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爲何不該將一日三餐交予英國淑女
《她們做菜難喫的百種理由》 · 高野小鹿 · 2.5萬 字
次日,週一。
“原來如此,昨天發生了這種事。”
“嗯,就是這樣。”
“於是,昨天到今天就轉入了?”
“……是啊,嗯。”
莉莉轉入了我就讀的私立木木津高中。事態發展快得過分,就連我都沒辦法整理好狀況,真是沒轍。而且班級也和她本人宣言的那樣,與我和紅緒一樣是二年級五班。
如果,這兩者都唰啦啦淌着多到可怕之極的量的油的話……
“哦哦?怎麼了,紅緒?不合您口味嗎?”
雖然不太明白,他也許是迷上莉莉了。
“我說紅緒你少說兩句。總之,莉莉的晚餐還不錯。這是真的。處處飄揚着新鮮感。和期待的一樣,或者說在那之上。”
“……啥叫修羅場的時間啊,我說……”
而且面前的金髮美少女用十分自然的動作,呵呵笑着,像是往裝玉米片的碗裏倒牛奶那樣——嘩啦啦嘩啦啦地往上淋着醋的話……
炸的方式也是相當的那啥。
英國人的莉莉這麼漂亮地正坐下來到底好不好啊,我苦笑着想。
友人——藤見川冥是和俗話說的“知識青年”這種形象非常貼合的酷小夥。他“突”地戴上銀邊眼鏡的那個動作很是有味,而且社團也是加入的電腦研究會,是個頑固的理科男。
花菱慌了神,目光在紅緒的臉和能量夥伴之間循環往復。
於是到了放學後。
“我啊,想和日本的大家和和睦睦的。葉介也是紅緒也是卡戎也是冥也是!但是我惹紅緒生氣了。我應該向紅緒道歉。但是——是不是能得到原諒,我不知道。我一直都很不安。所以,我纔來和葉介商量了。”
“OK!Carbonara,one!”(譯:Carbonara,炭燒風意麪。)
紅緒和花菱的午餐就是兩個極端。
“就是說那啥——只有早餐還像那麼回事是吧?”
嗯嗯地反覆點着頭,莉莉好像終於理解了一般。然後朗聲說:
被莉莉催促着,我坐在了椅子上。
“對不起。有好多看上去都好喫,我正在發愁。”
“好吧,那個……冥的事情怎樣都好。實際上,連你也過來抱我很明顯不對勁好不。你就不怕被圍觀?”
看起來紅緒完全不理解我這份雀躍。
“那個——我之前就在想了,這樣子果然不行啊,卡戎。對身體絕對不好呢。”
比如說,煮得和聚乙烯塑料袋一樣稀爛稀爛的蔬菜裏面,不知爲何還浮着水果。
“……是、是什麼?”
“啊哈哈,您太誇張了。”
終於平復了呼吸,那份恬靜也和平常的紅緒一樣基本沒變。和煦的風吹拂着她被汗水打溼的肌膚,紅緒她很舒服地浮出微笑來。
“Lóngzǐ……啊,你說大姐啊。那啥……確實,大姐高中畢業開始繞世界轉悠,第一站就是英國來着。爲什麼提這事?”
“誒誒誒誒誒?”
我從背後感到了一股不似活人的奇怪的氣。連忙轉過頭來,在那兒的是:
看到放置在桌上的晚飯的那一瞬,我突然感覺自己像是被潑了冷水一樣。自然而然地漏出了呻吟。
“不好意思。話說,你先喫也沒關係來着。”
並排的二人看上去和睦得不能再和睦。某個傻瓜夢想中的修羅場要素一絲一毫都看不到。
“原原原原原來是莉莉啊。突、突、突然抱過來,嚇我一跳啊……”
冥彷彿誘導我一般從我那裏移開目光,看向教室的一隅。
“啊,葉介。回來得正好呢。”
滑溜溜的黑色謎之粗香腸似的東西。
預感已經是討厭得要命了。然而男人就是要壯起膽子,什麼都試試。我提心吊膽地看着炸好的魚。
“因爲葉介您說了好喫,我只是想着您恐怕和我口味相同吧。但是,看起來是弄錯了啊。爲什麼,不說您的真實想法呢?您對我說謊,讓我很傷心。一點都高興不起來。我真的真的很傷心。”
“放了阿斯巴甜(人工甜味劑)所以沒關係!它是甜的啊!”
“那麼,我們開動了!爲了全新的相逢,乾杯!”
咕咕咕咕咕咕的。
試試換個話題。實際上我還真沒什麼機會去喫這類簡易食品。老媽很不喜歡這,就是這樣。分量一般卻更貴也很那啥。
彷彿真的感到萬分抱歉一樣,紅緒稍稍低了低頭。
“你、你你……你說什麼啊……怎、怎麼會有事情瞞着你呢……嗯。”
我不知道說啥好了都。爲什麼呢?冥他剛纔說的那些英國菜難喫的理由,都基本上能和莉莉昨天做的東西對上號。
關鍵的是,香神先生原本就“持有這樣的味覺”,還是說“被調教成了這種味覺”。這二者究竟哪個纔是真實?
“葉、葉介你感覺好嚇人……”
“……!?”
說起來,剛纔紅緒提到她們部要開會來着。
冥帶着現代風用力諷刺着,聳聳肩。
“紅、紅緒……”
飄在像是把番茄醬溶到熱水裏一樣的液體上的焗豆。
“唔。好吧,真遺憾。要是改主意了隨時和我說。”
“哎呀,今天還有巧克力呢!”
“紅緒也笑着答應了。今天打算一起弄一個我的慶祝會,好像。也要陪我一起去買東西。”
從我那裏拿過一次性筷子,用它咕嚕嚕轉着圈,抬頭看我:
紅緒呵呵地微笑着,“啪”地合了合掌。
我根本就是躺着也中槍。
然而,說到底,這個午餐空間裏的便當,基本上來說哪個都不正常。不說紅緒和花菱,就是冥的便當也釋放着十分的異彩。
“……紅緒,問個問題行不?”
“……原來如此啊。”
“姆姆姆,”莉莉皺起眉頭,說,“這真是個很有魅力的提案。”
“那個,對不起。只有可樂。更容易喝得下去的——”
也就是說,這裏可以做出這樣的假設。
怎麼說呢,這可是那個香神紅緒。有着用“地上最強”來形容都不爲過的卓越的味覺與食物價值觀(最後生存能力上的意義),就連她是否會說出“難喫”這個詞都應該表示懷疑的紅緒她……
爲了先將自己的主張傳達出去,臺詞完全同調了。
“修羅場就是修羅場!在所有的時代都惹得我心喧囂、永遠的娛樂啊!”
“請、請不要說了!您這麼誇讚我,多不好意思啊!”
沒錯,那是完全的誤解。我絕對沒想幹什麼壞事。絕對沒有。嗯。
以日本的標準來說都算矮,在那邊估計是相當程度的小豆丁了。
我偷偷地瞄向坐在旁邊的兒時玩伴。
如此強烈地拘泥於想給我做飯的紅緒,在那天喫過莉莉做的菜以後就再也不做了。更奇怪的是,紅緒她並不是不來我家了,而是特意來喫莉莉做的飯。而且,家事她也照常做。
“怎麼了?是肚子痛嗎?要喫一粒正露丸嗎?”(譯:正露丸,舊名徵露丸,是以木餾油爲主成分的胃藥,主治腹脹腹瀉。曾爲舊日本陸軍的軍用藥品,在日俄戰爭時登場。“徵露”有徵服俄羅斯之意。戰爭結束後爲避免不好影響因而改名。)
如果是紅緒,作爲醬油的代替(不,還不如說是混着用),她會用果醬啊豆瓣醬啊蜂蜜什麼的蘸着喫都不奇怪。
能分類到點心裏的牛奶甜粥(米布丁)是唯一一個能感到強烈甜味的,然而作爲主菜的那些菜,一個兩個都異常地淡。
最先歡迎我回來的是在客廳裏看電視的紅緒。
有點晚了,不過還是開始了午餐。
觥籌交錯。然而我卻像是從“慶祝”這種氣氛當中切離了出來一般。喂喂喂,看着這一道道菜你們一點兒想法都沒有嗎姑娘們?
“你明明自爆了就別賴我啊!”
就是說,這大概纔是她想說的“非常重要的事情”。我舔了舔散發濃厚羊肉味的指頭,問莉莉說:
然而立刻就一句“……哎,我不是來說這個的。”“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又重新看着我。
“紅緒你絕對哪裏有問題……”
“真是的。我可沒有在旁邊有人的情況下還做那種事的勇氣呢。這不是當然的嘛。”
不過,經過了幾個來回之後,二人終於發現了對方一點讓步的意思都沒有。於是作爲結果——她們兩個,兩個人一起,在相同的時點:
但是這樣就好。
“不行。在我看來,蘿蔔在那個包裝中是和刺身一起並列第一的超級王牌。還不如說蘿蔔絲纔是主菜……要是用它的話比喻就有問題了呢。”
紅緒和花菱都屬於手工藝部。雖然聽說二人從一年級開始就認識……我倒是覺得花菱她在不合適手工藝部的角色當中也是很突出的那種。還不如說是像那種在化學部裏調配迷之藥品的角色。
“Oh?不不不,這可有點對不住葉介!再說了,男孩子要是不多喫一點!可不會變得強壯哦!但是您這份心意讓我很高興!”
我說不出話來。莉莉那碧藍的眸子亮閃閃,她爽朗地笑了。
“——誒?喂……莉、莉莉?”
“真是,你沒事吧我說……”
乾脆地輕輕點頭,很老實地表達了肯定。我被一種能壓塌肩膀的期待落空的失望感所籠罩。這傢伙的反應還真是,一直都這麼讓人不知所措。
我們高中的食堂就五種餐品。
因爲和女孩子們面對面坐着,自然而然對面的花菱也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球踢給我啊,你。
“原、原來如此……好難啊。”
“嗯?”紅緒還是一直盯着我看,“問什麼?弄得這麼正式。”
“……我、我考慮考慮。”
我在中學二年級的暑假時,從那時候就有着走到哪喫到哪的興趣的大姐,突然說出“想喫本場的富士宮炒麪”,於是全家就去了靜岡縣一趟,作爲美食旅行。就是那個時候喫到過。
好歹也算是家主,但我精神上已經完全死掉了。眉間深深地刻着皺褶,每與怪物菜餚遭遇(Encount)一次就必須將小小的悲鳴給咽回去一次。
“交給我吧!我會準備一頓讓您‘啊’出來的正餐的!”
“紅緒稍稍有點古怪,但是個很好的傢伙。所以,道個歉的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做飯什麼的多練習就好。肯定很快就能讓紅緒說‘好喫’了。那傢伙真的很好糊弄的。”
“這包薯片就是我的午餐喲?”
站在廚房裏,開始試着練習製作英國菜。然而,與展示了那麼漂亮的英國菜的莉莉對照起來,自己可不能只弄出半吊子的作品。但是莉莉做的菜實在是好喫得不得了,真的很想多喫點……
“……怎麼說呢,你這痛快喝法看起來簡直像是在放可樂的廣告一樣。結果你這麼急急忙忙地是要幹啥來着?”
“這算啥啊。說得我像是順帶一樣。”
“輪班制啊。”
花菱的臉色更沉了。順帶一提,紅緒今天喫的便當的陣容如下:便當盒的一半塞着加了葡萄乾、菠蘿和豌豆的蒸飯,另一半則是關東煮。還特意選了靜岡風。半片也是黑的。(譯:這裏的“半片”指將魚肉搗成糜以後加入細葉野山藥,做成方形或半月型的食品)
“……唔姆。”
“這場景倒是還得持續一段時間。”
“是啊,就是順帶。要是拿刺身打比方的話,莉莉如果是鮪魚刺身的話,葉介就是蒲公英,黃色的那種。”
——突然,有什麼人在背後抱住了我。
然而,它某種意義上是正確的,同時也是不正確的。
是個多雲天。
“Cheers!”
軟軟的。綿綿的。
“唔唔……果、果然還是不太明白啊。不過我不氣餒哦……”
時間過得很快,走過正午到了午休時刻。
“……這個是……”
對於我的提問,紅緒稍微有點傷心地回答。
“Yes。很難哦!但是,這也是沒辦法的!”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和和美美地交談着,笑容滿滿。
“只是葉介的話我倒是會自己先喫。但莉莉也在一起,所以要等你們。”
鮪魚刺身和蘿蔔絲等值,還真是個講道理的女孩子。要是餐桌上有刺身包登場的那天,我去找紅緒多要點肉片來好了。(譯:作爲參考,一千克鮪魚刺身估價折算成人民幣大約有一百二十元)
“呃……這、這個是……”
“我有話要對葉介說。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葉介,能請您和我一起,兩人單獨享用lunch嗎?”
“是這樣啊。不知道爲何周圍的大家都在看着葉介您,我以爲是有什麼事情要處理!是我搞錯了呢!”
“今天與一直以來可不一樣哦,葉介。最近,我的烹飪水平嗖嗖往上長,快得連我自己都害怕。所以,說啊。你差不多,可以說好喫了喲。”
不知道爲什麼,她的呼吸完全亂了。“嘶——呼——嘶——呼”這樣不停地從嘴邊漏出來。因爲汗水濡溼的黑髮也緊緊貼着臉頰,增添了一份奇妙的豔麗。
看上去大概也就一百五十出頭。
冥用右手的中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可不行。
“我想和葉介兩個人一起喫。”
在櫃檯的透明箱子裏裝着的,是廣東風味麻婆豆腐與和風甜酒漢堡肉。也就是說,A是麻婆豆腐餐,B是和風漢堡肉餐。
仔細一看,一旁莉莉的笑容已經完全凝固了。保持着笑容,她停下了喫炭燒意麪的手,目光的盡頭是——紅緒的便當盒。
因爲和女孩子們面對面坐着,自然而然對面的花菱也會落入視野裏。和總是哈哈哈呵呵呵的紅緒以及莉莉形成對比,花菱卡戎總是板着臉。
“……今天除了女生以外還有別人,算了。”
這種大事件自然會席捲輿論。
會話的中心當然是莉莉。我安心了。
“治癒?憑班長做的菜?你確定不是和鬱悶搞混了?”
就只有這些個而已。
◇ ◇ ◇ ◇ ◇ ◇
“Oh?難道您有事情要在女廁所裏辦?”
“我,今天和紅緒說了好多話。但是,對要stay之處的家主葉介卻沒能怎麼說上話。我覺得這可不太好。”
但就在下一瞬。
“……那是,到中午是應該喫午飯了……哎?但是,你不是一直都和花菱一起喫的來着?”
“哎呀,不好意思。就這麼着——”
好似不停在打閃光燈一樣,我拼命眨巴着眼。
這裏紅緒接腔了,“奇怪啊,我覺得。不是一直都會‘噼啪噼啪’地加那個喫的嗎?好吧,雖然能量夥伴什麼也不加也很好喫就是。”
“好了你也彆氣得跳腳了。說起來,你晚餐怎麼解決,今天?班長還是阿普加斯同學?是誰來做?還是說今天也是英倫風?”
結果,變成了我去喫薯片,而莉莉享用燒肉便當這麼一副圖畫了。
實際上,紅緒完全捏死了從雙親那裏寄來的生活費,說着“葉介果然中午飯還是想自由點是吧。但是和之前一樣的浪費可不行呢。給”,然後每天給我500圓。早上,到了教室以後。
怎麼說呢。你是機器人啊難道……
“嗯……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呢。但是,大概是一般水準吧,我覺得……啊,還是先order的好。我選意麪。那個,拜託您了。”
“哦?真不愧是戴眼鏡的。”
我覺得這是絕不可能有的反應。
“這倒不是。我胃口很小。而且,還有補品。”
話說,從莉莉那裏拿到的薯片實際是她從英國直接拿過來的“羊肉薄荷味”這樣奇怪的口味。能讓濃烈的羊肉味與嗆人的薄荷香並存,實在獨特過頭什麼的,這都無所謂了。我說真的。
“沒必要在意啊莉莉!我覺得很好喫!而且紅緒的舌頭有點問題,完全就是個味覺白癡啊,什麼的——”
好像被他牽着一樣,我也看了過去。在那裏,被班上的女生所包圍的中心,金色的女孩——莉莉正在笑着。
“歡迎您回來,葉介。”
確實說起來,紅緒大抵總是幸福的。
“哎,啊?等、等會兒!絕對有哪裏搞錯了!我生氣了?生什麼氣?好奇怪啊,葉介。因爲——”
怎麼看紅緒也只聽到我和莉莉的對話的一半。所以說前後文才完全連不起來。紅緒對我接不上趟的回答皺起眉頭:
略帶茶色的短髮。寡言又不愛搭理人。大概有一百六十左右的身高。不太高也不太矮,有着絕妙的平衡。
一般來說,紅緒很少會這樣快哭出來,還慌亂得不知所措。但這份狼狽樣顯然就很奇怪。算是幾乎看不到的反應。只能說是我說中了。
“是、是這樣嗎……”
“不不不。你看,在這裏的只有……”
“對,就是這樣。”
單看包裏面,並沒有便當盒或者點心麪包一類的東西。然而莉莉已經完全是一副準備開喫的架勢。
就這樣,莉莉從花菱那裏取得能量夥伴,啪嘰啪嘰喫了起來。然後大概喫了一半,忽地抬起頭來,認真地說:
“Oh?對不起。因爲葉介看上去在發呆,所以想來嚇你一下。太過火了嗎?好像是做過頭了。我會反省的。您能原諒我嗎?”
你看,現在擺在這裏的是……
“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晚飯已經做好了哦。趕緊換衣服吧。”
“真的嗎!太好了!我放心了!”
像手工藝部這樣女生多的社團要開會,大都會選在午休時帶着便當嘰嘰喳喳地舉行。然後,莉莉她還完全和課外活動沒有關係。
“哦?偏偏是本人沒有察覺?這下變得有趣了……”
“你想表達個什麼意思來着?”
“哈……哎呦,對不住!食堂是吧。沒問題,我。能和阿普加斯同學一席,我倍感榮幸。”
“真、真的嗎?”
“我也有這樣那樣的事情啦!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啊!”
“不不不。紅緒跑累了,請稍微再休息休息。”
於是,和我的意見同調的人出現了。是紅緒。
一般說來,該是“白=米,黑=芝麻·海苔,赤=肉,黃=蛋,綠=蔬菜”纔對。不知道紅緒是怎麼想,決定選擇“白=米,黑=葡萄乾·半片,赤=櫻桃·關東煮,黃=菠蘿,綠=豌豆”的組合。
嗯,等會兒?這麼一想,紅緒豈不是那種超可憐的傢伙……
稍稍能碰到後背的金髮隨風而上,在空中跳起舞來。
“大姐……啊,是龍子姐。她回國了?”
“英國的小說家兼國際間諜的威廉·薩默塞特·毛姆說過,‘誰要是想在英格蘭喫到好喫的菜,那就先喫三次早餐再說’。”
披肩的長長金髮、小小的個子、碧藍的眼睛——外國人的要素集合在一起,套入了可謂日本真髓的水手服的少女。
“能量夥伴的味道很微妙是常理。”
一邊說着我一邊彎下身子來。我今天的午餐是在來學校途中的便利店買的健力燒肉便當。是我最近的最愛。
“嗯。不巧的是,在這個班上半數都戴眼鏡的現代日本,這可不是什麼有效標籤。我倒是稍有耳聞。”
說真的,這兩方的午飯我都感覺是“活見鬼”。不過,兩人好像都喫得很愉快,還是不說了……
“……莉莉做的飯,也就是所謂‘英國菜’對吧?”
“Oh,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面對着這個世界的終結——最後剩下的人類一般表情的男子高中生纔對。
“Oh?這個shortbread不是甜的嗎?”(譯:Shortbread是一種蘇格蘭風的酥油餅,算是蘇格蘭的傳統食物。直譯就是酥油餅,不過這個詞一般都指蘇格蘭的那種餅。)
打斷莉莉準備道歉的動作,我打算變更話題。紅緒基本上是個不爲外力所動的性格,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斟酌詞句,提出問題。莉莉的指尖頂着嘴脣,高興地回答:
“誒?我值得感謝?我倒是沒這麼想過呢。”
“那個絕對沒有。一丁點兒也沒有。毫無疑問沒有。”
“…………誒?”
將叉子送到嘴邊時,用左手撥起頭髮來。作出這種動作的女孩子還真是美得沒天理。
——紅緒她偷偷在家練習燒英國菜。
忽然,灰色渾濁的天空彷彿被剪子切裂開,露出鮮明的藍天,陽光也注向大地。紅緒看着我,好似徵求同意一般,說:
我越發感到悲哀了。
“葉介?想喫點我的炭燒意麪嗎?只是一點的話,可以分給您哦?”
世界,真是廣闊。
可以感嘆“爲什麼能切得如此薄”的麪包裏那僅僅夾了黃瓜的三明治。
“……連本人都不知道居然。”
順便不喜歡的是“女主角之間的百合展開”。他以前玩過的某RPG中,本應圍繞着主人公互相大眼瞪小眼的兩個女主角,最後把男主完全放置跑旁邊玩百合。因爲這樣的遊戲遭遇而暴怒的他猛錘地板導致左手骨折。他就是持有這等勇武傳的猛人。
好似理所當然一樣,紅緒說。
“——想、想說的就是這個?那、那麼我還有事要忙!”
“……哈?”
“咕嚕——”
——就在我準備將翹起嘴來微笑收起來的那個瞬間。
而且舉着一板巧克力的莉莉還非常得意。我覺得我好像說什麼都沒用了。日本人和英國人之間意識之壁居然能厚到這種地步……
“可以的話再多喫點吧。”
◇ ◇ ◇ ◇ ◇ ◇
說起極品的話……
便當,居然是蛋糕。
“沒有這回事。必要的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啊,我做的菜。”
忽然背後傳來這麼個聲音。
“是吧?單方面地拿也不好。這樣的話不就行了嘛。”
“極品!這個,那個,是什麼呢?”
我陷入沉思。
……不過我動搖得比想象中的更厲害。
假咳了一聲,然後把手掌當扇子呼啦啦地給自己扇着風,說:
——如此這般,午餐還在繼續。
來得太突然,我的動作就這麼暫停了下來。微妙的空白。沉默了幾秒鐘,莉莉又睜開了眼。然後撅起嘴來,有點不滿地說:
“那可不行。”
——是莉莉的話,可以拯救我!
“哎?我爲什麼要生氣啊?我和平時一樣啊……難道說藤見川君看來,我是那種一直以來隨時在生氣的易怒性格嗎?不。我覺得不是纔對。那個,你覺得呢?”
這裏出來個預想以外的名字。龍子,也就是愛內龍子——我的大姐。
“——對、對了,葉介!我很生氣。我是說真的!”
“我有一件不得不向紅緒說的事情。”
但是,果然味道是不會騙人的。酸。酸得沒邊。而且多得讓人擔心膽固醇偏高的油也糊了一嘴。
“那什麼。需不需要我推薦推薦?”
……說起來,今天晚上莉莉究竟會燒出什麼菜來呢?算了,一定是和她英國淑女的身份很符合的水平纔是。
“嗯。怎麼了,葉介?”
“誒……確、確實……哈——你、你這是誘導審問!真、真卑鄙啊,葉介!明明學習成績就不好,單單這種事情上腦子就轉得飛快!我很傷心!”
“我話說前頭,你要是聽到這格言想什麼‘原來如此,英國的早餐很好喫啊。English breakfast呀嚯’之類的可就錯了。”
“……哦哦,”我接受了,“原來如此。”
“Woah!誰都不在呢!包場了!”
完、完了蛋啊,這些。
“……我好像,惹紅緒生氣了。”
“因爲有些事要辦才和莉莉一起過來,看到葉介軟趴趴的,莉莉就飛過去了不是嗎?然後,看起來莉莉和葉介都很高興,感覺十分美好,我是這麼覺得。然後我就也想加入試試了。”
“好喫也算好喫,但是大概也都審美疲勞了。英國菜在菜品的種類上過少也是一個大弱點。”
怎麼回事?
“呃,啊……不對,是這樣。我一點也沒有說莉莉的菜難喫的意思來着。那個,啊,嗯。怎麼說呢。只是以日本人的口味來說稍微有那麼一點不太合得上——”
莉莉揚起一邊的眉毛,露出了小小的驚訝。然而立刻變成了微笑,說:
——在莉莉寄宿的這段時間裏,儘可能地讓她多喫點好喫的食物,這可是件很棒的事情對吧?
“——葉介,中午了哦。來喫飯吧。”
“沒錯。‘英國菜不好喫’。這是世界公認的。”
“啊哈哈,說起來不好意思。今天時間不多,所以我選了簡餐。”
我倒是很窘迫,紅緒反而是睜大了眼睛,非常非常意外地開口了:
先暫時不說莉莉,紅緒的這個反應是怎麼一回事!?
每天早上和晚上都要喫紅緒所做的不可思議的菜品的我,只有中午飯可以憑自己的意志來獲取。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了。這不就是在玩聯想遊戲嗎簡直。
“那個啊。所以說,我不會這麼做啊。”
“葉介也要來一點嗎?這是麥芽醋,請。”
明明對莉莉來說是來日本以後的第一餐午飯,等回過神來就形成了實在太爲異樣的空間。從外國來的重要的表妹,讓她看到了如此的刺激物,我稍稍有了幾分罪惡感。雖然事實上想躲開也困難就是……
“……對、對不起,莉莉。我大概有點不知道怎麼很好地組織我的語言。明、明明你特意做好的。並不是謙虛,真的對不起……”
於是,情緒莫名高漲的紅緒給每人面前倒上可樂,然後高高舉起自己的玻璃杯,唱出開幕詞。
就這樣,紅緒靠着她的“喜歡燒菜”和“討厭失敗”以及“在食物上執着”,這三點融合以後,結果——
冥用右手的中指頂了頂銀邊眼鏡的橫樑。
然後——那之後又過了大概五分鐘。
“……咖、咖啡?”
——對手是生命中第一次,讓自己感到“不好喫”的菜餚。
給人深刻印象的就是——強烈的惡劣眼神。小小的桃色的嘴脣的動作也真的只維持在最小限度。然而唯獨眼睛倒是滴溜溜轉,給人留下一種鮮明的不吉印象。
冥無話可說了。但是,紅緒好像與他形成對比一樣繼續樂呵呵地說:
“不對,你那哪裏是‘只是有點’啊……”
對着聚集過來的女生們讓人臉皮生疼的目光,我苦笑了出來,一邊捋着胸口順氣。
如果是這樣——已經不能再欺騙她了。
心情很好的莉莉接着又從包裏取出了五百毫升塑料瓶裝的可樂。
天空是灰色的。因此看上去今天其實並不太適合在外面喫午餐。
“你、你在說什麼啊葉介。雖然不太清楚,我覺得我大概是沒有哪裏很可憐才對。嗯,就是現在,我也覺得很幸福。”
“怎、怎麼可能……”
花菱完美地保住了命。接着,紅緒開始偷偷瞄起坐在對面的我來,又好似低吟一般說:
“健怡可樂裏面可沒有放糖,這可不怎麼能回覆體力!”
“是的。Boiled vegetable,baked beans,black pudding,rice pudding,gravy roast chicken,cucumber sandwich……都是我喜歡喫的!”(譯:英國妹子這裏原文全用的片假拼寫原名。依次是水煮蔬菜、焗豆子、黑布丁(即血腸)、米布丁、肉汁燒雞、黃瓜三明治。)
於是,問題就變成了她到底在隱瞞什麼。
“吵、吵死了!就因爲不關你的事,你這傢伙……”
——大概是注意到我在看着她,莉莉突然抬起頭來看我,帶着半分羞赧。
“看到莉莉從背後抱了抱葉介,我也想試試看。”
炸魚,以及炸薯條。
不知爲何,紅緒像是看着什麼十分詭異的東西一樣看着我。
不……所以說等會兒。
“大概吧。不過紅緒的話應該是健全些。你看她可是在我家喫了一星期的飯。而且她爸爸好像已經因此快爆發了。之前有一天下午,我從學校回去之後碰到了他,打過招呼以後他就開始瞪我,還一個人說着什麼‘紅緒做的菜啊……對我來說可是一天中唯一的治癒啊……’之類的蠢話。”
“只是一個joke而已。”
我跟個神經過敏的投手似的,在投手板那裏確認變化球的握法一般,慢慢確認着擺在桌子上那應該是能被稱作英國菜的玩意並對此展開了分析。
將困惑的紅緒放在一邊,我大踏步地快速奔上了樓,飛進自己房間。然後脫下校服扔一旁,八秒內換上家居衣裝,奔着已經完成了晚餐的廚房那裏去了。
……不對,忘了這個我纔會頭疼好不。
就這麼用我沒捏過的筷子的那端靈巧地夾起燒肉便當來。那使筷子的手法,集我至今爲止都沒見過的華麗、優雅、完美於一體。
“啊,原來如此。還真像她。那麼,你沒試試加入其他的女生小團體嗎?我想不會有人會拒絕才是。”
非要說句英語。連語法對不對都沒搞清楚。我也趕緊點了咖喱,端走,回到了和等待意麪的莉莉的對話中。
那天晚上,做晚飯的是莉莉。順便菜單和昨天基本上沒啥區別。
“在英國把炸薯條叫做chips啊。反過來我們說的炸薯反而是指的薯片好像。”(譯:英語裏薯片是potato crisps,並非和制英語的potato chips)
“不不不不不,別教莉莉一些亂七八糟的知識。你又不是工薪族。這個要是標準的話,顯然是那種不健康不正確的飲食標準。”
“請節哀。那麼,這下子煩惱的種子又多了一個是吧?”
接着,上午過去,生活用品、傢俱,以及制服、教科書等學習用品則一個接着一個通過快遞送了過來。
薯片而已不是嗎——正想這麼說,我突然察覺了一個可怕的可能性。
莉莉昨天也用類似的方式抱過我,可今天不管怎麼說會被圍觀。實際上,同學們因爲一般來說看不到的高難度的零距離接觸而瞪圓了眼。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基本來說,日本人比較內向。
話題也像是題板競猜那樣不斷變化着。漫畫、時尚、遊戲、說老師壞話、課程、綜藝、飯菜、暢銷小說、體育……
午餐,只喫薯片……
明顯就是非常事態。如果放着不管的話,飛出那個決定性的詞彙來的可能性非常的高。要是變成那樣的話,這個環境想要修復就不可能了。
您怎麼看?
“還真沒有,好像……”
那是,莉莉多可愛啊。不過,對啊。作爲表哥,我有必要去排除那些個爬過來想接近莉莉的臭蟲嘛。還真是前途多舛的傢伙。
——簡單來說,這一切都是因爲紅緒的態度而起。
隨着紅緒登場,出現了比我反應更過敏的一人。就是冥。
——樂呵呵地說。
讓鼻子發癢的新鮮水果香以及女子特有的柔軟。金色的頭髮隨着風在我面前搖擺,印在我的視網膜上。那髮絲有如樂器的弦一般纖細優美。
“就是啊。生下來第一次喫到‘難喫的菜餚’時,總是說着好喫啊好喫啊的她發脾氣也不是不可——”
“什……”
“怎、怎麼這樣。不、不行啊。我都到這一步了居然把我往後押……我想先說啊。”
突然,嘴巴從瓶口分離開,紅緒大大喘了口氣。
某種意義上是用了“甜到死”這樣的暗喻,搞不好。
“說起來,我想起來一件事,葉介。Lóngzǐ她以前,在英格蘭住過一陣子對吧?大概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
“不,這可不行。我要給你一萬個贊。明明是那麼好喫!實在太好喫了,我才表現得十分怪異,爲此我不得不道歉纔是……就因爲這樣,才讓莉莉你產生了不必要的擔心。我真的很不好意思。”
“那個,是不是有什麼學習上的事情要問呢?還是說,今天也想一起喫午飯?我是完全沒關係,但是,對不起啊,今天稍微有點不行。手工藝部要開個會……啊對了葉介,可以的話——”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我想。
我保持着那樣緊緊盯着紅緒的眼睛。紅緒很奇怪地做出各種可疑動作,誠惶誠恐地抬頭看我。我用力點點頭,說:
——就是除了做飯以外。
要糟了。啊,真要糟了。
從莉莉那裏拿過塑料瓶,喉嚨裏響起“咕嚕咕嚕”的豪快聲音,紅緒她以非常驚人的氣勢喝起了可樂。
把話說透徹,就是紅緒並沒有生莉莉的氣,也沒覺得莉莉的菜難喫。
紅緒她死死地盯着我。
像是baking powder(發粉)一樣那怪怪的苦味暫且不提,那肉塊一般厚的面衣纔是最大的問題。也就是說,這道菜說到底,純粹就是——
該怎麼回答?我猶豫了。
……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一樣。
也就是說——除了對我和紅緒進行情報傳達以外,所有的準備都是完美無缺的。
香神紅緒——從那天開始,就不再爲我做飯了。
這時,莉莉走向前。緊緊抿着的嘴脣,強烈的視線,然後:
不過,我很喜歡這樣看着什麼人在做飯的場景。
然而,和剛剛披露的那些理科系素質完全不搭的是,他家裏開了一個頻繁登上美食攻略的點心店(蛋糕屋),有點難以評價。
“不。所以說,味道如何?我啊,很想聽您說說看。”
我想着“好吧紅緒也有忙的時候”,沒怎麼太在意。
“哦哦哦哦哦哦!”
咯噔咯噔來到紅緒身旁,莉莉也點點頭。
與好似炸藥般火爆的身姿相反,莉莉長得實在不算高。
可以看到她用力抿着嘴的微笑。不過,那不比她平時的滿面笑容要來得差。那毫無疑問是很棒的笑容。
因爲這個原因,有那麼一瞬,場上被微妙的空白所支配。但是意外地,花菱她很快注意到我的目光是看着她的,然後:
把米布丁當作“米醬”塗在三明治上喫了的紅緒,從牙縫裏擠出來壞評價。
“沒啊,她不在日本。在海外就全辦好了不是?她現在……那個,是在哪兒來着?土耳其……泰國?啊,不對。應該是澳大利亞。”
“葉介,好喫嗎?”
——神馬!
“你在氣這個啊我去!還有你怎麼就能如此自豪地說這話!”
“啊,不是。我不是想說那個。”
話說到這裏,我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
“喂……那個,嗯。當然了。我沒生氣。那是當然的。”
說起白黑赤黃綠集齊了的“五色便當”,那在日本的家常菜裏也是屬於中流砥柱。但是,作爲組合的食材說老實話,實在是不可思議。
我又想了——地球上居然有這種四處播撒可愛的生物存在。
喫什麼都感覺好喫的紅緒恐怕是基本上與這種等待美美喫上一頓的昂揚感無緣。
低下頭,帶着沉重的表情,咬着嘴脣。很生氣,嗎?說實話,這個可能性也不是沒有,我是這麼覺得。
然後“咚”地放到薯片旁邊。
今年才第一次分到同一班上(也就是說在場的除去莉莉以外的四人,只有一人有一年時間不在同一班),特別有氛圍的女孩子。
完全就順着調子說了。然而,這個“極”字比我想的還要吐字清晰。
我帶着三分訝然看過去,花菱瞪了男子組一眼——埋起腦袋小聲說:
昨天一整天都在處理這些事情而忙昏頭,結果晚飯是在麥當勞(英國自然也有麥叔叔。就是說,這也是莉莉熟悉的味道)解決掉,第二天還要早起,所以趕緊就睡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你突然說些什麼呢,花菱?”
“……真的嗎?”
這個時候,比誰都不應該聽到的人物的聲音,在多雲下的屋頂響徹。我好似被線扯着一樣轉過身來。是誰的聲音連想都不必想。然後,預想中的人物生氣地顫抖着肩膀朝我們這邊突進過來。
“順便,早餐好喫嗎?”
……實在是太過傷心悲慟的事實。這個話題到此爲止。
“啊啊,太好了!我聽說換個國家口味就會完全不同,葉介應該也有葉介喜歡的……還擔心要是不合口味的話會怎麼辦什麼的……”
“……愛內君壞心眼。之前也這麼想過,你真是不懂體貼。”
“當然了,我從沒去過英國,這些也無非是我聽來的知識……比如說,嗯。在我的調查看來:‘總而言之把蔬菜煮得變形爲止’‘基本上鹽都不夠,調味完全靠廚子心血來潮’‘味道的變化極度的少’‘調理方法非常粗糙’‘說到底英國人對料理就不上心’基本都是這種評價。”
煮得黏巴黏巴差點化掉的、跟聚乙烯塑料袋一樣的水煮蔬菜。
“連‘嫉妒’的‘j’都看不到……是吧……這是什麼和平的發言啊……”
“不是。能量夥伴是日本人標準的午餐食品。”
你看,那可是蛋糕啊。
莉莉急忙將身體離開我,露出由衷感到抱歉的神情,接着用彷彿能從前方看到尾骨一樣的氣勢對我深深低下了頭。
有那麼一瞬,我感覺到了有人爲了憋回話去發出的聲響,不過它在發出聲之前就已經溶解到空氣裏了。在那裏響起的只有莉莉甜甜的聲音。
然而,莉莉她本人卻好似完全沒察覺一樣說:
“啊,那個,我……我可沒幹什麼奇奇怪怪不道德的事情……”
首先,要問清事情的詳細,一個電話直接打到在英國的老媽那裏(對面是凌晨四點,不過我自動忽略了)。然而察覺的是“老媽很普通地將莉莉拋給我並且心安理得”這個衝擊性的事實。接着又給澳大利亞的姐姐的手機撥了國際長途,又發現老媽就完全沒有顧慮過我。
“那個,莉莉,你想好喫什麼了嗎?”
冥在“呀嚯”的同時還擺了個舉起雙手的動作,我好像明白了。也就是說,這句格言是帶着諷刺的幽默。
“那個……怎麼說呢,是吧。我從冥那裏借筷子時也會這麼做。”
“這麼說來,女生好像時不時會在中庭的草坪那裏鋪着布喫飯來着……”
“不,但是……”
“唔姆姆,這個應該是,需要在上面塗點什麼喫的東西吧……”
然而,那之後,我們的預想漂亮地被推翻了。
淋了一大堆土黃色的醬料的雞。
“幹、乾杯……”
“不好喫。”
“薯片,就是lunch。在英格蘭並不算少見。”
我還想問呢。
“還準備了野餐布啊。”
首先,香神紅緒基本上喫什麼都是“好喫”,就是有着如此麻煩味覺的人。這之上,她對食物的價值觀也是一團漿糊,對一般人來說會喪失食慾的可怕菜餚或者奇怪的食材搭配有着鐵壁一般的耐性。
我把頭轉向了冥。他一邊說,眼鏡還亮閃閃的。爲什麼狀況會變成這個樣子……之類的。我這麼思考着。
突然中斷了話題,莉莉指着“每日一換意麪”的盤子,對食堂的大媽恭敬地低下頭。
我立刻蹦豆子一樣開了腔:
“紅緒×英國菜,居然是……”
“我跑、跑過來的……會議結束了以後立刻就……藤見川君說,你們二人在這裏……哈,哈……沒、沒有什麼喝的嗎……”
讓數年前喫到的熱熱的米飯和新鮮的白魚那彈彈的感覺在舌尖上重現,配上混着生薑的醬油的殘影,刺激着食慾。
即使如此,外面還是十分暖和。已經是五月了。再過一週的話,也許就不用穿長袖了。像是在撓癢癢一樣,暖暖的風輕撫着臉頰。
衝着跑開的那個身影喊道,理所當然地沒管用。紅緒很耍賴,立刻就奔向了最近的女廁,阻斷了我的追蹤。
——她做的菜爲什麼能難喫到這種地步,這樣。
“……我的便當,要喫嗎?不,還不如說來喫吧!”
沒搞錯吧?這算是不列顛式的黑色幽默?如此荒誕?
名字是,花菱卡戎。
“這個,怎麼說呢,我的lunch已經都在這裏了啊?”
今天本人家裏可是另有一位女主人啊。哈哈哈哈哈哈。
比起名言的內容,不如說發言者的來歷更讓我在意……
“果然,就是這樣啊。藤見川君你意外很好戰呢。我現在才知道。”
冥露骨地用看着可憐蟲的眼神看我。然後我呢,對冥這種讓人一肚子火的可憐你的眼光完全沒辦法反擊。這全都是不可撼動的事實。
紅緒帶着滿面笑容,用混着期待與自信的眼光看着我。
“那、那可不行。這裏我不先說的話就糟了。”
“怎、怎麼會……不,不對!那個,就是說……不、不是的!是這樣,有的!嗯。那是當然的了啦!仔、仔細想想的話,誰都有那麼一個兩個祕密不是嗎?還、還不如說,沒有才奇怪呢。我也想隱瞞各種各樣的事情!”
本不該發生的,這是。
“簡、簡餐?說是簡餐,就只是這個?”
明明是日英混血,莉莉有時候簡直比日本人還日本人。
我們的對話終於迎來了那一天的正題。
“花菱,你這午餐可真給力。”
“筷子不是隻有一人份嗎?”
然後,今天我們也開始喫飯了。開始的信號沒有變。高高挺起胸膛,用誇張的語氣,香神紅緒如是說:
……這些只是停留在腦內的分析而已。現實的我因爲預想以外的事態而驚訝,很是難看地渾身一抖,飛速轉過身來。
真的,我是個不得體的家主真是抱歉……
“真的非常好喫!這麼好喫的東西我搞不好是第一次喫到!”
““……””
“嗯哼哼♪”
“什——誒?哈!?”
“那麼,今天就敞開肚皮喫吧!”
然後我們擅自誤解了她。紅緒暫時沒有去做菜也有個簡單的理由。
“那個……大概是紅緒?你看昨天操刀的是莉莉不是?”
“卡戎她先去小賣部了,還會在食堂佔座。莉莉她呢,說想多和葉介說說話。所以,你看這不是午飯時間嘛。一起喫多好啊,我想。”
當然,這氣氛下絕無可能等着紅緒出來。那會變成我是個陪我青梅竹馬上廁所的混球。
拼命地點着頭,花菱用發顫的聲音說。紅緒泄了氣,說:
兩手端着橙色的托盤,我們來到了櫃檯。旁邊莉莉抿着嘴,發出了“hmm”這樣小小的嘆息。
“果然難喫啊,我做的菜。”
莉莉緩緩地搖起頭來:
“沒,沒有。那個,怎、怎麼說好呢……真、真頭疼啊……”
“怎麼樣?我參考了莉莉的菜,我也下了這樣那樣的功夫。”
“……說起來也是這個理。確實有點不好。這麼說我倒是沒問題。一起喫吧。那啥,冥你要——”
喂……紅緒你居然逃跑了!
莉莉輕輕朝女廁裏面探過頭去。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景的回應纔對。然而,對方是外國人的莉莉,結果回答變成了:
比如說,在使用豬血做的血香腸(黑布丁)裏面,還加入了生的鱉血與雞血。已經做出遠遠超過腥臭的等級的物體了。
是我非常熟悉的人物站在那裏。帶着一種非筆墨所能形容的奇妙氛圍。
但是,那說到底只是幻影——不過是爲了這些英國菜好,應該捨去的過去發生的事情。於是我又開始想了,在喫掉莉莉做的菜以後,沉思。
“話說回來,葉介有lunch的預定嗎?今天紅緒和卡戎都不在,好像是因爲club要集會。”
一刻也不耽誤,莉莉“啊嗚”一口開始喫了。
因爲有紅緒在,看上去不愛搭理人的花菱也意外地話不少,莉莉可以更快地適應學校。不,其實我自己倒是應該多和莉莉交流交流纔是……
“這、這個……哎呀……啊哈哈……唔……”
再加上香神先生他那太過幸福的樣子,已經踏入了恐怖的領域了。
“——!”
“也不,完全是。女孩子的心思很複雜。被說了菜不好喫,可能會很受刺激,但也可能反過來更有幹勁。”
“不用,沒關係的。說起來,看着飯菜我想起來了。僅僅是來麻煩您的話太不好了。雖然已經和紅緒說了,我在家裏時也來做飯好嗎?”
“花菱啊,能量夥伴很好喫嗎?實際上我還真沒怎麼喫過。”
這個疑問在我心頭久久無法消去。
“不,不對,你看這不就是零食嗎?”
“嗚嗚嗚……”
我的友人藤見川冥他無論幻想或是非幻想,喜歡女性之間發生的愛憎劇,是個修羅場控。
到達食堂的我和莉莉立刻就開始研究菜單了。因爲紅緒和冥都帶來了便當,要喫食堂的只有我和莉莉二人。
“不會的。我啊,一定不會,討厭葉介的。”
“餵我說,冥!聽人說話啊呆子。”
不管怎麼說,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可是以世界最強美食都市著稱的——東京。
“好、好厲害啊,紅緒!簡直就像是媽媽做的菜一樣!”
“啊,這個啊。”
“果然,莉莉你也察覺到了嗎?”
“……嗯?”
和日本料理裏使用的醋完全不是一個數量級。哪怕是用和歌山產的梅乾撒上醋喫,估摸着也不會發生如此的慘劇。於是,我心灰意冷地將裹着醋的炸魚送到了嘴裏。(譯:紀州和歌山縣出產的梅乾日本全國聞名,最頂級的梅乾也是產自那裏)
看起來,莉莉也有那種一旦下了決心就絕不退讓的頑固一面。那麼,這個時候就得從出其不意的地方展開攻勢。
“啊,那個請加上這個來喫。”
讓人眼花繚亂的環境變化,加上對人生感到疲倦的我,趴倒在桌子上,重重地嘆着氣。
但是關鍵的菜餚卻不好喫,果然都是白費了啊。莉莉苦笑着說。
紅緒白淨的臉頰上稍稍泛起紅色,稍稍移開了點目光。
“你也真不容易啊。我是相當的同情……”
“…………唉?”
——今天可算沒你什麼事兒啦。
“……不是,你不是聽到我說好糊弄什麼的嗎?好吧不管那個。你開完會了爲什麼特意要跑到屋頂上來,我能聽聽這個理由不?”
我把頭轉向了冥。他一邊說,眼鏡還亮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惹紅緒生氣了。”
“和平多好啊。能不吵架就不吵架這不是顯而易見嗎?”
“沒有這回事。必要的營養都齊全了纔對。紅緒你完全是過保護。”
沒錯,這可糟糕了——說出來了居然!
然而莉莉看上去很困惑。
於是,三天後。我算好時間,在午休剛開始時就將紅緒帶出了教室。
“……確實,是這樣的話就沒有辦法了。那麼,麻煩您了。”
“啊,餵我去!等會兒!你明明有事忙,往廁所跑是個啥道理啊!”
“那麼,就是那個。我想喫點你的薯片,就稍微用一點我的便當做交換吧?”
看着莉莉的笑容,我腦海裏閃過了“我家的血統居然能生出這樣的妖精”的想法,因此而乍舌。
穿着白色圍裙的莉莉出來迎接我了。紅緒也坐在平常的那個位置上,作出了可以馬上開喫的準備。我意氣揚揚地朝飯桌走去,說着:
踏了半隻腳進去。訝然地看着停下腳步的我,聚集在周圍女孩子們的視線好像閃閃發光一樣。和之前紅緒以萬夫莫當之勢衝了進去也有關,但那目光完全是在看可疑人士、變態、跟蹤狂一類的眼神。我動搖了。
“那、那個是……啊,這個……”
然後,大姐的味覺當然是正常的。這可以作爲踏實的保證。
這真是不得了的衝擊。確實,我知道英國的飯菜大抵都難喫。畢竟是喫過莉莉做的種類不豐富的難喫菜餚。
“啊、啊啊……啊啊?”
“不,我可沒擺出這種臉來啊!”
這個時候把皮球踢給我啊,你。
“我啊,在喫到莉莉做的英國菜以後,真的是喫了一驚——這麼好喫的菜,我搞不好是生下來第一次喫到!”
說起有關刺身的奇奇怪怪的話題的話,還有這樣的。
——這可不行。
……難喫的菜餚。
對着死死盯着盤子一言不發的我,紅緒如此娓娓道來。
“但是真沒想到是寄宿啊。這展開真燃不是嗎?”
“我可不好糊弄啊!要說的話可是‘不好對付的女人’哦!”
熱騰騰地散發出甜甜香氣的牛奶甜粥。
於是,我覺得“說謊真是太值得了”。
“嗯?哎呀,和平不好嗎?你怎麼看,葉介?”
說着“但是”,莉莉話鋒一轉,稍稍有些沉痛地說:
“誒……啊,喂、喂,葉介!我想說的是……不、不對,好過分啊!說我是味覺白癡什麼的!只是有點對味道寬容而已啊!”
“咳咳。”
我這時察覺到了奇怪的東西。
要說爲什麼,單純只是紅緒她覺得“莉莉做得菜實在是太好喫了因此完全不知道應該怎麼表達她的感嘆”。
“怎麼……可能!但、但是,確實是,班長一直盯着葉介纔對!?”
“怕莉莉你可能會受到刺激,我是這麼想的……不,不對。這倒只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我怕我說了什麼而讓莉莉你討厭我。”
話說她爲什麼要這麼一直一直盯着我?
不過在我看來這可不是笑一笑就能解決的事情。
薄薄的雲彩鋪在天幕上,從空隙中漏出的藍色透出明亮的日光。
(譯:圖中的Walkers是一家英國的零食公司的牌子,佔據英國58%的薯片市場。後來被百事集團下的樂事收購。Walkers羊肉薄荷味薯片真的存在,只是現在已經停售。)
我重新回到裝着菜的盤子。
“啊”地一下大大地張開嘴,莉莉閉上了眼。
“葉介,都準備好了喲。請坐下來吧。”
“你、你這混蛋!”
朦朦朧朧的也沒問題。哪怕只是剪影那樣的烹飪風景,也是讓食慾倍增的絕妙的調味料。果然,烹飪還是僅限家庭式的啊。
莉莉用想讓我放下心的語調說着,再一次在包裏翻了起來。
“葉介!”
“我、我可不是什麼好糊弄的人啊!好過分啊,葉介!”
紅緒睜大眼睛,
因爲壓根就沒有前例。
柔順烏亮的長髮,以女孩子來說算高的身長——香神紅緒。
桌子上已經化作魔界了。
“哎呦……”
“你至少說是蘿蔔絲我還好受點。”
莉莉看上去很是滿足,我也很高興。
用舒爽清澈的目光抬頭看着我,莉莉隔着水手服“砰”地拍着自己大大的胸脯。簡直就是自信滿滿的樣子。
“不。沒有必要,真的。並不是客氣。你這份心意我收下了。”
碳酸飲料也好它是找人要來的東西也好,這已經早就不存在於紅緒的頭腦裏了。瓶子表面露水一樣的水滴,好似窗上雨滴一般沿着瓶壁滑落,接着摔到地面上。
第二天的午休時間,得到答案意外地早。
冥惜字如金地說。
這、這些是你喜歡……喫的?
由於莉莉這個新的做菜難喫少女的登場,我又知道了紅緒的一個新的側面。然而,我突然感到了不安。紅緒她踏過世上全部的難喫,學習了各種各樣的難喫,將它們融合起來,是不是已經到了某個特別不得了的領域。香神紅緒她,是不是在進化啊?
付了餐費,拿回食物的我和莉莉與在食堂的一角佔了座的紅緒他們會合。紅緒直直看着我,說:
“嗯嗯”地反覆點着頭,紅緒一臉認真地說。
……好吧,算球。
“是、是啊……”
“真的?沒有硬撐着?你看,看着很好喫對吧?都是我喜歡喫的呢。”
好不容易構築的融洽環境,整個會被搗得稀爛。
“好的。您要問什麼?”
“Oh,終於聽到您說出來了。”
“……!”
喫完了薯片,莉莉也喫完了燒肉便當。
調理方法十分簡單。在熱米飯上面將白魚山一般堆起來,淋上醬油,就可以頂着白米飯放出的強烈熱氣大口大口地往嘴裏扒了。如此單純卻能最大限度引出素材的味道,這可是道絕品菜餚。
然而,在眼前攤開的那份光景卻毫無變化。那些殘酷的東西一點兒都沒變,一點兒都沒。
雖說春天的六時還不至於讓夜空完全染成黑色,不過傍晚的天空也已是稍稍混着茜色。從廚房那裏漏出的熒光燈的光越發顯得鮮明。窗子是磨砂玻璃,所以到底是誰在操刀——也只能明白個大概。
紅緒高興地轉着意粉夾的前端,對莉莉說:
而且,她午餐的內容也很配她這種壞印象。
“喂,紅緒。”
唔姆唔姆喫完一條能量夥伴的莉莉也帶着不可思議抬頭看着我們。
“英格蘭的飯菜不好喫,可是世界有名啊。他國的人們喫了以後,我想會覺得不好喫吧。非常抱歉。但是,我啊,即使這樣也想給葉介做飯喫。”
“是嗎。那麼,你就放手去做吧。說起麻煩,倒不如說是我要麻煩你了。”
白魚是一種對鮮度要求很高的魚。特別是當日捕獲以後剛離開水,應該就當場在那裏喫。
但是完全就沒注意到!
“葉介,別杵着了趕緊坐下。實在是餓死了。”冥說。
圓謊?還是實話實說?兩方都能做得到。而且莉莉肯定會相信我選擇的回答。
“極、極、極……”都有些什麼,“極”字打頭的……“極品……”
“唔。這個是哪個?我聽不明白啊。”
那天晚上,在愛內家,圍着餐桌的人有我、紅緒、莉莉三名。今天晚上的掌勺人:香神紅緒。然後,出現在那裏的飯菜——
昨天,莉莉來我家之後,我在家總的來說是雞飛狗跳了一整天。
“嗯。想要我做的話,隨時說都行哦。就是說,不管是一人份兩人份還是三人份,都是一樣的。普通的飯菜恐怕是不合葉介的胃口,但便當是很久之前就開始做的,更好喫喲。”
從黃色的盒子裏面好似拔刀一般嗤啦一下抽出一塊能量夥伴,花菱將它遞到了睜開圓圓的眼睛歪着腦袋的莉莉嘴邊。
但是,就在這時,我下定了決心。
要說爲什麼,單純只是紅緒她覺得“莉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定式一樣很多。非常多。多得沒邊。
就像這樣,莉莉·阿普加斯依然抱持着這種大膽的態度衝我搭腔了。我雖然察覺了蹭得我脖子背後發癢的兩個巨大的不對勁,但盡力假裝冷靜,說:
“莉莉的便當在哪裏?我好像只看到薯片而已。”
“……我說,你怎麼一副累癱了的樣子?”
“你說的那個什麼餅我是不知道,能量夥伴大概是這麼個感覺。”
直直地看着我,莉莉如此說道。
那麼,我只需要在她背後,輕輕推一把就行。
“說到底,世間對英國菜的差評可是有着驚天動地的數量。”
但是,那也不至於是……
“哎?是什麼呢?啊,稍等一下,我也有話要說。我先說可以嗎?”
咚!好像指尖戳到胸口一般的衝擊。
“不知道是不是可以作爲參考,但龍子她很好地喫掉了媽媽和我做的飯。然後,我還記得她誇了我做的菜。”
“我去!”
“葉介也是。”
莉莉和我也只是相遇不久,互相還幾乎什麼都不知道。所以說,今後該如何和她交往——我很煩惱。
讓本人聽到了就麻煩了,我儘可能小聲說。看着那一道道英國菜,得出“啊,這是紅緒出品啊……”的結論。在看到的瞬間就會感嘆,她這又是漂亮地進行了編餚。
這是搞毛啊,這種和平過頭的吵架……
“糟……”
“嗯?葉介?您在幹什麼呢?”
“他們可是隻靠着喫燒雞、番茄意麪和土豆就能很輕鬆地度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被選中的人們。”
“是……這樣啊……”
“但是我失敗了。讓葉介嚇了一跳。來到日本以後,我稍稍變得有點興奮了。這可不太好。”
“你啊,有什麼事瞞着我對吧?”
“嗯,卡戎你一般也是要塗點什麼喫的吧?”
“那個,首先這個就是fish and chips——是這麼回事吧?”(譯:炸魚薯條,也算是英國很有名的一種小喫。魚肉去骨裹麪糊,然後與薯條同時油炸,炸好之後裝在一起配調味品喫。一般來說,魚會選擇鱈魚,而最正宗的喫法是配鹽與醋。)
“我並不是想聽人褒讚才做菜的。只是想讓葉介和紅緒開心罷了。如果不好的話,請直接說不好。這樣的話,正餐也肯定會變得令人愉快纔對。葉介是,我也是。”
只聽這兩個倒是什麼問題也想象不到——然而,這裏的問題並不是這道菜的名稱,而是擺在餐桌上的那道菜本身。請試着這麼想想:
一問出口來,她的笑容瞬間就凍住了。哪怕是附上“喀喀”的結冰的效果音都不奇怪,就是這麼好懂。然後很不自然地從我這裏移開目光,慌慌張張地露出謎一般的表情,說:
——喫下菜餚以後,面露難色了!
不過,莉莉要是不能好好體味好喫的食物的話那將會非常可惜,我覺得。當然,這種便利店賣的燒肉便當在好喫的東西當中也最多隻是中下的水準而已。
二人眨着眼,互相望着對方。
莉莉遞給我一個有着藍色帽子的小瓶,裏面裝的是粗鹽。我歪着頭,接了過來。怎麼個意思?是在暗喻“來吧,已經無處可逃了”嗎?不對,對我來說,“不喫”這種選項老早就被封禁了。
“可樂!這個就好了,謝謝啦,莉莉……”
在地上鋪開一張像是小學生遠足時會帶上的小型野餐布,莉莉輕輕地正坐下來。接着,“砰砰”拍着自己右邊的空席,呵呵地微笑。
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的紅緒,一步又一步地後退着。
雖然只是一種可能性,要是這樣的話答案就呼之欲出了:紅緒那毫無道理的味覺,終於是棋逢對手了。我猜。
“……這、這些菜都是莉莉愛喫的嗎?”
“……要是不好喫就直說不好喫,這樣纔好吧,果然。”
“在日本借筷子時,就要這麼做,聽說是禮儀,是真的嗎?”
“好了,我們喫吧!”
“明明應該是我道歉纔對,反而被道歉了!?爲、爲什麼!?”
太可怕了。
從紅緒那裏,收取。
對於留學生來說作爲第一餐的菜品有點不合適。確實沒什麼日本風味,給人一種差把火的印象。
這樣一來,紅緒無論有怎樣的反應,某種意義上來說都不奇怪。
——給我也倒上了。
“啊……只是喫‘夥伴’喝白水怎麼說也會餓肚子吧。好吧,雖然由我說有點那啥,不過這在營養方面也很微妙不是?”
哪怕不往嘴裏放都能明白,這味道刺激得無以復加。
刺鼻沖天的酸味乘着炸魚的熱氣直擊了我的眼睛。
我嚇尿了都。說真的,我都想找個鏡子瞅瞅了。那裏肯定會映照出面對着這個世界的終結——最後剩下的人類一般表情的男子高中生纔對。
我雙掌撐着臉,發着呆咬牙看着莉莉那邊。
無視了不滿的紅緒,我重新轉向莉莉那邊。
“真的。請借我一雙筷子……啊,我想起來了。”
哦?怎麼了?這個不給反應還真是唐突。
““對不起!””
“正妻降臨!終於到了……到了修羅場的時間了!”
能稍稍看到她“呸”地吐出來的一點小小的舌頭,花菱的表情也變得難看起來。我說那你幹嘛還選這玩意當午餐啊。我實在憋不住,問了。
“——就是這麼回事。”
“極品咖啡?那是什麼意思呢?”(譯:マックスコーヒー,可口可樂公司出品的咖啡,大老師很愛喝的那個。順便這玩意不是那個“滴滴香濃意猶未盡”。)
她緊緊抱着橙色的馬卡龍軟墊,抬頭看着我,紅緒感到非常奇怪地說。我看着那樣的紅緒,微妙地理解了。
事實上,我被男同胞們的質問轟炸了一上午,莉莉周圍也聚集着女生。男生當中也有勇敢地向莉莉搭腔的傢伙出現,然而悉數被憋着幾乎要爆發的怒火的女生們趕跑了。
我幾乎要高興得一蹦而起。但是我勉勉強強壓下了這個衝動。和紅緒那個時候一樣,我可不想白高興一場。
麥芽醋,諾否不論,往我的盤子裏。
因爲母親是經營點心店的,所以冥的午飯就變成了那天擺在店裏的蛋糕中賣剩下的。
——能量夥伴(奶酪味)加水晶間歇泉(礦泉水)。(譯:カロリーメイト是大冢製藥的一種能量補充食品。以簡單到不起眼的包裝爲特色。クリスタルガイザー則是出自Crystal Geyser Water Company的礦泉水,也是一個老牌子了。)
——“噼啪”一下對上眼,接着,她很自然地移開了目光。
不對,等會兒。我好像就沒必要說什麼或者是尋求幫助。你看,紅緒的反應肯定是一直以來的那個纔是。
紅緒在冒傻氣,莉莉則是樂呵呵的,花菱則皮笑肉不笑地聳聳肩。
◇ ◇ ◇ ◇ ◇ ◇
“姆……啊啊,原來如此。也許是讓葉介產生誤會了。我也會好好喫的,其他東西。”
一邊說着我一邊彎下身子來。我今天的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誰要是想在英格蘭喫到好喫的菜,那就先喫三次早餐再說’。”
保持同樣的表情,莉莉歪過腦袋來。好像完全沒理解我的問題。
“那個,莉莉,我有點事情想問。”
“哎呀,沒那回事!我樂翻天了都!啊對了。紅緒她——”
對紅緒這番話莉莉猛點頭。
“話說啊,我和紅緒居然什麼都不知道,反而是隻給大姐通了氣。好吧雖然老媽一直都是這個樣子。然後,莉莉那些麻煩的手續全都在那邊辦好了說是。”
莉莉歪着腦袋。報應就這麼來了,把我逼入死角。
把翠綠色的藥用鋁塑板在眼前輕輕晃了晃,花菱她又收回了目光繼續“喀嗞喀嗞”地喫她的能量夥伴。(譯:鋁塑板這裏指裝藥片或膠囊的那種板狀物。以防萬一說一聲。)
煮蔬菜也好,像是番茄醬的焗豆也好,燒雞也好,三明治也好。
桌子上的菜,每個都是,基本上沒味道。
“莉莉你,難道是天使什麼的嗎……”
——而且,她所求爲何啊?
“莉莉很擅長做菜?”
不管怎麼說,金髮的英國美少女突然作爲留學生出現,而且還是班上男生的表妹,這之上還和他住在一起。(而且那個男生還是我本人)
和大概超過一百六十的紅緒沒得比。非要比的話,就得選已二十四歲卻連一百五都沒有因而悲嘆的姐姐。
“哈……好喝!果然運動以後要喝可樂啊!”(譯:這麼做真的對胃不好。以防萬一0;ry)
“我說啊,你是不是在生氣?冥倒是這麼說了。”
……那個是哪個啊我說?
“這個並不是我的。是從班上的朋友那裏借來的。”
打斷我的話,莉莉抬起頭來看我,說:
這纔對嘛。靠薯片來當午餐這絕對有問題。
“極?極……是什麼?”
——我開始再次思考:至今爲止,男人在喫到難喫的菜的時候,考慮到製作的女孩子的心情,應該採取的最好的對應方式是“貫徹謊言”這件事。
這般楚楚可憐的美少女——就這麼“啵”一下歪過頭來,藍寶石一般的雙眸帶着一分不安望着我。
我和冥互相看了看。
像是一隻連惹人愛的影子都看不到的栗鼠一樣“喀嗞喀嗞”進行着營養補充的花菱,好像打一開始就沒注意到我在和他搭話。
“您過獎了。並不是那麼誇張的菜式,只是家常菜而已。”
——要慎重。高興等之後也不遲。
“啊,那個啊。我是來向莉莉道歉的。我什麼也沒說就去開會了。卡戎也和我說,這種事情不好好說出來可不行。”
但是,就算再忙,又一個次日,那之後的次日,也是莉莉在做飯,這就實在是有問題了。我終於察覺了。
比如說,油膩膩的膽固醇多到爆炸的炸魚薯條裏面,跟着麥芽醋一起,進一步追加了橄欖油和楓糖漿,多到快變成一碗湯。
另一方面,因爲自身的話語被從正面否定的冥掛着一副驚愕的表情。
“是,這樣啊。確實,紅緒可能是因爲喫到難喫的菜,因此受到了刺激。生莉莉的氣麼,也不是不可能……不,這裏希望你不要誤解:她會討厭莉莉,唯獨這一點是絕對不可能。她不是那種人。這一點我可以斷定。”
“不啊,我覺得不是這個問題。啊對了,之前也說過,要不我給你帶便當來吧?最近,我做菜的本事可是蹭蹭地往上漲呢,自我感覺很好喫的——”
“原來如此。明白了。”
“噢,我回來——”
紅緒和莉莉以驚人之勢開始了蹩腳的爭論。沒爪沒牙的打嘴巴架自然是抓不住重點,但這也完全看不到盡頭。
“啊啊(樂呵)。”
將燒肉便當送入嘴裏的莉莉,按着嘴邊,眼睛一亮。
那是零食,不是飯菜。就算英國再怎麼是飯菜難喫大國,午餐肯定是要喫點像樣的東——
說是這麼說,冥他會如此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就是。你看,實際上莉莉抱我的場景被紅緒完完整整地目擊到也是事實,在紀律問題上她發火也是應——不對,等會兒。
“……那、那還用說嗎,極——”(譯:葉介這裏本想說“極其難喫”。)
很明顯的,莉莉光是站在那裏就很是惹眼。來了一個英國的可愛留學生這事在學校飛速地傳播着。現在不分男女,一起排隊的學生絕大部分都在關注着莉莉的選擇。
“嗯?怎麼了——哇!”
一般來說,這裏是要來句“來了。細意麪一份!”這樣應景的回應纔對。然而,對方是外國人的莉莉,結果回答變成了:
然而,請稍等——能意識到自己沒能受到恩惠的人又有多少呢?真正不幸的人,就是那種連自己的不幸都察覺不到的人不是嗎?
“不,不必勉強了。不嫌棄的話,我會陪你面對所有的煩惱。不要氣餒啊。”
不去用勺子這種破壞氣氛的東西,莉莉就拿一把叉子很輕鬆地將炭燒意麪往嘴邊送去。我發着呆看着這一幕,“呼”地嘆了口氣。
不經意就嘆氣了。
——就在我陷入困境的時候,我那個想找紅緒尋求幫助的毛病又來了。
說得好似理所當然一般。我無語了。看着變成那樣的我,莉莉柔和地笑了。
雖然我反覆在喫難喫的飯菜——好吧這個暫且不提。
“好了,你要怎麼辦,葉介!班長可是怒火中燒啊?你在這個悽慘的狀況下會如何行動呢!?”
“香神紅緒她打出生以來,覺得食物難喫的經歷,是否一次也沒有。”
“莉莉做的菜——簡直好喫得難以置信對吧?”
不知道爲什麼,她慢慢地從海軍藍的書包中取出了裝着薯片的袋子。我倒是不覺得喫薯片有什麼不好。但是比起便當,先拿出薯片來是要做什麼?
“這、這個……我、我因爲自己做的菜難喫,所以要爲惹紅緒生氣而道歉……”
頻道是晚間新聞的節目。正好是在播那個一貫的美食特集。今天拍的是靜岡縣燒津的漁業市場。戴黑框眼鏡的美食報道踏長靴穿着連體外衣,“呼啦啦”大口吃着駿河灣名產“生白魚蓋飯”。(譯:白魚,學名彼氏冰鰕虎魚,是一種和銀魚類似但又全無關係的魚類。分佈在西北太平洋海域。)
“是的。紅緒她很奇怪。一定是——是不是覺得我做的飯不好喫很生氣,我想。”
燦爛地笑着。
“好了,飯菜已經擺好,差不多可以開始喫了!”
“……哎?”
“不是。那這樣的話,剛纔又說沒有是要怎麼說……”
桌子中央的盤子裏裝的是整條炸過的謎之魚類複數條,與相當於樂天利大號薯條三份量的炸薯條放在一起。莉莉取出一大份魚和薯條,放入自己的盤子裏。我和紅緒也有樣學樣。(譯:樂天利是隸屬樂天集團的一家跨國快餐店。在大陸是1994年首次進入,但在2005年因經營不利一度退出,2008年才又重返中國大陸。)
“非常謝謝您,葉介!那麼,承您的美意,再稍稍喫一點……”
確實,往往說句謊話就能解決的場合不少。但是,反過來,靠着這個方法絕對解決不了的場合也肯定有。
“……好吧,龍子姐的話題先放在一邊。現在要說的,果然還是阿普加斯同學的事情。不如說,那以外的話題都不用談。”
“我、我……那個,喝了莉莉的可樂所以不要緊了。精神得很呢!”
菜品就好像是要守護英國菜的定式一樣很多。非常多。多得沒邊。
“愛內君你,基本上就不理解紅緒對你來說多麼值得感謝。”
我沒說話,就只是點頭。
給自己的盤子裏稀里嘩啦倒完琥珀色的液體之後,莉莉滿面紅光微笑着問我。與此同時——
“好像很享受啊,葉介。”
我覺得這件事情大概也沒有這之外的詢問方式纔對……
我就直說吧。
我旁邊的莉莉發抖了。果然啊。還特意跑到這裏來提意見,她那份怒火也真是燒得相當旺,恐怕——
“莉莉做了晚飯,自己好好嘗過,沉痛地察覺自己和莉莉的水平差距,在桌邊皺起眉頭來”。就是這樣,我們這次完全看走眼了紅緒的反應。這就是一切了。鬼、鬼才看得懂啊……
“葉介,請坐在這裏。”
抱着期待,等她做出來就是了。
“或許是吧。”
莉莉輕輕朝女廁裏面探過頭去。我則是賭上自己的名譽,對那個疑問提出強力的否定。
每日一換份飯A。每日一換份飯B。每日一換意麪。咖喱。烏冬。
莉莉按着劉海和裙子,抬頭看着天空。
明明關東煮和菠蘿汁流過便當盒的隔板,將米飯的一部分染成茶色和黃色,她本人卻完全不在意,說着“甜味和酸味混在一起,還真是一種賺到了的感覺呢”什麼的,一邊喫着。所以才說糟糕。
我該怎麼回答啊。
突然腦子裏就出現了之前電視上的生白魚蓋飯。
不管怎麼說,這個解法完全欠缺了一個視點,就是“男性說着好喫的謊言,女性一方會怎麼想”。
我剛剛,非常自然地說了莉莉做的菜“難喫”!?
我更加絕望了。
就在這時。
“Yes。非常正確!”
而且,拋開這些,他還持有各種各樣麻煩的性質也是事實——
莉莉打心底放心了,撫着自己的胸口。
喫了莉莉做的英式菜餚,皺着眉頭,輕輕撓着臉頰,從嘴邊浮出苦笑。一個詞概括這表情,就是“躊躇”。
莉莉苦笑起來。
——莉莉編入我班並不是對我一人,而是對全班來說都是大事。
一方面是完全搞錯了內容的豪華絢爛的便當。另一方面是樸素至極的能量夥伴。
有那麼一瞬,那種發毛的感覺順着脊椎骨一溜跑到了腦髓。我和冥互相看了看對方,眉頭一起皺了起來。如果是後者的話,“難喫菜會展開侵蝕”——背後恐怕是附有這種假說。
“總、總而言之,我是沒有在講客氣啦。紅、紅緒你不做也行。”
“……那個,紅緒,有件事要問你。”
“你都狼狽成這樣了,這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啊。”
我突然抓住了她的雙肩,紅緒嚇了一跳,向後退了一步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紅緒和莉莉一起風中凌亂了。這兩位好像都已經快站不穩,可以說將“顫顫巍巍”這個詞表達到了極致。
“完全都不甜!這個,莫非不是點心嗎?”
面對我的問題,花菱她毫不猶豫地回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