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坦白
《我假借治癒之名,替同伴承擔詛咒的事情暴露了》 · 甘朔八夏 · 4331 字
清晨。我們此刻正聚集在據點城鎮的旅館房間裏。大家都無言地緊盯着我。
關於昨晚的事。我在困惑得說不出話的索婭蕾面前,我迅速遮住腹部,一邊對她嘟囔着「這是夢」的暗示,一邊把她推出了帳篷。
但是沒用。
我的傷勢理所當然地被同伴們知道了。天還沒亮我就被叫醒,發現三人早已完美地收拾好了營地。隨後,我們以堪比軍隊急行軍的速度返回了城鎮。
她們想盡快回去,但又不想讓我(拉斯塔)勉強。
她們的心思簡直寫在臉上,她們甚至對我說「……要不要揹你回去?」這種讓我不知如何回應的話。雖然我還是拒絕了。
除了這個提議,回來路上她們什麼都沒說。只是偷偷地盯着我的肚子看個不停。不知是她們在顧及我的感受,還是單純不知道該說什麼。
雖然我搞不懂她們的意圖,但這種沉默的壓抑氣氛簡直像地獄一樣。作爲始作俑者的我,更不可能主動提起這個話題,於是,就像參加完葬禮回來的路上一樣,沉重的氣氛一直持續着。
我感覺自己快要被這種尷尬的氣氛壓垮了。
「拉斯塔。」
索婭蕾那冰冷而平淡的聲音,與平時開朗的氣氛判若兩人。
和昨天不同,這次輪到我被嚇得肩膀一顫了。
「你會給我們解釋的,對吧?」
我無法直視她那失去光芒的金色瞳孔,將視線移向了一邊。
然後我和海涅對上了視線。她那讓人聯想到山羊的細長瞳孔變得尖銳而細長,完全看不出情緒。不如說有點可怕。
我又轉向另一邊。與桔梗對上了視線。她平時那溫和的微笑此刻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張毫無表情的面孔。當然,眼睛也完全沒有笑意。不過,她也沒有生氣。恕我冒昧,此刻看起來就像能面一樣。所以也很可怕。
我無處可逃。
我走投無路了。正當我打算閉上眼睛放棄時,索婭蕾輕輕地把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差點叫出聲來。
她並沒有用力抓住我。倒不如說,只是輕輕地搭着。儘管如此,我卻完全無法想象自己能夠掙脫她的手。
我猛地轉過身,看向她們的臉。海涅瞪大了她那細長的瞳孔,一臉茫然,索婭蕾張大了嘴。桔梗手中那我的法衣「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我忍不住叫出聲來。聽到我的聲音,她像被凍住了一樣愣住了。
海涅那不容置疑的聲音。這或許是我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中,帶着如此強烈的感情。
「告訴我。……求你了。」
我隱瞞了關於女神大人的事情,儘量平淡地、簡潔地解釋。
啊。
海涅有些粗暴地撫摸着我的後頸。
「脫了。」
「拉斯塔。」
光聽她的聲音就知道。海涅是認真的。我必須避免這種情況。我下意識地看向門口(確認逃跑路線),發現桔梗已經抓住了我的手腕。
「……嘛,你們就當成是我專用的特殊能力好了。很厲害吧?」
其一。索婭蕾看到的不是傷口,而是瘴氣的凝聚。
沒有人說話。但是,誰都沒有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真的非常尷尬。
「……別碰我的皮膚。長時間接觸會被感染的。」
…………唯獨這個不行。這是展示我能力代價最直接的方式,也是想盡快結束這個話題的我,最不原意麪對的情況。
「這個傷……果然……!」
「……那個。」
但是,桔梗的手並沒有停下來。
我想活躍一下氣氛,開了個玩笑,但感覺讓房間裏的溫度又下降了兩三度。我不由得發出「咻」的一聲。
「我知道了!!我自己脫!我自己脫還不行嗎!」
她在哭。
「欸。」
「……嚴格來說,我的那個不是魔法。」
「欸,等,等等」
「……海涅?」
這是什麼小黃油嗎?如果我這麼說的話,估計會被當場打死。
「疼!……喂,我不是說了別碰嗎!?」
「是!」
我的抵抗毫無作用,法衣最終還是被她奪走了。
這次,我徹底放棄了,看向索婭蕾。
「請你閉嘴。」
不帶任何感情,只是單純地披露信息。就這樣,我把最基本的事情都說了。
事已至此,再做任何掙扎都是徒勞。我乖乖地按照指示做了。然後,她靠近我,撩起我後頸許久未修剪的亂髮。
其三。我的身體很特殊,不容易受到瘴氣的影響。
我是治癒師,她是劍士。拋開能力,我只是個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掙脫桔梗的手。她面無表情,機械地想要脫掉我身上那厚厚的法衣。
「等等,別這麼粗暴!即使性別相反,性騷擾也是成立的!」
我的玩笑理所當然地被無視了。應該說完全被無視了。
「轉過身去。」
「…………會痛、嗎?」
欸?
她那彷彿從心底湧出的微弱聲音,震動着我的鼓膜。我無法拒絕她的懇求。我強忍住即將脫口而出的嘆息,
其二。我能夠將他人的詛咒轉移到自己身上。
我坐在牀上,只穿着內衣,任由三個美少女盯着我的身體看。
她就像在說「接下來是這個」一樣,把手伸向了我的內衣——那絕對不行。
「……沒有?完全不痛哦?只是被嚇了一跳而已。海涅也有過這樣的經歷吧?」
我試圖搪塞過去,但這只是杯水車薪。倒不如說是火上澆油。
凝固的空氣太過尖銳,房間裏的氣氛幾乎讓人窒息。
「……你說過,不容易受到瘴氣的影響,也就是說,還是會受到一定程度的影響,對吧?」
索婭蕾突然指出這點。一針見血。爲了不讓她們察覺到我的動搖,我只能保持沉默。她平時總是大大咧咧的,卻總是在這種時候,準確地戳中了我最不想被觸碰的地方。
「疼痛是確定的。還有……呢。原來如此。還有什麼?」
求你們別從我的表情中讀取信息啊。我明明努力保持着面無表情,爲什麼還是被看穿了……
「身體虛弱?疲勞感?精神上的?難道是壽命?……………是壽命、嗎?」
完全正確。我舉起雙手錶示投降。這大概是她最不願相信的答案吧,索婭蕾的眼神顯露出格外強烈的動搖。她猶豫了一下,然後用顫抖的手指指着我的肚子。
「那個傷,大概會縮短多少?」
「……一個月。」
索婭蕾瞬間撲到我的身上,像個孩子一樣緊緊地抱着我。她耳邊那齊整的美麗金髮,輕輕拂過我的胸口。
「別騙我!!」
她再次抬起頭看着我。
「回答我。」
我確信自己逃不掉了。
「……五年。」
我還是說出來了。這就是我爲什麼不想說。
我無法直視索婭蕾在我面前失去力氣、癱倒在地的樣子。
她們都是溫柔的人,僅僅因爲我這種人的壽命問題就會爲我哭泣。我就是不想看到這樣的場面。
「爲什麼啊?」
「……欸啊啊啊啊……」
因爲我作爲隊伍中唯一的男人,討厭自己是最弱不禁風的那個,所以,我一直在偷偷地堅持鍛鍊肌肉。
因此,我在這座城鎮的教會里獲得了穩固的地位。
表面上,我作爲治癒師擁有着最高超的實力,是聖職者。在教會里享受VIP待遇。
「請不要只憑你自己的標準來決定你生命的價值。」
我站在鏡子前。鏡子裏映出的是一個有些瘦弱,但還算健壯的男人的身體。
「你不是一直在說嗎,『想成爲人人憧憬的英雄』。」
總而言之,我的能力根本就不是回覆魔法。嘛,反正也是女神大人賜予的神聖力量,應該沒問題吧……
嘛,總的來說,我覺得自己不算差。但是,遍佈身體各處的瘴氣痕跡,將這些都毀得一乾二淨。
我推開了通往禮拜堂那莊嚴的大門。今天不是安息日,所以裏面祈禱的人不多。應該說,只有一個人。那人穿着一件典雅的黑色外套,頭戴面紗(Veil)。
我擅自認爲,這主要是因爲信仰對象——女神本人就比較隨意。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只有必須露在外面的手和臉,我花費巨資購買了聖水,偷偷地進行淨化。幸運的是,同伴們還沒有在臉上受過重傷。輕微的詛咒可以用聖水淨化來矇混過去。
把我轉生到這個世界,並賦予我能力(外掛)的也是這位女神大人。
在我轉生之前,我在熟悉的「白色房間」裏和她交談時就感受到了,她是一位相當友好的神。所以,如果我認真地向她求助,她會不會給我一些建議呢。我有時這麼想,有時又不這麼想。
欸,真少見。
連我自己都覺得沒出息。我不禁苦笑。我明明打着能驅除瘴氣的旗號!實際上,我只是奪走了詛咒而已,自身根本沒有淨化瘴氣的能力。
女神大人啊,能不能給我點建議……
至於長相嘛……還算端正。但是,這個世界的人們普遍都很漂亮,考慮到這一點,我大概只能算是平均水平吧。
嘛,我是爲了遮掩自己的身體,才一直穿着法衣。這種動機恐怕會遭天譴啊。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彷彿完成了一件大事。但實際上正好相反。接下來纔是麻煩的開始。看她們的樣子,明天是不可能再像往常那樣,高高興興地繼續冒險者生涯了。
她似乎意外地喜歡干涉下界,每幾年就會有神諭降下,或是回應獻上供品的人們的祈雨。
但是她們不一樣。這個世界,就是她們的全部。與其讓我這種外來者悠然自得地活着,不如讓她們去追求自己的夢想,這樣世界也會更美好。
我已經死過一次了。所以,我把這段人生當作獎勵遊戲來度過。我只是碰巧多活了一段時間而已。
她那彷彿積壓已久的感情突然爆發,衝出了房間。房門敞開後,只有生鏽的鉸鏈發出的刺耳聲音靜靜地迴響着。
即使是普通的疾病或傷口,對我來說也不在話下。
「就因爲……這種事……!」
這一切還是沒有改變。哪怕我已經死過一次的生命提前結束了。哪怕我承擔了所有人的詛咒。
爲了禮拜而穿着專用服裝來這裏的人,出乎意料地少。
被索婭蕾指出的側腹的洞。後背大片燒傷般的痕跡。
在我們居住的國家,女神教是國教。應該說,大部分大國都是如此。
「……與其讓我這樣的人活得久一些,索婭蕾你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更有意義。」
只要沒有被瘴氣侵蝕,任何傷勢都能治癒,所以反而比瘴氣造成的傷勢要更容易處理。
「砰」的一聲,門關上了。現在,房間裏只剩下我一個人。
原理是,首先將傷病轉移到我的身上,然後依靠女神賜予的超級健康身體的免疫力和恢復力來治癒。啊,真是簡單粗暴呢。
我和桔梗的視線交匯。她也在極力壓抑着心中的悲痛。
我真想抱頭苦惱。不,應該說,我已經抱着頭了。
我既不是聖人,也不是什麼偉大的人物。所以,我只會爲我重要的人使用這份力量。這樣我就滿足了。我只是喜歡看着她們充滿自豪地與魔物戰鬥的身姿而已。
「……去教會吧。」
更確切地說,是因爲我偶爾會拜訪教會,治療那些身受重傷或受疾病折磨的人們。
房間裏再次陷入了寂靜。桔梗緩緩地站起身來。然後,她扶起了已經站不起來的海涅。看來她們打算離開房間了。
因爲手臂經常受到撕裂的傷害,詛咒仍然在手臂上肆虐,光看手臂的話,我就算被誤認爲是食屍鬼(Ghoul)也不奇怪。
索婭蕾的表情瞬間崩潰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我也沒法立刻追上她。
我向站在教會前的僧兵點頭示意,他們連忙挺直腰板回禮。
這是一個一神教,其影響力之大令人歎服,以至於「女神」一詞已成爲專指這位唯一神明的專有名詞。
難得遇到,就在那個人旁邊一起祈禱吧。我這樣想着,靠近了她,結果她面紗(Veil)下露出瞭如絲綢般美麗的金髮。
「啊。」
我不由自主地發出了聲音。……不不不,應該是別人吧。
怎麼可能呢,在那麼尷尬的分別後,又在這裏相遇了,這也太尷尬了吧,哈哈哈……………我還是面對現實吧。
「…拉斯塔?」
「…好久不見,索婭蕾。」
我想起來了。不對,應該說,我竟然忘記了這麼重要的事情,這讓我很驚訝。看來我也是相當混亂啊。
這傢伙,可比我這個聖職者還要虔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