對武器造成的損壞,所以不得不去換一把新的。她只好含淚放棄了這把劍。
我非常眼熟。我不禁苦笑起來。
但是,否定他作爲治癒師的存在,不就等於否定了拉斯塔的夢想嗎?
◇
但是他,即便只是一時的動搖,也否定了自己的選擇。他否定了作爲治癒師的自己。
好像很久沒有過,這麼安靜的夜晚。
平時在這個時間段,我們會去快餐店或者酒館一起熱鬧一番,然後在旅館的談話室裏悠閒地度過,或者觀看索婭蕾和桔梗以飯後訓練爲名的認真對決。
每當他看到人們確認自己痊癒後的身體而歡喜時,他會打心底裏露出開心的笑容。
是因爲聽到了索婭蕾的話。
如果我不是站在她們身後支援,而是站在她們身邊。是不是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索婭蕾知道。施展治癒術的他,是那麼地富有生氣。
我呆呆地望着被擦得閃閃發光的十字架項鍊,想起一些無聊的往事。
如果他說要停止治癒,這應該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情。當然,索婭蕾也希望他這麼做。
到了夜晚。結果在那之後,我還是沒能和索婭蕾說上話。另外兩個人也是。
那裏,放着一個老舊的劍柄。
「去野隊當冒險者吧。」
用工作來逃避現實。這種時候,最好就是去找那些新手冒險者,適當地提供一些支援,然後欣賞沉浸在成功喜悅中的少男少女們。
當然,要對她們三人保密。也許會被說,「你這傢伙,昨天才那樣,今天就……」
但新手冒險者不會接到危險魔物的委託,所以幾乎沒有什麼危險。
不過,我也不想讓她們擔心,所以還是不說爲好。
只要早上早點出發,就不會被發現……
既然這麼決定了,今天就早點睡吧。明天就這樣好好放鬆一下,然後再考慮如何讓她們打起精神吧。
有了暫時的目標,心情也輕鬆了不少。我關掉燈,撲到牀上。
希望到了明天,情況能有所好轉……
「準備完畢。」
我穿上了平時的法衣,揹着一個小包。只是出去一下而已,這種輕裝應該足夠了。
爲了不被索婭蕾她們發現,我按照計劃早早起牀,做好了準備。
接下來只要在公會找到合適的新手冒險者就行了。
最近一直都是以「向雷霆祈禱」(我們隊伍)的名義活動,類似這樣的事情已經很久沒做了。
該怎麼開口才不會顯得可疑呢?
「請讓我加入你們」…總覺得不對。
「帶我一個唄」…聽起來像個討厭的前輩。嗯……
算了,先到公會再說吧。
我轉動門把手。
「我出門———」
海涅的質問讓我難以招架。那種被她無聲注視的尷尬,我實在無法忍受,總是會敗下陣來。
聲音從我的正後方傳來。這完全出乎意料的呼喚,讓我嚇得跳了起來。
[1] 這裏原文有些省略,根據上下文我猜是淚水湧出,而不是“強忍的情緒爆發”
「我在問你話呢。」
「平時你都會叫上我們的。」
我再次將目光轉向海涅。她默默地看着我。
我現在有一堆想問的,爲什麼在我房間裏設置了座標啊,還有,你是怎麼發現我打算偷偷出門的啊。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她那平淡的語氣讓我有點畏縮,連藉口都編不出來。海涅瞥了一眼語無倫次的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轉移魔法。因爲需要事先進行詳細的座標設定,而且所需的魔力相當多,所以是幾乎沒有人用的冷門魔法。海涅意外地擅長利用這種冷門的魔法。
「所以才能用這個。」
「你果然還是和以前一樣。」
她用一種略帶無奈的語氣,一針見血地說中了我的計劃。糟了,我冒險用的和日常用的法衣是不一樣的,反而弄巧成拙了嗎……
我知道,老老實實坦白道歉纔是明智之舉。但即便如此,這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就是不想讓她們擔心纔想偷偷出去的啊!!
「爲什麼你要一個人去?」
「你要去哪裏?」
「!?!?」
「………海涅。這個,那個,嗯……」
「開玩笑的。看你這身打扮就明白了,你是要去公會吧?」
「唔……」
她那山羊般的細長瞳孔,正直勾勾地盯着我。
[6] 這裏原文是“はかば”,應該指的是“墓地”,但這裏翻譯爲“死亡”
譯註:
我還沒來得及理解她那意味不明的動作和話語,海涅便輕聲念出了咒語(祝福)[5]。
[4] 這裏我也不懂在寫什麼,估計後面會說吧,雖說可能是跟那對十字架相關?
[5] 原文給“言呪”加了注音“ことほ”,所以這裏算是“祝福”
[2] 原文用的是“居心地の悪さ”,感覺翻譯成“尷尬”也是可以的,但整體主要指“不自在”的感覺
◇
「海涅?」
「那個…呃…」
我真的好想逃走啊。…………啊咧?這麼說來,我居然能和海涅正常說話了。雖然我不知道她的確切年齡,但她是隊伍裏最年長的。難道她已經冷靜下來了嗎?
[3] 這裏跟之前原文不一樣,這裏表達的是成爲劍士
她突然放鬆了表情,把手指放在我的胸口上。
「■■■■■(直到死亡)」[6]
我慌忙轉過頭看向聲音的方向。嘛,雖然不用看臉也知道是誰。能做到這種事的,在我們隊伍裏只有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