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墮陽
《我假借治癒之名,替同伴承擔詛咒的事情暴露了》 · 甘朔八夏 · 5504 字
我討厭英雄傳說。因爲那些書的封面上,英雄永遠都是強壯的男人。
我轉而沉迷於聖經。因爲裏面的女神大人會親自剷除邪惡的魔物。
「——我啊,長大後要成爲冒險者!然後呢,要像女神大人那樣打倒好多好多的魔物!」
每當我說出這樣的話,母親總是爲難地笑着,輕輕地撫摸我的頭。
現在我明白了。那是母親獨有的溫柔,也是她逃避現實的方式吧。
母親沒有告訴我。不,應該說是無法告訴我。「那是不可能的。」
即使這只是遷怒,我也忍不住心生怨恨。如果我一開始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我就不會如此痛苦了。……也許,我就能放棄了。
「……好。」
丑時三刻[1]。在這個萬籟俱寂的世界裏,只有索婭蕾一個人站在草原上。她手中握着一把做工粗糙的木劍。
劍身將近一米長,對於還年幼的她來說,這把劍顯然太長了,這是誰都看得出來的。
她慢慢地將木劍高高舉起,然後用力揮下至腰部位置。但是,因爲太重了,劍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傳到手上的衝擊讓索婭蕾不由得鬆開了木劍。
———那是在浪費時間。
———「過家家」好玩嗎?
———又弱又傻呢。還是趁早放棄吧?
「……!」
索婭蕾緊緊咬住嘴脣,撿起木劍。像是要甩掉那些縈繞在耳邊和心中的否定話語,她再次開始揮劍。
「一!………二!」
然而,還沒揮到十下,她就力竭倒在了地上。
肺部像被捏碎了一樣疼痛。全身都在哀嚎。連站起來都覺得喫力。……但是,她完全沒有放棄的念頭。
就在她鞭策着顫抖的身體,再次站起來的瞬間。
聽到這句話,少年的嘴角大大地咧開了。
「你啊……這樣下去可是交不到朋友的哦?」
她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他的問題又讓她心頭一震。說出來的話,一定會被嘲笑。被否定。夢想會被玷污的。
「你爲什麼想成爲冒險者?」
聽到這句話,拉斯塔的臉色有些發青。
但是,他的眼神非常認真。我能深深地感受到,這個問題對他來說非常重要。
「要是能參加的話,我也想參加啊!!!」
「……你是誰?」
「訓練以外的時間我都在睡覺,所以沒問題啦!」
但是,無法進行劇烈運動的她,怎麼可能被允許參加訓練。
索婭蕾心中一驚。剛纔的揮劍練習,被他看到了。
索婭蕾猛地向後跳開,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裏,站着一個比她大幾歲的少年。他有着與年齡不符的端正五官,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寬鬆法衣。索婭蕾不認識這個少年。在這個小鎮上,竟然還有一個自己從未見過的孩子,這讓她暗自感到驚訝。
即使對魔法一竅不通的索婭蕾,也能明白他的力量非同尋常。
深夜的特訓,是索婭蕾最後的掙扎。
「這可是非常精細又難掌握的技巧哦?在訓練的時候能很好地模仿老師動作的,只有我一個人哦!」
從那以後,拉斯塔每天都會在草原上等待索婭蕾。
被他這種氣勢所壓倒,我不由自主地吐露了真心話。
拉斯塔露出微妙的表情,看着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的索婭蕾,往後退了幾步。
——詛咒會遺傳。從出生起,索婭蕾的肺部就被瘴氣侵蝕着。
「我是誰並不重要。比起這個,你是想成爲冒險者嗎?」
索婭蕾回過神來,連忙捂住了嘴。她竟然對着一個初次見面的少年大喊大叫。她小心翼翼地看向他,發現少年正用一種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表情盯着自己。
「你看起來也就十歲左右吧?如果在白天的訓練之外,還加練的話,我覺得有點過頭了。休息也很重要———」
「我已經把詛咒消除了。特訓要適可而止啊。」拉斯塔若無其事地說着。
「……你今天也來了啊。最近你白天也在參加訓練了吧?畢竟詛咒已經治好了。」
「……那麼?今天你要給我展示什麼?」
頓時,那些否定自己的話又浮現出來,索婭蕾真想捂住耳朵。但是,她不想對自己的夢想撒謊。
而現在,這個特殊的少年正站在自己面前,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唔……」
確實,正如他所說,白天會有退役的冒險者教孩子們劍術。
那天,這個少年輕而易舉地消除了索婭蕾的詛咒。從出生起就一直困擾着她的呼吸困難消失了,索婭蕾反而覺得有些不適應。
「你都根本不瞭解我,不要多管閒事!!」
「很好。太棒了。」
這就是我和拉斯塔的相遇。
「教給小孩子的招式也太血腥了吧……」
「但是拉斯塔除了我以外也沒有朋友嘛。」
「今天我學到了如何切斷手筋!這樣就可以在不給對方造成嚴重傷害的情況下,讓他失去戰鬥力。」
我和他之間的關係是我獨有的特權,這讓我莫名地感到高興。
「因爲很帥氣。」
突如其來的吼叫,讓少年驚訝地閉上了嘴。
「!?」
「……好可怕。」
「不行哦。小孩子大晚上的,一個人來這種地方。」
幸好,他的話並沒有被她聽到。
◇
簡單來說,索婭蕾天賦異稟。
只需一次指導,她便能舉一反三,通過不斷的自主練習,她將所學的東西,打磨得更加精湛,向着新的境界邁進。
不到三年的時間,索婭蕾就超越了她的老師。
「拉斯塔——!!」
「唔呃」
我撲向了他毫無防備的後背。沒能反應過來的拉斯塔被這股力量壓倒,成了她的肉墊。
他投來了埋怨的視線。但是,她本人卻滿臉天真無邪的笑容,拉斯塔的怒火無處發泄,只能化作一聲嘆息。
況且,就算他對索婭蕾有所防備,拉斯塔也沒有足夠的力量來躲避她的突然襲擊(撒嬌)。
「好久不見了~!…啊,抱歉,你在打掃嗎?我來幫忙吧!」
「不用了,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已經差不多打掃完了,可以算作搞完了吧——」
「絕對不行!!那樣對女神大人太失禮了!!」
被她的氣勢所壓倒,拉斯塔連連點頭。
自從索婭蕾知道拉斯塔在教會工作後,她就經常來教會。隨着時間的推移,她心中對女神的憧憬,不知不覺變成了信仰。
多年跟他相處下來,她對拉斯塔的印象也發生了巨大變化。不,應該說是看到了他的本性。
起初,她以爲他是個能治癒任何疾病的了不起的人。以爲他是一個爲了城鎮的大家,一直留在教會里修行的高尚之人。
「女神大人啊……我覺得再隨意一點更符合她的風格啊……」
她瞥了一眼一邊不情不願地繼續打掃,一邊嘟囔着的少年。
實際上,他只是個懶散的人。明明身爲聖職者,卻連聖經都背不下來,對女神大人也沒有敬意。
說什麼「女神大人要是更親切友好一些就好了」。真希望他能意識到自己在說多麼荒唐的話。
『賜予救贖(Sukui wo)』
「啪嚓」。索婭蕾的血液染紅了拉斯塔的法衣,而她的身體卻像被凍住一般愣住了。
「……恭喜你,索婭蕾。」
即便如此。
「索婭蕾,你才十四歲啊。還是個孩子。我完全沒有阻止你追求夢想的意思,但我希望你能更加愛惜自己的身體。」
想逃,但卻被他捏住了臉頰。看到索婭蕾這屢教不改的態度,拉斯塔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一點讓她忍不住嘴角上揚,但她不想讓他看到。
「……成功了。成功了!!我成功了,拉斯塔——!!」
「唔呵!?不是說了別撲過來嗎…!而且你還受傷了,動作別那麼激——」
我們打掃了一會,一名司祭打開後門,呼喚着他。拉斯塔習以爲常地點了點頭,回到了教會里。索婭蕾也靜靜地跟了上去。
「你能忍着不哭來到這裏,真是了不起。」
她渾身是血,傷痕累累,但即便如此,索婭蕾還是第一次戰勝了魔物。
◇
「拉斯塔,可以麻煩你來治療一下嗎?」
「素吧?偶,炒雞努力的對吧?[3]」
他說到一半就停下了。在他的眼前,是一個剛剛實現了多年夢想的第一步的少女[2],她的雙眼閃爍着希望的光芒,臉上洋溢着如太陽般燦爛的笑容。
拉斯塔一臉擔心地走了過來,索婭蕾又再次再次拉開距離,大聲喊道。
「你的心情我懂。真的很懂。這是你第一次與魔物戰鬥,而且還把魔物逼到了絕境。……事實上,你還真把它幹掉了。」
那裏有一個少年,大概是摔得很厲害,膝蓋流了很多血。
她無視了連手指都無法動彈的疲憊,撲進了拉斯塔的懷裏。
……拉斯塔確實很懶散。無可救藥的懶散。上週他甚至想把自己做的晚餐,順便當作給女神大人的供品。而且,身爲助祭的他,偶爾會搞錯禮拜的時間。真的無可救藥。
他不是應該支持我的嗎?她用不滿的眼神瞪着他。拉斯塔看到她的表情,苦笑了一下。
「…疼疼疼(Ihyai)」
「咚」的一聲沉悶的響聲,鋼鐵般的巨獸倒在了地上。索婭蕾呆呆地看着那一動不動的魔豬,手中的劍也掉在了地上。
拉斯塔溫柔地摸了摸少年的頭,然後把手放在傷口上,閉上眼睛,輕聲念起了禱詞。
他一臉認真地輕輕撫摸着她的頭。她本想開玩笑地說「拉斯塔,你也只比我大兩歲而已」,但還是忍住了。她做不到。
她像躲避他一樣跳開,轉過頭去。然後,揉捏着自己的臉頰。
能聽到這樣的祈禱的女神大人,真是讓人羨慕。她不禁如此想着。
明明你可以選擇逃跑的啊,還有,戰鬥中我也叫你停下來過吧,等等。聽到拉斯塔否定的話語,索婭蕾下意識地嘟起了嘴。
少年的傷口逐漸消失。那一幕彷彿宗教畫中的場景一般。
「……不過,我只說一句。我不是說過不要亂來嗎?」
聽到他那明顯帶着責備的語氣,索婭蕾鬆開了抱着他的手臂,想要逃離說教———
「沒、沒什麼!我會像你說的那樣,注意受傷的!!」
「…但是啊,就算我能治好你的傷,你這樣…帶着骨折的手臂繼續戰鬥真的好嗎??」
他真的很在乎她。
「!?……喂,索婭蕾?」
索婭蕾一直在等着這句話。她笑得合不攏嘴,更加用力地抱緊了拉斯塔。
他的禱詞,他的祈禱,是索婭蕾所見過的最美麗的東西。
看到他那一臉茫然,什麼都不明白的表情,真讓人火大。
在那之後不久,索婭蕾和拉斯塔離開了故鄉。
而且,最初的形象也並不全是錯的,這一點也很複雜。能將懶散與高尚集於一身的,大概也只有他了。
爲了成爲冒險者。
爲了實現過去那個對她來說荒唐無比的夢想。
話雖如此,索婭蕾也才十四歲。面對城鎮中此起彼伏的勸阻聲,她用魔豬的屍體讓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不僅如此。和拉斯塔一起去,也是一個重要的因素。司祭對他們的啓程欣然祝福,她由衷地感激。畢竟,拉斯塔幾乎可以說是城鎮上衛生的支柱。
索婭蕾從未聽說過有誰能像他一樣,能夠治癒瘴氣引起的疾病。這一定也是女神大人的指引吧。
她懷着滿心期待,同時又得到了許多人的幫助。她覺得,只要他們兩個人在一起,想去哪就去哪。
——索婭蕾找了一個和他一樣的十字架項鍊。偷偷地買了下來,什麼都沒說就戴上了。至今她還清楚地記得,他注意到的時候,那驚訝的表情。
——索婭蕾發現自己有雷系魔法的天賦。爲了得到拉斯塔的誇獎,她偷偷練習了很久的魔法劍。將魔法與劍術結合是一項高深的技術,她費了很大的勁才掌握。
但是,當她展示好不容易學會的魔法劍時,他的反應,他的讚賞,將她所有的辛苦都吹散了。
他用閃閃發光的眼神看着她,彷彿在看着憧憬的英雄一般。那一刻,索婭蕾打心底裏覺得自己的努力沒有白費。
——隊伍的名字是索婭蕾決定的。因爲他說「有點難爲情」,就把這件事完全交給了她。於是,她放縱了一次。
『向雷霆祈禱』
大概是因爲太露骨了吧,還記得當時被負責的接待小姐肘擊了,這也成了她美好的回憶。
但是,拉斯塔至今都沒有注意到其中的含義。
說實話,她想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所以他這麼遲鈍真是幫了大忙了。
………雖然有那麼一點點遺憾就是了,這是祕密。
然後,夥伴增加了。原本只有兩個人的隊伍變得熱鬧起來。在吵鬧的隊伍裏,拉斯塔意外地適應得很好。
只是,拉斯塔不再是隻屬於我一個人的特別的存在。雖然對此感到有些寂寞,但四人組成的「向雷霆祈禱」帶來的快樂遠遠超過了這份寂寞。
與值得信賴的隊友並肩戰鬥,讓她心潮澎湃。
過去是拉斯塔拯救了她。現在,她可以一邊保護着他,一邊戰鬥,這讓她暗自欣喜。
譯註:
…也是啊,我一直不聽拉斯塔你的話,老是受傷,你討厭我也很正常。都是因爲我,拉斯塔你纔會——」
這段時光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刻,她甚至可以毫不誇張地斷言這是她人生的巔峯。
第一次翻譯這麼耗費眼淚(
索婭蕾深信不疑,認爲他們四個人會一直在一起。她最喜歡能和重要的人、值得信賴的夥伴們,一起度過的「現在」,以及充滿希望的「未來」。
「爲什麼?是覺得疼嗎?……還是說你討厭我?
「那個,索婭蕾?差不多可以放開我的手了,這樣我有點爲難……」[4]
「等等,等一下!別這樣!」
索婭蕾的心亂成一團,甚至聽不到他的制止聲。
瘴氣本應是致命的詛咒,但他們的隊伍能夠化解這種詛咒。斬殺了衆多魔物的索婭蕾小隊,迅速攀升到了A級。
[2] 這裏原文有點冗雜,但感覺刪去又沒那個意思,就保留了,如果省略的話就是“是一個剛剛邁出夢想第一步的少女”
直到她意識到,這份幸福是以一個人的犧牲爲代價,而構建的虛幻假象。
作爲替代,我緊緊抓住他的手。
「…不要、丟下我。」
[1] “丑時”,對應現代時間的凌晨1時至凌晨3時。“三刻”古時指的是43分左右,現在一般認爲是45分
碎碎念:
我多想抱緊他。但是,他的身體已經被瘴氣所覆蓋。因爲我受到的詛咒,他的身體被瘴氣完全覆蓋。
原文標題就是“墮陽”,我覺得已經足夠好了,翻譯成“落日”感覺也是可以的,但就沒有“墮”這個字那麼嚴重(感覺),還是照搬吧。
那追逐夢想的金色瞳孔,此刻已經失去了光輝。
[4] 原文用的是“助かるんだけど”,這裏不太好,一般不會說“如果你能放開我的手,就再好不過了”之類這種,改了下
[3] 原文是想表達含糊不清地說的感覺,正常翻譯就是“是吧?我,超級努力的對吧?”
「我知道我很任性,但是我不想和你分開。求你了,不要拋棄我,看着我活下去,笑着活下去好嗎?」
在教會里偶然遇見拉斯塔後。看着他尷尬地閉上嘴,我拉着他的手,走進了一個空無一人的小巷。
此外,對於“ロザリオ”,這裏我就按一般的翻譯了,也就是“十字架項鍊”,但更嚴謹一些,我查了下應該叫“玫瑰念珠”,就是天主教徒在祈禱時使用的念珠形環。由6顆大珠子和53顆小珠子用鏈條串成環狀,並連接着十字架。
宗教方面的我就不是很懂了,這裏只是單純拎出來講一下翻譯的問題
她不再害怕被魔物所傷,因爲有拉斯塔會爲她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