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三 那個,可怕的×××再體味一次

《她們做菜難喫的百種理由》 · 高野小鹿 · 2.6萬 字

白瓷的餐具相碰,發出“咯咔”的鈍聲。

而齋藤歐米茄則向放置在我們四人面前的茶杯裏小心翼翼地斟入猶如藥汁一樣的香草茶,爲此她還特意換上了女僕裝。

“現在正是品茶時間。這次調配的是促進食慾、緩解精神壓力的混合茶!因此‘Angelica’就成了關鍵。這是主要使用根莖的草藥,有幫助改善食慾不振和血液循環的效果。這是我個人很中意的一種,亦被稱爲‘天使的香草’,在香草專家眼中是很主流的香草。不能讓各位看到不負天使之名的超可愛樣子真是遺憾至極!作爲代替,還請深刻體會它的功效!還有,這裏面大膽混入了對消化器官的調節能力有益處的澤蘭。這個澤蘭也就是所謂的輔助系香草,與助消化的香草混合時非常有效,可謂無名英雄。以上調理好了胃的狀態,接下來就是爲了發揮緩解壓力的效果搭配了德國洋甘菊、橙花、香蜂草、小茴香等等。此外爲了追求營養……”(注:這裏的“Angelica”指當歸,或者說與當歸同屬的草藥。因爲其學名都以“Angelica”開頭。這裏最有可能指的是大和歸或稱東當歸,學名Angelica acutiloba)

下個瞬間,姐姐毫不掩飾自己的憤怒,狠狠地瞪着歐米茄。

“——閉嘴,看茶的。太聒噪了。”

“而且這算什麼茶,難喝的要死。反要讓人無端增加壓力。有效用是好事,但我認爲懂得察言觀色纔是服務業。你說呢?”

肩膀猛地一顫,歐米茄後退幾步。

說出了決定性的一句話。

可是,那種可能性就像泡沫一般破滅了。

“就是的。”

“……噢?”

“兩千克……不行了……”

接着,紅緒不安地說:

姐姐說的不錯。

“從歷史上看也是這樣?”

她是個有錢人,這我當然想過。拿女僕茶店當消遣、還有個管家跟班的大小姐,怎麼可能不是有錢人。

就是如此。

因爲——胃口驚人&只要端上料理一般都會輕輕鬆鬆地一掃而空的姐姐,在她把自己盤子裏的東西分給我的一刻,必然是發生了異常情況。

“姐姐您想把香神神前輩攆出去,另一方面香神神前輩想的正相反,這就出現難題了。從身爲旁觀者又有着豐富經驗的我來看,這時候男方不出面,由兩位決定是非——我可以百分之一百的說絕對不好。理由有很多……最主要的理由,還是明明兩位都是考慮男方纔各有做法,但是卻因爲當局者迷而不能正常判斷了。因爲雙方都認爲“自己是對的”,究竟什麼不對完全說不清楚,才無助於溝通。這方面的姑媳問題,特別的糾結。”

首先要用黑胡椒對降霜十分漂亮的最高級綠色牛肉充分入味。用拍碎的蒜輕輕擦拭肉的兩面這一步驟也不可少。然後,在即將烤制的時候——這個時機好像很重要——撒上鹽,把肉放進熱好的平底鍋,藉着油和融化的黃油將其烤好。

她眼睛裏飽含好戰的意圖,如此大膽斷言。

四人落座的桌子。

“對不住你個頭……真是……”

“這件事,是我家的問題。請外人不要插嘴。”

特別是終於停止哭泣的紅緒和莉莉,兩個人都是剛剛大哭了一場,眼睛鼻子都紅着,從剛纔開始一直在抽鼻子。

……這,當然是不能讓這兩個人做了。

姐姐把站在旁邊的歐米茄,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如果我沒看錯,當姐姐觀察到歐米茄特定部位的瞬間,姐姐的眼睛睜大了),毫不掩飾自己的強硬態度,說:

“——就是說,要超越我是嗎。你這個弟弟,要超越姐姐?”

特別是不爲飽腹、“只是爲了喫而喫”這個理由,無故加劇腸胃負擔的暴食行爲,會讓人的“心”以極快的速度受挫。

這傢伙——太讓人頭疼了。

“我是紅緒的青梅竹馬,而紅緒是我的青梅竹馬。無論哪一邊都不是單方面的。當然我更沒有一星半點要放棄青梅竹馬的意思。我需要你。我絕對不會再讓你感到不安,讓你哭泣了。所以拜託了——把你的力量借給我吧。”

箇中原因,並不只是因爲紅緒性格倔強,什麼事情都要自己做。

“接下來要在哪裏喫——我希望能由我來決定,可以嗎?”

“咳,能那麼做當然是最好了……”

“要說有錢到什麼地步呢,這麼說吧。總之,小姐到今天爲止還沒見過比自己更有錢的人。毫無疑問的,這一位便是全日本第一有錢的‘SAITO’家的小姐。雖然看着不像。”

直到不久前,如果我知道紅緒做的菜有多難喫,頂多也就是給個“喔——是麼。真不容易”這樣敷衍的反應就結了。

但是要說到日本最有名的“SAITO”——就是,那個吧。

只是喝一杯水,我本不打算露出這麼誇張的反應。但是我的嘴,卻擅自吐露出了飽含所有感情的呻吟。

因爲她希望各種事都由自己來做。

目前據我所知,存在一種條件,會對她的料理造成真正無法挽回的影響。

“呃唔……”

“這次不是比速度,而是比飯量的變種——喫同樣的分量,首先棄權的一方失敗。以這種方式進行,你看如何。”

很薄的吊帶衫配上對襟毛衣,荷葉裙,下面是打底褲。配色上則是整體以紅色系的暖色爲主。紅緒的衣服差不多總是紅色的。而我每次看到她這身搭配的時候,就會深切地覺得,果然這個顏色最適合紅緒了。

雖然這塊澳牛時不時就在我家餐桌上登場,但因爲這是姐姐依照自己的感覺買來的驚人分量,現在依然保留着佔據我家冷藏庫大部分空間的體積。

莉莉已經在起居室裏了。坐在她一直坐的椅子上。早早地把私服換好(寬大的水藍色半袖衛衣、黑色內衣、牛仔熱褲、黑色長筒襪),看來已經做好出門的準備了。

有這樣支持鼓勵我的人,怎麼能輕而易舉地被幹掉。絕對不行。

“雖然我並沒小瞧你,但姐姐果然是太強了。這一點我承認。用‘肚子飽到再也喫不下’這種比試方法,我肯定贏不了姐姐。但是……不是還有另一種勝利方法嗎。”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對了,這不好辦。我給忘乾淨了。”

“不,不過,你也讓我們喫,這樣真的好嗎……?”

“不是。還更多。”

“是的♪需要成藥、營養品、保健品,務必請選擇齋藤製藥。可以打折哦。啊,想要的話白給也行哦?”

對話在這裏停止了。這種心情正如學校配餐沒喫完,放學之後被留下來一樣。

“……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受到你的迎接。”

“唔,咕……!”

“姐姐……怎麼說這也太……這個,脫離現實……?”

把這份小小的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可是超級久沒被人兇過了!?說來說去都是你租了這家店,纔會發生這種事!?”

“啊哈哈,是呀。大家一起喫什麼東西的時候,不好喫的經歷好像比較多。但是。”

比體格上佔有巨大優勢的我還要自如?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姐姐睜大雙眼。

——哎?該不是真的吧?

中小學時期的我身材十分矮小,甚至還有很長時間比紅緒更矮。自然當時我要喫的飯量也不少。

雖說如此,顯出的卻是身爲主人的歐米茄喋喋不休,而僕人神市卻扭着頭表情散漫,這樣一幅不可思議的場景。

“不過,是嘛。我本以爲自己做的還算用心呢……果然養成的習慣,沒有那麼簡單改掉啊……”

“咳、嗯哼!話、話題說遠了!呃,好的。總之,我已經習慣了家庭糾紛!現在還請聽我一言,不知您以爲如何。”

暫時出現了對話的斷檔。

說到最後,稍微帶了一點挑釁意思。

聽起來似乎很矛盾——但是,這句話說的一點都不錯。

另一方面,姐姐依舊是巋然不動的態勢。眉毛吊的老高,抿着嘴脣、架着胳膊,用不善的眼神凝視我們。

“我反對讓香神進家門,是有理由的。這不是個人好惡的問題。我認爲,香神紅緒是甘甜的蜜——不,這個比喻稍顯不足。對,要說的話。”

“這當然。”

我正是因爲知道這一點,爲了避免這個條件的形成,紅緒的飯菜我從來不發表評論,紅緒做菜的時候也從不徵求我的意見。

當然,比賽的方式原本有無數選擇。然而,這次的事件因料理而起,要做個了結,方式自然就有了限制。

“——我,想喫紅緒做的菜。”

“而告訴我這一點的——就是葉介和大家。”

“……啥?”

……居然是真的。

——姐姐,是實打實的大胃王。

我向紅緒講明瞭作戰方案之後,精神抖擻的姐姐和神情萎靡的莉莉從二樓走下來。

稍微吐露出一點兒喪氣話。

“而且。似乎你完全地誤會了——我可並沒有討厭香神哦?要說好惡的話……唔,姑且,算是好印象。”

“……這,我知道了。我說行了吧,我說……”

“呃……這道理沒聽懂……那,雖然累得不行,我試試看……”

“不,這……這個道理我明白,可是……”

“——是嘛。看來,你也是自己好好考慮過一番的。”

“呃……”

——也就是說,這是真傢伙。

“這一個月,喫了好多回啊。剩下的大概也只有三千克了。”

對於姐姐來說,“大餐”是興趣,而非那種每天不大喫一頓就無法忍受的Food Fighter。事實上,回到日本一起生活以來,姐姐從沒有暴飲暴食過。

——夢幻。

臉朝下的紅緒抬起頭,眼睛圓睜,看着我。

紅緒的表情爲之一變,顯出了極爲露骨的失望表情。

“……有沒有什麼,我也可以做到的事情呢。”

“在廚房呢。從剛纔開始就咚咚咣咣的。”

“不好意思……”

這是從“英國菜不好喫”向前邁了一步——得出了一個“英國菜不好喫的理由”。

歐米茄一副理解的樣子點點頭之後,突然眼神一翻,嘴角微微一笑。她的臉上,帶着一種很難說清楚的故意爲之的笑容。

——莉莉,來日本僅限留學一年。

“做好的料理,可能不太好喫。對不起。”

突然,莉莉的聲音變得有些大。

“從經驗來看,關於家裏問題,如果聽取當事人以外的意見,事情會進展得更順利一些。神市,你來說一說。”

她自己,並沒有意識到吧。

接着,過了一段時間。

“真不乾脆。給個痛快話。”

首先讓人震驚的,是追求柔軟達到極致的肉質。想不到只是輕輕一下刀,刀刃就會順滑地沉下去。

這就是我親愛的表妹——莉莉·阿普加斯。

不管怎麼說,無論如何不能輸——這一點毫無疑問。

紅緒,這句話可使不得啊。

我已經想了一個辦法。

“……那只是紅緒輸了,對吧?”

“不是香神紅緒,而是你來做,由你——來戰勝我、讓我服從。既然對我這個姐姐的支配不服氣,你就必須讓我能夠接受,清楚地向我證明。葉介你——不是一個待在女人身邊一無是處的廢物。”

“——我認爲,香神紅緒,是個魔女。”

“啊哈哈……你、您不需要關於香草茶的解說……喂,神市,想點辦法!我可是超級久沒被人兇過了!?說來說去都是你租了這家店,纔會發生這種事!?”

接着下個瞬間。肉汁四溢而出。漂亮的焦痕內側露出的,是櫻花花瓣一樣淡粉色的半熟肉色。

吱呀,通往廚房的門打開了。

“唔……”

家族旅行去了種種地方,也總是起因於姐姐一句“我想嚐嚐那個”。

本想要保持平常心態,但是我好像還是沒來由地緊張。

細微的笑容。

莉莉聲音低沉地繼續說。

“纔不是呢。我的意思是我差不多也開始想學做菜了。真是小看我。”

“葉介。你的想法我明白了……但是。”

——即使被人兇過,依然毫無顧忌場面氣氛之意,我路任我行的,非齋藤歐米茄莫屬。

姐姐言辭凌厲地質問我。

和平常張揚的脾性完全相反。她彷彿在橫渡冬季的湖泊,不引起一絲波紋,用餐的動作沒有一毫米的混亂。

把這份小小的思緒拋諸腦後,我面向盤子。

所以,我心裏暗想。

“真丟人。”

但,這絕不是令人難捱的沉默。

比方說喫完飯後又說“肚子有點空”,又弄了超大碗的泡麪五分鐘喫完了。將莉莉從輸入雜貨店買來的“速食土豆泥”這類乾燥過的馬鈴薯粉末,倒入半升左右的牛奶黃油混合物,做成無比可疑的食物大口大口地幹掉一大杯。

被一個剛認識不久的、比我年紀還小的女孩看的知根知底,被說教到啞口無言,這深深地打擊了我。

這已經讓我覺得,這是我心中殘缺不全的記憶裏,過去發生的事情。

不過,我是在苦笑。

姐姐緩緩地搖搖頭。

然而,在此之前一切都很好,因爲,紅緒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一件也沒有。因爲紅緒真的是“完美”的。

即便是我,哪怕是回憶也感到厭惡。說實話,真希望將它從記憶中抹去。然而可悲的是,身體卻記得很清楚。那件——恐怖的事情。

而是要再多算計一步——連環計,近乎特攻的最終手段。

發生了各種導致進餐中斷的事情,最終兩份菜都由我打掃乾淨了。

“……怎麼說呢,這想法太過時了吧?”

……咦?說起來大約一個月以前,我記得姐姐在電話裏說有什麼關於華凪的事情要商量……可是,自從她回來以後從來沒提到過華凪的事。

“吶——葉介,姐姐我,很高興。”

“這就對了,”姐姐的嘴角露出微笑,“——這纔是,我的弟弟。”

“……我聽不懂。”

一般情況下只要去廚房瞧一眼就行了,但是現在,我不想把它當成今天的第一要務。

我十分自然地得出了答案。

“……這。”

“好高興啊……我,實在太高興了……葉介……”

姐姐嘴角一歪,然後理直氣壯地這樣說:

姐姐的思維有很多傳統、陳舊的地方。

“啊,我無所謂。再說,採用比速度那一種有困難吧?”

要忍耐。不要害怕。

偏偏是——偏偏是烹調技能的好壞,成爲了我們二人之間重中之重的問題。

“……咳,事到如今也無所謂了。好嘞,那就讓我來大喫一頓吧!這麼好喫的肉要我喫多少都成!”

“男人就該大塊喫肉,這纔是男子漢。你不是要向我展現成熟自立的一面嗎。既然是我的弟弟,這點分量當然不在話下了?”

“昨天,真是對不起。像個小孩子似的。”

紅緒——不可以按照菜譜來做菜。

歐米茄露出白牙,手叉着腰威風地命令他。

我立刻對着自己的肚子“咚”地來了一拳,用力量趕走膽怯。

“那可不行。那是非常、非常寂寞的事情。所以,葉介一定要加油纔行。一定要讓龍子認可兩人的事情。”

掃了一眼腳下,我看到有一隻貓趴在走廊上睡覺,舒展着身體。

其實今天,紅緒也會見證我和姐姐的對決。爲此,暫時解除了愛內家對紅緒的“出入禁止令”。

就是說,這纔是打開那扇禁忌之門的,唯一手段。

啊哈哈,她苦笑。

“葉介,請加油吧。”

“我是聽你說了,可那是我以爲用來做料理的練習!香神神前輩用空閒時間來做各種練習,這我是知道的呀。”

“……雖然難喫的東西喫的比較多。”

紅緒越是戴上枷鎖——越是遵照菜譜,以什麼東西作爲參考進行烹調,紅緒的飯菜,就越會“進化”。

正好這次用的不是黃油,而是橄欖油、烤乾的醬油、蒜香匯成的和風蒜汁。高熱平底鍋上蒸發的醬油,散發着讓人饞涎欲滴的醇香的味道。

此刻龍子姐姐抹着額頭,做出思考問題的姿勢。

“啊……龍、龍子小姐!上門打擾了!”

“剛纔歐米茄不是說了嗎。只有姐姐和紅緒,再怎麼對話也是糾結。那麼要挑戰姐姐——我也可以吧?現在可別再說什麼和我沒有關係——姐姐也是,紅緒也是。”

“在我家,因爲爸爸是日本人,關於飲食方面沒有那麼糟糕。但是,我來到日本,發自內心這樣想。喫好喫的東西,是多麼幸福的事情。”

那個以外全部——就是說紅緒唯一且壓倒性的弱點就是“做菜難喫”。紅緒唯一做不到的,就是做出好喫菜餚這件事。

我在心中咂舌。如果現在的我不中用到了這個地步,讓紅緒有這種眼神的話,這當然是天大的問題。

她的視線從我的臉,移動到手邊的杯子,最終又再次直視我的臉,紅緒聲音細微地低語道:

——爲了紅緒。

紅緒還在這裏。她的表情十分的不安。

最後,在這種情況下成爲對話契機的是,

姐姐低聲說道。

是這樣,嗎。

哎,到現在我也覺得真夠扯的。說什麼“換個人”,這等同於全盤否定了我和紅緒這十七年。哪有被其他人這麼講的道理。

“怎、怎麼會……!葉介都這麼說了,究竟要讓我做什麼……!?唔、嗚……但是……如果葉介說有必要的話……!”

“哎,姐姐來做嗎?”

和平常莉莉笑眯眯地擁抱我的時候,有決定性的差別。因此,這裏有必要更改“一開始的說法”。

“好。那我就起竈了。稍微等一會兒。”

而我唐突的舉動,紅緒似乎也相當的困惑。

“——你來說一說。”

直到不久前,如果我知道紅緒做的菜有多難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手叉着腰威風地命令他。

一下子,腰邊傳來一種感覺,彷彿沙發的彈簧張開了大嘴,要把我的身體吞進去。好像如果我就這樣放鬆,就會被帶走所有的一切。

——如果紅緒的飯菜變好了,又回到了從前那個“完美幼馴染”的時候,我們兩人的關係,那個時候又會如何呢。

“都說英國菜不好喫,我們自己也很清楚。但是,不只是菜不好喫這麼簡單。英國人不關心美食,有很多人認爲食物只要能喫就行。從歷史上看,就是這樣的文化。”

聲音沙啞了。

“居然……這麼好喫……這是什麼……!?”

旁邊的紅緒神情擔憂地看着我。

就這樣,我和姐姐將一決勝負。

紅緒本人則是明顯不懂什麼意思還嘀咕着:“原來我……其實很邪惡啊……”

我想,完全不丟人吧。

就在這時——龍子姐從廚房那邊露臉了。

“順帶一提,齋藤家是相當重男的家族,獨生女的小姐往上可有着十二位兄長。而且母親不止一位。這話只在這裏說,爲了接班人和繼承這類家族問題勾心鬥角,可不是說着玩的。不過小姐既是老幺又是女孩,關係不太大就是了。”

而且,越接近這個容許範圍的極限——無論原本是多麼美味的料理,那種美味越會蕩然無存,顛倒爲難喫。

但是——是最好喝的水。

“但是,今天是,重要的日子。”

莉莉突然伸出手,我和她的身體貼在了一起。

她很是開心。

凝視着盤子裏還剩下一半的牛排,我輕輕地吐了口氣。

“……哼。”

蘸着醋蘿蔔泥的第七塊牛排……將最後的一小塊放入口中,我輕輕地呻吟一聲。

“不湊巧,我就是這樣的人。”

“早上好!嘿,這可是當然的啦!”

怎麼辦。該怎麼辦。

連莉莉都撓着下巴,“紅緒是……魔女……witch?”我知道姐姐不喜歡紅緒,但這也……

勉強做到了。

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夜盡天明,決戰的日子這麼快就來了。

要問爲什麼,這也是我的問題,而且更重要的是——

“等着吧。我很快就給你端上第二頓。”

“說的是這已經不是僅限於姑媳之間的範疇了——你們二位的矛盾,錯在完全說不上話的前輩。”

——或者說,如果不是這樣,紅緒一定不會接受。

然後均勻地烤熟兩面,烤制半熟就算完成。

“我就讓你們嚐嚐頂級的美味佳餚吧——頂級的。”

我被嚇到了,自然下落的視線又抬起來,和坐在沙發上的莉莉對視。她帶着笑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葉介你不是請我喫了像山一樣多的美味食物嗎,我也希望自己能請大家喫纔好。喫了好東西,大家都可以,展露笑顏。這是非常、非常、非常美好的事。在英格蘭很少想過的事情,我在日本學到了。”

姐姐點點頭,然後微微一笑。

“在學校裝乖裝累了,你以爲我願意啊。”

“我是香神!打擾了!”

“女子要掌廚,男子要飽餐——這種道理,我認爲是非常簡單易懂的。”

“現在,我在這裏,抱着葉介。”

“前輩。我等你回答呢。如果做得到,想反駁也可以哦?”

“怎麼可能說到那方面去。應該說,你怎麼就沒發現呢。香神紅緒——是個危險的女人。”

“哎……!?”“啊,真、真的假的?”

“……這個嘛。”我回答。“該像個男人一樣——安靜喫掉吧?”

“什麼爲什麼……會有奇怪的誤解吧……”

這才真叫“暴飲暴食”。

好幾件不知道的事情被揭露出來。其中也包括姐姐是多麼的關心我。

“葉介。”

啥叫“什麼都願意”啊。這種過於沒有防備的話語,這是禁句吧。對我說了這種話,我哪知道要怎麼回答才最好啊。

“啊,不……那是我不對。莉莉沒有錯!”

那個時候,我給不出什麼像樣的回答。

莉莉藍色的瞳孔微微收縮。“大家一起喫飯,就算不好喫,喫着也香。”

——我被她抱住了。

“啊——從小姐還會尿牀的時候就開始做啦。差不多十年?”

扭着身子,姐姐非常開心的說。

“我不服從姐姐的意見。雖然我就像是姐姐的僕人一樣長大的,過去大致上你說的事情我都聽從。但是,我終於想明白了。只有這次——我不同意。可能姐姐從以前開始就不喜歡紅緒,但我覺得這一定是因爲不太瞭解她。紅緒可厲害了。這是和她做了十七年青梅竹馬的我懷着最大自信可以斷言的事情。事到如今,沒有一丁點的必要需要‘重新選擇交往的對象’。”

風馬牛不相及啊。

“……這可不對,姐姐。我認爲姐姐是很厲害的人。所以我很清楚,如果只是簡單的‘用難喫菜比試胃口’,我就會很自然地輸給姐姐的毅力。”

“真的?哎,這是,在做什麼東西……?”

還有,一個原因。

姐姐輕聲嗤笑。

姐姐從澳大利亞買來的最高級澳牛……使用餵養飼料以穀物爲主的牛製成的“綠色牛肉”。

常服之上,還穿着我熟悉的緋紅色圍裙。

我說啊,是不是有點看太多了,姐姐……尤其總是看某個部位……就算己所不備,何苦呢……

想一想,暴飲暴食的痛苦,許多地方都有體現。

腦海中浮現出和紅緒她們一起喫午餐那一天的景象。那個時候紅緒說過“這是我自己和龍子小姐之間的問題,所以葉介什麼也不用做”。

……嗯,不過也因此在我的心中徹底地灌輸了“端上來的菜都要喫乾淨”這麼一種精神。

“哎呀!真、真害羞……這個,請不要說這個……”

但是我在這個瞬間——意識到了將紅緒和莉莉區分開的決定性差異。

“這話怎麼說?”

“……不會,沒關係。畢竟我連放在哪裏都不記得了。謝謝你了。”

看來她去自己的房間做外出準備了。

“……哪兒丟人了。”

就是說,“擁抱”,就是我和莉莉十分平常的一種互動方式。但是,現在不是。

“……莉莉。”

而那個時候的姐姐——我依稀記得她完全不會做飯,被老媽斥責了好多次。

聽到我這樣說,旁邊的莉莉肩膀一顫。

她咬着嘴脣,說。

“英國是清教徒國家。宗教理念上認爲‘對擺在眼前的食物和飲品保持清心寡慾,是得體的行爲’。討厭在喫上花時間的人數不勝數。”

“葉介,我重新強調一次,在我面前可不允許喫剩東西。”

猶如落雷一般的衝擊在我身體裏奔馳。爲什麼,直到現在都沒有發現這件事。對呀,還有這一手!

“——!?”

握着刀叉的手在顫抖。

——終於到了這個時候。

“呃,”紅緒稍稍停頓了一下,然後,“全部?”

我也曾經對紅緒的烹飪提出建議,也對她說過要徹底遵守菜譜來製作料理。但是,那是不行的。不行的。

“哦,是這樣嗎。”

姐姐和紅緒沉默了。

“我和你只要各喫一半就行了。原本想着我一個人的早餐就能喫掉兩千克,不過我就謙讓你一些好了。對於助消化來說分量正合適吧?”

“清晨,真早啊……”

“是這樣……?”

她進食的速度絕對算不上快。但是——等注意到的時候,盤子上的料理已然被清空了。

“唔……好像是紅緒來了。葉介,請不要把剛纔的事情告訴紅緒。讓她產生奇怪的想法就不好了。”

“就是這樣,姐姐。姐姐只要菜本身確實有好喫的部分,就能精準地將其分辨出來,品嚐它。所以,只要把姐姐喜歡的食物總結起來,就是‘美食’,對吧?”

所以——纔會變成現在這種情況。

能喫得要死。

之前也碰到過這種情景——我這樣想着,無言地接受了,在莉莉身邊落座。

“香神,過於完美了。”

她一邊說着,在腰上繫好繩結,穿上圍裙。

“啊、呃……對,對不起!我說話失禮了……”

要了結了。

“龍子,居然這麼擅長做飯……!”

“——我希望葉介長成出色的男人。然而只是和香神在一起,我親愛的弟弟就會自甘墮落。這是我一直以來的心病。

她看起來非常幸福。

“……唉,算了。飯店差不多要開門了。準備出門吧。”

即使是我,也知道自己家的冷藏庫裏保存着相當分量的肉塊。

“……是呀。”

我把腦中浮現的企業名稱,輕輕地說出口。

莉莉咯咯地笑了。我也被她帶着笑了起來。

“葉介……”

壓倒性的絕望。根本看不見終點。

這裏面,存在獲勝的機會嗎?

就這次而言,如姐姐所說,七塊——喫完約1300克的牛排纔算是普通程度。但是,這個終點,實在遙遠——太遙遠了。

烤好的瞬間,廚房裏充滿了“肉”濃縮而成的香氣——那個瞬間,愛內家的廚房被“肉”徹底地佔據了。

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對她說的事情。

胸腔裏,突然疼了那麼一下子。

“哇!?突、突然怎麼了。嚇了我一跳。”

必須,必須更努力。

“有這方面因素。而且木木津街有許多家可以提供大餐菜單的店鋪,但是卻沒有進行單純速食的店家……啊,對了,我忘記說了。”

今天,一切塵埃落定。

“放寬心。我早想到會變成這樣。莉莉也好,香神也好,你們都是饞嘴貓我再清楚不過了。怎麼可能管得住五臟廟呢。”

“紅緒!”

不是迎接幼馴染登門,而是接受幼馴染的迎接——僅僅是位置的調換,我就莫名其妙地感到一種新鮮感,爲什麼呢?

也就是說,我們四個人實在無法開口交談。

“啊。但是,現在我要說的事情可能是讓你非常討厭的事情。所以,如果覺得自己不想做的話,拒絕我也沒關係。”

“葉、葉介……對不起……我拖延不下去了……”

“……你啊。這種話,可不要在其他地方說。”

“不是這樣的。”

在意我和莉莉靠在一起坐——倒也不是。紅緒沒有看着我們……紅緒看的是。

雖然是旁邊,但絕對沒有過近。和莉莉滿面笑容“砰砰”地拍打沙發讓我坐在她旁邊時,還要遠上幾釐米。

“是嗎。”

刀對肉——而且還是數公斤的肉塊。

緩緩起身的姐姐向冷藏庫走去。

說心裏話,我覺得這也是相當溫馨的場面了。

當然了,上面的標籤有“齋藤製藥”的標示。

姐姐一臉無奈,嘆了口氣。

“不過啊,我從沒見過姐姐你在家裏做飯菜。你能做出像樣的東西來嗎?”

因爲絕對不能剩下所以演變成“雖然好喫但是太多了”的料理,達成了難喫菜的條件,像一堵高牆一般巍然聳立。

只說了這一句,紅緒就從廚房飛奔出去。急促的腳步聲在樓梯上“咚咚咚”地迴響着。過了大約十五秒,呼吸困難的紅緒手裏拿着什麼東西回到了廚房。

姐姐一邊製作醬汁,一邊看着吵鬧的我們。她的表情……有些爲難,或者說有些無奈。

似乎還要追擊,歐米茄繼續陳述見解。

真真正正再無其他的水。

——用紅緒做的菜,來比胃口。

“我說葉介啊。我是葉介你的‘姐姐’。你說的不錯,我就是長成了一個頭腦頑固、思維過時的人。我只能用我的尺度去思考事物。所以,我認爲總有這麼一天。因爲絕對不能退讓的部分——你與我的想法發生衝突的一天。”

“我覺得比的不是誰喫的更多,而是誰的意識能維持更久。”

所以,我還沒有意識到。

“不是我還能有誰。”

“突然抱住葉介,對不起。反感的話請告訴我,我就不會再做了。”

我和姐姐的實力差距這麼快就顯而易見地展現出來了。但是,能打破這種狀態的方法我卻還沒有找到……!

紅緒和莉莉已經喫完自己那塊牛排,離開席位在旁邊憂心地看着我。但是我被擊垮是如此之快,以至於兩個人無聲的鼓勵都被輕易地付之東流了。

她應該是聽到了紅緒的聲音,走到這邊來的。看樣子她已經換上了平常穿的哥特蘿莉還是什麼搞不清楚的衣服。姐姐看着紅緒,用低沉的聲音詢問。

“不是,雖然我是那麼說的……”

細小的氣泡從杯子內壁上浮,然後消失。

……矛頭突然轉向。

這種事情,鬼才知道呢。

“……‘齋藤製藥’?”(注:齋藤羅馬音即SAITO)

——姐姐的圍裙。

帶着不可思議的表情,說。

我也很清楚。姐姐討厭的食物,根本不存在。因此,針對好惡來對付姐姐的做法,我認爲是沒有意義的。

面對姐姐挑釁的眼神,我小小點頭並回答。

莉莉紅着臉,用手掌捂住眼睛。

“確實,我喜歡的菜終究侷限於‘好喫的菜餚’。比起用‘難喫飯菜’鍛鍊過的葉介,我承認自己在這方面有劣勢。但是,無論葉介再怎麼習慣香神的菜,如果你們以爲可以輕鬆戰勝我,那就大錯特錯了——”

“葉介,也有那樣的表情呀。”

——足以讓世界顛倒的難喫。

接着,紅緒她,笑了。

“現在,紅緒做的事情?”

對於幾個月以來一直喫那種食物的我來說,這真是找回了老媽還在家裏的時候,“飯菜好喫是當然的”那種感覺。

姐姐表情轉暗,低下頭,看着自己的衣服……怎麼了?她有什麼在意的事情嗎?

接下來,我該做的是……!

我情不自禁的。

我逐漸低沉的視線,被佇立在對面的姐姐釣了起來。

“咳!不、不用說那種多餘的內容!雖然還沒想過開了你,但你這種太隨便的部分不改好,我很煩惱!”

所以我無所事事地,兩手空空地,不說話乾站着。

如此看來,這家會社的社長把幾百萬、不——幾千萬的勞力士錶一手帶一個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其實還有比勞力士更高檔的特級表哎……)

雖然紅緒一瞬間露出了疑惑的樣子,但她還是抿起嘴脣,做出下定決心的表情,大大地點頭。

但是,也因爲這種手藝不精的狀況,使得經過中學時代略爲疏遠的我們,重新迅速拉近了距離也是事實。

“……剛纔,我覺得姐姐的牛排喫着很香。”

“——做家務的是我。”

聽姐姐說的這麼直白,兩個人紅了臉,感到害臊。姐姐嗤嗤一笑,聲音裏滿是戲謔之意。

紅緒說的是對於任何人都理所當然的事情。

應該說,我真佩服自己喫得下。大約有家庭餐廳的牛排十一份那麼多,能喫這麼多簡直不可思議。毫無疑問,這足以讓任何人爲之自豪。

“……說的是啊。”

“哎……?”

所以,如果你自己毫無作爲,繼續飯來張口、享受怠惰的話。我作爲姐姐,作爲一個愛你的人——我覺得有義務把你從香神處拉出來。但是,或許這次做的不好?因爲重要的人被羞辱,你有生以來第一次正面頂撞我的意思。而且,還是爲了個女人。這真是傑作。說不定,葉介和香神在一起可能不會變成廢物——你讓我第一次有了這種念頭。還有比這更值得我高興的事嗎。”

“我好久沒見到啦。葉介的那種表情。”

“……果然,是這個。”

“……呃。我不會說什麼漂亮話。所以,這個,嗯。不能對你說些好聽的真抱歉——”

“社會上的確如此。但如果你希望,我可以教你。就像母親教我一樣。”

紅緒在玄關等候着。

姐姐肯定地點頭。我和紅緒看了看彼此的臉,都是驚愕表情。

“說得好。”

沉重、漫長、難受……感覺胃袋好像在被重力拉扯。廚房裏,只有使用刀叉的咔嚓咔嚓的聲音再回響。

“因爲身體長大了。當然,飯量也一樣。”

“哎?”“噢?”

再者,懶散管家神市已經沒了說話的心氣,不僅拿出了“明天會更好”的放棄態度,還堂而皇之的點起了菸草。

不是我被她抱住——是她擁我入懷。

“……原來,如此。合情合理。”

我驚懼地抬頭看姐姐的臉,接着更加震驚了。褐色的肌膚反而比平常氣色更佳,被長長睫毛包裹的有神瞳孔,冷酷地俯瞰着倒在沙發上離死不遠的我。眼神中帶着對我無能醜態的失望。

我已經喫夠牛排了,打從心底裏感到厭惡,感到煩悶,甚至懷疑起之前自己是否真的高興愉快地喫過這東西。

姐姐突兀地提出了華凪的話題。

“姐姐你挺會說話啊……”

她搖了搖手。

聲音哆嗦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話可使不得啊。

真不可思議,莉莉手掌碰到的地方真的感覺輕鬆了一些,讓人覺得或許真的擁有治癒的力量。

“哎……完、完全不能……否定……!?”

甚至連叉子尖端刺進肉塊的動作,我都想停止。

““……””

“可是啊。奉勸你們不要小瞧我。”

氣氛,很沉重。

不過我覺得零食還是相當地多。

莉莉低下頭。

多少應該還有一些等待恢復的時間,稍微過一段時間,就應該有能喫東西了。但是,要說這樣是否能戰勝姐姐——我想肯定是極其困難的。

因爲,這個房間……很正常,很乾淨啊?

伸出手,喝進嘴裏,跟剛纔喫過的一千克不知道要幾千元的最高級肉類完全不能相比,囫圇地吞進了喉嚨。

“啊啊,不是……我想說的還是‘好喫的菜’,並不是積極地想喫現在的‘難喫的菜’……不,作爲男人當然想喫女孩做的飯菜呀?嗯,我也想一直喫紅緒的料理……雖然難喫……”

“誒……葉介……”

“唔唔唔,不好說。我感覺好像沒有點火……”

“咕……!”

香神紅緒並非不懂得遵照菜譜製作菜餚。如果這種小手段就能改善她的料理,當然也就配不上“地上最強”這種稱號了。

那可是兩千克啊?也就是兩公斤。這個量也太扯了吧。原本就和小學生沒兩樣的姐姐的身體,又增加了新的兩公斤肉。

“……有這事?哎喲,見鬼了誒。要用來做什麼我好像說過了,可是,要這麼一說,其實沒說過也不是不可能……”

簡潔地說完,姐姐向起居室走去。

莉莉用白皙的手指撫摸着金色的頭髮,輕輕一笑。

我滿懷信心,放出話來。

好像十分放鬆。“嘿嘿”這樣的笑容浮現在嘴邊。

“不,呃,這麼說實在是太誇張了……但是,對了。”

雖然這只是我的感覺,雖然只是感覺。

“葉介!”

迄今爲止我從未見過姐姐在家裏掌廚的光景,自然也不可能對這件圍裙有印象。但是,不可思議的,我卻生出一個念頭,這件鮮亮奪目的明黃色圍裙,我好像以前在哪裏見過。

——香神紅緒的手藝十分現實地難喫。

紅緒歪歪腦袋。我脫力地回答她。

“從結果上看,就是如此……”

好像是這樣。

同時坐在我對面,胃口深不見底,表情平和的——像怪物一樣的親姐姐,將我逼入絕境。

從結果來說,雖然發育十分晚熟,但我的個子也長得相當不錯了。

只對一個人,並不是理所當然的,紅緒說了:

事實上,對於做得太多的飯菜,我想一定會有人這麼想。但是,在我的姐姐面前提出這種主張的話——就必須要做好心理準備,承受迎面飛來的怒罵和鐵拳。

我甚至沒有力氣,對這個金髮飄舞的的奔跑背影說幾句體面的話。

——我再也不想看到,紅緒哭泣的樣子。

“你們兩個人,現在是誰打掃屋子?難道清潔都是敷衍了事?”

用叉子刺起切好的半熟肉,向嘴邊送去一口的分量。滴滴答答,紅色的血液滴下,和深褐色的醬汁混在一起。

◇ ◇ ◇ ◇ ◇ ◇

“這、太強了……太柔軟了!”

說着,姐姐的指尖“嗒”的一聲,敲擊桌子。

帶着不懷好意的笑容,她從門中取出了不得了的東西。

“我知道。不用你多說。”

你已經是第二次了。

她一個轉身,將背影留給了坐在餐桌前的我,把肉塊“咣”的一聲放在案板上。

“如果我能做出好喫的菜來,就不會演變成這種情況了……”

特別是因爲姐姐自己的發育十分不良,所以希望至少讓我這個弟弟長成強健的體魄。因此姐姐從不允許我喫東西有剩下。

自然而然,姐姐身上穿的黃色圍裙就進入了我的視線。

雖然是老生常談,人類進食的度量,每個人都是有極限的。不可能存在那種胃大如宇宙的人類。

“雖然一直留在日本是不可能的,但是現在我在這裏。雖然我向來總是抱着葉介,但是我是我最喜歡的還是給別人一個擁抱。因爲,我知道我能做的僅此而已。”

“哎,我……!?”

我掩住臉,合上眼睛,選擇逃避青梅竹馬的追問。

“我覺得情況稍微有點不太正常。而且也因爲剛開始學習菜譜,可能稍微浪費了一些時間。那個,還有就是,”

姐姐眯着眼睛,沉靜地說。

“嗯、嗯!我知道了!我、我該做什麼……?”

就這樣貪享着姐姐特製的牛排,兩個幸福無比的傢伙這樣說道。

我記得看過它的照片,它是紅緒的愛貓俄羅斯藍貓“凡爾賽”。

聽到她這樣說,我也慌張地提高了聲音。

說得這麼直白露骨,即使是我也不免深感打擊。

年頭?以前,姐姐用過這個嗎?但是,姐姐掌勺的樣子,我到現在爲止一次都——?

姐姐說了。

我已經開始覺得莉莉在這裏是自然而然的。因爲她畢竟和來回串門的紅緒不同,是完全一起生活的人。

走進起居室的紅緒,神色古怪地環視房間。

這塊牛排,真是好喫。

接着它巡視四周,看了看廚房,又看了看因爲實在太過險惡的景象而立足不前的我們,奇妙地發出了帶有感情的嘶啞叫聲:“瞄呀啊啊啊啊——”它從我們的腳邊鑽過去,逃到了其他房間裏。

“已經解凍完成,並且做好了初步處理。只是偶爾用用實在喫不了多少。這不是好機會嗎?”

無論是多麼美味的食物,只要分量一多——並且還必須不管三七二十一強喫下去,就自然會變成難喫的食物。“分量多”這個條件極爲普通,相對的,也就成爲了隨處可見的一種難喫現象……!

“葉、葉介……”

——“暴飲暴食”這種行爲本身,毫無疑問就是導致“飯菜難喫”的一個條件。

“……啊?”

拉開窗簾,早晨的陽光從窗戶照射進來。夏季漸近,陽光和溫暖的空氣充滿了整個起居室。

“……是,啊。”

……也就是,恐懼,嗎?

紅緒邊坐在我旁邊,一邊感慨頗深地對我說。

就是說,這正是“暴飲暴食”這種要素具有的最大特徵。

恢復坐姿,將筆直的後背靠在沙發上。

於是,胃袋的最大容積也被連帶着增長了。

——即使她隨便苦笑來矇混,我也感覺得到這是多麼強烈的一句話。

“即便你這樣說,又打算怎麼辦。不好意思,香神和我的對決是她輸了——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你要讓我怎麼接受這件事?”

不過——這個模糊的距離感,正是自懂事以來我們之間建立起的“青梅竹馬”的關係。

猶如惡魔之血的鮮紅肌肉,猶如人類骨骼的白色霜痕——可怖的巨大肉塊。

所以,這纔是戰勝姐姐的唯一突破口。

“呃,呃,對不起。是我多嘴了……”

也就是——比胃口。

意義不一樣。

接着,走廊上紅緒的腳步聲逐漸靠近了——決勝負的時刻也一步一步地來臨了。我給自己的額頭來了一下子。

時間剛剛好。

“哎——”

——結果,製作出來的味道足可用“壓倒”來形容。

表情黯淡的紅緒說出的一句話,指出了現實性的問題。只是第一回合才結束,我已經早早地要敗下陣來。

“……?”

“少見多怪的傢伙。我的確擁有一般人水平的烹飪技術,但終究比不上職業廚師。這種程度的能力不值得驕傲。比方說母親,和這個一樣甚至更好的東西,她也能輕鬆做出來。”

紅緒喃喃地說。

“我又不能代替你去喫,何況本來我就做不到一口氣喫那麼多東西,再說我如果這麼做就是添亂了……可是,我想爲葉介出力。都是我的錯纔會這樣的。明明是我的錯,我卻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看着葉介……我,不想這樣啊……”

“量太多的話,剩下就行了。”

姐姐的眉毛砰地一跳。我緊接着繼續連番陳述。

只有一件事情,紅緒很明確地無法做到。但是她本人依舊渴望完美,而我也希望着完美的紅緒。

“啊,等、莉莉——”

在甲子園常客的強校中,作爲身體訓練的一環讓選手攝取驚人分量食物的學校已經屢見不鮮。我所知道的學校裏,有的地方以學生“每日七合米飯”爲基準用餐。在那種地方,“飲食就是訓練”。(注:容積單位,十合爲一升)

“是的。”

“……是嗎,好喫啊。那太好了。多的是呢,想喫多少就喫多少。”

“這個啊。別看這個樣,我家小姐呢——可是有錢人。”

歐米茄說到這裏,似乎終於意識到了我們的眼神在各種意義上都不太妙,她紅着臉整理了一下自己,做作地咳嗽一聲。

總是笑容可掬、溫和善良、非常好的女孩,但是又有些笨拙……當然,也有許多的不同之處。

——和圍坐一張桌子,彼此面面相覷的我們四人比起來,格調不知道高到哪裏去。

之前我就這麼想——紅緒和莉莉十分相似。

姐姐打量了歐米茄一會兒,徐徐開口。

一邊說着,歐米茄拿出無數的藥瓶和藥包,還笑眯眯的。

——然而,這種狀態的差距是什麼。

然後,手指間露出縫隙,看着站在原地的我,用原本動聽的聲音艱澀地說:

我果然已經到達極限了,即使有莉莉在身旁安撫後背這份治癒力量也無濟於事了。

當姐姐站在爐竈前,這份感覺就更加強烈了。

“唔——”

“早上好!葉介,莉莉!嗚哇,好久沒來了!大概有三個星期吧。哎呀,你們兩個人好像都很精神……有幹勁?”

“原來如此。就是說,你根本不想學是吧。你這蠢東西。”

“現在我想請無關人士保持沉默。”

姐姐眼一歪,瞧了瞧她身後正發表天真感想的兩個人。“哇是霜降肉耶——好像很好喫。”“居然還有這麼多哎。”

“蠢材。所以我就說了。”

“呃——”

“還、還撐得住。沒問題……”

如此的英勇事蹟,對於這個人來說完全是兒戲。

神市嘴裏說“不是說着玩的”,語氣卻根本沒有認真的態度。

但是,對了。

雖然頭髮沒有卷得像巧克力螺一樣、雖然不是“XX院”這種怎麼看都是有錢人的姓氏、雖然也沒有大小姐式的說話方式——但是,齋藤歐米茄依然生長在遠遠超出我想象的豪門裏。

看着紅緒這樣的表情,我意識到自己現在處於多麼讓她擔心的狀態——不由得苦笑。

“這不廢話嗎!這種時候你不出面誰出面。講出水戶黃門這樣的老人家的真身,不就是阿助和阿格的任務嘛。一個道理!”(注:水戶黃門,即水戶光圀,德川家康之孫。助三郎和格之進是他的僕從。水戶黃門有許多“微服私訪”的民間故事,所以在故事的高潮處揭露真實身份的“任務”自然是助三郎和格之助負責。另外“圀”,則天造字,通“國”)

“……啊?”

莉莉眯着眼睛,無言地緩緩搖頭。青蘋果清爽的香氣竄進了我的鼻子。

再說“什麼都願意”這種話也太萬能了吧。就是說,全部事情?

既然說到文化差異,那就無能爲力了。更何況,經過世代相傳留下來的對食物壓倒性的冷淡,在二十一世紀的現在也深深地紮根於英國人的心中。

姐姐,實在是太有姐姐範兒了。

“——那麼,快喫啊。速度慢下來了。”

“哪怕是我也會這麼想。而另一種就是純粹的‘比飯量’。這一種雖然也用喫掉的分量多少來分勝負,但會把限制時間設定的非常長。”

烤好了全員份的肉、回到餐桌前的姐姐,不必多說,挺起了平坦到讓人絕望的胸膛。

顏色是接近金黃色的明黃色。尺寸明顯比莉莉和紅緒使用的圍裙還要小上一圈。看來相當有年頭了。

姐姐說話的表情有些驚訝。

這裏,就是勝負的分水嶺。

“葉介。”

抬頭挺胸,姐姐得意地發話了。

點點頭,姐姐可可色的臉頰微微歪了一下。

但是,怎麼可能什麼都不做。

只有和神市說話的時候,歐米茄的語氣會變得隨意,這一點有點意思。她和我們說話的時候,幾乎都是敬語。只有和長久相處的僕人說話的時候,纔會顯露情緒,心直口快地說話。

所以,這裏就是最後的關鍵了。

“肉……!?”

怎麼可能只要和紅緒在一起我就會墮落,說得好像毒品一樣……

“葉介,早上好呀。”

“是這樣。”

對我的問題,姐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是禁句吧。對我說了這種話,我哪知道要怎麼回答才最好啊。

啥叫“什麼都願意”啊。這種過於沒有防備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是她輸了——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你要讓我怎麼接受這件事?”

“嗯……的確如此。但是,這又怎麼——”

而且,紅緒對我來說是“完美”的存在。

“我呀,”紅緒笑了,“——這樣的話,只對葉介一個人說。”

“哪兒跟哪兒呀。聽我說啊,大小姐。雖然香神小姐問今天可不可以使用店裏,答應的人是我,但我不也詳細地跟大小姐通過話了嘛。您不也說了可以任意使用嘛。”

“原來如此,這話在理。”

大喫大喝,也是和自己的戰鬥。除了要挑戰胃袋的極限,如果在壓倒性的食物分量面前心生膽怯——也就到此爲止。

不過,我意識到時機不妙,這個發言會招致種種誤會。必須加以訂正。

“沒關係。我想聽到你直率的想法。”

紅緒一臉不可思議,傢俱、地板、窗戶一樣一樣看過去。

“……全部,都是按照京佳阿姨的菜譜做的。”

“……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事情。”

這是真正的水。

“所以我認爲,如果是‘太難喫了再也不想喫’這種方式,即使是我也有機會戰勝姐姐。如果不能和對方喫下相同分量的食物就算輸對吧?像個傻瓜一樣大喫難喫的東西,正是我現在最有力的武器。既然姐姐已經同意了,那接下來的地點我來決定。第二回合就在我家旁邊……紅緒的家裏。雖然對不起想喫拉麪的姐姐就是了。”

“……原來如此,你也費過心思了。”

我無視胃部的痙攣,加快了操作銀餐具的速度。

“可以啊,選擇權就讓給你。但是——雖然不知道你有什麼盤算,可惜不好意思,如果想找姐姐我不拿手的食物,我覺得你是白費力氣哦?至少,這條街上大部分餐飲店對我來說都是手到擒來。又或者,是什麼古怪食物?那也沒用。就連華凪做的蟲子料理,我也不覺得反感。那也是別有一番滋味的東西。”

“啊……!”

然後,如果是這一手……!

姐姐,真的面不改色。

香醇濃厚的醬汁真是糟糕透了。都怪這個香氣,我的整個身體都被迫體會到“喫”這件事。腸胃內外彷彿被敲打一樣的壓迫感。

姐姐把她們兩人從肉塊旁邊趕開,然後給她們烤制普通的牛排。姐姐帶着苦笑,回答說:

——哪怕,這種結束方式很不光彩。

“那是因爲華凪和姐姐相近,都是體型小飯量大的類型。但是今非昔比啦,我不僅喫得多,身高也長了。”

——該怎麼辦纔好。

這位凡爾賽——在門打開的瞬間,一躍而起。

“比試的方法?”

說完,莉莉放開我,對我微微一笑。

接着是上樓梯的輕聲。

“不是……我琢磨着用蔑視的語氣說可以增加可信度啊。因爲小姐你言行舉止實在太不像個大小姐了不是。說話越多就越露馬腳。”

“這個,確實。”

我就像是在黑暗的房間裏摸索手電筒一樣,把第一時間想到的沒什麼營養的問題拋了出來。

莉莉靠在我身邊,不安地幫我撫摸背部。

歐米茄的表情突然爽朗起來,把手中的銀餐盤壓在胸口上,然後微微笑道。

“只要是我能做的事情,我,什麼都願意做。”

——從香神家的深處,感覺到了古怪的氣息。

“……姐姐。來場耐力賽吧。不過——”

“我可不是在講笑話喔?”

這並不是未知的來訪者。

“……啊?”

微妙的空當。

畢竟,我完全沒有機會讓紅緒給我做菜——因爲沒有直接發生受害或問題,對此態度冷淡也是很正常的。

不過,如此極度KY的發言,姐姐當然不會坐視不管。(注:日語的網絡用語,“不懂得分場合、看氣氛”的意思)

我不由的抱住腦袋。

爲什麼呢。

我還沒有被擊敗,也不能被擊敗。

不過我認爲,其中有可以鑽的漏洞。

“好了。那麼,你們就盡情期待吧。”

聽到姐姐這樣說,紅緒爽朗地笑了。

而我們——將其限定在喫上面。

紅緒是個極度的死腦筋,會自己一個人計較過深。

“咕……!”

“是的。我想沒有什麼普及的習慣。”

雖然她頭上頂着問號呆呆地看着我,但立刻又轉回了堅定的表情:

我嚥了一口唾沫。

“……吶,葉介。這樣,真的可以嗎……因爲。”

“噢噢!不愧是做姐姐的!真是通情達理!”

神市一臉驚訝,叼着的菸草差點兒掉了。歐米茄瞪了自己的僕人一眼,故意再說一次。

小小地點頭。

被稱爲醫藥界最安定的廠商,社會新人“最想就職的企業”排名每年都獨佔鰲頭。正巧最近某個弱小的職業棒球隊因爲母公司的撤資問題麻煩連連,而這家企業便成了控股企業第一候選,一時間衆說紛紜……?

不過——雖然這麼說,但我既然向姐姐發起挑戰,早已預料到會跳出這種強敵。我在這數個月時間裏,也通過特殊的飲食生活鍛鍊了腸胃。而且雖然比不上姐姐,但我也並非胃口小的人……

“不會。”

乾脆的聲音,迴響在我的耳朵裏。

◇ ◇ ◇ ◇ ◇ ◇

接着,是微弱得像鈴鐺一樣的聲音。

總之就是能喫。

“……嗯,是、我……是我……錯了……”

“原來如此。以前連華凪都比你能喫。”

“如果我說‘其實還有沒烤的肉,大概一千五百克’,你怎麼辦?”

“嗯,就是這樣♪”

不過,既然正面較量不是對手,就不得不動些腦筋了。

但是,反過來說——

使不得啊。

我震驚了。

“對我來說,如今最常接觸的食物,就是紅緒出品。某種意義上,就是我的主場了。”

再者最重要的,姐姐最大的愛好——也與飲食有關。

當然,這和昨天讓莉莉哭泣這件事也有關係。不過,這是造成尷尬的次要理由,不是主要原因。

“呃……!”

牛排的烹飪方法很簡單,但簡單中奧妙無窮。

像往常的感覺一樣,她的話略有些不得要領。

““……””

我抬起低下的頭,猛地抓住旁邊紅緒的雙肩。

實際上,我真的很火大,起碼得讓我說兩句。

“我、我!我去讓龍子稍等一會兒再出門!”

真的是“吐”出來。

“就用喫來決定……看能喫多少。”

姐姐微微一笑。

“啊,不是不是。葉介,不是的。我說‘爲什麼’不是指這個。”

“我有事請求你!”

“不、不要緊吧,葉介!?”

“怎麼了,葉介。面色不佳啊。”

“——感覺,我好丟人呀。”

姐姐悠然地繼續進餐。

“——我認爲,孰是孰非,該分個清楚。”

“那麼,我們走吧。雖然不知道在哪裏喫,姐姐常去的店在繁華街對吧?首先去那裏……”

“嗯,”她微微點頭,“因爲我剛纔一直看着葉介,所以明白。啊,不對呀。不只是剛纔。因爲,我很久以來都一直只看着葉介。”

看着誠惶誠恐的紅緒,姐姐給了她臺階下。

對於日本人來說——實在是沒有一丁點兒的共鳴。

“……是啊。你可真是長大了。”

“……那,如果我贏了姐姐,就讓你教我好了。”

如果凡爾賽是隻狗的話,前面一定是可以讓地獄的看門狗0;Kerberos1;拋下守門的職責落荒而逃的慘狀吧——我不着邊際地遐想。

但是,我和莉莉都喫了一驚,覺得這傢伙在說什麼呢,實在聽不懂。

“……太古老了吧。再說你自己之前不都說這是死語了麼。”

——這可是終於到了退無可退的地步了。

“就是你。基本上來看,作爲男人的氣度太小了,自己不會做菜還滿嘴的抱怨,除了喫什麼也不會的葉介前輩責任最大。”

姐姐,是用餐時細嚼慢嚥的人。

姐姐的眉毛抖了一下。

具體情況究竟怎麼樣了呢……

“喂喂喂,龍子阿姐。說的太邪乎了吧……再怎麼說也不會有這種——”

“歡迎您來做客。”

“你的看法也不無道理,說說無妨。”

當我將這塊巨大的牛排喫完一半左右的時候,這種異變突然向我襲來。

姐姐用冰冷的聲音說。

我吐了一口氣。

姐姐進餐的氣勢,真叫人懷疑那麼嬌小的身體是怎麼塞進那麼多食物的。而她狼吞虎嚥的場景,對我來說早已司空見慣了。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能輕而易舉地被幹掉。絕對不行。

像是在呼應我,腸胃深處開始莫名其妙地抽筋了。我想起來了。想起了發生不祥慘劇的那一天。越過“不可以逾越的高牆”,禁忌的做法。

而且莉莉來這裏纔不到兩個月,直到現在我還從沒有想到過“別離”。

正說到這裏,姐姐突然抖了一下肩膀。而且,產生反應的不只是姐姐,我也是。

我想到的對付姐姐的方法是。

所謂牛排,指的是在鐵板上烤肉的菜式,但是不消說,毫無計劃地亂烤做出來的東西,和動用種種手法完美髮揮肉類妙處的東西,味道有着天壤之別。

平復情緒,我重新面對姐姐。

“不過,我也沒說這不是笑話!”

——下個瞬間,彷彿是看準了時間,玄關的門鈴響了。

如果是齋藤製藥的千金小姐,自然肯定是極度的有錢人。這麼一來,父親是個鐘錶廚、給女兒起了個名貴手錶的名字、自家的庭院寬廣到有花田、有香草園的事情也可以理解了。

對。本是如此美味的菜,我卻對將它送入口中的行爲——感到害怕。

我薄情的回答似乎讓她不滿了,紅緒追問我。

“我都說過了,不用在意。這是我的過錯——咳,這個話題暫時放一邊。演員都到齊了。對吧,葉介?”

像這樣,主僕二人毫不客氣地吵起來了。

真是豈有此理。

姐姐看着眼前地獄一般的景象,呆在原地動也不動。我用快要死掉一樣的聲音對她說:

如果不是現在這個時機,我想我會有更多閒暇沉浸在感慨之中,會更加地思緒縱橫。

另一方面,突然間被告知“眼前的女僕是個超級有錢人”,我完全傻眼了。

更重要的是這是我們兩個人必須一起跨越的問題。

但是聽到她說“正合適吧”,我的心情可絕不悠閒。

愛內家家風基本是大大咧咧的,比起其他家庭,“乾淨”的標準有所降低也是無可奈何。想到這種基因也明顯地遺傳給了表妹莉莉,倒真覺得有些可笑。

但是,細細想來。

“啊……!?”

無法可想,無理可循,極爲沉重。

“啊,對了。可能剛纔葉介一直都爲了‘獲勝’而喫。在那種被逼迫喫東西的狀態下,葉介也冷靜不下來呀,一定是。”

姐姐高聲宣佈。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言之有理。不過——”

但是——?

“嗚……”

“這時候又該前輩了。說到底——前輩希望如何?對前輩來說,最理想的結果又是什麼?這一點很重要,最爲重要。”

“你在說什麼傻話。年過二十的女人怎麼可能連一道菜餚都做不出來。我可是深受母親指導,只不過你不知道而已。這就是所謂的嗜好啊。既然是成年女性,會做這些是應該的。”

“莉莉,你可真早。我感覺你一直都睡得很晚啊。”

“啊啊……”

“因爲——到頭來,一切的原因都是因爲我不能讓龍子小姐接納我呀?因此造成了你們吵架的原因,讓莉莉哭泣,現在也是葉介這樣努力……這樣辛苦,也都是我的錯……”

“我是說,這句話,怎麼可能在其他地方說呢。”

“不必畏手畏腳的,香神。還有剛纔,你說了些我很感興趣的事情啊。”

要問這三千克肉塊究竟有多麼巨大的壓迫感,比方說,家庭餐廳製作的一般“牛排”大概只有一百八十克,相比之下可見一斑。就是說,有十六個那種牛排這麼多。

“……原來,如此。”

“是的。聽葉介說,希望用我做的菜分出勝負。”

百味雜陳的一句話。我並沒有說什麼錯話。明明沒有必要格外介意,但我還是莫名緊張。

人類的食慾,會輕易地被一些許微不足道的原因左右。

“這、這是……!”

“噢——那個啊。話說,那真是活見鬼一般的飯量啊。”

“實際上,迄今爲止我從來沒有一次覺得大喫大喝是一件‘辛苦’的事。所謂用餐,就是要優雅、愉悅地進行的行爲。沒錯吧?”

不過在她正要轉身的時候。

但是,這只不過是第一扇門而已。

“嗯。而且‘好喫’和‘不好喫’,好像會根據時間和場合發生改變。這種細節是不是也十分重要呢?大概。”

傳過來的,是柔軟和溫暖——這不單是溫度的問題,感覺彷彿連內心都被暖意包圍。

“……”“……”“……”

“嗯。因爲……再這樣下去……”

“只不過,我把弟弟的事情看得更重要,僅此而已。”

對我的問題,姐姐把眼睛一翻,不客氣地回答。

到目前爲止姐姐喫過兩次紅緒的菜。“味增炸蝦”和“紅綠漢堡肉”。不過,兩份都並不是在準確的意義上“剩下”了。

“您讓,我來說?”

上次來到這戶人家,究竟是多久以前了呢——踏進香神家的玄關時,我如此回憶。

“更多?”

真可謂是絕品。神一般的澳洲和牛!

“我給你拿水來了。”

“所以。”

“沒關係。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望用我做的菜分出勝負。”

“……其實我忘記說了,比胃口這種事大致上可以分爲兩種賽制。一種是‘比速度’。比較易懂的例子就是熱狗了。世界王者在十分鐘裏可以喫將近七十個熱狗。到這種地步就完全是運動員級別了。”

“……我知道。從小你就這麼對我說。我聽得耳朵都起繭了。”

紅緒是個美人,身材又好,頭腦雖然聰明但也總犯傻——說是除了那個以外無所不能也不爲過。這樣的幼馴染說“什麼都願意”,你真是——

接着歐米茄直直地看我的眼睛。

在春天的尾聲從英國到這裏來的,猶如精靈一般的少女。當春天再度來訪的時候,少女就一定會從我們面前消失。

“我記憶中的葉介,應該並不是一個有如此食量的人。”

“唔姆。果然喫肉就要喫好肉,用來墊墊肚子倒還不錯。”

“哎!?爲什麼!?”

“哦——我知道了。還有,怎麼可能會反感莉莉的擁抱呢。我超開心的。如果我又出糗了,真希望你能再給我一個擁抱。”

主僕拌嘴。女僕與管家。

終於開始長個子是中學三年級的冬天。真的是一口氣長高的,現在已經超過平均身高達到一米七五以上了。

紅緒嘀咕着,眼睛上揚。我不由得開口:

我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身材矮小,這幾個月的生活裏,也自認爲腸胃受了相當的鍛鍊。但是,沒有想到差距如此的巨大。

“真厲——害!龍子小姐,我從沒喫過這麼好喫的肉!”

……不知爲什麼紅緒的臉龐看起來稍微有點紅,是我的錯覺嗎。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十分不得了的誤會……不過,也無所謂了。

“……是啊。”

“不是要戰勝我嗎?你姐姐我可是還喫的正香呢。”

神市來回看了看我們四人,然後開口道:

我心頭一震。因爲有一瞬間,我看到說出這句話的紅緒,她明亮的眼睛溼潤了。

休息日,紅緒的衣着自然是私服。

“明知故問。我不會留情的,就用我最擅長的事來較量。”

面對這種擺明了越喫越瘦的對手,居然不得不用比胃口來跟她較量……不,實際上是有勝算,雖然十分艱難。

心中湧起了不可思議的感覺。

可是,不能在這裏止步不前。現在是生死一戰的早晨。我必須代替紅緒,有所作爲。

姐姐一臉悠閒的表情,這樣說。

這是爲什麼呢——這一點完全不需要考慮,答案一定早已得出了。只不過,我一直沒有把它化作明確的語言。

“——早餐,不是還沒喫過嗎?”

“姐姐,關於這件事。”

我心想再沒有比這更不適合紅緒的頭銜了。不,只看攪拌大鍋製作奇怪東西這一點倒是非常吻合,但是從其他方面的感覺上就,這個。

“當然。這種時候何必說謊。”

紅緒注視着我,我也注視着紅緒。

“不過——現在的紅緒,一定沒辦法對葉介這樣做。而且,說不定以後都不能這樣做了。我一年之後就必須回英格蘭去。那麼,我不在的話,還有誰留在葉介身邊?難道要葉介孤單一個人嗎?”

比較淺顯的例子,高中棒球進行的所謂“強化飲食”。

電視上看到的比胃口節目,大部分都是這種類型。其中持續喫上一、兩個小時的場景並不罕見。

剛一喝過香草茶的姐姐,當即給出了差評。即便是暴走系爆乳女歐米茄,在姐姐面前也招架不住。

“直率,嗎……這個,好的。那個,對了。雖然的確做過清潔,也用吸塵器掃過了,但怎麼說呢……”

姐姐正要往爐竈那邊走,突然又停下腳步。

“莉莉的英式笑話挺傷人啊,直截了當的……這也是國家特色了……”

肉塊的味道和分量,簡直成了馬拉松的剩餘圈數。

但是,只有一瞬間,紅緒爲難地避開了我的視線。

“切……是啊,是啊。比起你做這些的時候,水準可能確實下降了。畢竟我掃除做不到你那麼仔細認真。”

“我是說因爲她過於完美,你只要和香神在一起,整個人就會漸漸墮落。畢竟這丫頭比你自己更加了解葉介是個什麼人。到最後,你會把一切都推給香神去做,變成一無是處的廢物男人。所以我才說和你不配。我爲什麼要把一定會讓自己弟弟變成廢物的女人迎進家門呢。沒有這個道理,不可能有這個道理。或許母親會說‘這又沒什麼不好’,但我無法忍受。所以我稱其爲‘危險’,把她這種魔力稱爲‘魔女’。”

手,動彈不得。

發生了各種導致進餐中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爲什麼!?”

姐姐不在了之後,我的雙肩也泄了力。

“……哈。”

聲音哆嗦着,我慢慢地把話說完。

“你心裏想,這說的都是些明擺着的話,是嗎?這當然。我覺得想要找個喜歡難喫食物的人可不容易,我自己也從沒見過啊。就連我自己也不是因爲喜歡纔去喫難喫的飯菜。但是——我發現了。對於剩飯剩菜超級嚴格的姐姐,居然唯獨紅緒的飯菜沒有全部喫完。”

無論是,任何事情。

“太不懂規矩了,葉介。你屬豬的嗎。飯後不要立刻躺下。”

“哎——我說。事情我瞭解了。從龍子小姐的角度來看就是‘弟媳做飯不好喫’嘛。啊哈哈,這對於大姑子來說的確是忍無可忍的毛病——”

因爲我無意識地對紅緒的話有所感觸?

“咚”。輕輕一聲,紅緒把杯子放在長桌上。

“三、三千克……!?”

喀嚓,銀餐具放在盤子上的聲音。

來到廚房,看到銀色的方盤上有巨大的肉塊坐鎮。

“那種表情,是哪種——”

以一定的節奏享用牛排的姐姐,也正好喫完了第七塊牛排。但是,顯然——看上去比我更加遊刃有餘。

“……這、這是當然的。”

“不好……”

她說:“這、這個,是不是龍子小姐的圍裙?”

當然——這只是針對一般人物的前提下。

重要的一天。

什麼機敏智慧的方法,我是不可能做出來的。

“英格蘭,呃……在那邊,怎麼說。關於喫飯的各種講究……傳統一類的東西,沒有嗎?”

她目不轉睛地反覆打量歐米茄,好像在看什麼可疑人物。

“哦……說的是啊。對不住。”

不如說我渾渾噩噩的,讓紅緒做了許許多多事情,自己幾乎什麼也不幹,真不知道該說我有多丟人——

然後——爲什麼她能一副渾然無事的樣子?

“唔。爲什麼兩個人說一樣的話……有點羨慕。不過,也對。畢竟是重要日子。我也好好地喫了早飯……哎喲?”

“好啊……你也是大清早的就這麼有精神。神清氣爽,嗯,這也是當然的。”

“其實,父親和兄長們也並不是惡人。只不過,母親們和嫂子們有相當多的壞心腸。許多事情,一言難盡。補充一句,我會做女僕茶飲,也是因爲從生下來就太被嬌寵纔有的反抗。總算有個女孩出生,我家那些男人們把我寵得可了不得啦。真是的,即便我生爲女兒身,也有着常人具有的奉獻精神或者說M嗜好——”

而現在條件滿足了,禁忌的門打開了——異次元的味覺0;Fantasy1;被解放到現實0;Real1;之中。

“……啊?”

“呃,那就請往裏面去吧。”

“姆姆姆!那樣的話,我不就必須時時刻刻都擁抱葉介了嗎!我覺得這有些困難!”

笑呵呵的——果然依舊是她和平日一樣的輕鬆笑容。

“什麼?”

“——喫什麼東西,感覺很好喫的表情。”

在真正的意義上。

姐姐雙目明亮如炬,架着雙臂,桀驁不馴地發話了。

嘟囔出這麼一句話。

霜降牛肉的口感本應是其最大魅力,但現在咬起來卻完全沒有勁道,全變成了舌間糾纏不清的不快感。

“……你傻啊你。”

她和我們喫了同樣的分量。長期佔據我家冷凍庫的澳洲和牛消失的乾乾淨淨,裏面應該只剩下雪糕的包裝袋,和莉莉一直從外貿食品店裏買來的英國產詭異冷凍食品。

我應該並沒有小瞧姐姐。我也很清楚她的飯量大到難以想象,我從不認爲她是個簡單的對手。

“真意外。說心裏話,我以爲你會立刻繳械投降。”

不過,說實話……雖然不像神市,可連我也想說“雖然看着那啥”。

就在這時。

“哎。爲什麼?”

“我、我可不覺得有這種事……”

但是,這個量——

“我考慮一番,覺得上午喫拉麪最好了。你知道站前有家店叫‘油豚’吧。學生時代我就經常光顧,這次回來之後我也去過幾次。那裏的手藝比以前更精進了。我可以充滿自信地向你推薦。雖然是會端出特大碗拉麪的所謂‘inspire系’店,但質與量在木木津街裏都是一流——”

“……啊!”紅緒看着姐姐,肩膀顫抖。“請、請稍等片刻,龍子小姐!我立刻給你拿過來!”

明明一直在喫熱乎的牛排,卻一滴汗也沒流,依舊保持上身挺拔的姿勢。

……果然,還是不太懂。

“你——”

但是,能對紅緒的廚藝有所幫助的,只有紅緒自己。

“比試必須公平纔行吧。第一餐姐姐想處理冷藏庫存,喫了牛排。那麼,我覺得接下來由我選擇喫什麼東西才合理。怎麼樣?”

真的,很重要。

“我說葉介啊。如果我現在說——”

“哈……?”

“嗯,莉莉說的有道理……明明是葉介和龍子小姐的比試……啊啊啊,好香啊……太香了……嗚哇,忍不住了……”

胃裏好像有什麼東西,如同漩渦一樣折磨着我。

來不及阻止,意志堅定的莉莉豎起眉毛,飛一樣的跑向起居室去了。

至於醬汁,要在肉出鍋之後在平底鍋裏倒入紅酒,在瞬間將液體蒸發的熱氣中,用木鏟攪拌製作。肉汁與紅酒的甜味,以及細微留存的蒜香搭配出絕妙的味道。

但是,隨便說出如此不得了的事情,我可奉陪不了這樣的人。

紅緒轉身背對我們,將我們迎進家中。

——這時。

“所以姐姐討厭‘難喫的東西’吧?”

“喂喂喂,你這個人,是在說什麼呢。你忘了很重要的事情。難得前去比試,自然有必要做好相應的準備。”

“好了,讓你久等了,葉介。準備出門吧。”

“正合我意。”

然後,說出了口。

“當然了。就像我反覆說過的,我可是成年女性。即使外表如此。”

我下了樓梯,走向起居室。這一天永遠不來該多好,我腦子裏滿是這種消極的思考。

還能再進一步……應該還能……不、不對。

——看的是房間本身。

紅緒絲毫沒有猶豫的意思,對我說:

“……接下來就沒問題啦,紅緒。”

在同一時刻感覺到明顯“異常”的我,當然已經意識到了這種違和感的真身。要問爲什麼,因爲這就是我的作戰計劃。而這個計劃,可不僅僅是讓紅緒製作難喫料理這麼簡單。

如果是平常,本能很簡單接上的對話思路,卻好像麥芽糖一般稀鬆,簡單地中斷了。

“你們都還是高中二年級的學生呢,正是茁壯成長的年紀。想喫多少就喫多少最好不過了,染上節食這種惡習才讓我討厭。稍微長點肉纔會受男人歡迎。像我這樣瘦骨嶙峋的,可就沒戲了。”

店內充滿了迷之沉默。

視線帶着異於平常的感情。

不過我也還沒有到達極限。但是,在精神上已經——受到了相當大的傷害。

莉莉搖搖頭。

雖然這麼說,姐姐也並非每天都如餓鬼一般。

“墊……肚子……!?”

“‘看着不像’,是多餘的。不說這一句就再好不過了。”

這份太過厚實的肉塊,讓我忍不住覺得它是個怪物。

——不過,連我自己也沒想到,居然真的有如此巨大的差距。

“……啊嗚。”

“這個,和毛巾都放在了大衣櫃的深處。好像放在那裏很長時間沒用過,有些污漬,所以我就洗了。那個,如果我我做的太放肆了,這個,我道歉。”

從我的角度,旁邊是紅緒,對面是姐姐,對角是莉莉。

“你啊,神市。你以爲你做了多少年我的管家。”

“話說,姐起牀沒有。”

姐姐直率地看着我。

“就是這樣。坐着等吧,花不了多少時間——哎。”

這之前,給莉莉拿雪糕喫的時候,雪糕周圍除了肉還是肉,我還心想這真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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