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三 喫下去!SE(insects)!

《她們做菜難喫的百種理由》 · 高野小鹿 · 1.8萬 字

“那麼,那之後就再也沒找到小華對吧?”

“是啊。姑且是和紅緒搜了一整圈……”

於是,文化節的第一天很快就結束了。

“一年級的班級展示都逛了一遍,但哪兒都找不到她。”

“Mmm!消失的小華……這就是個謎團呢。聞到了事件的氣味!”

——那之後,我到底是沒能與華凪再會。

“不不不,就算你這麼說……”

我大概是十分乾脆地被討厭了。

你看,就隔着幾米的距離,有赤身裸體的妹妹在那邊。本該是不可能有意識的對象——但實際上太久沒有見面,華凪的變化也大過了頭,讓我有了這麼不可思議的感覺。

莉莉那大大的碧藍眸子裏滿是淚水顫抖着,我則是白眼翻得基本上快昏倒。而且每次揭開蓋子,那太過昆蟲的景色嚇得我們雞飛狗跳,慘叫連連。

怎麼說呢,有點棒呆了所以不忍直視,就是這樣。

“啪”地一聲,漂亮地貼着和紙的拉門關上了。

“不在行的菜式……沒有加入昆蟲的菜我就略去了……但是,它們也很美味,請務必嚐嚐……偶這次烹調的有四道。‘黑胡蜂蒸飯’、‘黑胡蜂清湯’、‘黑胡蜂天婦羅’,以及今天的主菜‘黑胡蜂涮鍋’……”

“我說,怎麼個意思啊?纔剛見面拔腿就跑,討厭我到這種地步了?”

“對、對不起!華凪醬,我有些得意忘形了——”

對她本人來說,即便不是自己做的,讓我好好說出了“好喫”這一點也絕對不能放過。確實,我們在一起喫飯卻沒有飛出來“難喫”這個詞,實在是很稀奇的一件事。

接着,繼續戰戰兢兢地,將紅緒筷子尖的菜吞入口中。

不,單純是我比較慫也說不定。這種時候,作爲男人怕是就應該意氣揚揚跑去偷窺女浴纔對。只不過是意識過剩,給人一種“怎麼可能去幹啊你是笨蛋嗎想死嗎”這樣的感覺。

“哎,是嗎?可真的很好喫呢。”

實際上,我是想立刻就去泡澡。

然而,讓來訪者在人擠人的深山巨大學園內部找出一個人來,毫無疑問難度實在太高了點。

把幼蟲……喫了……!

“…………有件事,忘記說了……所以回來了。”

但是——即使如此,我也有在這裏延後入浴的理由。

“……不了。喫完再去。”

“……但是,要說……發生了什麼……也確實有。最近,完全沒法集中精神學習。大概是壓力積攢了下來。因爲雞毛蒜皮的事情心裏毛糙糙的,或者乾脆被轉移注意力。理由雖然不知道……但果然還是很在意……”

“噫——”

被姐姐這麼一嗓子過來,華凪全身都顫抖起來。不過,即使如此,華凪也細若蚊蚋的聲音,拼命從喉嚨裏擠出話來:

“振、振作起來,紅緒!你不知道你現在在做一件十分難爲情的事嗎!?”

我也輕輕點頭表示感謝,將仲居迎進屋子。後面有輛餐車一樣的東西,就在旁邊,有一位個子很高的仲居在上菜。

“是,是嗎?我還以爲,你上了這邊的學校以後,因爲青春期什麼的覺得我很煩人受不了了……你看,你完全就不回東京去。理由不是‘不想再和我見面’嗎?”

“嗯,這樣啊。但是,最後不要覺得麻煩就不去了,記得哦?”

“哇,好好喫。稍稍帶點清甜真好啊!”

什麼都不做食物卻被送入嘴裏的衝擊。不是隻靠着自己的力量去喫,而是被人喂的行爲。何其墮落!

因爲隔着牆,我們看不到對方的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宿舍了吧。”

從那麼久的過去開始?

雖然還沒全身性過敏反應那麼嚴重,但比起第一次,也有第二次喫的時候更加痛苦的情況。就是這麼回事。

還不如說,我希望就真是這麼回事。

“糟了……”

雖然不問問本人的話無法確認,但感覺正如姐姐說的那樣。

“……………………不行。”

“……偶也是。直到剛纔都不知道姐姐你們會在這裏留宿……這裏在市內的旅館內也是因爲使用昆蟲的鄉土菜餚有着很高的評價,在學校偶也是說到對這方面有興趣,老師們才替偶介紹過來的。”

——至少這算不上什麼平和的心情,大概吧。

體格是如此,說話方式也是如此。

…………這玩意,換作過去的華凪的話肯定會硬塞給我就是。

華凪的目光帶着一絲飄忽,解說道,

原本就身材非常好的二人,穿着滿溢出無防備感的浴衣,再加上剛出浴不久,這種組合破壞力相當驚人。

“總之,呢。食用昆蟲是日本古時候流傳至今的文化的一角。正好想寫一篇來着。這可是個好機會。”

我很喫驚,她還是個年輕的女孩子。

“啊——”這事吧,是何其罪孽深重的行爲。

然,細看之下,那裏還擺着明顯不可解的生物。

“紅緒在裏面我要怎麼一起泡啊。”

——有關華凪這樣那樣的事。

男浴旁邊一張板子,過去就是女浴,大家還都裸着,而且對面還有三個女孩子(說是這麼說,姐姐都已經二十四了,還該不該算是“女孩子”也不好說),你跑去各種興奮……冷靜點想想,這不是挺糟糕麼……

我們互相睜大眼睛,僵住了。她雙手端着的食物沒摔下來真是太幸運了,我腦子的一角切實這麼認爲。

紅緒感到很不可思議,問道。有道理。雖然是在長野這種高地,七月下旬的時節在校園的教學樓裏走上幾個小時,要不渾身是汗那才奇怪。

雖然我對科學部用這個和燒瓶來煮方便麪一事也時有耳聞,但即便找遍全國,會用酒精燈來油炸知了的女子高中生大概也就我家小妹獨一個了。

——生理上厭惡蟲子的人喫到蟲子,確實是很美味,但自己現在正在喫的是蟲子這個無可爭議的事實讓人悲痛欲絕無法忍受,就是這麼個狀態。

“怎、怎麼了啊?嚇我一跳……”

我可沒空在這裏滾來滾去的。

我如此回答:

——從三人出發去泡澡已經過了三刻鐘了好不!

“因此,要採取最合適的手段。動手,香神。 我準了。”

“額滴神啊啊啊啊啊啊!!蟲蟲蟲蟲蟲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是知道就是……”

但我沒這麼想過。

該說是不幸中的萬幸麼,正是因爲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才能好好喫掉,我是這麼覺得。然後彷彿理所當然一樣很好喫……話雖如此,精神上實在是難以恭維。現在哪怕是撫摸一下撐起的肚皮,也會傳來奇妙的寒氣,順着背後一路爬上來。

紅緒臉上倒是一點兒覺得對不住的意思都沒有。

“葉介,你還不泡麼?”

那啥啊,雖然經常有人說“蟲子裏面蜂蛹和蝗蟲可以喫”,但這種說法不覺得太卑鄙嗎?你要是說明白這是“蜂的幼蟲”,我看覺得有抵抗感的人會大大增加纔是。

難得是華凪做的飯。而且,和每次每次的糟糠比起來,味道好好地有保障。

“直接喂他。‘啊——’,這樣。”

“非常抱歉。”

淡淡地又一字一頓地,華凪如此解說道。

就在下一瞬。

——紅緒的筷子尖上,挑着彎扭扭的白色蟲子。

雖然有各種各樣的理由,但“在場的不止華凪一人”大概是影響最大的。在自己打工上司的老闆娘眼前撒丫子就跑實在是問題太大了。

莉莉一臉要哭出來的表情說:“…………非常的美味,但心情果然非常複雜……”

“喂,莉莉都喫了啊。”姐姐高興得有些莫名,嘴角“呵呵”地露出了超絕施虐狂的笑容,“葉介,輪到你了。”

紅緒眨了眨眼,

直到剛纔爲止,華凪都是縮着肩膀弓着背坐在那裏。但是,變成直直站立的姿勢以後,那不讓鬚眉的身高如實地傳達了過來。

氣勢被削減,我的動作凝固在半空中。這樣一來就追不上了。跑起來的華凪胡亂拉開紙門,用眼睛難以捕捉的速度逃跑了。

縮着身子,和貓一樣弓着背的華凪拿起筷子,捻起普普通通擺在那裏的生蜂蛹,在小鍋的熱水裏蜻蜓點水了一下,接着喫了。

——就是說,華凪在這裏打工這事也……

能聽到客房外面這麼響着。山麓的對面已經開始天黑,我看着那橙色的霞光,想起了之前的光景。

“但是,是真沒料到華凪會在這裏打工就是。”

事情比想象得還嚴重。哪怕剛碰面就被罵“混賬大哥死去吧快滾蛋”,比起這個大概好受百倍……不,這個也很難受……算五倍吧。

我走向門口,迎接仲居們。在登記的時候就見過面的四十七八歲的老闆娘輕輕低了低頭。

“華凪不覺得這樣最好嘛?話說前頭,這傢伙放着不管是絕對不會喫你做的菜的。做姐姐的我可以斷言。”

知了知了的。

…………用蟬嗎?

順便,包括姐姐在內的女性陣營都穿着浴衣。

“這、這我還是知道就是……”

“我明白了……抱歉啊,葉介……沒有辦法啊,這樣下去……”

“沒事。請不要在意。”

當然,蛆蟲比起蟑螂來說還是好不少,但這種還未長成的蠕蟲一樣的幼蟲,不也該被打倒在地並踏上一萬隻腳纔對嗎!

紅緒大膽進行第二次“啊——”的時候,帶着像是要將我撞飛的勢頭,旁邊急速插進來一個身影。

很快就被那紅透了一般的鮪魚刺身奪走了目光。“內陸地區有魚?”雖然是這麼想,但仔細一看,既然都來到長野的深處了,反而離新潟很近,聽說能很輕鬆地獲取出自日本海的新鮮魚類。(譯:“新潟0;xì1;”○ “新瀉0;xiè1;”×)

“啥……你怎麼在這裏——”

還有那獨特的芳香也不能說漏了。或許和黑胡蜂的巢埋在地下有關,帶着泥土的芬芳……但是,嚴格來說這樣一句話還不足以表達,那絕妙的香味輕輕刺激着鼻孔。帶着少許甘甜,與山葵醬油那振顫腦漿的辛辣非常合拍——完全就是無法代替的蜂蛹味。

各種對不上號。情報和感情糾纏不清。

因此所求不得,僅剩後悔與懺悔。

“……大蠢貨。”

但話說回來,華凪果然是沒怎麼變,但卻又有變化。

被這視線照射,我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十分抱歉。舍妹受您照顧了,至今未能拜會……”

大概就是在做了十五分鐘左右這種蠢事的時候。

“唔姆……原來如此,還有這一手。”

“抱歉耽誤你的時間了。偶回去了。明天就麻煩你了。”

姐姐小聲說着,帶着複雜的表情。我看向姐姐說:

“…………蟬。”

“……那麼,我洗完了。”

和前一句的臺詞基本上沒什麼變化,但帶着奇妙的哀愁感的聲音飄了過來。

“怎、怎樣?”

與我家小妹本日的第二次遭遇,並非是來回搜尋走到雙腳都失去知覺的結果,而是在旅館裏滾來滾去睡醒以後的不勞而獲。

壞了……不該按照習慣就這麼坐在她對面了。這對眼睛來說實在是很有些過載,或者說眼睛沒地方放也對。

在生物實驗室裏的是橄欖油和煎鍋,裏面浮着無數摘了翅膀的蟬。

“嗯,那個……”紅緒點點頭說,“畢竟是蟲啊。”

將疊好的浴衣夾在胳膊下的姐姐問我。我搖搖頭回答:

“原來如此。所以才特意讓華凪來幫忙。”

她那惹人憐愛的嘴脣上,滑溜溜的純白色疙瘩被碾碎。蒸得軟塌塌的茄子也被嚼得稀爛,略帶茶色的無數種子跳來跳去的。

你看,這可——是蜂子啊!?是蜂子啊!?是蜂子啊!?

然而回答卻遲遲不來。看上去是很難回答。那麼,暫時告一段落比較好。還是談下一話題吧。

“對。英國的船員會將船上繁殖的蟑螂生喫啊……或是打湯啊……倫敦還有將蟑螂做成醬塗在麪包上喫這樣的記錄……在英國有名的‘馬麥醬’之類的,恐怕就是受了這個的影響……偶是這麼覺得的。”(譯:馬麥醬就是2卷提到的那個和機油一樣臭的黑色醬料。)

非筆墨可以形容的、讓人驚詫無比的場景。

而且,“有蟲子”的可不僅是“米飯”——就是說,蓋着蓋子的菜餚,幾乎全都有。

不,但是——

有一種不知何處而來滿載着殺意的視線投射我身一般的感覺……

伸展的觸角和翅膀炸得脆脆的,和那“黑胡蜂”的名字一樣,那黑亮亮越過面衣放出了壓倒性的存在感!

過了片刻——舞臺變換了。

“沒事的。不會泡那麼久啦。那我們走了,拜託你看家。”

“唔。你聽到了吧,華凪?你大哥想讓你解說菜餚。”

“啊,對哦。”

“今天的工作已經做完,可以放鬆一下了。而且這可是個好機會啊。你看……”

讓這種羞恥的事情流行起來的傢伙完全就是差一步就能是公然猥褻物的笨蛋情侶,腦子裏大概都是蜂蛹。

“……唉?爲、爲什麼啊?”

走廊上仲居的腳步聲漸漸消失。沒辦法了。已經完全是晚飯時間了,這裏讓對面掛着也不是個事兒,還是先把菜給上了,然後讓三人早點回來更有效率。我開始發郵件。(譯:“仲居”指在旅館和料理亭中當服務員的女性。)

華凪消失以後,百瀨阿姨很快就來了。

因爲住在一起,莉莉出浴的樣子看過很多次。

就在此時,突然一下子。

一邊看着透明的液體漸漸裝滿酒盞,姐姐小聲說道。

“原本這裏就是作爲信州地方傳統食品‘時令昆蟲料理’有着定評的旅館。別胡思亂想了老實喫吧。好在味道很有保障,這點毫無疑問。”

與男浴用細細的竹子捆紮成的牆隔開的那邊——女浴。絕對無法窺視的聖域,從那裏響起一個聲音。

但是,華凪最後這一句話,比起之前她的任何一句話都更加扎我的心——然而,這句話裏面包含的意味,我是一星半點沒能領悟。

在小碟裏蘸了一點山葵醬油,紅緒終於犯下了兇行。

“……沒有討厭。”

我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蟲豸也。

“……一直,是什麼意思?”

酌了一口酒,姐姐就這麼直通通地說了。

用那鮮紅的舌尖將殘留在脣邊的白色舔了個乾淨。帶着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剛纔那是啥!?

好像是已經習慣了。

“額滴神啊啊啊啊啊啊!!蟲蟲蟲蟲蟲蟲蟲蟲子!?而且還居然這麼一大把的!不、不帶這麼玩兒的!”

姐姐的提議已經完全是野蠻人的那啥了。

大概和成人男性的手指一般大小。不過,比起平均值來說,想象成稍微有點胖的男性的會更準。稍稍掛着的那點茶色的是湯汁、醬油、味醂、酒這些蒸飯裏不可缺少的調味料。(譯:味醂由糯米加酒麴釀成,是一種類似米酒的甜味調味料。大約有14度。)

要說爲什麼,華凪做的昆蟲料理——絕對是美味。華凪只會做好喫的菜。不會逼着人喫沒法食用的昆蟲。

“啊,龍子姐,我給您添。”

戰戰兢兢地,我張開了嘴。

場面完全閒散了下來,作爲A級戰犯的我——不,在場的所有人都是無可奈何的樣子。

但就在這個絕妙的時機,姐姐的檄文又飛來了。

我所知道的華凪,並不是一個說話帶着這種敬畏調調的孩子。作爲證據,姐姐在聽到華凪開口的時候也是一臉的意外。

“你……逗我吧……”

“是嗎,在宿舍啊……”

“只要有我在,我們家的飯桌就不存在‘剩飯剩菜’這麼一個概念。剩下來也沒關係?你說什麼胡話呢?我不允許剩下懂嗎?”

“——香神,該你出場了。你來讓葉介喫下去 。”

“太、太太太難受了……要、要喫……蟲、蟲子什麼的……”

華凪帶着滾滾而下的淚珠,一邊嚼着嘴裏的食物一邊站起來。

“是啊。不過反正我是大老爺們,之後晃過去就是了。”

紅緒的筷子又這麼一下逼了上來。這次沒有選擇山葵醬油,而是甜醋。而且因爲是第二次了,紅緒的動作變得額外輕快。

“我ca……一、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啊……!?”

說着這番話的時候,我家的女性陣營也回房間了。在我發郵件的時候,她們其實已經從溫泉裏出來,正在換衣服。

被這麼一喂,如果是手製便當裏的“軟乎乎甜絲絲的煎蛋”那還不錯。然而,我的童年玩伴現在給我“啊——”的東西——

我就奇了怪,什麼世界裏會有那種對幾年不見的妹妹在剛碰上的時候直接飛踢過去的大姐和大哥。我這位大姐難道當自己的妹妹是那種打倒以後就能獲得大量經驗值的史萊姆還是啥啊。

“怎麼啦?有話要說就趕緊說。”

房間裏只留下華凪喫了一半的飯,我望着那孤零零擺在那裏的飯碗,胸中滿是無比鬱悶不堪的心情。

三年時間可真是長啊。

不該想象成奇怪的東西。但偶爾能在那白色裏,看到一分黑色——完整的蜂,就是說成蟲也好好地混在裏面。

“不過……怎麼說呢,有些糾結。”

“……是這樣啊。”

“——哥哥,明天能稍微陪陪偶嗎?”

捲起好似枕頭一般大小的金黃色的坐墊——像抱枕一樣抱着,胡思亂想,這樣也不行,那樣也不行的,在那裏白白浪費時間。

別提是想多深了,這問題就算該如何反應我都很頭疼。既然是兄妹,就的好好分男女入浴不是麼。有一邊搞錯了那可都是要命得很。也就是說——

——不,完全就不是兩回事,看上去。

明天大概就能變成滿月了,明明是如此美景,實在是很可惜。

““啊!””

“所以,那個……莉莉醬,比起蟑螂,蜂蛹可是難度要低得多,要是能喫喫看的話……偶會很高興的……”

“““!?”””

“你逗我!想讓我自己動手喫蟲子,那可是難於上青天啊!?”

這麼一聲。

即是連着蜂蛹一起蒸好的飯。雖然已經遇到過無數次這樣的菜,還被告知了調理法以及入手途徑,但這次麼,那個……

我覺得這也能算另一種意義上的“難喫”。

蒸飯。清湯。天婦羅。涮鍋。

旅館“白水”的老闆娘百瀨阿姨一邊擺着晚餐一邊笑着說。華凪則一直低着頭,緊緊抿着嘴脣在收拾屋子。

與這句話同時,響起了從浴池裏起身的聲音。

雲像是蕾絲窗簾一樣好好發揮着它的作用,輕飄飄的,給浮在夏日夜空的月蒙上一層薄靄。

很快,湧起了微妙的安心感。我坐正,繼續往下沉,讓雙肩可以沒到水面一下。雖然是好幾年沒說上話的大哥與小妹,但這筆想象的還要好。

“沒關係的。我們會幫您處理。”

那就是——“狠狠喫”。

“咕嚕”一聲,我屏住呼吸,看了看裝清湯的碗。

怎、怎麼回事?剛纔那是啥!?

“……阿姨,準備完成了……可、可以走了嗎……?”

無法看到她的表情。但是,只憑話語都已經夠過頭了。

“唉呀,這下事情不是完全沒法進展了嗎——哎,”

“來,葉介也喫喫看嘛。真的很好喫呢。”

不過,菜都一點不剩喫掉了。

“真是的,和香神說的一樣。葉介,你現在不是還有食物沒碰嘛。我又不是讓你去喫蟑螂好不?”

就這樣,房間裏只剩我一人了。

“哈啊啊啊啊啊……”

——喫剩下也行。

味道和剛纔紅緒與姐姐說的那樣,總之是又柔潤又濃厚。說起白色多脂的凝固物,固然和肥肉有着共同點的印象,但和喫起那個時讓人無話可說的空虛的味道不同,是可以感覺到實感的食物。

“對了,華凪——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在榻榻米上左滾右滾。

讓人在意的果然還得說紅緒和莉莉。

“小華凪,能再端一道菜上來嗎?因爲有人取消,多出來一人份的晚飯。請你到廚房去將它端過來。”

沒這麼想過。不想這麼承認。直視的話太有些艱難:

就是這些東西,支配了我的感覺。

太小看女生泡澡的時間了。紅緒那丫頭,什麼叫“不會泡那麼久啦”啊。這不完全到飯點了嗎!

並不是偶爾碰上了個提供蟲料理的旅館,一開始就想喫這種菜才定的這裏…………不,等會兒。

不過,從她那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看來,華凪會不時到“白水”工作一事,姐姐好像也完全不知情。不過既然給學校遞了申請,老媽應該是知道就是……好吧,不過總之情報是在這個環節就斷了,毫無疑問是沒能傳達給我們就是。

一臉猶如趕赴死地的士兵一樣的表情,華凪深深點了點頭。這唱的哪出啊……只是大哥和小妹之間的對話而已,這謎一般的緊張感是咋回事……?

帶着一分沙啞,紅緒問道。

裏面好好浮着白色的蟲子。作爲醒目添上的三片葉的綠色有些詭異地相合,讓人無語。清湯本是讓人寧神才端上來,我的神卻一點都寧不起來,這是鬧哪樣。

不過,在旅館打工啊。

“……下午一點,請到初中部教學樓三年二班教室來。”

在受照顧的百瀨阿姨面前,沒法像金屬史萊姆一樣逃跑的華凪好像還沒有放棄。又是偷偷瞄着我們這邊一邊向百瀨阿姨懇求。

之前就開始偷瞄我這邊,但我沒法很好地領悟這個視線的含義。不過,感覺有一股不得體的氛圍。這是什麼啊。總之,我倒是不想理解成殺意就是……

“……大概回宿舍了吧。”

雖然明白它好喫,但實在是不想喫,就是這麼回事。

可以說是自動。

所有的目光都注視起華凪來。華凪面不改色,淡淡地說:“你看……蟑螂並沒有毒……而且,英國人喫這個也很有名……什麼的……”

“沒有。溫泉,很期待的!”

“嗚啊,明明有些丟人還說得擲地有聲的……不對,明明很好喫的……而且,龍子姐和莉莉都說好喫了哦?”

高清的、鮮明得可怕的聲音。我是萬萬沒想到這麼快就又有了和華凪對話的機會。還是在隔着竹子牆的溫泉裏。

“請就像這樣涮着喫……不要在熱水裏泡太久,這樣會更好喫,我覺得。作爲蘸醬我推薦山葵醬油或甜醋……”(譯:山葵就是所謂的“綠芥末”。山葵醬油就是在醬油中溶了山葵末的醬油。順帶真正的芥末是黃色的那種。)

“哈……”

“來、來吧,葉介,啊——”

然後,我和她對上了眼。

像是拼命忍耐着什麼的聲音。因爲嘴裏含着食物,實在是不怎麼有教養的聲音。

“這個,話雖如此……”

“這我可不能當沒聽見啊,華凪。”

接着我目擊了那場景。

對現在的華凪來說,宿舍裏的那個房間正是自己現在的家。對我來說不過是“學校”的場所,對華凪來說一定是……

“華、華凪?”

可以聞到微微的硫磺味。

我背靠着仿造黑色巖盤的牆壁,兩手捧起熱水,啪一下澆到臉上。疲憊和汗水一起流走了,身上就是這麼一種感覺。

從衣服的領口可以看到的蒼白的肌膚,像是被什麼東西推擠一般弓起的背以及僵硬的肩膀。看上去華凪對我十分在意。

“華凪……爲什麼你會……”

“那麼,你看,沒有拒絕的理由對嗎?來吧?不要浪費了做好菜的華凪醬的一番好意,龍子姐也讓我動手了……好嗎?”

“……哈。”

這不是我單純討厭蟲子那麼簡單——看到我如此決絕的抵抗,華凪心裏是怎麼想?自己做好的飯菜,大哥連喫都沒喫就叫喚得呼天搶地抱怨來抱怨去的,她會怎麼想?

“哈……”

接着,那個身影將紅緒筷子尖夾着的涮蜂蛹搶走,一口吞了下去。

“……我說,蜂蛹要怎麼個涮法……?”

我就想了。

“就算你這麼說……這實在是……不對,話說回來,這到底是個什麼菜?”

帶着懷疑的目光一齊射向姐姐。唯一沒有看着姐姐的是嘀咕着“明明美味,卻不好喫……”一邊費九牛二虎之力攻略着蜂蛹料理、努力朝着碗伸出筷子的莉莉。

“天呀呀呀呀呀呀!是、是蟲子!怎……怎、怎麼會在米飯裏面有蟲子啊……!?”

蜂蛹可以食用我還是知道的。但是,蟑螂的話再怎麼——

“哥哥……”

“——別管她。”

…………你逗我?

還有,夜空。

乃蟲豸也。

不,但是 ,但可是啊。話是這麼說的,姐姐大人。這種場合,我覺得和味道好不好沒什麼關係啊。再怎麼好喫,它也是蟲子。

姐姐如是說:

被華凪這麼一勸,莉莉也開始對蜂子出手了。

“好吧怎麼說呢。華凪小時候就這樣,是個立刻就哭鼻子逃跑的丫頭。我覺得該碰上以後馬上一個飛踢過去,先放倒了再開口比較好。”

“…………哦、哦。”

還真喫下去了,我想。

“誒、誒,但、但是……”

“哎,葉介,現在不去嗎?不是說身上都是汗很難受?”

“啊。是蟲啊……”

“今天的飯菜,基本上都是小華凪做的啊。”

我驚詫了。而且還是初中年代開始的。學生在旅館工作,像是NHK的早間劇一樣的展開……

“……?啊,好吧。當然了。”

別說是讓頭腦冷靜一下,說是快睡着都不差的我,突然想起來還有一件不得不去煩惱的事情(應該說這件纔夠重要),直起身子來。

“好像,感覺比以往喫的蒸飯還要好喫。多汁又柔滑,非常濃厚。嗯,美味!”

“沒啥……”用不會顯得不自然的方式撇開視線,“……什麼也沒有。”

“小華凪從初中的時候就不時來我們旅館幫忙呢。”

像是覺醒一樣的聲音。

“這是兩三年前的事了……當然,這旅館也有正規的師傅,給客人做菜的主要不是偶……啊,請放心。沒有放昆蟲的菜,有正規的師傅在做……”

我又一次讓華凪哭着逃跑了。

絕無可能。非常抱歉。從直視這裏就已經不可能了。都已經開始盼望着裸眼視力1.5的我在LASIK手術失敗變成超近視了。(譯:LASIK,Laser-Assisted in Situ Keratomileusis,準分子激光原位角膜磨鑲術。通過激光改變眼角膜弧度來矯正視力的眼部手術。最大可矯正1200度的近視。)

“呼……”

“明天,有一個希望哥哥能見一面的孩子。”

“哎嘿嘿”這樣輕輕笑了笑,紅緒夾起自己碗裏的一隻“待涮蜂蛹”,在沸騰的小鍋裏過了一下水。

而且慘叫起來的不止是莉莉一個人。

是、是我的錯覺吧。

…………明明都是事實,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啥。

就是說,這是溫泉。

說真的,有些癢癢的。

“對了,華凪——你最近發生什麼了,在學校裏?”

和紅緒一樣正大口往嘴裏扒着蜂蛹茄子飯的姐姐這一句話嗆得我說不出話來。

……不對吧。

“嗯。怎麼啦,葉介?”

將桌子和坐墊擺好、按照人數分好膳食、擺盤完畢的那一瞬,華凪帶着一種生怕讓我們聽到的音量尖聲問道。

“一直,就是一直。從住在東京的日子起,直到現在這個瞬間,一直都……”

緋紅的臉龐、因爲打溼了比平常看着更加烏黑髮亮鬆軟的秀髮、脖子、以及被浴衣這質地非常柔軟的衣服包裹的那無論如何無法隱藏的胸口的質量。

“這個——”

很想讓高熱包裹全身,就是這麼一種感覺。

“是的。那麼,這就給您上菜了。沒有問題吧?”

“——但是,”強調一般,她說,“…………請絕對,只有哥哥一個人來。”

一邊輕輕搔着臉蛋,華凪這麼說。

稍稍聽到了“喀拉”一聲,是浴池和更衣室之間的玻璃門打開的聲音。那是,之前華凪進來泡澡時,我沒能聽到的聲音。

“哎,哎!還在抵抗……那麼,葉介,你要自己喫嗎?”

稍稍頓了一會兒,

百瀨阿姨用一種“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的口氣說:“——我覺得,小華凪也在這裏喫多好。好不容易纔和家人見面不是嗎?”

“也、也不是非要……逼、逼到這種地步……讓他喫……剩下來也沒關係……嗯……還有,菜的話還有不是偶做的……而且那些更好喫……哥、哥哥即使不喫偶做的菜,偶也完全不在意……啊,所、所以說,啊、啊——什麼的,還、還、還是算、算了吧。”

紅緒和姐姐半分害怕都沒有。這兩人在我眼淚掉下來的那陣子一邊說着好喫好喫一邊享用着晚餐……

華凪說道,

不過,比起對上眼就哭出來然後撒腿就跑要好,要好多了。

這一瞬,姐姐閃亮有如太陽光一般的視線射向了華凪。

小學年代的華凪會強行撬開我的嘴,將昆蟲按進去讓我咀嚼,這種恐怖的行爲確實有。但是,再會的華凪顯然和我拉開了距離。這點毫無疑問。

順帶一提,莉莉也是穿着浴衣,胸口附近也是超級棒。雖然帶子是好好扎着,但是想隱藏那原本就壓倒性的存在感也是困難之至。

這次華凪沒有逃亡。

“哇……!”

……哎呀呀。

你就算說推薦我也還是很囧啊!

“真誇張啊,你。區區蜂蛹就嚷嚷成這樣可不成。再說,蜂蛹什麼的,你不早就喫過了麼。”

……單純是“難喫”的方向性,牽扯到昆蟲料理就變得不一樣了就是。

“……再多喫一點嗎?很好喫呢。”

她那好似鈴音一般的聲質,即使在那種慌亂的狀態下,也能奪走聽者的心。

“繼續下去的話,不行!”

“呃……”

““““誒!?””””

不如說我叫喚得比莉莉可慘多了,這事根本都遮不住醜。愛內家最爲害怕蟲子的並不是女性陣營裏的誰,而是我。

“——打擾了。愛內先生,快到晚餐的時間了……”

至少我無法想象,華凪在東京的那段日子裏,能用這麼喜悅、帶着八分自豪的語調來談論自己的友人的光景。那個“不是很多的朋友”自然是指的她了——我心中湧上了更多的感激之情。

確實,要是在宿舍裏也不是找不到華凪。

“不,蟑螂這玩意,你再怎麼努力也沒法喫不是……”

“怎、怎麼會……”

——明明味道沒有任何問題,但絕不是讓人想喫下去的菜餚。

而且啊,紅緒完全就沒意識到這些,似乎。反而是太過在意的我不是跟個傻瓜一樣麼不對好像就是傻瓜。啊真該死,這還怎麼做的成朋友……

但是那毫無疑問是在調理食品。就是說——在做菜。

莉莉的臉上,浮現出那天最爲絕望的表情。那個油狗子祖先們會普普通通地喫掉,還和國家代表性的調料掛鉤——聽到這樣的考證,已經完全意志消沉了。而且,好似補刀一般,

我沒多想,站起來,準備追着那個身影而去(對女孩子來說是高了些,即使如此在我眼裏依然如此纖細)——

當事人——莉莉難以置信,就這麼嚷了出來。華凪點點頭,

“是啊。”姐姐點點頭,“那裏無關人員禁止入內。文化節也是課程的一環,所以摸魚不是什麼值得褒獎的行爲……但是對學生來說,最能安下心來的地方就是自己的房間了。”

“那個,龍子姐,差不多該去溫泉——”

“…………華凪!?”

“嗚哦!?”

“不,說白了就是這樣。我們來這邊就是因爲聽說你成績下滑有點拿不到獎學金的味道了。要說你學不下去吧……這也是扯。我可知道你腦袋瓜很好使啊。那麼,怎麼說呢,只能是其他原因了……”

噗嚕一下,新鮮的黑胡蜂幼蟲彈力十足的身體跳了起來。

漸漸讓身子沉了下去,彷彿讓脊椎骨都能碰到池底。

“宿舍……那個,就是在教學樓後面的那片?”

各種各樣的理由,決定性的不夠。

華凪在之前自己端上來的飯菜前端莊地坐好,一邊從飯鉢裏一勺勺給碗裏盛着飯,一邊碎碎念道:

雖然感到了一絲奇妙,但覺得這不是個過分的要求,我老實地點頭了。

“明白了。”

“唔。妙哉。”

“不,但是,這都要過門限了……還有外面黑漆漆的。”

姐姐手腕按着盤起的右膝,搖了搖頭。端起像是晚飯的延伸品一樣、裝日本酒的瓷瓶(當然,提供酒精飲料的只有姐姐一人),注入酒盞裏。稍稍騰起一絲熱氣。是燙好的本地酒。牌子好像是叫“明鏡止水”,一個聽着莫名強的名字。

“不要緊的。已經習慣了……那麼,先失陪了……”

這事實在太重要了,我得說四次啊呆子!

“今天弄到了很棒的黑胡蜂的巢,所以做成了‘蜂擁蜂蛹’式的……而且,大衆所知的‘蜂蛹’是指的馬蜂的幼蟲,但這裏用的是地蜂,也即是‘黑胡蜂’……和它的名稱一樣,黑胡蜂的巢是埋在土裏的,也有通過‘追蜂’這種比較特殊的方法將蜂子釣上來的名人……蜂蛹是脂肪含量很高的高熱量的食材,因此和需要放很多油來烹調又是時令菜的茄子搭配起來非常好……”

幸好還有一件想立刻就問的事情……

在旁人看來,這頓晚飯很是豐盛。而且,喫起來也肯定很棒。

哪怕姐姐雖然嘴裏漏出來這麼一句,我也不知道她說的“愚蠢”是指什麼。之前華凪的行動很蠢?爲什麼?

“因爲,葉介你不會主動喫啊……來吧來吧,啊——”

“嗚……那、那個,姐姐,這、這個……”

“打擾了。晚餐給您端來了。”

“在、在英格蘭,有嗎!?”

揭開飯鉢蓋子的瞬間,莉莉發出了拼命往嗓子裏憋的悲鳴。

因爲隔着牆,我們看不到對方的表情,傳過來的聲音也有些不清楚,和本質還是差得遠。

是蜂子啊!?

——雖然沒覺得她會喜歡我,但現在我這算是束手無策地被現實給撞了一下腰。

還不如說,很有些興奮!

“誒……”

對面的紅緒帶着滿面笑容對我說。那表情,像是全身心都被食物奪走了一樣的幸福。是打心底覺得食物美味時纔會露出的表情。

“是。是偶……”

當然,熱水已經浸到上嘴脣了。好像有點泡得太深。但我覺得應當如此。

這種東西,再怎麼美味也不是那種能簡單往嘴裏送,說的就是這——

美味。營養豐富。喫起來意外地不壞。味道也不錯。

即使如此,嘆息聲也止不住。

…………嗯?

現在大家都湊在這邊,是因爲準備好入浴的紅緒和莉莉來接姐姐。

聲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軟塌塌的茄子也被嚼得稀爛,略帶茶色的無數種子跳來跳去的。

“居、居然用這種方法喫幼蟲——”

——我這扮的哪門子純情少女啊!

這可是在三分熟的狀態下喫幼蟲啊!?絕壁不可能吧!?

“說爲什麼……”

“和字面一樣……那個,就像這樣。”

“偶並沒有討厭哥哥。”

“要是平時可能會糟……今天明天是校慶,學校也對外開放,巴士也沒收班……沒關係的。”

“唔。哦,對啊。快到晚飯的點了。走了,莉莉。沒落下什麼吧?”

和睜着眼睛、目光已經完全死了的華凪相對,百瀨阿姨帶着無比柔和的表情說出了劃時代的一句話。而且,那不僅是華凪,也是我們完全無法聽而不聞的一句話:

“你真婆媽啊,我知道了。好了,快去快去。別趕不上喫晚飯。”

“是嗎。那個,能自己回寢室嗎?”

“——哥哥。”

帶着細碎的聲音,我問道:

“…………不,喫蟑螂的文化……確實有的……”

“不,說白了就是這樣。我們來這邊就是因爲聽說你成績下滑有點拿不到獎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譯:山葵就是所謂的“綠芥末”。山葵醬油就是在醬油中溶了山葵末的醬油。順帶真正的芥末是黃色的那種。)

當然會躊躇。

那之後晚餐的氣氛糟糕透頂。

之後,就聽不到聲音了。

“…………果然,是這樣啊。”

“不可能絕不可能蜂子什麼的這是人喫的嗎這不是幼蟲嗎不是蠕蟲嗎我去連成蟲不也混進去了嗎!”

對話在這裏暫停了下來,耳朵裏迴響的只有新的熱水流入浴池的聲音。

“呃……”

“啊……”

姐姐將視線輕輕落在空了的酒盞上的瞬間,坐在旁邊的紅緒立刻就這麼說道。對着給出曖昧肯定的姐姐輕輕低了低頭,紅緒給她添上了熱酒。

“是……朋友,也好好交了……雖然,不是……很多……還不如說……實在是很少……即使是偶這樣的……也能一直在一起的……朋友……”

大概是因爲我產生的那微不足道的卑猥之心,老天略施小懲吧。

用那鮮紅的舌尖將殘留在脣邊的白色舔了個乾淨。帶着若干的不端莊,但不知爲何又奇妙地有模有樣的——自然,這“白色”乃是黑胡蜂的幼蟲。

——但是,是蟲子。

但是,這並非積累經驗就能習慣,莉莉永遠都是那麼可愛。更不用說今天第一次看到的紅緒——

這次的旅行我們訂了兩間房。現在大家呆的這件稍大的是我和姐姐住,另一間是紅緒和莉莉。不過方針是除去就寢,平時大家主要使用大房間(比如晚餐等)。

瞠目結舌。

“………………嘁。”

怎麼說呢——簡直就像是普通的兄妹。還不如說,我能和華凪對話得這麼順利,我都快感動了。雖然是分別在男女浴室裏這麼個特殊的場景,但和小學年代比起來順利多了。

但是,剛纔的對話又如何!

這時,實在是、實在是太過慣例的一句詞,飄進了我的耳朵。

聰明的妹妹。我最不好開口的事情她先回答了。“……是、是嗎,是這樣啊。太好了。那啥,最近鬧得挺多的。嗯。”

“沒有沒有。是我們應該對小華凪道謝纔對。姐姐也請不要介意。”

“……嗯,麻煩你了。”

“……哥哥,”

“……那個,具體要怎麼做……?是要說服葉介嗎……?”

——背上爬起道道謎一般的惡寒。

再怎麼說,製作的人不是紅緒——

“…………”

和她那沒料到自己要和我們一起用餐的情緒相應,完全就是一股子自暴自棄的味道。

那是,一般來說要是做得到的話是應該做。頂呱呱的。毫無疑問。但是啊——這麼厲害的、帥氣的行爲,能理所應當一樣做出來的話,我也不會萎靡在這裏了……

華凪當然不會覺得好受了。那我究竟該怎麼辦?照顧華凪的想法,我應該乾脆地將菜喫掉嗎?

是真的好喫啊,那個。到底是華凪做的菜。

我現在的心情極其複雜。

百瀨阿姨好像是與逃到走廊上的華凪擦身而過,看到她上了去學院的大巴。雖然天還沒完全黑下來,但學院可是在深山,女孩子一個人走起來很危險。感謝之意無論如何表達都嫌不夠。

太陽落山,蟬鳴聲也消失了。

那可是相當壞的應對。

“我真是個大蠢蛋……”

聲音重合了。

紅緒看了一眼掛鐘,稍稍提醒了一下姐姐。

這番話我該怎麼理解好呢?華凪她不該是討厭我纔對嗎?感覺各種東西都有些對不上。

“啊……好像不行吧。這裏又沒有混浴,別指望了。最近雖然也有溫泉旅館提供家族浴池,但怎麼說呢,咱們已經過了那個歲數了不是?”

“對、對不起!裏面還完全沒收拾好……”

“……如果是錯覺,那還好。”

居、居然還沒出去……嚇死人了。

單純只是見了一面就哭了出來,被自己的親妹妹討厭到這個地步的事實。

“…………好喫,啊。”

“偶啊,即使是現在,也最喜歡哥哥了。偶雖然……很多地方都變了……從以前一直都,最喜歡你了。”

說到底,蟲就是蟲。這可是蟲啊。味道上能不能入口那是別的次元的問題!拿漫畫來舉例吧,在食材是什麼透露出來之前,大家都喫得很美味,但在“裏面用的是食用蛆蟲”穿幫了以後,大家都吐得昏天黑地——這種展開我確實看到過。

“那自然會被妹妹討厭了……”

搞什麼啊。這不是說得好好的嘛。一直抱持着一種奇妙的難受勁的自己簡直就和傻子一樣。華凪也長大了,在學校呆得也挺好的……太好了。

“‘啊——’這樣。”

華凪肯定是忘了。基本上對什麼菜都會一邊埋怨一邊大口大口吃的大胃王姐姐,對飯菜有着這樣唯一的要求。

“是啊。”

——於是乎,我雖然想再多看幾眼紅緒的浴衣姿態,但就在這個“正在看”和“看過頭”、以及“瞟”與“窺”的境界線上彷徨的時候:

留在最後的紅緒笑呵呵地對我揮揮手,從和室走了出去。

白天一直在走來走去,整雙腳都累得不行。像是被吸塵器吸一樣,全身的肌肉都被榻榻米給吸住,就是這種感覺。

像是漸漸地滲透到空氣裏一般的聲音。

紅緒偷偷瞄了我一眼。

接着,在剛剛寫完的時候,走廊響起:

接着,像是凍結住了一樣的紅緒驚叫了起來:

這完全不合邏輯。華凪不想和我見面的理由——不搞清楚這個,話題完全沒法推進。

有那麼一瞬,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在下一句詞傳達到我耳朵的瞬間,像是冰雪消融一樣,各種各樣的疑問都消失了。

於是,帶着姐姐的命令,坐在對面的紅緒保持着正坐的姿勢朝我旁邊蹭了過來。

——但是,這對我來說,是一道道等同於地獄的菜。

場面完全閒散了下來,作爲A級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哈……”

“啊,好的。”

“——明、明白了……!”

然而,被蓋着的盤子和碗意外地多,感覺還不能完全把握這頓飯的全貌。

但是拋開臺詞本身不談,表情有些陰暗,弓着背,音調也低沉,明顯樣子有問題。那表情看着像是靈魂0;Ectoplasm1;隨時能從嘴裏飄出來一般。(譯:Ectoplasm是法國生理學家夏爾·羅貝爾·裏歇提出的一個造語,直譯是‘外部物質’。但在唯靈論當中,這個詞的含義是“靈魂物質化、視覺化時產生的半物質或某種能量狀態”。姑且可以翻成“通靈外質體”。)

說真的,我都樂得要笑出來。

過去與華凪的對話,總覺得“對話的咬合感”非常欠缺。所以說總覺得抓不住華凪的重點,也總能感到微妙的不協調。

長得很可愛。雖然被頭髮遮住了半張臉,散發出一種生人勿近的味道,但身體的曲線被和服這麼一纏,與她高高的個子非常搭。而且小心翼翼上菜的動作有點小動物的味——

可是,我四處看了看,那種不吉的氣息已經完全消失了。除了正在給晚餐擺盤的百瀨阿姨和華凪以外,就連一個動作招搖的人影子都看不到。

“啊,是啊……是,這麼回事啊……”

“嗚……”

“這個……是古時候從信州地方傳來的鄉土菜餚‘蜂蛹茄子飯’。”

但是,那並不是從我視線所能到達的場所——也就是男浴傳來的。

“華凪別說是討厭我了還不如說是非常喜歡,明明如此,最近卻絕對不想和我見面,也一次都沒有回東京”。

嚥下喉嚨裏東西的聲音。

小心翼翼稍稍抬頭看着我,雙頰緋紅,實在是很害羞。我和她差不多,臊得想摸電門。姐姐繼續說:

“要、要‘啊——’嗎……!?這、這個,龍子姐,這實在是有些……!”

“請聽我說說,而且不要想太多。如果,我說只是如果——偶和哥哥,現在,還能不能一起洗澡呢?”

“還、還要來嗎?”

當然,並不是從睡眠中——而是從躊躇。我儘量讓聲音顯得輕鬆,像是半開玩笑一樣繼續問。

讓人覺得朦朦朧朧的只要溫泉的熱氣一個就夠了。但是,就算是因爲包治百病而聞名的溫泉,也難以治癒內心的煩惱。

接着,這次就是華凪那天對我說出的最後一句話了。

這個是我們家決定性的NG詞彙。

但那立刻就發展成了慘呼。

此時,房間的入口對面傳來這麼個聲音。我有一種在睡着時耳朵裏被灌了水的感覺。於是我就這麼順便看了一眼掛鐘,然後嚇了一大跳。

紅緒將那白色物體就着飯一筷子一筷子地往嘴裏送,喫得很帶勁。

七竅玲瓏。這樣的展開,說實話很有紅緒味。

“…………明白了。”

理由。說的不是華凪爲什麼不願意和我見面,而是歐米茄提到過的“變得奇怪了”這點。就是說,重要的就是這個的原因了?

華凪睜大眼睛,認識到了自己的失敗,可已經晚了。

“……!”

華凪的份由姐姐,我的份——當然是由我。

“回了學院一次……又過來了。實在是,非常在意……哥哥你們。”

只是,華凪更加動搖了。大大睜開眼睛的華凪翻了個身,就這麼跑出了房間。

“哥哥。偶並沒有欺凌誰,也沒有被欺凌。”

在還留着一點太陽溫度的榻榻米上打個滾,空調吹出的涼風也撓着我滿是汗水的脖子。我滾了一圈,小聲說出了心裏話:

“不是說了不許剩下嘛。”

對了,紅緒對蟲子完全不在意。

嚓嚓的聲音。

“什——”

她可是我家能看到蟑螂以後毫不變色、捲起雜誌拍死再拿紙巾擦掉花不到十秒的女人。不過,擊退和食用怎麼說也得是兩回事吧……

“是的,”華凪的語調有些滯澀感,“約好地點……碰面吧。那時候,一切都告訴你。偶差不多也,應該回寢室了……”

“是嗎。好吧。那個……場所和時間呢?”

“…………紅緒醬……唯獨只有紅緒醬……不行……”

抬頭向上,看到的是佈滿陰雲的夜空,簡直可以算是我心情的寫照。

我爲了轉換氣氛,將目光轉移到了眼前的晚飯上。飯菜已經擺了起來,何其豪華絢爛的菜式。雖然說到長野就應該是山珍,不過倒是很符合旅館風味,刺身之類的也上了。

“那個,啊,那麻煩您了。”

“……這是親姐姐該給的意見麼。”

蜂蛹。黑胡蜂的幼蟲。白色的、圓圓的、拱來拱去蠕蟲一樣的玩意!

簡直好得不得了。

“明天麼?在文化節上?”

實際上,我成爲了華凪“愛好昆蟲”的犧牲品,作爲“可食用昆蟲”代表的蜂蛹理所當然也喫過。可那是很早以前的事,而且當時就大哭大叫的——只留下了心傷而已。

咕嚕嚕湧出來的熱水。和普通的水不一樣,味道刺激着鼻子。

不過——就算我這樣的混蛋,被女孩子做到這份上了還要拒絕,那事我可幹不出來。

然而,現在才意識到的我正在絕贊自我嫌惡之中,雖然是這麼說,這些菜實在是很糟糕的一點,就是讓我這個“端上來的飯菜至少是先嚐嘗看”的人,連動動筷子都有了相當程度的拒絕感。

紅緒一下子表情明亮了起來。簡直像是帶着我在誇獎她做的菜好喫的誤解一樣的表情。事實上,紅緒搞不好就是嚐到了類似的味道也說不定。

“非常感謝。那個……不好意思,亂七八糟的。”

怎麼說呢,真是不好意思……

紅緒有點畏縮,說:

突然,腦袋裏浮現出一個實在不好說出口的詞來。最近在新聞和雜誌上大把大把地報道過。不,但是那個……

蜂蛹蒸飯。

這丫頭說什麼啊。

但我越是懷舊這份兄妹情就越覺得自己沒有餘力。

我們已經說了太多遍“搞不好華凪已經不在教學樓內”了。

“不、不是 ,我並沒……”

華凪帶着一分怨懟說,

被喂的我是超難爲情,喂人的紅緒也是,之前那輕輕鬆鬆的氣氛也消失了,滿臉通紅,也是相當的不好意思。

加熱器具是酒精燈,我覺得這實在很理科味滿滿。

啪嗒啪嗒啪嗒……

花費了一天,轉來轉去的搜索華凪,卻沒有一點成果。作爲最後的手段想拜託歐米茄,於是去了接待處,發現接待已經交了班,於是連歐米茄的去向也無從得知。

“要,喫掉,那些?”

是這個的話。

這就是,我喫到昆蟲時的想法的最佳寫照。

“…………那個,”

姐姐像是江戶時代的浪人一樣豪放地披着浴衣。極其平坦的胸口,透過無袖衫曬成褐色的部分和白淨的部分正好兩方都能從領口窺到。話雖如此,姐姐怎樣都好。和刺身裏的蒲公英一個等級。

…………不,這個……實在是……難搞……

這次不知是因爲什麼緣故,我坐在莉莉的旁邊。我和她已經是二人抱在一起“喀拉喀拉”地在那裏顫抖的狀態了(而且即便是這樣也一點沒有朝着曖昧的方向發展,完全就是陷入窮地了)。

本日的第二次。

“你來的話葉介可能會發牢騷,但肯定不會抵抗吧,絕對會喫。一直就這麼掛着在那裏抖抖抖的忒也掃興。所以要用效率最好的。”

本應知道纔是。本人在之前都說過“絕對不想碰面”,於是考慮成“(因爲討厭所以)絕對不想碰面”這種帶個括弧來隱藏真心話的形式才自然。

一邊嘆着氣,一邊在榻榻米上左滾右滾。

“瞭解。這倒是沒問題。”

旁邊擺着的是天婦羅。咋看有着蝦、番薯、沙鮻、獅子椒這些作爲定式的食材炸成了天婦羅並在一起。

不,這做不到吧。

隨後,姐姐一口悶掉酒盞裏的東西,朝着我們說:

“那麼,和我來好好談談吧。聽聽你的想法。我的腦袋也就是一般人水平,學習的問題說真的我沒自信。那以外的話,稍微來一點也沒問題。”

您瞧,紮在肋骨附近的那帶子上,可是好好地將胸部託了起來。這極具魅力的感觸緊緊地貼着我的身子,但因爲蟲子太可怕了一點去體會的閒暇都沒了!真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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