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贖罪
《我假借治癒之名,替同伴承擔詛咒的事情暴露了》 · 甘朔八夏 · 9712 字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來訪,我一言不發地凝視着桔梗。
她見我沒有回應,便抬起頭看着我。過了一會,她帶着些許拘謹說道。
「我可以進來嗎?」
「……啊,抱歉。請進。」
我猛地回過神來。
我慌忙打開門,邀請桔梗進來。
她對我微微鞠了一躬,然後小步走進房間。
她徑直走到圓桌旁,放下手中的葡萄酒瓶。
她用嫺熟的動作將兩把椅子搬到圓桌邊,然後看向還站在門口的我。
「來,請坐吧。」
她自己也坐了下來,同時輕輕拍了拍椅子的座位,示意我過來。
她那與平時無異的態度,對現在的我來說只覺得不對勁。
我和桔梗兩人單獨喝酒,本身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索婭蕾酒量很差,而且口味像小孩子一樣,海涅則是個酒量差得驚人的傢伙。
因此,如果想享受夜晚小酌的樂趣,自然就只有我和桔梗兩個人。
什麼冒險者朋友間的情感糾紛,或是哪家店的酒兌水比例最高之類的。
話題不限。那些在喫飯時都不會提及的瑣碎話題,總是由我們兩個人來消化。
微醺之際,爲了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而興致勃勃地討論一番,這就是我們的常態。
然而,那些快樂的回憶,如今都成了過去。
最近我和她之間的記憶,幾乎都是最糟糕的回憶。
此起彼伏的點單聲 [1]、客人們的笑聲、還有外頭傳來的喧囂,交織在一起。
「…很抱歉,那是做不到的。我並不覺得,我們之間的羈絆,還沒淺薄到能在一個沒有你的隊伍裏,繼續自稱『向雷霆祈禱』。」
在她的示意下,我拿起酒杯,舉到桔梗面前。
就在這時,一杯葡萄酒從我低垂的視野邊緣滑了進來。
明明做着這樣有些玩鬧的行爲(嬉戲),但桔梗的表情也顯得有些僵硬。
「…謝謝。」
她的話直擊要害,我不由得抬起頭。只見桔梗有些爲難地看着我。
「呼呼…你的表情,反而比剛纔更嚴肅了呢。」
回想起自己的所作所爲,我自己都感到沮喪。不僅是對桔梗,對索婭蕾也是如此。我一次次的傷害她們,卻連一句像樣的道歉都沒能做到。
至於海涅……我還不太清楚她的想法。但我想,她肯定也懷着不好的情緒。
她伸過來的手捏住了我的臉頰。桔梗就這樣,像是要幫我放鬆表情似的,開始揉起了我的臉頰。
隨後,她立刻移開了視線,熟練地打開了葡萄酒瓶。
「!!不,是我不好!……我當時腦子裏一片混亂,根本沒考慮到桔梗你的感受,只是一個勁地想敷衍過去……我真是太差勁了。」
「你的表情,很僵硬哦。」
「…真的?」
只有液體倒入杯中的聲音,在房間裏迴響着。
我睜開眼睛,看到桔梗正捂着嘴,輕輕笑着。
我背後傳來酒杯碰撞的豪邁聲響,獨自一人坐在吧檯前。
從她那薄薄的脣間,吐出的是一句道歉。聽到這句話,我不禁站了起來。
———謝謝你!
「拉斯塔,你是希望我們三個人像往常一樣,露出笑容吧。」
明明這些都是我喜歡的食物,卻沒什麼食慾。
這次我不會再犯錯了。我沒有甩開她的手,而是閉上眼睛,老老實實地任由她揉捏我的臉。
我很快就明白了她無法掩飾的不安的源頭。
被她理解的安心感,讓她費心顧慮的歉疚感,還有,與桔梗之間仍顯生硬的對話所帶來的尷尬。
「「乾杯」」
因爲桔梗現在向我伸出手的姿勢,與今天早上她想握住我的雙手時————也就是我甩開她雙手的那一刻,如出一轍。
就在那一瞬間,我聽到面前傳來一聲「…噗」的笑聲。
「當然是真的啊。」
我將這些複雜的情緒暫時拋諸腦後,至少現在,我想沉溺於她的溫柔之中。
正因如此,我纔會對這與往常無異的晚酌開場,感到強烈的不協調。
我們的視線交匯。接着,她看着我的臉,露出了一絲苦笑,然後,向我伸出了手。
桔梗將酒杯遞到我的面前。
「……今天早上,真是對不起。我,我當時太激動了。」
我的心情低落,頭也跟着垂了下來。
「但是,我明白。我們的悲傷會成爲你的負擔。」
這溫柔而又尖銳的話語刺進了我的胸口。我不由自主地避開了她的視線。
她注意到我的視線後,眼神躲閃了一下,像是要掩飾什麼似的輕輕咳嗽了一聲。
我看向了坐在小小圓桌對面的桔梗的身影。
我果然還是比不上她啊,我一邊想着,一邊輕輕地用自己的酒杯跟她的碰了一下。
彷彿是爲了打破這片沉默,桔梗緩緩地開口說道。
聽到我的話,桔梗露出了一副複雜的表情。她壓抑着自己的感情,依偎在我身邊。
…我真沒想到會被她看穿到這種地步。
黑髮少女如此說道,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我內心不禁感到一陣驚訝。
眼前是兩串沒動過的烤串,手裏是已經溫掉了的啤酒。
◇
她的這份體貼,遠比我那虛假的治癒,更能撫慰(我的)心靈。
「!」
不過,我也沒理由拒絕她的提議。在桔梗的催促下,我坐在了椅子上。
她眉頭微蹙,顯得有些不安,帶着幾分猶豫的手,觸碰着我的臉頰。
「所以,至少今晚,請你放鬆一下吧。如果願意的話,要不要和我一起,像往常一樣聊些無關緊要的內容,如何?」
———桔梗小姐是英雄!
———你真是太帥了!
「……欸。」
今天,她又揮劍了。臨時組隊的隊友們,都異口同聲地稱讚了這件事。
打倒魔物是善行。而且,揮劍是件快樂的事情。這兩點,桔梗自己也承認。
但是,戰鬥結束後,同伴們向自己投來的那純真目光。看到那個,我的腦袋就變得一片空白。
桔梗並不擅長接受他人對自己劍術的讚美。
我拒絕了隊友們的邀請,獨自一人在酒館裏發呆。
如果答應了他們的邀請,毫無疑問,又會在酒館裏被衆人投以尊敬的目光。
正因如此,我逃走了。
老實說,一個人喝酒也沒什麼意思。
只是,清醒着躺在牀上,又會想東想西,讓我覺得難受。
今天來酒館,也有一半是出於習慣使然。
我拿起酒瓶,無意義地搖晃着。啤酒裏的氣泡早就跑光了,味道也不好喝了。
但即便如此,不喝就倒掉也太浪費了。
爲了處理掉剩下的酒,我把溫掉了的啤酒倒進杯子裏,一口氣喝了下去,而不是爲了品嚐它。[2]
「———人果然很多啊。看來只有這裏有空位了。」
就在這時,一個穿着與酒館氛圍格格不入的青年,坐到了桔梗身旁的座位上。
他身穿一件寬大厚重的法衣,袖子長至手腕,腳上穿着一雙質地優良的皮鞋。脖子上掛着一個手掌大小的十字架項鍊。
能在教會之外的地方,看到這麼典型的聖職者,還是挺少見的,我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哈?」
看到拉斯塔突然一本正經的表情,桔梗不由自主地拔高了聲音。
這讓我對他產生了一點興趣。
「說是交換可能有點奇怪,但我也是一個人。如果您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和我一起聊聊天,喝一杯如何?」
她像是要掩飾自己內心的焦躁和不安,她只是對青年點頭示意後就低下了視線。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心血來潮而已。
這時,他那被法衣連帽(hood)遮住的臉,完全顯露了出來。
「點什麼好呢…哦,牛肉串!不錯嘛……但好貴!一個人的話,這預算有點超了啊…」
「是這樣啊……不對,這樣啊。那我就不客氣了。今晚就請多指教了,桔梗小姐!」
「!……你認識我嗎?」
青年先是瞪大了眼睛片刻,隨後接受了桔梗的提議,嘴角揚起一絲笑意。
我看着再次露出驚訝表情的拉斯塔。
他是最近迅速嶄露頭角的超新星隊伍「向雷霆祈禱」的初期成員,每到安息日必定會去教堂和孤兒院捐款(撒錢),被稱爲能夠兼顧工作與私事的男人。
我本來覺得一個人喝一瓶都嫌多。但自從與他相遇後的一小時裏,我們已經開始喝第五瓶了。
「榮幸之至。說實話,因爲我的同伴都不太能喝酒,所以我一直都覺得有點寂寞呢!那個…」
「等、等等,這算怎麼回事啊!難道說你之前說的,都是在胡說八道嗎!?」
「醬油…?那是什麼?」
不知爲何,他只是點了個單,卻露出一副「我說出來了!」的表情,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我再次偷偷地觀察着他的臉。我認識這個青年。
青年對她這副樣子略感疑惑地歪了歪頭,但又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轉過頭去。
「…那麼,能幫我喫掉我的烤串嗎?雖然是我點的,但我沒什麼食慾。」
他那毫不在意自己知名度的反應,實在不像是「向雷霆祈禱」的成員,這讓我感到有些無語。但與此同時,我越來越想了解這個男人的內心世界。
「總之,先來杯生啤!」
直接這樣叫會讓他很不高興,所以大家只會在他不在的時候,偷偷地這麼稱呼他。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的隊伍現在是C級。牛肉串雖然不便宜,但以他們的收入,應該是可以輕鬆負擔的吧。難道說他其實是個敗家子?…但他應該不至於把賺來的錢大部分都捐出去了吧。
「哇,不行,我想起來了!……我好想喫生蛋拌飯啊!不,現在這種時候,有沒有雞蛋都無所謂。只要在飯上淋點醬油就行!所以,我好想喫啊…!」
「大概並不存在這個世界吧。」
看到那張臉的瞬間,桔梗不由得愣住了。一瞬間的沉默。
總而言之,跟他閒聊出乎意料地愉快。
◇
「啊,沒有醬油嗎。醬油嘛,簡單來說,就是最棒的調味料。濃郁的香氣和強烈的鮮味……啊,一說這個就更想喫了!!」
「叫我桔梗就好。請多指教,拉斯塔先生。」
「欸?」
他的笑容很純真,可以看出,他是真心歡迎桔梗和他自己一起喝酒。她在內心慶幸自己的眼光沒有錯。
我將自己的盤子推到他的面前。面對這來自陌生人的突然提議,拉斯塔有些驚訝地看着我。
他談到關於醬油的事情時,他的聲音充滿着活力,實際上,桔梗對醬油也產生了相當大的興趣。
我抓住拉斯塔的肩膀,用力搖晃着。這一晃,讓已經醉得厲害的青年,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他明明穿着一身看起來就很貴的法衣,卻在冒險者們都會盡情消費的酒館裏,表現出一副吝嗇小氣的樣子。真是讓人摸不着頭腦。
「哦,你這麼一說,我也是很感興趣。在哪能買到呢?」
聽到桔梗的話,拉斯塔喫驚地張大了嘴。
「是啊,那是我們的主食。」
「打擾了,我坐在旁邊可以嗎。」
「買不到。」
「我也是冒險者嘛。啊,還有,如果用輕鬆點的語氣跟我說話,我會很高興的。」
注意到我的視線,青年轉過頭來,向我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很有禮貌地說道。
『聖者』拉斯塔。
「欸。桔梗你的家鄉有米嗎!?」
「唔、別搖我……沒事的,我知道醬油是用大豆做的,而且,在這個世界裏,我也已經找到了可以代替大豆的豆子。」
「…?難道說,你會做醬油?」
「不,我不知道怎麼做。」
「那不還是沒用嗎!!」
我對着那嘿嘿傻笑着的青年頭上就是一記手刀。
桔梗還從未如此隨意地對待初次見面的人。她這才意識到自己也喝得相當醉了。
我把在旁邊找藉口的醉漢那胡言亂語當成耳邊風,又點了些酒。
這時,酒館的老闆帶着些許擔憂的視線看了過來,但我們兩人都沒有注意到。
◇
「…說起來,桔梗你的國家有刀嗎?」
這句話來得突然。在漸漸空曠的酒館內,青年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拉斯塔的話語(偷襲),讓桔梗的身體瞬間僵直。
「畢竟,說起和風的國家,就會聯想到刀嘛。」
他那清澈的聲音,此刻聽起來卻有些模糊。她極力保持着平靜,回答了拉斯塔的問題。
「……是的,有啊。」
「真的假的?這個世界在這方面還真是老套啊。」
我心不在焉地聽着他那不知所云的自言自語,原本愉快的心情驟然跌落。
「桔梗你是劍士對吧?你不用刀嗎?」
「——!」
話題轉向了武器。而我,正是來自刀之國的冒險者。
桔梗當然不是沒有預料到他會這麼問。即便如此,她還是說不出話來。
我無法承擔這份責任。
「原來如此。」
拉斯塔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是他十一歲那一年。也就是說,那個女孩和他是同齡人。
正因如此,這個結局纔會引起軒然大波。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青年並沒有繼續追問。
然而,人們關注的焦點並不在於此。
內心的焦躁在不斷加劇。他馬上就要追問了。我對此害怕得不得了。我下意識地緊緊閉上了雙眼。
「……你知道五年前,有個盜賊團被剿滅了的事嗎?」
直到現在,我依然記得。
「嗯,正如你所猜測的那樣。那個孩子,就是我。」
正當拉斯塔感慨地回憶往事時,一個想法突然在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來。
這是她離開家鄉,移居到這個國家後不久發生的事情。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這樣一個幼稚的感想。
「這絕對是劍士的最高榮譽。」得知此事後,同伴們由衷地稱讚着桔梗。
「…難道說」
「對桔梗來說,那是一種罪過啊。」
她像是在虛空之中,逐條列舉着自己的功績,她只是平淡地陳述着過去。拉斯塔只是默默地聽着。
我嚇了一跳。這個本該醉醺醺的男人的話語,此刻卻如此的清晰且真摯。彷彿之前那副醉醺醺的樣子都是假的一樣。
在短暫的沉默後,拉斯塔輕輕地將手搭在了桔梗的肩膀上。
「我記得很清楚。聽說那是個規模相當大的團伙,甚至連貴族都曾受其害。」
那個頭目的確比桔梗要強,即使面對一個還未成年的孩子,他也沒有絲毫大意。
「……如果你不想說,就當我剛纔的問題不存在吧。不過,如果你想說出來的話,儘管向我傾訴好了。好不容易旁邊有個冒牌神父,你可以盡情利用他哦?」
啊,他果然是聖職者啊。
乍一聽,這似乎與此前的話題毫無關聯。但是拉斯塔並沒有打斷她的講述,只是平靜地點頭應和。
但唯獨這些事情,卻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腦海中,這讓我有些厭惡。
這把本爲了守護人們免受魔物侵害的劍刃,現在卻能看到那紅色的軌跡。
「…?」
我從未想過,自己竟然會因此被領主召見,甚至還獲得了獎賞。
「……當我放下刀的時候,大家都問我『爲什麼』,這一點我記得很清楚。」
他帶着驚愕的目光注視着桔梗。面對他無聲的追問,她垂下眉梢,帶着幾分認命的語氣回答道。
但是,每當我握住刀的時候,就能看到那上面沾染着的人血。
記得圍繞在自己周圍的人們的笑容與稱讚。記得他們對我投來尊敬和憧憬的目光。
那是一羣只能靠搶奪爲生的罪人。由一個落魄騎士率領的這羣人,在某些城鎮造成的損害甚至超過了魔物。
我那紛亂的思緒,被身旁的青年打斷了。
桔梗覺得呼吸彷彿停滯了。
「——聽說打倒頭目的竟然是一個年僅十一歲的女孩,這一點讓我印象深刻。」
我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爲是善舉。
事實上,關於自己是如何戰勝那個男人的記憶,已經變得很模糊。
「謝謝你。」形形色色的人們這樣對她說,有人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有人說着說着便眼含淚光。
我必須得快點說些什麼。我必須找個藉口糊弄過去。我自認爲還沒有墮落到,在這種輕鬆的場合,傾訴那些陰暗的往事。
從我懂事起就揮舞的刀劍,斬斷了邪惡。自己的努力得到了回報。
儘管如此,向她襲來的兇刃還是落空了,只有少女的刀,劃過了男人的脖子。
雖說這麼想,我的嘴裏卻只能吐出乾澀的嘆息。
桔梗不由自主地抬起頭,看向拉斯塔的臉。那是一張安詳的臉,彷彿在溫柔地默默陪伴着自己。
「你完成了一項壯舉。」駐守的士兵豪邁地拍着桔梗的後背。
他那突如其來的話語,確實觸及了少女內心深處。但是,他的指出方式卻很曖昧,讓人有種被他敷衍過去的感覺。
正當她半是衝動地想要開口向拉斯塔詢問其本意時。
「你是希望有人來懲罰殺死盜賊的你吧?」
「———!?」
她下意識地用銳利的眼神瞪視着眼前的青年。拉斯塔沒有絲毫畏懼。他的眼神中蘊含着不屈的堅強,但他的臉上卻露出溫柔的笑容。
桔梗的腦袋一片混亂。
「我…我…」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那是比斬殺魔物時,要柔軟得多,是撕裂有血有肉的人的皮膚的感覺。
以及刀刃被骨頭卡住,停留在脖子中間的沉重感。
當時我看着眼前那個嘴巴一張一合的男人,我才第一次知道,原來脖子被貫穿了一個洞的人,是發不出聲音的。
滴答,額頭上滲出的冷汗滑落,浸溼了大腿。此刻,她的醉意已經完全消散。
或許正因如此,我才注意到身旁的青年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把右手伸出來。」
「…欸?」
桔梗不明所以地含糊應了一聲,他便略顯強硬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然後,他輕輕地摘下了她戴着的薄手套。
「啊」
「…果然。想在我面前隱藏傷口,你還早了一百年呢。」
少女的手上,佈滿了無數細小的割傷。
「不過呢。」
不知何時,店內只剩下他們兩人。
「不對。」
我原本以爲,當自己說起那些事的時候,會用着顫抖的聲音,哽咽着流露出悔恨。
再加上爲了避免瘴氣特性的影響,他們會盡可能地去教會治癒所有的傷口。
但實際上,我卻出乎意料的將其平靜地說了出來。
這是拉斯塔第一次打斷她說話。他又一次說中了。在繼續當冒險者的過程中,她受到了各種各樣的傷害。
這是她第一次提起這件事。但她沒有什麼感慨。
「……但你自己也知道。不去治療傷口只是一種自我滿足,是一種逃避。」
「如果沒有魔物,就不會有盜賊團,我也就不會從首領的女兒身邊,奪走她的父親了吧。」如此膚淺的動機。
一直沉默地聽着她講述的拉斯塔開口了。他依然握着桔梗的手。
說是贖罪都太過勉強,不過是自私的懺悔罷了。
「他有家人。」
「所以,這是我的自我滿足。」
「你沒有逃避。所以你現在,纔會感到痛苦。」
他補充道,既然知道了,那我們就是共犯了。他的聲音,在這像被我們包場一樣的酒館中漸漸消散。
聽到他這略帶得意的話,桔梗小心翼翼地睜開了眼睛。映入眼簾的,是她本以爲再也不會看到的,完好無損的手臂。
但是,只有這隻殺了人的右手,她無法去漂白它。
因爲僅僅一點瘴氣就讓冒險者的生涯結束,這對冒險者來說是家常便飯。
「我聽到了她說,『爸爸』。」
拉斯塔卻用溫柔的聲音肯定了這一點。
當然,桔梗也不例外。她儘可能地注意戰鬥方式,避免受傷,並且儘早處理能治癒的傷病。
她感覺拉斯塔似乎看穿了一切,甚至覺得如果不把內心的全部傾吐出來,反而會覺得很不舒服。
「在被捕的盜賊中,我發現了一個小女孩。那孩子看着被布包裹着的屍體,無聲地哭泣着。」
「這次是特別服務。我讓你比平時更健康了哦。」
面對這些擺在眼前的正論,桔梗感到非常不自在。
對於冒險者來說,自己的身體就是最大的本錢。
桔梗睜大眼睛看向拉斯塔。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淡淡的微笑。
這就是聖者的力量。桔梗感覺眼前發生的這一幕,不像是發生在自己身上。
盜賊之所以出現,是因爲村莊和城鎮的消失。而造成這一切的原因,是魔物。這也是桔梗立志成爲冒險者的原因。
「爲了尋求寬恕而自殘是不可取的。那樣誰也救不了。而且,既然你決定揹負,就不允許你逃避。」
「!」
「很厲害吧?那個女孩,她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個壞人。所以她沒有大聲哭喊,也沒有發脾氣。」
「我可以和你一起揹負。」
桔梗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拉斯塔。
「你問我爲什麼不用刀,對吧?其實很簡單。我逃避了。我把罪過推給了刀。」
「這就是對桔梗的懲罰。」
四溢的光芒讓我反射性地閉上了眼睛。好像有什麼東西包裹住了我的手臂,疼痛的感覺迅速消失。與此同時,一直折磨着她的疲憊感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舒適的、健康的疲倦。
『給予祝福(Shukufuku wo)』
「這些是,那個——」
桔梗那種虛幻的感覺,很快就被拉斯塔拉回了現實。她再次抬頭看向他。他看起來似乎有些生氣。
「不對!」她想這樣大喊。但不知爲何,他的說的話既不像在鼓勵她,也不像在安慰她。奇怪的是,這並不讓她感到痛苦。
「你無法原諒自己去治癒這些傷痕,對吧?」
「……我殺死的那個盜賊團的首領,」
他將手懸在桔梗那滲着瘴氣的手臂上。
「啊…」
注意到她的視線,拉斯塔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頰。他稍作思考,輕輕點了點頭。
「如果你願意的話,要不要加入我們的隊伍?」
他確實是這麼說的。
「…現在說這個,時機好像不太對。抱歉。但是,如果你想打倒更多魔物的話,還是加入隊伍最好,而且有我在的話,你也不會有生命危險……而且,我希望你能用你的劍保護我……這樣說是不是太遜了?」
他語無倫次地繼續說着,他似乎不想讓她覺得,自己是爲了招攬她入隊,才聽取她的煩惱的。真是個不坦率的人。
我輕笑了一聲,這時我才發現,自己很久沒有感到這麼輕鬆了。這次不是像往常一樣用酒精來麻痹自己。我終於真正地鬆了一口氣。
「……好的。」
他都已經鋪墊到這個地步了,我沒有理由逃避。既然如此,那我就再次握起刀吧。
並且,成爲你的武器。
「我願意接受你的邀請。」
◇
「到了。」
在「向雷霆祈禱」所使用的旅館前。桔梗趴在青年的背上,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當然,我本來是打算自己走的。但是自從拉斯塔對我施展了咒語後,我感覺身體裏積壓已久的疲憊感,如洪水般湧來,我想站都站不起來了。
「現在能走了嗎?」
我意識到自己的臉很燙,無力地搖了搖頭。他的臉也和我一樣,被酒染得通紅。
…說不定是別的原因。不是因爲他的咒語,而是在那番談話之後,他說「既然是在喝酒,就該以愉快的話題結束」,然後又點了一杯。
「這樣啊,看來還是不行。那我就這樣揹你進去吧。」
說着,他就這樣揹着桔梗,走進了旅館。就在那一瞬間,拉斯塔明顯地愣住了。
「歡迎回來!拉斯塔…………啊咧?吶,拉斯塔,你背上的女孩是誰啊?」
我將杯中所剩無幾的血紅色液體一飲而盡。
這次,他皺起眉頭,擺出一副苦瓜臉。我朝着表情變化多端的青年,輕輕地搖了搖頭。
他的話,現在聽起來就像搖籃曲一樣。
正所謂好事要趁早,我們本來打算一出店門,就馬上去見她們兩個人,商量加入的事情。這應該是個非常順利的展開纔對。但是現實是,拉斯塔被她們兩個的氣勢壓倒,只能勉強擠出一個虛假的笑容。
我一邊搖晃着酒杯,一邊感慨地說道。拉斯塔則對此不斷地點頭。
啊,我輕輕地發出聲音,然後指向了他的左腳踝。
這是我對他觸及自己內心深處的一點小小報復。看着以驚人速度轉過頭來的拉斯塔,我投去了意味深長的視線,隨後順從了沉重的眼皮。
「「哈?」」
「桔梗你睡着之後,我可真是遭罪了啊。」
「這也是五個月前呢。被妖樹的酸液噴到,皮膚呈斑點狀燒傷的傷口。」
他雖然這麼說着,但自己也在笑。他的笑容很自然,是那種讓人不忍直視的,一如既往的笑容。
今晚似乎能久違地睡個好覺。
我已經很久沒看到他露出這麼放鬆的表情了。
「除了我以外,你還有兩個女朋友嗎?」
原來如此,我在心裏暗自點了點頭。即使醉得昏昏沉沉,我也能清楚地理解現在這狀況的有趣之處。
◇
「你能這麼說,我真的很高興。……不過,我老是麻煩你,真是抱歉。」
「這可不是什麼值得笑的事情!!」
「那個,我覺得你們兩個……特別是海涅,可能有些誤會,請先聽我解釋————」
「…你都、記得嗎?」
「!………你、你這個醉鬼!!」
他的右手臂。
「這是五個月前,我沒能躲開樹人從地下發起的根鬚攻擊,腳踝被切斷的傷口。」
就像是惡作劇被發現的孩子一樣,拉斯塔的臉頰上冒出了冷汗。
我是這麼想的。
「這是整整一年前,我完全格擋住骷髏騎士的劈砍,肩膀被撕裂的傷口。」
「我想也是。」
我的指尖,輕輕搭在了拉斯塔的右肩上。
聽到這番話,眼前的青年頓時露出了明亮的笑容。
不知爲何,從前方感覺傳來的那股強烈的寒意,正好爲她因酒精而發燙的身體降溫。
拉斯塔啞口無言,只能任由她擺佈。她用與剛纔相同的語調,像是在懷念過去般,指着她過去受過的傷。當然,拉斯塔穿着衣服,這些傷痕根本不可能透過衣物看到。
「我們是同伴,你可以再多依靠我一些的哦?在與魔物戰鬥的時候,你總是幫助我。比如——」
「真是發生了很多事情啊。」
瞬間,拉斯塔像被凍住一般愣了。
「你看,這裏。」
拉斯塔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一樣。桔梗對他的話感到疑惑。
「你回來的太晚了呢。還有,我覺得你這也太大膽了點吧。」
我對此毫不在意,指尖像是在尋找着什麼似的,在空中游動。
「這個隊伍,總是讓人感到很舒服。既像家人,又像朋友。」
「啊。………那個,我回來了。索婭蕾,海涅。」
「欸?」
我伸出手指。
「這還用說嗎。」
看着瞪大眼睛僵在原地的他,讓我略微有些惱火。衝動之下,我靠近了他,幾乎到了鼻子快要碰到的程度。
「你不是說要讓我贖罪嗎?」
「你不是說要和我一起揹負嗎?」
我用手指着他的心窩。[3]
「這裏也是。」
我輕輕地撫摸着他的耳垂。
「這裏也是。」
我用雙手包住了他的手腕。
「這裏也是!!!」
爲什麼你要一個人揹負呢?
爲什麼你不肯承認我的贖罪呢?
疼痛是救贖。傷痕是寬恕。即便如此,正因爲我想爲了他而活下去,所以我纔沒有拒絕他的治癒。
可你。
改變我的青年啊,卻又給罪人(我)身上堆砌了更多的罪孽。
「……請不要奪走對我的懲罰。」
她哽咽着,沒能把話說完。身體上沒有一處傷痕的少女,瞳孔裏翻湧着令人窒息的罪惡與黏稠的孤獨。
譯註:
[1] 原文用的是“飛び交う”,說實話感覺直接翻譯成“訂單飛來飛去”也挺好玩的
[2] 意義不明的多此一舉,當然也有可能是我不喝酒不太瞭解爲啥還要再倒出來
[3] 原文用的是“鳩尾”,指的是“心窩胸口窩胸骨之下,位於胸部中央的凹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