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责任

「向雷霆祈祷」。

这是两年前，我和索娅蕾一起建立的冒险者队伍，也是这个城镇仅有的两支获得「A级」称号的队伍之一。

除了需要得到国家认可的特殊等级S级，我们就是最高等级的队伍。

借此我们能获得不少好处，让公会帮忙介绍好的工作，或是在出售素材时能得到更高的价格。

作为代价，我们这些高级冒险者也承担着相应的义务。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讨伐高危险度的魔物。

◇

刺耳的钟声划破晴空。我无法忽视那警钟声，停下了朝向她们走去的脚步。

索娅蕾的视线在我和公会之间来回移动。

我想，我们现在的想法肯定是一样的。

这真是最糟糕的时机。

现在，索娅蕾和桔梗的脸色都变得苍白。就连海涅也难以保持平日的面无表情，脸上露出了紧张的神色。我想必也露出了一副软弱的表情吧。

与街上突然喧闹起来的人们形成鲜明对比，我们之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得快点行动了。」

海涅用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一时间，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我迟疑地看向她，这时我才注意到，海涅正注视着我。

我的心脏像是被射穿了一样疼。

不行。

与危险度A的魔物战斗，根本不可能毫发无伤地取得胜利。

说到底，正因为我们不惧怕受伤，才能快速攀升到A级。

但如果现在这么做了，海涅就……而我也会……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去讨伐魔物啊……我们必须参战。」

这次，我主动地强行打断自己的思考。我很清楚这是一种自暴自弃的行为。

我们必须快点赶过去。我们必须保护大家。我们必须战斗。

而且，『我确实活在她的世界里』。

我没能把疑问说完。桔梗眼中蕴含的情感，已经足以让我闭嘴了。

但事态却不允许我这么做。我的思绪被强行打断。

「呜……啊」

「！！……不行。拉斯塔去了的话会很危险的。因为拉斯塔他———」

短短一句话，一击致命。

「……欸？」

但当她们真的放任我的时候，我又感觉自己像是被抛弃了一样。

『她还活着』。

当她们过分担心我的时候，我因自己的罪恶感而心力交瘁。

即便如此，我的身体还是以冒险者的本能行动起来，双脚迈向存放着战斗装备的房间。

「等、等一下。啊，那个…你要去、哪里？」

那份平静的绝望 [1]，彻底将我推入了深渊。

「……欸。」

「就算把他留在这里，拉斯塔也会一个人去的。与其这样，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一起行动。」

「………索娅蕾。」

或许她们这样的行动，是为我着想的结果。但她们的一举一动，都让我感到无比的失落。

毕竟城镇附近出现了魔物。而且，还是A级。能够应对的人少之又少。

就在这时。桔梗疲惫的声音，打破了这停滞的时间。

我无法将视线从她的眼睛上移开。

我勉强听清了她那剧烈颤抖的声音。

桔梗拼命地压抑着什么。海涅轻轻地把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没用的。」

「……我！！…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我的脚步停了下来。我的法衣袖子，被紧紧地攥住了。

说着，桔梗就走进旅馆去取装备。回过神来的索娅蕾，慌忙拦住步履坚定的桔梗。

直到前不久，我还毫无根据地说「没事的」，并将那只手推开，但现在，我做不到了。

我意识到了这些理所当然的事情。那种如梦似幻的感觉变得清晰起来。

这时我注意到，她的手有些干燥，指甲根部也有些粗糙。

这令人无法忽视的话语，也传进了我的耳朵。我顾不上愣在原地的索娅蕾，径直走上前去。

她狠狠地瞪着我，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手腕，用力到几乎发出声响的程度。

「你说我（拉斯塔）就拜托你了，是什么意思———」

我被她那负面的情绪所压倒。

我不自觉地将自己的手，搭在了索娅蕾抓着我袖子的手上。

「别去。」

这也难怪。

「索娅蕾。请你在这里待命。拉斯塔就拜托你了。」

她用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我。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战意。

人群如潮水般从我们身边涌过。他们要去的是那座设有驱散魔物结界的教堂。每个人都在为了活下去而拼命。

她的脸上写满了极度的自我厌恶。

「「！？」」

「索娅蕾。」

海涅眯起眼睛。被她打断后，索娅蕾的肩膀猛地震了一下。

「你成为冒险者，是为了什么？」

「……我、想」

「…当英雄真是辛苦啊。不能把重要的人放在第一位。」[2]

「！」

索娅蕾瞪大了眼睛，海涅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走过。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去拿装备。

桔梗走上前，温柔地握住了低着头一动不动的索娅蕾的手。

她比刚才冷静了一些，已经恢复到可以关心索娅蕾的程度了。

「……是我错了。确实，考虑到万一的情况，拉斯塔不在的话太危险了。」

「！但是如果治好了的话，拉斯塔就会！！」

「是的，我也绝对不想让那种事发生。所以，我们绝对不能受伤。」

桔梗神情紧张地与索娅蕾对视。

不可能的。

我差点就要这么说出口，但我还是忍住了。我没有资格说这句话，而且就算说了，我也没有办法保护她们不受伤害。

「……我知道了。我也去。」

本该永远充满自信的声音。现在的索娅蕾，仿佛已经不是索娅蕾了。[3]

我只能默默地看着她们两个，用着虚弱的脚步回到房间。

◇

喀嚓、喀嚓。从金发少女的手边传来金属手甲摩擦的声音。

「向雷霆祈祷」走出城镇的大门，开始前进。

索娅蕾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看起来她正在尽力扮演好指挥官（Leader）的角色。

真是要命。这对手简直糟糕到了极点。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

即便同样被称为A级的魔物，其危险程度也是各不相同的。

「…必须由我来做，必须由我来打倒，必须由我来保护，不然的话，我就」

但现在我明白了，我是在肆意践踏「索亚蕾重要的人」。

平时战斗前，那种令人振奋的氛围，现在完全消失了。

我一边确认着疲惫恢复药水（Potion）是否放在容易取出的位置，一边偷偷地观察着她。

我本以为自己是「侥幸存活的转生者」，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这具身体。

除去我们的话，这个城镇就只有一个A级队伍，而他们经常外出远征。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索娅蕾突然停下了脚步。

不知她是已经稍微调整好了心态，还只是强行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我们点头回应索娅蕾的话。

索娅蕾没有理会海涅的制止，高高举起手中的剑。剑身根部缠绕着淡淡的光芒，随后，一股仿佛落雷般的强大压力（Pressure）将她笼罩。

原因只有一个，它们拥有极其强大的战斗力。

「！？索娅蕾，等等！！」

我真想哭着向她道歉。可就算这么做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反而只会加重她们的心理负担。

有的魔物能随意变化形态，因而特别难以击杀；有的个体实力并不算强，但却能传播疾病而造成巨大的灾害。

呼啸的风声裹挟着冷汗飞向空中。

一只仿佛将前世的科莫多龙放大数倍的魔物 [4]，正悠然挺立着身子。

桔梗露出疑惑的表情，再次呼唤她的名字。就在那一瞬间，她像是被什么弹开一样朝土龙冲了过去。

听到那带着颤抖的话语，我难以置信地猛然抬起头来。

好不容易调整好姿势，刚松了一口气，前方传来一声低语。

与她冷静的声音相反，她的脸像石像一样紧绷着，能清楚地感受到她强烈的紧张和不安。

「——我！！」

「…大家。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从现在开始，就要保持战斗的状态。」

也就是说，这场战斗的责任，全部都落在了「向雷霆祈祷」，也就是落在了身为队长的索娅蕾身上。

宛如真的雷击一般，爆炸声响彻整片天地。

至于S级就更不用说了。

桔梗大喊道。但是，少女并没有回应。她只是目光涣散地握紧了手中的剑，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

索娅蕾焦急的声音响起。几乎就在同时，土龙向我们冲了过来。

「——！！散开！！」

「…索娅蕾？」

在这些魔物中，「龙（Dragon）」这个族群的等级只有A级和S级。

我差点向前栽倒，连忙用力稳住脚步来免摔倒。

我的心情和脑袋一样垂了下来。

我看着她强忍着痛苦的表情，我的胸口也被罪恶感压得喘不过气来。

「索娅蕾！快下指示！！」

伴随着那犹如风暴般释放出的金色雷霆，索娅蕾用尽全身力气，向土龙挥下了剑。

土龙似乎注意到了我们，用一种高傲的姿态注视着我们。

但现在，我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

因为她紧张的原因，毫无疑问就是「拉斯塔」。

———结果，能参加这场讨伐战的冒险者，现在就只有我们。

据称，那只魔物就在距离城镇外围数公里的地方。

正好在我们正前方数百米处。

平时的话，我大概会给她一颗糖果，开个玩笑，让她放松下来，然后再去战斗。

只有像针一样尖锐冰冷的紧张感，弥漫在我们之间。

就在我们四散躲避的瞬间，土龙在几秒钟之内就穿过了我们原本所站的位置。

「………土龙（Earth Dragon）」

尘土完全遮蔽了视野。

在那片混沌中，伴随着坚硬的金属碰撞声，传来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举着刀，摆出架势的和服少女，像是被弹飞一般从尘土中飞出。

被躲开了。

还没等我这么想，像是为了追击那失去平衡的她一般，土龙冲到了桔梗的面前，挥起了锐利的爪子。

『缠绕（Amida）』

那一瞬间，海涅的羊角微微发光，土龙的动作明显变慢了。

桔梗借此机会，在千钧一发之际，翻滚躲开了变得迟缓的爪击。

桔梗用眼神向海涅表达了谢意，长舒一口气后，朝索娅蕾喊道。

「冷静点！面对这样的魔物，大家不齐心协力是赢不了的！！」

听到这句话，索娅蕾像生锈的机器一样，僵硬地转过头来。她那黯淡的眼神中，稍微恢复了一丝光彩。

「———啊。…说的也是，不对，我刚刚……对不起，对不起。」

「索娅蕾！！」

桔梗走上前，用力抓住了她的双肩。索娅蕾像是一个害怕被父母责骂的孩子一样，肩膀猛地一颤。

「检讨会可以在之后再开！！请你看看现在，拜托你冷静下来——」

如此明显的破绽，魔物怎么可能会错过这个机会。

「！」

索娅蕾在千钧一发之际察觉到了那份杀意，她用力推开了抓着她肩膀的桔梗。

就在下一瞬间，一只巨大的爪子斜向劈开，撕裂了索娅蕾的上半身。

◇

一位少女茫然地躺在地上，用空洞的眼神望着天空，身受重伤。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海涅那意味深长的笑容突然浮现在脑海中。

哪怕这个选择，会让她更加痛苦。

「快点！！！」

无论是从感性还是理性出发，我都没有不救她的选项。

从她的肩膀到腰部，有一道深得触目惊心的斜着的伤口，明显已经伤及内脏。

她现在正和桔梗一起牵制着土龙。

尽管她希望我不要死，但我真心地认为自己应该去死。

要是你死了，我也会跟着一起死

这是当他还不是拉斯塔的时候，他曾用沉重的语气，毫不掩饰地说出了这句话。

是比治疗前哭得更加撕心裂肺的、我所珍视的少女的身影。

我无法原谅那个让她哭泣的自己。

那份真挚的愿望深深地打动了少女的心。因此，她尽可能地满足了他的愿望。

「………诅咒、归于吾身。」

此刻，在她手中的水晶球里映照出的，是一位倒在地上痛哭的金发少女，以及，跪在那位少女面前，脸上写满绝望的法衣青年。

———我不希望任何人在我面前死去。

就算再怎么对他的遭遇感同身受，少女也不可能无时无刻地关注着他。

「拉斯塔！！」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

因为她觉得，至少第二次的人生应该得到回报。

她毫无疑问受了致命伤。必须立刻进行治疗。

「！？？」

然而，现在却变成了这个样子。那些作为他活下去的希望的少女们，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

「…已经够了。就这样，杀了我吧。」

她的手掌中，托着一个比拳头稍大的透明水晶球。

那水晶球就像显示器（Monitor）一样，能映照出她所希望看到的景象。

在这片纯白中，一位少女正坐在虚空之中，她身穿一件纯白的衣服，其美丽程度丝毫不逊于背景的白色。

「……已经，够了。」

我必须尽快进行治疗。

海涅大喊道，仿佛为了斥责这样的我。她的声音中，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毫无感情的平静。

我没能立刻否认索娅蕾的话。因为我能深切地感受到，这就是她内心真实的想法。

我恨不得杀了自己。

◇

那声微弱的「不要」，被从我手中扩散开来的白光淹没了。

「……………都是，我的错。」

当那光芒消散时，出现在我眼前的。

她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用袖子擦拭着那张被泪水浸湿的脸，一边抽泣着，一边组织着语言。

「……拉斯塔……不要死啊……」

这时。索娅蕾的目光缓缓聚焦在我身上。她无力地躺在地上，虚弱地说道。

我对索娅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到底在犹豫什么？我怎么可能抛下索娅蕾不管。此刻她仍在痛苦中抽泣，而且，如果没有索娅蕾，土龙肯定会给我们造成更大的伤害。

我感觉自己无法呼吸。我跪在索娅蕾面前，瞪大双眼，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那修剪整齐的短发顺着重力，垂落在地面上，发梢上沾满了泥土，玷污了那原本美丽的金色。

这是一个纯净到令人眩晕的纯白空间。

听到海涅那焦急的声音 [5]，我那浑浊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一些。

实际上，最近少女都忘了关注他，这还是久违地将焦点（频道）对准了他。

结果，她观测到了这巨大的悲剧。

她已经无法继续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了。

少女双手合拢，收起水晶球，抿紧嘴唇站起身来。她轻轻抚过这片虚无的空间，从那里取出了一件外出用的衣服，替换掉了现在穿着的衣服。

然后，她再次把手伸向虚空。这次，她的手中握着一枚造型简约的饰针。[6]

她将饰针贴在额头上，向饰针上面的宝石部分注入力量。确认已经充满后，少女满意地点了点头。

啊，她突然想起什么，又取出另一颗宝石，将其做成项链挂在脖子上。这是以防万一的保险。因为一旦她降临人间，她的大部分力量都会受到限制。

这样就准备好了。少女按捺住急切的心情，在地面上画出了一个足以容纳自己的圆圈。随后，它变成了一个洞，散发着淡淡的彩虹色光芒。

「等着我，拉斯塔。」

女神菲奥蕾甩动及腰的银色长发，跳进了洞中。

译注/吐槽：

[1] 原文用的是“諦念”，这里指的是“放弃或死心的心情。认命般的心态。”，但不好套入，所以翻译成了“平静的绝望”

[2] 海涅真坏

[3] 也可以翻译成“此刻的索亚蕾，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

[4] “コモドドラゴン（Komodo dragon），中文名为“科莫多巨蜥”

[5] 原文这里“余裕が無いほど”跟“焦燥”比较类似，这里省略前者

[6] 原文用的是“ブローチ（Brooch）”，主要指的是“胸针”，但这里根据位置翻译为“饰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