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逃避
《我假借治愈之名,替同伴承担诅咒的事情暴露了》 · 甘朔八夏 · 3227 字
索娅蕾单手拖着土龙那近一米长的头颅。
作为讨伐证明的头部,同时也是极为珍贵的素材。眼睛可以用于制作魔道具,牙齿可以做成短剑,舌头则是高级食材。
因此,通常情况下,为了避免损伤,人们都会小心翼翼地搬运它。
然而,谁也没有去责备索娅蕾,像对待垃圾一样拖着它。
◇
在我夺走了索娅蕾的伤之后。
她像个孩子一样,只是一个劲地哭着,过了一会,她默默地站了起来 [1]。
她没有确认自己上半身是否已经治愈,也没有看向拉斯塔,只是机械般地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剑。
「…海涅,你对土龙和我一起使用『囚笼(Zolde)』,桔梗,你负责将它引诱至海涅的魔法范围内。不用顾及我,就算把我卷进去也没关系。」
话音刚落,索娅蕾的身影就消失了。紧接着,传来金属摩擦产生的刺耳声音。
在眨眼之间,她已突入土龙的怀中,在敌人的爪子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
土龙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爪子上的伤痕,发出了一声充满不快的咆哮。
可那声咆哮终究没能完整发出。
就在它为了反击那个伤到它的「敌人」,而扑向索娅蕾的那一刻,土龙的身体突然僵住了,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缠绕住一般。
那是一种如钢丝般纤细,但却浓密而锐利的压迫感(Pressure)。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刀鞘归位声,土龙的身上已经横向出现了一条鲜红的直线。
『囚笼(Zolde)』
就在土龙因桔梗的居合斩而略微退缩的瞬间,海涅的羊角闪耀起来。伴随着不祥的脉动,坚固的帷幕扩散开来,将索娅蕾与土龙一同彻底笼罩起来。
土龙再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它那爬行动物般的竖瞳中燃烧着愤怒。
土龙像是为了发泄这无法如愿行动的愤懑,它试图用脚,把那个和自己一同被困进牢笼中的猎物踩扁。
然而,那里什么也没有。
「啊,啊…不对,不是这样的。」
少女的金发被土龙的血占住,即使在阳光的照射下,也毫无光泽。
「啊………对不起。能不能让我、再稍微拿一会儿。…那个,如果空着手的话,我怕自己会控制不住。」
我「治愈」了身受重伤的索娅蕾,践踏了她的意志。同时,我也让海涅离死亡更近了一步。
海涅那拘谨的声音,打破了沉重的沉默。
◇
她,她们,在我离开后,还能好好活下去吗?
我感觉头顶像被一把利剑贯穿了。袭向我的不是后悔,也不是顿悟。只是,纯粹而深刻的绝望。
一股惊人的冲击力席卷四周,仿佛天穹坠落般。听到这声巨响,海涅有些颤抖地解除了魔法。
「都怪我那个时候没有注意到,明明你只是为了保护我,明明应该由我来承担的,可是我,又一次……!」
◇
她远在土龙头顶高处,跳跃到幽闭魔法效果边缘处的金发少女,化作一道霹雳,落在了避雷针的中心。[2]
就算考虑到土龙头颅的重量,她的脚步还是特别的慢,照这个速度,等走到城镇时,太阳恐怕已经升到头顶了。[3]
在那里,是土龙的头颅,断面整齐且焦黑,连没有一滴血都流下。
索娅蕾反过来,将手放在了低着头,什么也说不出来的桔梗肩上。然后温柔地摇了摇头,
就算我意识到了我生命的价值,这个事实也不会改变。
「再见。」
就在这时。被阴暗的思考漩涡吞噬的我,听到了索娅蕾在长时间的沉默后的回应。
在那之后,索娅蕾看向了我。她突然露出了近乎崩溃的表情。她想要迈步向我走来,却又像是为了控制自己一般停下了脚步。
她那双平时难以读出感情的眼睛,此刻强烈地表达着,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她也想要减轻索娅蕾的负担的心情。
我曾愚蠢地认为,如果我死了,大家会为我感到悲伤。
如果,她只是摇摇头拒绝了我的提议,我又会多么想去死啊。
但即使是我这样的痛苦,与现在的索娅蕾相比,一定微不足道。
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忏悔,自己的悔恨,会让我的心情沉重。无法将这些倾诉出来的她,只能继续忍受着这种煎熬。
尽管她自己也消耗了生命。
她伸出右手,想要搭在金发少女的肩膀上。然而,仿佛害怕去触碰她一般,桔梗用左手抓住了右手,停了下来。
突然间,我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索娅蕾。…要不要我用空间魔法,把那个头收起来?」
如果,我能走到索娅蕾身边,指着她拖着的头颅,说一句「我来帮你吧」,我的心情会多么轻松啊。
空间魔法所需的魔力,是由储存对象的体积决定的。
我的同伴们会发自内心地哭泣着,想要挽留我。我耗尽了寿命,没有回应她们。在我身旁的海涅,也静静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可事实远不止如此。
我隐约有种感觉,可能只剩下十多年了。
我还能活多久呢?我真的能让海涅远离死亡的未来吗?
嘴里泛起胃液的味道。
看着索娅蕾努力挤出无力的笑容,那位身穿被鲜血染红的和服的少女走近了她。
她在强忍着。
我不寒而栗。因为我感觉那个未来,是如此的真实。
那伤很重。重到我连去想它消耗了多少年都不愿意。
如果是平时,为了节省魔力,肯定会选择物理运输土龙的头颅这种大小的东西,但这次海涅向索娅蕾提出了不同的建议。
这个问题,我无法立刻否定。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转身离去。但是,我无法忽视,她那被自己咬破的嘴唇上流出的血。
还有,剑尖上残留的电火花还在闪烁,目光空洞地看着地面的索娅蕾。
「…对不起。我们回去吧。」
「那都是我的错。……桔梗你太温柔了。所以,不要…露出那样的表情」
说到最后,她有些结巴。
「………咦?…咦?」
擦也擦不完的泪水不断涌出。无法抑制的眼泪(情感),如洪水般浸湿了索娅蕾的脸。
为了掩盖泪水,索娅蕾用手遮住了眼睛。
就连那只手,也在颤抖着。
我们已经到了极限。我们急需休息。
◇
「……去神都?」
我点头回应了那微弱的重复。[4]
「我想着去旅行一下,顺便拜访一下女神大人。」
离这座城镇乘坐马车大约两天的路程,有个以单一都市构成独立国家的城邦。
神都弗洛斯。
据说,那里是女神大人创世时,最初降临的地方,也是女神教的圣地。
同时,这个国家由治愈师掌握着国家中枢,而且是这个世界上,少有的政教合一的宗教国家。
这是一座完全体现了女神教的平和氛围的城市,我认为即使只是单纯观光也很合适。
而且,神都附近几乎不可能存在魔物。
这完全得益于受女神的加护所创造的结界。
虽说是结界,但并不是说真的有什么像屏障一样的东西包裹着神都。
这是一种类似于魔法的结界,对接近该区域的魔物产生潜在影响,使其拒绝靠近。
「那个…你们觉得怎么样?」
[2] 原文就是“避雷針の中心“,这里应该是指“被雷击中的中心点”
索娅蕾把双手的食指抵在嘴角上,然后用力向上推。嘴角不自然地上扬起。
我又问了一遍。桔梗代替沉默不语的索娅蕾,正在寻找合适的话语来回应。
[3] 原文用的是“てっぺん”,可以指顶端,也可以指12点
「…好!那这周,我们就去旅行吧!」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从刚才开始,根本没有听到她翻书的声音。
「我们现在最害怕的就是魔物。如果去神都的话,就不用担心这个。…而且,索娅蕾、桔梗,还有拉斯塔。你们都需要时间冷静一下。」
在这般惨状下,在这样的扭曲心理状态下。
她那强颜欢笑的样子,也让人感到无比心痛。
「我觉得挺好。」
[4] 这里“鸚鵡返し”不翻译为“鹦鹉学舌”了,而是用“重复”
这时,海涅「啪」的一声合上了手中的书本,说道。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是、啊。一直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我假装没有注意到她的样子(伪装),也露出了一个笨拙的笑容。
她那样子,就像是一只为了掩饰自己的虚弱而蓬起羽毛的小鸟。
[1] 省略“ゆっくり”(慢慢地)
「…不过,索娅蕾,这支队伍的队长是你。如果你说不去的话,我也会遵从你的决定。…说真的,不用太顾虑我们。」
经过她漫长的思考后。
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崩溃的。
她缓缓地,拘谨地,但确实地,点了点头。
「……」
她装出一副长者的样子。但她那细长的瞳孔,此刻却变得圆圆的。
译注:
无力的我,并没有治愈她们的力量。所以我只能寄希望于过去。我希望她们能够沉浸在那无忧无虑的、安稳的幸福之中,好好休息一下。
她们可能想大吼道「休息?旅行?开什么玩笑!」但与此同时,她们应该也意识到了。
哪怕只有一天也好。我希望她们能忘记我。然后,放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