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尾声
《我假借治愈之名,替同伴承担诅咒的事情暴露了》 · 甘朔八夏 · 4834 字
喧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回荡着。
我无视着旁边正在激烈地进行着价格战的商人们,径直朝着某个目的地走去。
这个城镇的人们,对(我)外来者也非常友好,还会把那些稍微小了点、不适合出售的苹果扔给我。
虽然我跑步并不是为了拿冠军,但毕竟是人家的一番好意,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这种日常生活中的温暖,或许就是这座城镇的特色吧。
日常。没错,一切如常。
但在女神菲奥蕾眼中,这样的景象却显得十分异常。
◇
自从魔物突然袭击城镇教会的那一夜,已经过去了三天。
或许是因为神界没有睡觉的概念吧,菲奥蕾自从被月狼的攻击击晕后,就一直昏睡到今天。
当然,作为创世女神,她的身体不可能被瘴气侵蚀。
据说,当她被送到医务室的时候,治愈师看到她的伤势早已痊愈,却还在熟睡的模样,感到十分困惑。
幸运的是,城市的损失似乎仅限于大马路上铺设的石板路,还有教会的建筑物,人们都坚强地生活着,仿佛那天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样。
没有人提起那巨大的缺失。
『向雷霆祈祷』。是这个城镇数一数二的冒险者小队,也是菲奥蕾赐予力量的人所在的地方。那夜的袭击正是被他们击退的。
然而,当她问起这件事时,就连公会的职员也都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
现在,这座城镇的公会宛如一个「无脸怪」。[1]
当然,还需要调查魔物是如何突破结界,袭击教会的原因。
为此,菲奥蕾的工作也增加了,那就是与在地上进行观测的天使会面。
虽然那也是当务之急,但既然好不容易来到了这里。
现在,她只想倾注全力,去拯救那个青年。
译:这一段人称大家自适应吧,因为一会是第三人称写,一会是第一人称写。
我颤抖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终于,能见到拉斯塔了。有我在的话,一定能拯救他。
她努力够着那高得不太友好的接待台,踮起脚尖问道。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总觉得,如果再继续站在这里不动,就再也无法打开这扇门了。
「我说你啊,你刚才为什么要移开视线,是有什么心虚的事情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是为了不让我难过吗?那难道是我的错吗?对不起嘛,这样就好了吧?只要你看着我,我就会安心哦,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对吧?对吧?对吧?」
所有的房间都静悄悄的,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没有。
「…………欸?」
「你刚才为什么想放开我的手?你想用那双手做什么?你现在还想主张什么?你以为现在还能逃得掉吗?……海涅?我也在跟你说话哦,我有说过你可以动了吗?」
或许,在这座城镇里,唯一正常的只有她自己。
女神大人虽然看起来有些尴尬,但还是刻意不去直接触及这个问题。
她开始胡思乱想。从街上人们的反应来看,这三天里他们是否出过门都很难说。
我顾不上会不会给周围的人带来麻烦,就朝着拿到钥匙的房间跑去。
在这种情况下,她那年幼的外貌真是非常方便。
「啊、不是,那个,门———」
为了不让别人伤心。
听到她的问题,坐在我的大腿上,像蝉一样紧紧抱着我的索娅蕾,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
「呐,这个旅馆里是不是住着一支四人组成的冒险者队伍?」
那么,我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发生了什么事?」
「我和那个房间里的人认识。我想去见见他们,可以吗?」
但现在这反而帮了大忙。因为这让菲奥蕾确信他们就在这里。
那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战战兢兢地推开了门。
但是,她什么也没说。这里没有一个人原意努力缓和气氛,因此这种尴尬的气氛越来越浓。
就像他们自己在主动疏远周围的人。
只有一把。
她双手接过了钥匙。
「…救、」
菲奥蕾认为,真相就在他们常住的旅店里。
女老板疑惑的声音,将菲奥蕾拉回了现实。
啪嗒。
让人们忘记自己存在的好处是什么?
旅馆的女老板用一种暧昧的表情点了点头。
她像石头一样僵住了。
这样一来,她自然会在意的是,城里的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那个队伍的缺席。
不对不对,他不可能做出那种如此堕落的事情。她冷静的头脑低声告诉着她。
当我终于站在那扇门前时,奇怪的是,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
倒不如说,如果他真的那样做了,反而更好。
菲奥蕾不会受到精神干涉魔法的影响。
听到这句话,女老板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但还是把钥匙借给了她。
菲奥蕾冒出了一个令人冷汗直流的想法。
只有走廊地板吱呀作响的声音在回荡,听起来像哭声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
「小姑娘?」
能做到这种事的人,一定是拉斯塔队伍里的那个魔族女孩。
果然很奇怪。每当她接近他们的时候,人们对他们的印象就会变得模糊。
我已经无法再停下脚步了。
「…当然,拉斯塔是男孩子。然后,另外三个人肯定是女孩子。欸?就算关系再好,这……难不成,在我睡着的这三天里,他们四个人一直住在一个房间里?…这也太不检点了!?欸?真的假的?」
顺利地将女神大人请进房间,已经是几十分钟之后的事了。
我们把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让给了女神大人坐,我们四个人则坐在同一张床上。
我习惯性地想要挠头,但右手被绳子绑住,和桔梗的一只手连在一起,左手又被索娅蕾抓着,我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顺带一提,桔梗的另一只手正抓着海涅。
「…那个,我自己也完全不明白。」
我实在无法忍受这冰冷又异常潮湿的气氛,只得将心中尚未理清的思绪,一股脑地倾诉出来。
◇
『诅咒归于吾身(Noroi o Wagami ni)』
那股力量,确实夺走了海涅的伤。所以现在我的手臂血肉模糊 [2],当然,海涅恢复如初了。但是不知为何,我们都还活蹦乱跳的。凭我的感觉来说,现在我的寿命是负10年。
我完全搞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索娅蕾和桔梗之所以变成这样,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现在无法相信自己真的存在于此。
所以,如果不一直碰着彼此,如果不一直看着彼此,就不能安心下来 [3]。
连我自己都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会变成这样也是必然的。
听完我的话,女神大人沉吟了一声,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放在我和海涅的头上。
「………拉斯塔和海涅酱,都还有200年左右的寿命呢。」
「欸?」
索娅蕾首先转过头来。这几天以来,我第一次在她的眼中看到了生机 [4]。一种既非松弛,也非扭曲的微妙情感,支配了整个房间。
200年。我得声明一下,就算我得到了能力(外挂),我依然是个人类。
我不可能拥有这种近乎长寿种的剩余寿命………嗯?
「啊。禁咒。」
几乎在同一时间,我和海涅想到了同一件事。
「「哈?」」
这件事是瞒着索娅蕾和桔梗的。
「!!」
穿着和服的少女像处理玻璃工艺品一样,小心翼翼地将连接我和她的绳子系在床柱上,然后独自面对着海涅。
「这是我在神界积攒的力量。用它的话,就能除去你身上的所有瘴气………连同我给予你的能力一起。」
如此狼狈、无力、难看。就像海涅说的那样。
沉重。这句话太过沉重。女神大人竟然把如此残酷的事情交给了我。要我选择。
金发少女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我。
「拉斯塔。我希望由你来选择。」
「…拉斯塔。」
这简直是无礼到需要土下座道歉的程度,但因为索娅蕾正紧紧地抱着我,所以我什么也做不了。
她还用开朗的语气说着「难得来到凡间嘛!」[7] 之类的话,明显是在照顾我的情绪。
真是对不起,我一再让女神大人露出微妙的表情。
不知不觉间,桔梗和海涅也来到了我的身旁。我完全不知道她们在想些什么。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胸针。
胸针的中央镶嵌着一颗宝石,那宝石闪耀着的光芒,跟我咏唱咒语时释放的光芒一样。
我第一次相信,被桔梗逼到鼻子都快贴在一起的海涅的身影,并不是幻觉,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女神大人露出了完全理解了的表情,用手制止了我的道歉。
从她的话中,我确认了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
「…我讲得太狠了吗?嘛,你慢慢考虑吧。我会在地上待一阵子。」
嘛,因为桔梗和海涅也被绳子绑在一起,所以这是不可能的。
我屏住了呼吸。与此同时,我感觉到抓住我衣服的力道变强了。
「…呃,我可以说话了吗?」
但是,现在不同了。有人需要我,不是作为治愈师的拉斯塔,也不是作为转生者的拉斯塔,而是真实的我。
我看着眉头紧锁、无法恢复正常表情的女神大人。
「…禁咒吗……有点复杂……嘛,总比不被爱要好。」[5]
我顿时瘫软了下来。
◇
我重重地下定决心,再也不会放开这份温暖。
金发少女抬起头看着我。不知为何,从她那摇曳的眼眸中,我读不出任何感情。
我只是感到无比恐惧,视线无处安放。
我怀着恨不得跪地祈求的心情转向她,但由于我的右手被固定在床柱上,姿势显得十分滑稽。
有人会对我这个一无是处的人露出笑容。
不知为何,桔梗用甜腻的声音说道,而海涅则以一种近乎野生动物的速度试图拉开距离。
我的人生,以及我对同伴的感情。[6]
曾经,拯救他人就是我生存的意义。所以我才不害怕死亡,也无法放弃拯救他人。
女神大人又一次等着我们。
「那边。」
「禁咒…难道说,拉斯塔,你和她共享了?」
「…海涅?」
也就是说,它是把寿命加起来,然后除以二的东西。
——你能承受得了吗?
我终于感受到了生的实感。心中涌起一阵安心,以及一度放弃的愧疚。
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落在了索娅蕾的头上。
失礼地说,我完全忘记了她的存在。
当我把意识重新放回她身上时,她正撇过头,嘴里嘟囔着什么。
那神圣的光芒,却让我感到一丝恐惧。
海涅所施展的禁咒,与其说是连接死亡,不如说是连接生命。
我也用不输给她的力气回抱着她。
海涅向我投来求助的目光。拜托,饶了我吧。
注意到我们的视线后,她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重新转向我们。
当然,女神大人似乎连禁咒的内容都知道。
然而,阴暗的情绪在阻碍着我。
我这连自己都无法保护的脆弱身体,即使拥有超常的能力却无法治愈怀中的少女,如果连这能力也失去了的话。
默默接受这份好意的自己,此刻显得如此狼狈。
「呐。」
我低垂着的头,正好与她的视线相遇。
我像是畏缩般僵住了。无法将目光从她的眼睛上移开。
那双曾深深吸引我的、清澈透亮的眼睛。
「你还想继续吧?当冒险者。」
一针见血。
我喜欢挥舞着剑的索娅蕾。或许,我对伙伴们的英勇身姿的迷恋,与我想拯救他人的心情一样强烈。
看到我犹豫不决的样子,索娅蕾爽朗地笑了。
「长寿只会让人寂寞。你只要做你想做的事就好了。」
海涅插话进来。啊,我想起来了。
虽然眼前的问题看起来都解决了,但我和海涅之间的禁咒并没有解除。结果上来说,我还是夺走了她的寿命。
我下意识地想要道歉。但刚张开的嘴唇,却被海涅的手指按住了。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反倒很开心哦。这样我就不会落单了。」
「呼」的一声,海涅温柔地笑了。曾经,面无表情是她的标配。但最近,她的情感流露已经变得如此自然。
难道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吗?
我听到桔梗低声说了一句「…同感」,我感到有些混乱。
「与其被抛下,还不如……」这种心态真的算健全吗?
一旦牵扯到死亡,事情就变得模糊不清了。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们三人的话语绝不是随便说说的。那是她们绝不会动摇的觉悟。
[2] “ズタズタ”形容物体破碎、撕裂成碎片的样子。
[4] 原文用的是“新鮮な光”,这里翻译为“生机”。
既然如此,或许我可以回应她们。或许我可以依赖她们。
译注:
[7] “シャバ”(娑婆)是一个俚语,指从监狱或拘留所等收容设施中获释后的自由状态。
她像是释然了一般,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1] “のっぺらぼう”指表面平坦无凹凸的状态。或指没有任何变化的样子,这里指没有眼睛、鼻子、嘴巴的脸的妖怪。
[3] 原文用的是“耐えられない(不能忍受)”,但我觉得这里“不能安心”好一些。
我明白了。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Tips:女神大人还不知道这次魔物异常行动的原因。
「已经,没事啦!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立刻追上你的!」
我们果然不适合当冒险者。
我那游移不定的视线,又一次被索娅蕾的眼睛牢牢捕获。
非常感谢您能读到这里。至此,本章节完结。
我瞬间清醒过来。背脊一阵发凉。
[5] 这个“愛されてない”不是很懂,就按字面意思翻译了。
[6] 这里原文用的是“と”,但感觉用“还是”更好一些,但这里就不改原文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