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恩赐

醒来后的感觉糟透了。

我仿佛听到了魔物的咆哮声。我明明是为了远离魔物才来到神都的啊。

我想猛地起身，但沉重的身体却不允许我这么做。

我缓缓地环顾四周，很快就认出这里是教会的病房。

我也很清楚地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想到这些，胸口就开始疼痛，仿佛在提醒我刚才发生的一切，让我的心情更加糟糕。

「！您醒了吗！」

打开门跑进来的，是刚才和索娅蕾一起照顾那些患上流行病的病人的修女。

虽然我失去了意识，但身上依旧穿着那件熟悉的厚实法衣。

不过，修女并没有对此多说什么，而是递给了我一杯水。

我感激地接过水杯并一饮而尽，她似乎松了一口气。

我明明在治疗过程中晕倒了，出尽了洋相，但她却表现得相当冷静。

没错，只有她一个人。

一种强烈的违和感。身边没有她的空虚感。自那一刻起，我无法忽视这一切。

「…索娅蕾，在哪里？」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自己的右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红色淤痕。

那显然是有人刚才紧紧抓住我留下的证据。

我还不至于蠢到将这种痕迹归咎于什么「灵异现象」。

一定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才会让她不得不离开我的身边。

听到我的问题，修女明显地面露难色。那表情就像一名是医护兵，为了将士兵送回战场，而对他们进行治疗一样。

「…莉露？」

要撞上了——！！

说起来，这家伙一开始就打算让别人请他吃甜甜圈。

「索娅蕾小姐，去城门那边对付魔物了。」

想到这里，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疑问。

「拜托了。她们的安全，就是我的一切。」

在教会的入口处，可以看到接受了公会指示的冒险者正在警戒着。

听到我不经意说出的话语，莉露做出了惊讶的动作，开始仔细打量起我的脸。

修女语无伦次地讲述着。她说，大约一周前，结界的效果开始减弱。

路上的人们，脸上虽然都带着不安，但并没有像当初土龙（Earth Dragon）出现在我们的据点城镇附近时，那样惊慌失措。

周围的魔物正在向神都聚集。

这里可是神都。是被女神大人的结界所笼罩的，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我们「向雷霆祈祷」是A级的冒险者小队。

他散发着，如同故事中的王子般做作的气氛。他正皱起他那漂亮的眉毛。

即便如此，那些魔物主要都是落单的个体，从未听说过它们会成群结队地接近神都。

「啊，对。你现在呼吸没问题了吧？」

我知道，魔物接近神都的例子并不是没有。

从这一点来看，应该成功的将魔物挡在了城门外。

为了抄近路，我打算走一条行人稀少的小路，可刚拐过一个急弯时。

女神大人的守护是绝对的，只要女神还在，结界就不可能消失——

在这种时候，索娅蕾可以名副其实地以闪电般的速度赶到现场。

「哇！？」

虽然我感到有些意外，但我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与刚才给我的第一印象中，那高高在上的态度截然不同，莉露此刻低下了头，向我表达了歉意。

更不用说带着明确目的攻击神都了。我本应可以如此断言。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嗯？难道说，你是那个在我和索娅蕾酱的战斗结束后，治疗我的治愈师？」

我没有留在这里的意义。我无法忍受继续扮演病人的角色。

我的目的地只有一个，那就是城门。

我定睛一看，眼前是一位令人惊艳的金发美少年。

几乎在同一时间，有人从那条小路里冲了出来。

这不就是几个小时前，和索娅蕾进行模拟战的那个家伙吗？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反而我更加疑惑。他说得就像亲眼所见一般。

这明显是不正常的。

看来他虽然当时意识模糊，但还是记得我。

哈？

我想着正在城门战斗的同伴们，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问道。

为了应对这种情况，神都的冒险者们都被紧急召集起来。

所有这些袭击神都的魔物，都在向女神加护最强的地方——也就是教会所在的方向，向城门涌去。

就算神都的冒险者数量，比我们据点城镇还要多，也肯定得肩负起被征召的义务。

我摆脱修女的阻拦，顶着苏醒后还在疼痛的脑袋，逃出了教会。

我对自己的无力感到羞愧。但即便如此，我也要尽自己所能。

本来，我冲出教会病房的理由，就是为了赶往城门那边。虽然莉露输给了索娅蕾，但从那场模拟战来看，他的实力绝对不弱。

「啊~…我已经完全康复了。我对你表示由衷的感谢和歉意。我做了一件那么扫兴的事。我对索娅蕾酱也感到很抱歉。」

而且，想要变强，就需要训练和实战。

尽管理性上明白这点，但不祥的预感仍挥之不去。

「莉露，你应该是个实力相当强的人吧？你拒绝了城门那边的召集吗？」

直接将碰撞的冲击力完全抵消了，然后，那东西又轻轻地把我放回地面上。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这不可能。这是在胡说八道。

「抱歉，是我不小心。你没事吧？」

修女无法避开我的视线。她像是放弃般地开口说道：

海涅的话，可以使用魔法瞬间到达，桔梗也拥有着凌驾于我的纯粹力量。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我的身体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地包裹了起来。

「城门那边的话，你不用担心啦。而且，我不是冒险者。」

「———」

「我、我也完全不明白啊。」

而能够同时满足这两种条件的职业，应该只有一个才对。

看到我一脸不认同的表情，莉露苦笑了一下。

「神都似乎有很多优秀的冒险者。聚集过来的魔物已经被解决掉了。至于我为什么不是冒险者……嗯，因为有些不能说的秘密，希望你能体谅。」

他把食指抵在嘴唇上的动作，也显得格外有模有样。听到他的报告，我感觉肩上的重担终于卸下了一些。

「…没有人员伤亡吗？」

「好像有几个人受伤了，不过，他们的伤都能靠圣水和赶到的治愈师们治好。冒险者们应该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吧？」

听到这里，我才终于能够放下肩上的重担。

虽然松了一口气，但接下来，我就要面临下一个难关了。

我要怎么向索娅蕾解释，来糊弄过去自己在她面前倒下的事呢？

那绝对是个愚蠢的决定。

但是，对我来说，放着不管更加痛苦。

结果，我为了逃避自己的痛苦，反而让索娅蕾更加痛苦。

如果要找借口的话，我可以说我是真的完全忘记了。

而且，因为周围的人都太厉害了，过度呼吸也是正常的。

可话虽如此，我倒下了这件事，却是不争的事实。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一想到这个问题，我的胃就开始隐隐作痛。

◇

或许是因为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莉露才放松了警惕。

「…之前降临到地上的时候，可从来没有发生过魔物活跃化（Pandemic）这种事啊。」

他显然知道些什么。这句话被我敏锐地捕捉到了。渐渐地，那种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

我猛地转向莉露，他像是被吓了一跳，发出了「啊」的一声，但已经太迟了。

我反复咀嚼着莉露的话。

在他说话的途中，我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吸引我的，是他那自顾自地、开心地向他人伸出援手的样子。

但是，莉露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最终我的脑中只剩下了一连串的疑问。

「莉露。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拉斯塔，差不多醒过来了吧。」

『女神大人的加护倒转了』

（……不对）

（…拯救我的人）

我们打开城门，回到了神都。

而且，比起这个，我总觉得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当然，她根本瞒不住，于是我们知道了，拉斯塔为了救助素不相识的人，而选择了伤害熟悉的同伴。

『你的加护很强』

他一度拼命地回避我的目光。但在我坚持不懈的攻势下，莉露像是自暴自弃般地垂下了头。

「你只要认为，现在女神大人的加护暂时倒转了就行。所以魔物才会聚集到教会那边去。不过，即便是在加护最强的神都，也只有这种程度而已，所以你也不用太担心。你看起来加护很强，所以容易被魔物盯上。要小心啊。」

———呐呐！拉斯塔！

我想要追上去，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最初，索娅蕾试图用她那苍白的脸色，隐瞒拉斯塔的突发状况。

不是那个自己痛苦着，也让他人痛苦的样子。

回过神来，莉露已经跑得远远的了。他急匆匆地朝着某个方向消失了。

看着被桔梗轻抚着后背的索娅蕾，我开始对拉斯塔感到失望。

那种不祥的预感，正在一点点地增强。

听到海涅的话，索娅蕾突然浑身一颤。[2]

「欸？」

在我的记忆中，在孤儿院的少女，玛丽的笑容绽放开来。

明明她并未被流行病感染，却呼吸急促，看起来就像个重症患者一样。

不愧是神都的冒险者，即使已经消灭了所有魔物，也几乎没有人放松警惕。

◇

我转念一想，也许，照亮我的你，只是我的幻想。

女神的加护（Gift）本是驱逐魔物的力量，是拉近与女神距离的宠爱证明。

我不情愿地把目光移向那边。

他们说魔物的处理可以交给公会的职员，于是我们满怀感激地接受了他们的好意。

「抱歉！拉斯塔君，你看起来太认真了，感觉被抓着问下去会没完没了，所以我先逃了！我正在找人呢！」

我正想继续追问，却发现那里却已经空无一人。

『魔物在向教会那边聚集』

如果他真心想逃的话，我根本没有办法抓住他。

「啊」

那么，直接从女神那里获得能力（Gift）的我呢？

不是这样的男人。

果然不出所料。以那家伙的性格，他肯定是一听到消息就赶到城门来了吧。

如果这种加护倒转了，那就意味着，越是接近女神的存在，越会吸引魔物。

因为就连那道光芒，也是拉斯塔以自己做为祭品换来的。

桔梗发出了声音。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欸？你刚才说什么……」

在开始闲聊的冒险者们当中，没有拉斯塔的「向雷霆祈祷」被沉重的氛围所笼罩。[1]

我死死地盯着他。虽然并不存在人形魔物。但我也没有天真到认为这世上的敌人只有魔物。我有义务弄清楚他的真实意图。

还有那个我多年来一直造访的，位于那座城镇的教会呢？

尽管如此，与战斗前相比，气氛确实稍微缓和了一些。

现在最不该放手的人。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

「稍微透露一点应该也没关系吧。毕竟你的加护很强。」

加护倒转了？这种无厘头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会相信。

「…嗯？」

但是，我觉得他的样子有些奇怪。

他呆呆地站在大路和小路的交叉口，凝视着虚空。

染在拉斯塔脸上的，不是罪恶感，也不是恐惧。

是焦急。

「！索娅蕾！！」

他注意到了我们。他飞快地跑了过来，脸上布满了冷汗。

就着那股势头，他双手搭在索娅蕾的肩膀上。

索娅蕾的身体像被枪击中一般，猛地一颤，但他对这异常也毫无反应。

「快回去！！城镇、教会有危险！！」

与急促的心跳相反，我的脑袋却异常冷静。

我真是受够了。我不禁抱怨道。

译注：

[1] 原文用的是“除いた”，这里感觉用“没有”更好

[2] 原文用的是“过剰に反応”，这里改为“突然浑身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