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接物語 第九十九話 餘接·frank 001-005

《物語系列 Family Season》 · 西尾維新 · 2.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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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阿善的日曜日

校對:N-one

斧乃木餘接,要聊她的話只能是現在。講述名爲斧乃木餘接的屍體人偶何以降生於世,製作她時那段令人牽腸掛肚的祕史,要聊起來的話,只能是現在、這個時間點無二——儘管聽上去不太可信,但我一直爲這一刻坐立不安。我候了十年、甚或更久,幾近神志不清——體感上或許已經了快等了一百年。這個長度,連珍重對待一個道具使其怪異化所需的用時,也足以匹敵。

即使糟蹋它也一樣。

影縫醬也叫餘弦,家系說不定是理數系——我猜她升學去的學院一定是理數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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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他殺。

『喜歡』的東西就說『喜歡』,或許這原本就是她想法的全貌——的確,隨着年齡增長會越來越難說出口。

真相被血淋淋地狸貓換太子,真貌被惡狠狠地添油加醋了一番,恐怕這真理也被玩弄於股掌。

看來不必將暴力作爲媒介了,影縫醬回答了我——果然溝通才是對的。

【注】武勇傳,表示過去的光榮事蹟,拿來作現在的談資。中文裏差不多對應的是好漢不提當年勇的當年勇這一說法。僞物語中阿良良木歷教訓火憐時也提過這個詞彙,稍微帶點諷刺意味。

「要說爲什麼,那當然是——」

又有些不吉。

雖說不確定本人到底對此有多少自覺,獎勵會這個事,想必就是因服喪而終止的——不由得改變自己的人生。

怎麼感覺有些執着。

憑這任務的內容,要把它拜託給本職業的成年人、或者以該道路爲目標的大學生,還是有點難——只是遭人拒絕倒還好,就是怕還會有人主動妨礙。

可能僅僅只是想姐姐復活。

【注】此處原文分別爲思い知り、思い込み、思い切り、思い入れ。前文說都有「共通する思い」共通的想法/認識,但是這種「思い」想法/認識屬於是「思い思い」各行其是的想法/認識。爲了儘量模擬原文,是字換作了識字。

問題真正的答案,在於貝木的衣裝上。

勢如自行車的普及。

大部分的學生,也許就連這個大學支配者臥煙前輩有個姐姐都不知道吧——更不可能知道,那位姐姐最近故去的事實。

口頭上說理解臥煙前輩的心情,講實話,她的情況我是不太明白——不知底。雖然她和平常一樣擺着副看似和藹可親、對我們這些半吊子也不設城府的笑容,不管怎樣,她剛失去了親姐姐。

差點爲了追求自保,和他斷交了。

這個男人儘管排斥同好,在這裏卻和她意見一致——他定是想着,那位臥煙遠江,那位傳說中的臥煙遠江,怎麼可能死於區區交通事故。

這大學,還有附屬學校什麼的。

「你說對了,忍野。我現在,就是什麼都不想做——·什·麼·都·幹·不·了·最·好。這就是『這次事件』當中,我吸取的教訓」

【注】『うんにゃ』unnya。方言,表示否定。多數情況下對同輩及以下使用。

這個男人儘管排斥同好,在這裏卻和她意見一致—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那還有什麼事情是能做的呢?」

只要不晉升,就會自動退出。這種組織,也沒必要特意主動退出啊——那種事不就好像,不去到處湊學分,就大學中退一樣。

被語道的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這樣。但之前也以爲她不會說什麼要讓姐姐復活的話來,所以我還是別把話說太早了。

怎麼像是在發盜墓宣言了——然而,被問到的貝木,不是早就下好了決心,而是好像打開頭就是衝這個來的,

手裏一本將棋殘局解析。

貝木呢?沒有反應。或許他早知道了——或者,他指不定是在同好面前,故意裝作知道的樣子。

【注】原文的玩笑話爲『腑(hu)に落ちない。歩だけに』,意思是難以理解,無法認同(由於雙關,又可以字面意思上理解爲不能落到hu這個點上),正因爲步讀hu。

坦白說,現在纔來講述人偶製作的這段故事,是因爲那對我們來說同時也是恥辱的失敗談——應以反省、後悔,以及某種含羞帶愧的感情來訴說,並不是那種青春歲月裏,做錯了事也能歡鬧起來的武勇傳。所以這個故事就這樣銷聲匿跡下去也理所應當——於火葬中升溫的事物,再於土葬中冷卻,豈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了?

真是胸懷寬廣的前輩。

「學分很要緊」

「那種事,不就只是好久以前的哪裏的哪個人擅自立下的規則嘛?」

精神真好啊。

連走兩步也是這樣。

【注】原文おのおのがおのおのの,各自持各自的(闡釋)。おのおの,與下文一樣和斧乃木諧音。

我和貝木就讀境都大學時的前輩,一說比校長還要偉大。不,沒那麼侷限,已經是共識的地步了,大學生——甚至不外乎教授在內的教員們——所有人,都以某種方式,受到了她某種規模的關照,處於不能拒絕她請求的立場。

畢竟,遠江姐之死給他的打擊,他是會專門以可見的形式將之表現出來的男人,就比如大搖大擺地說『獎勵會不去了』——表面上來看是『回應臥煙前輩的號召』,但哪怕只是普通的飲酒邀請,他也還是會退出獎勵會來這。

不對,怎麼用的是過去時?

怕不是在亂放狠話了。

「餘割醬。好名字呀」

就連在不正經、玩笑界都有一定風評的我,都只能這樣樸素地重問他,但真要說搞錯什麼了,應該是我這時的反應纔對——這下大錯特錯了。這種場合下,一個同窗正確的反應,應該是無反應。

「就是嘛。人家覺得自家裏,跟臥煙家關係已經算好了,還都一直以爲臥煙前輩是家族長女。說起來,老爹還說起過這事。還很自豪」

言語中無不透露着挑釁的臥煙前輩。

哼的一聲,貝木頭沉下來深思。

嘛,死亡時,遠江姐的姓又不是『臥煙』,而且還是私奔出去的,加之一直以來葬禮也沒有『只有家裏人來舉辦參加』的印象——雖然我沒有要接着把夫妻同姓·別姓話題講開的意思,但很好奇,遠江姐她嫁過去的家姓什麼呢?

不然我就要收到任免辭令了。

這男人說什麼都不能信任。

如果放在漫畫裏,臉上還會有縱線。

那麼Unlimited解禁吧——配方公開。

總會有好事發生的,這種?

「帶目的性地去做是另一回事。會有人會因看到雙胞胎三胞胎,就去肯定克隆技術麼」

【注】『詰めろ』該詞原型有填滿、塞滿之義,這裏是詰める意志形表示XX吧的意思,在將棋用語裏指(我)將(你)軍,將死之義;後『詰まされる』爲詰まる的被動態,有被將軍之義。而前文走投無路『行き詰まり』由詰まる構成,卻不需要被動態。

「大概是幼兒園的時候,有幫所謂號稱在修行的糟老頭揍了人家,人家當場氣不過就狠狠反擊了回去,那一刻他們的嘴臉真是難忘,或許這就是原因。瞧,怪異什麼的,不就是那種覺得自己不會捱打的代表嘛?所以當時就憋着氣聽了家裏的話,以這怪異退治的專家方向爲目標了」

不過嘛,拋開獎勵會不談,就這個年齡限制話題,我也偶爾會想——對一個緊繃到在二十六歲就必須要退出的世界,有時難免疑惑,那過到二十六歲最後一天再退出不也行嗎。

所以『可靠』的人選,就只有我和貝木這種又是編外人、又是私下和死者有關係的、還是臥煙前輩的基層元老——還有就是,因家裏關係而不至於外行、卻也不算內行,並且涉世不深的女高中生了。

「哦呀哦呀。『幹這種事』,對你愛的競技就這麼說話嗎」

「可不嘛。不過人家已經是保送生,升學去處定下來了沒事」

「就不會做錯事」

跟打入步兵將死有關,應該?

我喜歡將棋的形狀和手感,還樂於聽個啪地一聲甩在盤面上的響,對我這種業餘而熱衷都算不上、只能說有獨特視角的非主流喜好者,他作爲獎勵會成員肯定不樂意和我稱兄道弟,但這下,我們毫無疑問是一丘之貉了。

我一邊打彎,一邊問回去。

當時在臥煙前輩面前,因爲如她所說的一直唯唯諾諾所以沒有去問這個事,不過既然是處於年輕而起的好奇心,那在這裏,提前給她交代了會比較好。雖然剛過二十,還不算個成年人,但我是她將來的前輩。

雖然這很讓人擔心,嘛我想臥煙前輩也是不會對高中生太過計較的——我以爲是這樣。但之前也以爲她不會說什麼要讓姐姐復活的話來,所以我還是別把話說太早了。

【注】起伏跌落『落ち込む』失落、情緒低落之意;平靜『落ち着く』安寧、安心、平靜之意。

貝木的低沉口氣有種剛從打工處回來,請人代了個班的語感,因此會錯他意的我只是哈,哈~是嗎,不容易啊,打起精神來——地回應他。

真是沒法跟這損友做同學。

我沒有親人,所以對失去家人的心情也是一竅不通——但該說社交辭令時,還是得一邊不那麼社交辭令地,一邊說。

貝木暗暗回道。

畢竟她會爲前幾天死去的姐姐,提前七年開始準備。

「……說起來,餘割醬的死因是?」

話又吞進了胸腔。

和我說話時都不帶看一眼的這人,此時抬起頭來,睜大眼睛瞪着臥煙前輩……本來眼神就已經給人不好的感覺,現在可以說是凶神惡煞。

臥煙前輩話鋒一轉。

「爲什麼連走兩步是犯規,我也不是很懂」

現在不振作還有什麼時候該振作。

「把雙胞胎三胞胎看成是禁忌的惡兆之子,這種人以前有過對吧。就現代的價值觀來看,也實在不是什麼值得肯定的事呢」

她口中這些事,在我看來就是一道一道心理創傷的夢——她自己大概不認爲這是心理創傷吧。

「嘛都聽我說。對你們來說也不是壞事——甚至是喜訊。我帶來的消息只有好消息,全員都能受益」

「比如說把『步兵(hohei)』叫作『步(hu)』?我目前對它爲什麼不叫『步(ho)』毫無頭緒」

「哈,哈~沒有沒有。您的想法,我當然不會僥倖獲悉——我沒有了解您了的意思。只是,剛纔作爲一個膚淺的後輩,誠願向尊敬的前輩取取經,結果不小心說了蠢話。您看以我們狹隘的見解,將死去之人復生什麼的,肯定是禁忌對不對?」

你這樣很嚇人啊,影縫醬。

所以,如果那個少年朝我劈頭蓋臉而來,我會說——我會叼着一根,那天后從未點火的菸草,這樣說,

怎麼是你來總結。

但是,仍無法責備他什麼。

明明這種局面,放到專精人才裏都不得不慎重對待,不,正因爲是專精人才,纔會慎重再三——難道是出於年輕氣盛,對涉足禁忌領域的好奇心嗎?

臉上還撐出嘻嘻哈哈的諂媚笑容。

不過,感覺也是孩子能說出的道理——因爲有雙胞胎存在不能支持克隆技術這一句話,所以能看出貝木和臥煙前輩的對話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很成熟的。

後座的女高中生問道——從翹了課跑這麼遠的意味上說,我是不應該說教一般對此多嘴的,但大學的課和高中的課,翹起來是不是不太一樣啊?

「…………」

「這就不清楚了。學問同樣是以前人爲定下的規則。而且那種規則還時不時變動。現在學的人有多麼刻板僵硬、嚴肅緊繃,十年後、二十年後,學的內容就有多麼天差地別」

我後背咋了?

「還有,我對獎勵會這個『獎』字,居然不是『將棋』的『將』字這點也抱有疑問,正好」

「身爲妹妹,我的性命同樣也會被人盯上——爲了保證可愛的我的人身安全,必須將真相追查到底」

似乎不是剛見面就可以深入瞭解的家譜——嘛,反正能確定的是,她這位名正言順的大小姐,肯定和我、貝木這種來歷不明的傢伙不一樣。

貝木不悅地回答。

她是希望人與怪異能夠共存嗎。

那可就不會有好評。

「好了,我想想從哪開始說明哦。餘弦應該不認識我大姐吧?」

「影縫餘弦。多關照」

誇張的表達。可以說還帶了攻擊性。

這話倒顯得有些多餘了。

「情報還是太少了?」

宗旨就是每次和人碰面身邊都會帶個不同的女孩子。

「你既然不喜歡這些不合理的東西,那接下來是打算專注學業了嗎?」

「又不是什麼忍者的故鄉。只要走固定手續當然可以退出」

臥煙前輩如此說到——彷彿頭上有着圓通通的漫畫擬聲詞一樣,朝這邊笑着。

什麼都知道。

影縫醬是附屬學校在讀高三年生,繼承京都代代相傳的家業:名爲陰陽寺的神社。說是京都,其實離大阪那邊近多了,她補充道——比起這個,我倒是更希望她能說明一下這個糾結的名稱,到底屬於寺廟,還是神社,抑或是神宮寺,但是這個問題說是一時解釋不清,牽扯到歷史上多重事件。

「年齡限制。聽起來像菲爾茲獎」

這裏,境都大學,是以·怪·異·研·究爲大招牌的最高學府——我讀神道學院,還有各種學派,所傳知識不問東西,可謂是百花繚亂,日夜探尋,作爲研究的怪異譚種類數不勝數。還有一幫人研究的專業,涵蓋現代一點的都市傳說,乃至SF氛圍濃厚的未來怪異等。

「咋的了。臥煙前輩不在旁邊,就這麼硬氣了啊,忍野君——你後背這一塊人家可是把着呢」

這次是貝木泥舟加油會嗎——意思是今天在這裏舉辦字面意義上的獎勵會嗎?·那·位·前·輩按理來說心情同樣沉重,但今天來看的話就算是我對其一直有所誤解了——必須要認真反省,我正這樣想着,

所以說這個前輩才令人害怕——不知不覺間就會上套,然後不明不白地成爲其共犯。有時還會被推向主犯的位置——而且還是自願的。

若從特定的視角來概覽,我們或許是例外——即使不算例外,也能稱得上是特別。

爲什麼貝木會……?啊啊,是了,那塊地區,就是貝木的家鄉吧。所以說才向貝木確認這個事——他當然很瞭解當地風俗了。

不過,我就是不解到了想多嘴幾句——用貝木的話來說,就是很步得其解。

在開始就職活動的學年以前,這華而不實的男人總會穿着墊肩西裝,今天卻換了搭配,連同領帶,一片漆黑。

「我理解您的心情,臥煙前輩——」

心中都有各自的斧乃木餘接圖。

真是的,頭疼了。

「沒啦,我家姐姐的性格本來就不太支持她能以什麼方式長壽。所以死早一點本身,對她來說算是穩當的,甚至說她要還活着,不知道能讓多少人感到驚愕呢」

事先說明,這只是他的普通模式,平常就這副德性——他那股黯淡並非源自退出獎勵會一事,他那份不吉也和將棋變難毫無瓜葛。

其實,也不難怪。

「學問就好像人類的手指正好有十根,所以採用了十進制一樣。對熊貓而言不是很不講理麼。天下學問皆定義——定義。以前人爲擅自定下的規則,淋漓盡致哪」

「如果要復活的話得有屍體。之前以爲只是請巫女大人叫出來,再語言溝通幾句,現在看來跟人家琢磨的不一樣吧?」

「我沒專門跟你聊過,她在和你一樣是個高中生時,就已經可以一個人造出妖怪來了哦,餘弦」

用無表情獻一朵罷了。

這次事件。

只是反應狹隘的價值觀而已,貝木接着說。

相比之下,餘割醬的說法,就像是憑藉指出『大人特有的無奈』中的矛盾,來裝作和大人一樣——像辯論會上爲了壓住對手而說的道理。

物語?沒錯。

再者,也不難發現她本人就個思維出衆的女高中生——『高中生就能做出那等成就真厲害』這種橋段,正因爲容易惹人生氣,纔對她而言不太會激起內心漣漪。

「麼有,妹妹是死了」

好歹是出身寺廟(或者神社)的女兒,影縫醬收起張揚,平靜輕緩地說到——不過還是給人一種,怎麼只有這時候收起張揚的感覺。

「將棋看不懂了,是說那種走投無路的感覺嗎?被將軍了?」

「是沒聽清楚嗎?我說打算復活大姐」

影縫醬將一切說得那麼理所應當——對於她來說或許就是這麼理所應當的事情。

……真有?

嗯……,啊啊,難道,所以才?

「您看現在正是汽車社會。不分時間、地點、人物、方式,交通事故照樣發生——比起妖怪來襲,交通事故造訪的可能性要高出一截。如果想避免遭重的可能性,甚至一生都不能夠出門,一輩子蹲在房間裏——不,就連這樣,也有可能被暴走車闖入家中,並非與其無緣」

說交通事故死,就是普通的、常見的、滿大街的、毫無可取的、無聊至極的事情——

不,沒有跳。

「要將遠江老師——」

「…………」

對我來說一直都叫·臥·煙·遠·江。

因爲這份特別。

她說自己只會帶來全員受益的喜訊,但這也就是平常這個充滿戲謔調皮的她會說出來的話——也就是種殺必死福利。這思想和我的平衡論是完全相左的。

哪裏正好了。

「寫作將剩餘物割掉,影縫餘割」

【注】同好『同擔』在偶像圈、動漫圈等亞文化領域中,與自己喜歡同一個偶像(或角色)的人。

「所以那個——對,平衡?啥的崩掉了。突然有一天,人家就開始不情願聽從父母,在不死身怪異這塊敵對意識高漲,今個是莫名其妙不自在——所以來這了」

當然,我們也不例外,而且也不存在例外。

貝木態度突然轉變。

那是什麼很幸好的事情嗎?

【注】應該類似汗水線,配合網點紙的灰度變化,表現緊張、尷尬或體力不支等。

「忍野君,貝木君。等下復活大姐,來搭把手吧?」

「他殺。偏好不死身怪異的妹妹,偏要去見那個不死身怪異。被她喜歡的,名叫Deathtopia迪斯托比亞·Virtuoso維託索·Suicidemaster殊殺尊主的怪異殺了」

她並不會去察覺對方的意思。

不料是,人類的心臟——乾涸枯萎的,人類心臟。

話說一半。

對既成之事,絕無半點美化。

是,踏着踏板。

換做是我,面前有個瀕死之人,也不會覺得這就是生死有命而拒絕除顫,聽由其死。

哦豁來了。

只能說規則如此。

「所以我們憑什麼要遵守那種東西——如果連走兩步能贏,不該允許連走麼?如果能拿下將,步兵能斜走又何妨?」

不太能領會她提問的意思。

「臥煙前輩——剛纔,您說什麼?」

臥煙前輩毫不掩飾攻擊性,採取了直截了當的表達。

「我的大姐。臥煙遠江。·你·二·位應該不會不認識的吧?」

而且,他說的話未必就是詭辯。

敵不過——肯定吧。那可是汽車。

「好了,那麼由我婉婉道來哦。我就喜歡婉婉道來。接下來說的,對於忍野君和貝木君只是把已知事實重複一遍,不過這是爲了初次見面的女高中生,你們就先不要說話聽一下。哦對,我有些細節漏了的話可以補充說明」

不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會有好評。

「不曉得。那位很有名嗎?人家看忍野君和貝木君好像都認識」

「不一樣呢。雖然巫女人緣很廣,但可惜這次,我還是不想牽連其他人吶。倒也不是信不過她們——我需要·從·本·人·的·口·中,由本人說出來的話中,問出事情的真相」

表情仍然不悅。

講理,講到不合理。

摸索着,我開了口。

遠遠望去,沒準比臥煙前輩都要年長。

「聽傳聞說,即使是這個妖怪大學,也是爲了能夠充分培育姐姐這超常的才能,才被創立的呢」

人和人之間是應該互相幫助,不過這傢伙頭腦裏對互助有着不一樣的概念而已。他喜歡Give and Take互利互助,我喜歡將心比心。

【注】教授名字讀kizashima。看來不僅僅是賣歷年考試真題,還會偷講義做今年考試真題賣……雖然前文的語境可以猜出這是不被鼓勵的事情,但真題『過去問』這個詞本身迷惑性也是有的。

「是不咋滴」

即使在理科,也有明明不是酸卻叫酸素的、明明沿着既定軌道運行卻叫惑星的——貝木喋喋不休地找起茬來。

別看她身材細小、孩童面容,整個和大一生相當,但實際上她有着超越最高年級生的威風——甚至是傲岸之氣。我就免說,她是不遜於氣壓鬼神的貝木的。

是因爲已經退出了嗎,底氣十足。

葬於黑暗。

影縫醬沒大沒小的態度依然。

如果是遠江姐的親妹妹臥煙前輩,以及對遠江姐有着淡淡牽掛的貝木倒還好——爲什麼這個女孩,對於復活一個剛剛認識的人物,會這麼積極?

頭疼了,這下還不如剛纔就和他斷交。

「一言蔽之,就是這樣」

對於向自己提意見、表示反對的人,壓根就不會提起興趣做出反饋的,這位。

對此不僅是我,項目裏所有的參與者也都會有共通的認識。然而與此同時,就連這種共通的認識,都難免五花八門。

不知能讓多少人難以接受。

「完全沒消息說是怎樣的車禍。嘛,畢竟大姐和臥煙家徹底斷絕關係了,我得不到情報也是理所當然的——就連葬禮我們家都沒舉辦呢」

「有名——倒算不上哪。遠江老師她」

細長黑髮、身穿水手服的女子高中生。

也有正在研究不死身怪異的學徒。

「而且本來就有年齡限制。我的話,到了二十六歲也要退出了」

戛然而止的貝木、或者說主導上述真題編撰的貝木,似乎是忍無可忍,開口接茬。會在臥煙前輩面前頂嘴的,估計也就他這種了——換句話說只有他這種沒準已經自暴自棄的人。

好了,那麼,要不就正經回答一下這個可能正經的問題吧——

她就座後,倒是交叉雙腿,態度傲慢依然——一下子就對我和貝木以君相稱。她交叉雙腿的風格,也能看出一種卓越不凡的意味。

【注】前文出現的死勁蹬原文爲『しばき回す』,該短語表示抽打+來回進行=往死裏教訓的複合意思;而這裏忍野的說法是『ペダルを回す』是爲了呼應。其中回這個動詞不再表示重複,而是具體動作使(踏板)旋轉的意思;而且,這裏特意和踩着踏板『ペタルを踏む』做了區分;下文出現的動詞原文爲『漕ぎ』與此處旋轉一樣,表示人力驅動下的用手划槳、用腳蹬踏板,很慢。

「人家也尋思。可能就是爲了知道怎麼去想,纔打算加入這件事的」

只有你遵守紅綠燈——是不夠保住生命的。

「所以呢?咋就沒想過揍她一頓讓她聽話呢?」

影縫醬沒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乾涸枯萎的,人類心臟。

「也就是說是在不咋地嗎」

「原來如此。這說法站得住腳。畢竟有可能牽扯到臥煙家全體哪」

那些對我而言,完完全全不一樣——結果我們爲了暫且統一各自所懷,至今沒有去主動磨合意見。疏於同步對既成事故的認識,我們各自又拿着各自獨自的闡釋,獨特地將其擴展開來。

我自己都覺得那會兒蔫蔫的。

「既然這麼說,那就連獎勵會的年齡限制不也是一樣,好久以前決定下來的嘛。又不是什麼自然法則咯」

以她的論點,那個動漫裏,大多數的反派都想要不老不死——復活重要的人、自己永生不死兩件事。

鑽空子者得回報。

我感覺,如果連走兩步是合規的,將棋沒準會變得沒那麼有趣了——因爲降低了競技的難易度?不過那也是因爲被現狀束縛了,實際上試試連走兩步的話,盤面會變得混沌,說不定趣味也會提高。

你們兩家有來往,火氣不會朝你發,指不定遭老罪的是我啊。

「還有什麼問題嗎?餘弦」

「臥煙前輩,捨棄這種表達是不是不太妥當呢?錯的是夫妻同姓制度」

「哈,哈~精神真好啊,是碰到什麼好事了嗎?」

說什麼讓人反而往那去想的,這種事實人只有自覺接受,除此以外別無他法——既然活在汽車社會、既然蒙受其恩惠(即使沒有駕照,以物流的觀點來看,在日本沒有蒙受過汽車恩惠的人數恐怕爲零),遭受其害或許也是難以完全避免的事了吧。

Blance平衡。

「嗯。當時餘割的意見確實幼稚了點,不過有主見已經相當要得了——人家這種,基本只會去想着磨練技術。所以以前常常被爹孃和妹妹夾中間——其實就是兩頭給他們圓點話。兩邊都討好一下」

失敗,即將被雪藏的失敗,這一點上來說,跟日後遇見的男子高中生,他那地獄般的春假對比起來,也毫不遜色——不,可能是更遜一籌的世紀性大失敗。把自己的事情束之高閣,卻還擺出那種架子,像看破一切似的在別人耳邊喋喋不休嗎你這夏威夷衫混蛋,或許我還會對那個少年趁此,像這樣把我劈頭蓋臉說一番而有些許惦念,但一旦換了視角,說不定,這就是我·看·破·一·切·之·前的物語。

「意思是除了忍野君和貝木君以外所有男大學生,或者說大男人,在那個人手下也只會聽令,不會展現暴力嘛——講講爲啥?」

她來自於職業的家系。

「既然讀『步(hu)』」

因爲·那·個·人死了。

「你也好我也好,學習時壓根也沒多刻板僵硬、嚴肅緊繃吧。而且,學理數的也沒有那樣吧?」

我過的高中生涯很難作爲正經參考,不過那時是沒有同級生專門賣我真題、幫我喊到的。

她好像不太喫這一套。

還很自豪這句,倒也不必添上去吧。

【注】酸素,日語中指氧;惑星,日語中指行星。兩者都是以前因爲某種侷限性流傳下來的叫法。

「不知道哦。我沒確鑿證據。忍野君說得有道理,我,交通事故受害者的遺親,面對突然間傳來的親人之死,應該也是反射性地想要去否定——不過,想要證實消息,情報還是太少了」

不過,他以販賣真題爲生,本來就有這種觀點——現在退出獎勵會,(自我)了斷將棋職業生涯的現在,就更加如此堅定了吧。

斧乃木餘接的製作方法。

一邊歪過頭來。

可不是嘛,這一幕如果換作是推理小說,爲了弄清遠江姐之死的真相,推理社團的夥伴們肯定就該開始團結一致出發調查了,但這裏的人都是境都大學的學生——他們動用的不是超法規的手段,而是超自然的手法。

然而那物品拿出手時,我驚訝了。

「倒是沒看出有多對等吶。哪怕忍野君真的這麼想,她也絕對,不會覺得對等」

「到我這您就隨口的事一樣呢」

「嗯?那個厲害」

「……我理解您的心情,臥煙前輩。但交通事故,基本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們二人估計要成爲·這·項·目的一員了——復活臥煙遠江項目。

那女孩是盡情。

其中有正義與惡的平衡。

不由得笑了。

某種層面上,我明白了參戰該項目對於影縫醬是一場對妹妹的憑弔,也稍微明白了臥煙前輩好像是在利用這種心情——但不明白的是。

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

「爲了探明交通事故的真相,所以要把交通事故的受害者復活過來這麼一回事吧?」

打個比方,如果說那孩子餘接這一名字,實際上並非來自數學術語的三角函數,而是將『多餘之物』『東接西湊』而得『餘接』的話,就是這種感覺——就是這種,以馬後炮的智慧縫縫補補的物語。

家人的死以這種方式陳述,也算是相當淡然了——或許家人的死,只能如此淡然道來。

「首先,那個,是那種能退出的組織嗎?」

差不多拿個水晶球來窺探也是可以的。

「『愛』麼」

想得真周到。

「我還是把話問明白一點先吧,關於定義。影縫醬,將死者復生這事,你是怎麼想的?」

畢竟遠江姐她——對於當時還是高中生的貝木來說,是那個所謂初戀的你。

說不容易,事實如此。肯定要他振作起來。

原來是人名啊。

「而且這所大學自身,本來就是那種大學——既然讀着這所妖怪大學,復活個人類小事一件,就不要那麼戰戰兢兢嚇得丟魂了,孩子們」

沒等我問完,他便答道。

臥煙前輩往講桌上隨手一放的是。

「我不是那個意思哦,忍野君。從社會角度來說,我也贊成夫妻別姓——不過要徹底修訂現行法律還有點難呢。大姐捨棄的,是臥煙這個家」

感覺是要把復活故人這件事,強行用理論添加說服力——實際上,她可能只是想姐姐復活。

不過,對於這種事臥煙前輩已經十分趁手,

「獎勵會不去了」

話題怎麼跳過去了?

進來吧,臥煙前輩朝走廊打招呼——看來,我們這邊講完之前,一直讓這人在外面久等了。

爲什麼呢。

不,我並沒有搞錯。

換句話說,不直接去找什麼死靈法師啊、兆間教授啊之類的人,就足以說明這是極祕事項了——反正,不去找大學生,而是選擇了女高中生的原因,就是這個嗎?

「沒了。課題倒是有」

不錯的平衡。

「有些事我說不好,也不必特意說出來,不過真的,恩義、人情,或者受誰關照、乃至被人握有把柄什麼的,不過只是個藉口——關鍵大家心裏真正想的是,只要聽從那個人的指揮就不會做錯事了吧」

不過我聽過那種傳聞——當時我還將信將疑,不過既從臥煙前輩口中出來,或許是真的吧。

和臥煙前輩講述家人之死一樣——淡淡然。

「爹孃他們覺得復活死人是惡,餘割說他們是沒看過七龍珠」

「人家的家系,專門搞不死身怪異」

「『好孩子』不對,『正義』吧。正義是需要理由的——或者說動機。想判斷復活死者這事,是正義的還是邪惡的。這就是人家的動機。你明白了嗎?」

那樣的話就真的不是被將軍了,而是崴到腳的感覺吧。

「……女孩子怎麼能說糟老頭子這種話呢」

「那種事,誰決定的?」

上述所講,貝木和遠江姐的緣分,可以說起於她『捨棄了』臥煙姓之後——不說對臥煙前輩個人,對與遠江姐立場相反的臥煙家來說,貝木反而是不會給人好印象的吧。

【注】『とっておき』既可以從字面意義表示提前取下,又可以表示珍藏、殺手鐧等含義。區別應該在於前者爲兩個詞組合在一起使用,後者將兩個詞看成一個固定搭配。

開口說了。明明這話根本沒必要開口說。

【注】『餘割』此處人名讀作yowari。餘弦的名字讀yozuru。下文作爲術語例的餘弦讀作yogen。

如同水往低處流。

「沒有,貝木也不會動用暴力的。雖然他看上去可怕」

我沒太在意過。

「說起來,只要有在真的探究學問,學分什麼的都不要緊了啊」

「好姐姐遭遇車禍的屍體,得拿來」

臥煙前輩點點頭。

我反問,是想問出點什麼來,但影縫醬只是重複應了一下——是因爲自行車迎風而聽不太清楚嗎?不,這女孩從根本上來說,就不太會聊天吧。

世界已經如此暴躁,爲何不自我美妙一下呢?

屬於不正統、符合穿着印象的夏威夷衫混蛋。

往好了說是標新立異,往壞了說聽上去簡直像是要發動政變,這是不應於大學校園一室之間交流的話題,嘛,如果不是在大學校園的一室之間,或許還不太會交流這種話題就是了。

那種淡然,在這裏突然不見了。

從信息安全角度來說,相關人士反而『不可靠』。

哦不,估計也不想把我倆當貉來看。

臥煙前輩戲謔地說——這話要是放在平時,應該是我的臺詞。

只是,我如論如何也忍不了要說。

不,都這麼說了,其實自行車也算是輕型車輛,甚至二人共乘還違反了道路交通法。

貝木一如既往陰着臉。

「就是兩個大男子漢,被個丁大點的前輩喊出來,唯唯諾諾地,聽從差遣這事」

【注】『陽キャラ』陽氣character,陽角,核心爲外向的人物,能夠帶動氣氛,充滿活力,陽光開朗的類型。和陰角『陰キャラ』相對

並沒有怪異那麼不可思議。

這話已經不體面了。

看來他也不是完全不會開玩笑。

雖然這份特質有些自私,但說實話,也讓我感到羨慕。

「就是超人。大姐她」

服喪期間就更是如此了。

「哦哦。妹妹」

「——不如說,正是因爲說時沒那個意思,才讓人去往那想。越是·強·行讓人去接受,纔會產生抵抗心情——正如作用力相對的反作用力。正是因爲想要讓人接受臥煙遠江不管多麼超常、也敵不過汽車的事實,纔會讓人反而產生那個意思」

「是的。她走了。亡命天涯時亡命的。交通事故下」

不,我這種想法纔是既耍小聰明又小題大做。

甚至沒有不確定的事。

只能說這算是個道理。

這種疑問同樣存在於我的腦海中——爲什麼兵會有那麼奇妙的移動方式。其中究竟有何種理論。只不過,由國際象棋支招的話,就會變成爲什麼步兵第一步不能選走一格還是走兩格這種問題了吧。

「要解釋的話,其實在你進教室之前,我們還姑且抵抗過」

不只是頭腦競技,運動、藝術,乃至學術領域,也總有『世界如此暴躁』的言論,那也不都是人自己,擅自將它變得暴躁的嗎——說到底,人指望的是守規矩者得回報,就是這麼一回事。

「或許也是害怕知道呢。不過,現在不能只顧着害怕了——如果大姐,是被人·僞·裝成交通事故的他殺」

就不能視若無睹——雖然本來就不是可以視若無睹的狀況。

「在這地方崴到腳了?」

這樣一想,我們對生死、復活的討論,只停留在常識層面,的確太過輕率了——固然只能作爲『教科書』裏的個案研究,但『復活死者』這種話題,應該要算作是基本教養留存於心。

「啊,這樣。看來我的說法·對·你·而·言,有些不太體貼了吧。倒是沒那個意思——」

如果臥煙家出了什麼事,全業界都會受到波及——如果臥煙前輩遭受了什麼『交通事故』之類的,本境都大學的面貌也一定會大變,勢利一點,我畢業後的去向也會變得飄忽不定。

這樣的話,手裏那本將棋殘局解析,應該換成教科書纔對。

我明白的。

如果後座上坐的是女高中生的話也有可能被認爲無罪,嘛,現在畢竟沒按法律來。

被語道的,不是真相,而是物語。

「…………」

對我挑毛病毫不在乎的貝木。

說到底,我們這種編外人員還好,但這女高中生還有將來,臥煙前輩真的會把她捲入這種不體面的計劃中去嗎?

「不過,漁歌和他們想得不一樣」

屬於是相當不堪入目的擬聲詞了。

這惡德損友會直接變成惡的。

雖說是爲了那個初戀,但還是很擔心他的將來。

【注】此處諫言讀かんげん(kangen),狠話寫作『癇言』,有kangon的讀法,原文標註讀音和諫言相同(因爲通俗來講,言在不同場合下是可以讀gen或gon。包括之前的步的不同讀音也類似這種情況)。癇這個字結合了癲癇兩個字……癇言可以指衝動說的氣話、狠話、過激言論。

【注】『小難しさ』小題大做;『小賢しい』小聰明。

我沒有兄弟姐妹,對那種糾葛同樣是門外漢——嘛,反正我不爲之操心也是沒關係的吧。肯定,我就是因爲未曾涉足過那種糾葛,才被選中參加的。

將意識順水推舟。

也不像是在開玩笑——陰暗的另一面是種健談與認真。

「對怪異也這樣?」

如此說到。

「搞啥,直接報仇懟回去不就完了嘛」

「隱蔽工作」

貝木。正就把手舉高着的貝木。

一邊看着將棋殘局解析,一邊解析道——不,詭辯嗎。

那個把對方打一頓打聽話的思想也是,源自於這一點的延長線吧——以她把暴力當作交流手段的人格,我這裏一定要禮貌地、準確地、耐心地再問一次。

被其糾纏,難以擺脫了。

「哎唷唷,久等了呢,兩位。你們的臥煙前輩來嘍~」

各行其識。

「明明連走兩步是犯規,卻沒有禁止連走三步的規則,這點也讓我有點不得其解。步得其解啊」

穿着遠江姐——他口中的遠江老師——的喪服,貝木戛然而止。

因爲貝木也不想細說,我當時也不想去逼問他心上人的死——而且要是貝木也沒有了解到太多呢?

宛如小腿的傷疤,都有不得不屈膝服從的理由。

那傢伙是成見。

好像顯得有些過於卑微了,但這種『意見』,本該像在釋迦面前講佛法一樣的不自量力——然而,卻反過來如同對馬談佛一樣,臥煙前輩一邊說到,

像是察覺到了一般,前輩繼續說到,

不該是成功與否,這種表達嗎?

反倒是,一直相當平靜。

【注】『イタコ』itako此處典故在於日本東北地方的民俗宗教文化中,特指具有通靈、占卜、驅邪職能的傳統巫女角色,其中一項核心只能就是作爲媒介連接人與神的溝通。通俗來講應該就是請神鬼之類的附身。從社會角色來看,傳統的巫女會接觸周邊的大量民衆。

畢竟那正好從胸口掏出——讓人以爲掏出來了她自己的。本能下,我向後退避,差點因此摔在地上。

臥煙前輩的一番話,像是在吹捧家裏人——作爲一個妹妹說出這些話,又是怎樣的心情,我還是對此缺乏認知。因爲她自己也是貨真價實的臥煙血脈。

「有的哦。珍藏的事物」

若不是這樣,我們寄宿處都沒配電話,想聯繫上尤爲困難,其他人是不可能像現在這樣同時把我倆招呼過來的——順便一提我的情況,去年學分沒滿那一門科目的任課老師都得屢次三番跑出來和我取得聯繫,實在沒得說。

喂喂,壞了。

對這位似乎時常有所密謀,微笑卻表裏如一的前輩——這位臥煙前輩。

「·那·位·姐·姐,·居·然·會·因·交·通·事·故·而·死?」

僅限這次,這個節點上。

【注】打入步兵將死『打ち歩詰め』是日本將棋禁止的犯規行爲,指用新打入的步兵棋直接將死的局面。

「有點重口呢」

「常搞嗎?那種事」

即便目標一致,所行之路也是不一樣的。

或許她和父母關係不算太好——雖然我沒有雙親,從未經歷過這種反抗期。

還是說,這世間還有什麼話適合拿來給一個退出獎勵會的人說嗎?

影縫醬發言。

後座(準確來講是後架)上坐着這件事能以這種風格闡述的女高中生存在嗎?

「請節哀,深表慰問」

貝木眉頭一皺——他皺眉,絕不是因爲臥煙前輩的話,恰好形成了575的俳句形式吧。

估計是小學生。

「爲什麼?」

「這麼說來,人家能有升學的去處,都多虧這位好姐姐吶。太謝謝不過了」

「其實,沒有舉辦葬禮一事,往後想一點,也能解釋爲隱蔽工作的一環」

「我會去溝通。即使是對怪異」

長生百年的屍體憑喪神。

只不過,這次她罕見地,在最開頭,或者說在第一聲、在將棋的第一步,就宣佈了這個密謀。像是要在我們這些菜鳥出手前搶佔先機,儘快將我們捲入事件當中。那股毅然決然的強烈意志,正滾滾朝向這邊。

只要是臥煙前輩叫我們出來,基本都像這樣——不管正處睡眠,正在用餐,正在約會,有時還正在考試——,都要火速趕往空教室。貝木爾爾,把獎勵會退了都得趕來——真是令人由衷欽佩的忠誠心。

或許她只是在訴說她純粹的、將來的夢吧——嘛,立志成爲專家的動機因人而異。臥煙前輩,貝木,還有我,是帶着各自動機度過大學生活的。

「但是,人與怪異,本來就是共存狀態吧。而且是由你們家族從中介入,取得平衡的」

·所·以我們才被叫過來?

而且看上去,恐怕影縫醬比臥煙前輩都要高吧——這孩子不是單純身體高,而是連手腳都很長。

斷絕關係是不是大事,我沒家人不是很清楚。

「…………」

上下舉止像是在裝傻。

但就是存在。

屬於是相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能不能被允許——之類的。還有費用過高,導致明明可以救人卻不能救的問題」

「步在國際象棋又叫Pawn兵,兵在喫掉對手的棋後,不是可以斜方向移動麼?怎麼會有這種區別?」

「血倒還好,肉有點難吶。不過嘛到時候我會忍一下的」

「爹孃肯定會不同意,要給他們曉得了這事,估計會和遠江姐姐一樣和人家斷絕關係吧」

「……明白了」

是大姐給我留下的遺物。

那個人是遠見。

然後?緊接着,沒有太大感觸的影縫醬催促道——嘛,能被人從隨處可見的大學生中(以及羣英薈萃的畢業生中)選來參與本項目,就說明她並非泛泛之輩。

就算是在推理小說裏,我們也應該算作是超自然研究會。

「光是有屍體還不夠。呃,血親的DNA——之類的,嗯,有臥煙前輩的血肉就差不多頂用了」

「是有其他的解釋嗎?臥煙前輩」

你的衝動就不要讓我埋單了啊。

應該無視掉。

嘛,這事倒是有家屬同意。雖然斷絕關係了。

但是,我還是覺得,將死者『有目的性地』復活,是禁忌中的禁忌——話是這樣說,但和最初就在給臥煙前輩捧場的貝木不同,從根源上就沒有內心糾葛的影縫醬重複道,「那還是得要個屍體」。

或許是愛這種詞讓他感到奇怪——嘛,確實不是我們這幫人常用到的詞。

「就是需要觸媒一類的物品。已故之人的心頭物,遺物——總的來講,就是傾注了好姐姐強烈思念的、物質性的東西」

「會挖的。幸好,大姐下葬的地方有土葬的風習。是這樣吧,貝木君?」

那男子是深情。

三名成員在座位坐好,而臥煙前輩站在講臺,像是講師一樣地發問。其實看上去比女高中生還年輕。

並且強加給我這個妹妹。

敷衍地笑着。

說起來,我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當地居民日常基本不太騎單車,這是租車店大叔告訴我們的——不過那裏坡路很多,是對於自行車騎手很有挑戰意義的地形。

「我是光去想就覺得不舒服。不僅對臥煙前輩,不僅對女性,對老人、孩子,即便是對身強體壯的男性,我也不會暴力以待」

有高一吧?初二嗎?

蹬着踏板,我朝後座說到——是的,不是踩着踏板,也沒有死勁蹬。

說了這麼多,總算聽到一句像真心話的——退出獎勵會的理由,基本就是這個了。

好久沒直面過這種女高中生。

「要說爲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歪過頭來。

【注】原文爲『あの姉が、交通事故で死んだだと?』正好形成了5個假名、7個假名、5個假名的俳句形式。

影縫醬高效地推進着話題。

吊於光明。這並沒有那麼不可思議。

丁大點?啊啊,小個子,這個意思吧——臥煙前輩倒也沒有說的那麼矮,嘛,如果跟我和貝木比的話,會那麼覺得很正常。

還好,影縫醬沒有以『這個花哨男的說話方式真令人火大』的理由,將我從騎行中的自行車上擠到瀝青路上,還回答了我的問題——雖然回答內容跟沒回答區別不大。

臥煙伊豆湖。

畢竟他都不去獎勵會了。

「貝木……」

「漁歌?」

居然暗算我。

「規則?那種東西,不過是好久以前的哪個人擅自立下的東西罷了」

「不過比起飛機墜落,大概撞着妖怪的可能性高些吧——我想說的是,即使是遠江姐,遇到交通事故的幾率也和一般市民一樣。畢竟她不是超人嘛」

不小題大做但是耍小聰明。

「如果我和貝木都看上去會做那種事的話,我真會代表全男性,深刻感受到責任心的」

「其實默默無聞。畢竟她並沒有什麼豐功偉績,或者所謂的事業哪。只有圈內人士知道……只談和她有一面之緣的,也就我和忍野。當然,不包括臥煙前輩」

寬廣得有些意味深長。

可以說化身成黑暗了。

這活當然接。

「…………」

步讀hu讀ho,根本觸及不到問題核心——讀成ha也好稱作hi也好標音he也好,怎樣都無所謂。

基本只會叫遠江老師,念全名就是臥煙遠江。

說白了就是實地調研。

「不是人類的心臟哦。這是我·大·約·七·年·前,就爲復活大姐而提前取下的,珍藏至今的惡魔心臟——剛纔也隨口提到過呢。大姐在高中時降生的怪異,『Rainy·Devil雨衣惡魔』的心臟,它的木乃伊哦」

「…………」

「……這麼說來,我也有些要問你」

「沒啦,只是對那些以爲自己絕對不會捱打而得志的傢伙拳癢癢,人家就好這口」

不過,那樣不就更不應該了嗎。

有觀衆就要問了,借兩輛單車不就好了嗎,誠然這意見裏充滿了遵法精神和經濟循環理念,但可惜影縫醬似乎無法騎單車——出身京都,還有這種規矩嗎。

就這一點來說,臥煙前輩也沒有選擇餘地——參與項目的擔子,只能放在沒那麼無名卻來歷不明、身居專家行列卻僅僅初出茅廬的我和貝木肩上。

那圖便都投影在一具屍體上——即使如此,我也能發誓宣稱。

安全帽也只按照一輛一頂出借,所以只有影縫醬戴着。至於這一處合規怎麼換來的,也都是她因爲會打亂髮型所以不給好臉色、而我蔫蔫求着她戴上的。

對於年齡之差、對待大學的設施,兩者中都看不出一點生疏膽小——不確定她是天不怕地不怕,還是正因爲知道何爲恐懼,纔有那樣的表現呢。

通俗點說,好比有個人當同級生處了很久,後面想起來對方是後輩——不說記載,至少人的記憶就是那樣不靠譜。

所以,或許兩個唯命是從的大男子漢,在女高中生眼中實在是不堪入目了吧——當然,我們的態度(尤其是我的態度)實在是沒什麼陽剛之氣。

「那可真恭喜——你說哪種事?」

也可以說,雖然概念殊途,但助人卻是同歸的,又正因如此,雖然意識形態殊途,但互爲損友卻是同歸的——不過我本想說讓我們往來的也還有將棋。

也就是說,現在餘接醬的想法已經變了嗎?

其實,最近也幫忙編撰了相關的真題——記得是兆間教授的講義。

翌日——我是很想這麼說啦。

作爲專家。

就好像,她生下來就該交叉着雙腿。

此時,我們正騎着機場租來的自行車,朝着遠江姐離世的車禍現場進發——當然,機場還有汽車的租賃服務,但開車去車禍現場無論怎樣還是令人心生抵抗。

於是含糊不清、言人人殊,招致了誤解,醞釀了矛盾——簡直和怪異譚別無二致。

這就是你對損友的態度嗎?

「所以不是我想知道——臥煙前輩。但你明明是想知道的——明明你都想知道,結果告訴我你不知道麼?」

「但是,在那個人手下乖乖聽話的人裏,並不都這個樣吧?」

「你說的漁歌,誰?」

「像不像我這話也敢說了呢,忍野君。最喜歡的後輩能站在我對面表態了我真高興得不得了。說說看你現在瞭解我什麼吧?」

不明白的是,在她這次『復活已死之人』一事之後,將其判斷爲,不說正義,而是·並·非·邪·惡的話,她又是否,會去考慮將妹妹復活呢?

【注】此處原文爲『が餓き鬼、悪ガキ』gaki一般用來罵小鬼頭、兔崽子,原來的漢字遣字就是餓鬼。猜測與古代常有小孩受餓而死、志怪文章中將餓死鬼描繪作肚脹的小孩子有關。上文糟老頭原文爲『狒々じじい』狒狒是方言擬態,引申爲老太龍鍾又囂張的,爺爺じじい在這裏(以及很多情況下都)爲貶義。

「因爲大姐被絕緣了哦。大概在十年前,她私奔嫁出去了。姓氏也是那時候捨棄的」

【注】日語中,下將棋用的動詞是指す,下圍棋用的動詞是打つ。

不過,我不是來盜墓的。

縱使她作爲家庭教師不曾使用舊姓,貝木也不會以其他男人的姓氏相稱。

這個像是在開玩笑。

「所以我也,讓自己接受事實了」

別看貝木一身服喪樣,其實沒去過葬禮。

「真講道德呢。嘛,既然是那個把僅有一個的安全帽給了人家的忍野君,這話人家就信了吧」

他的情緒沒有在起伏跌落。

倒是顯得我們這邊有些畏縮了。

進入教室的是,

【注】菲爾茲獎,以加拿大數學家約翰·查爾斯·菲爾茲的名字命名,在國際數學聯盟的國際數學家大會上頒發的獎項。因諾貝爾獎未設置數學獎,故該獎項被譽爲數學界的諾貝爾獎。

專門帶過來的影縫醬,也不可能站在我這一邊。

這也是爲了平衡。

換靈術、降靈術、占卜、神啓等,我們有這些。

【注】『いけず』在方言裏有種吐槽的語感,不太行的意思;後影縫回答原句爲『いけてへんわ』,語氣屬於柔和的感嘆,傳達否定性判斷。

「啊啊。有必要的話我來就行」

好奇餘割醬今年幾歲了。

「倒也不會是擅自吧」

不可能好。

想着『將軍』和『被將軍』哪個是哪個,我問道。

可惡,你都閉嘴了,不就只有我來開口了嗎?爲什麼非得由我、非得由自任校內第一忠臣的我,來向臥煙前輩提某種意見一樣的東西啊——從最壞情況考慮,我會丟了校內的立腳處。

出去哪?這間空教室?還是這所大學?

聽上去是性質惡劣的玩笑,但要想,一旦越過了那條線,不但剎不住車,還折返不得。

「細節云云,我毫無興趣」

各執己見,久居不下。

「爲了復活一個和自己有糾葛的姐姐,除了這個就沒別的理由了」

「都不是,只是發覺怎麼會在幹這種事」

畢竟他原本的標配就是陰暗風格,沒有我和他的交情應該比較難看出——他實際上正在服喪。

既然提到了這種可能性。

跟那種只有外來旅客才喫得下的土特產差不多。

她對暴力這個概念——我以爲她一句話一句話地問,是想盡後座提神的義務,難道她是很認真地在聊這個話題嗎?

我對臥煙前輩雖然也有些意見,但整體上來說畢竟還是值得尊敬的前輩,貝木這邊也是不知怎麼的一直關照我,也算是個朋友。這兩個人真要吵起來,我就只能站在貝木這邊——我就只能這樣取得平衡了。和貝木沆瀣一氣什麼的,我可不要陷入這種進退兩難的小衆立場裏去。

然而,那顯而易見的話術下,貝木像是抓住機會般接了話茬,說的話和臥煙前輩幾乎同步——臥煙家全體什麼的,你壓根就沒考慮過吧。

「嗯~……」

「所以講叫是叫京都,但基本上都跟大阪邊上沒差。正經京都人都不覺得是京都地」

「綜上所述」

但是,這也只是臥煙前輩的理由——不是影縫醬的理由。

這個角度完全不能看到她的表情,也不好猜什麼。

「等你升學了,準保就會理解了。人活在世好像一葉扁舟,那種有人可以依靠的安心感,還有被那種人依賴的充足感——你不知道能和那個人對等地說話,是一件多麼平衡的事情」

實在沒法忍着不緩和下氣氛。

話雖如此,也不能說我對其有所理解。

雖然那之後項目人員再未集聚一堂,可假使我們重新團聚於此,對這份回憶的陳詞也不會生出花來——頂多是夕拾殘芳,在無言中獻一朵罷了。

她高中生的身份,沒有影響到被(非正式地)選拔爲項目參與者這一點,似乎說明,她可能是將人復活的專精人才——話說回來,臥煙前輩的關係網真是撒得廣。沒想到根系已延伸向了附屬學校——

跑到獎勵會去接貝木的人,會是美式橄欖球社的隊長呢,還是畢業舞會的女王呢。

說得好像完全知道了剛纔我和貝木的對話一樣——這個人有着這樣的一面,

「嗯哼。課題是?」

【注】忍野的稱呼爲『遠江さん』遠江桑,貝木的稱呼爲『遠江先生』。在極少數陳述的時候,忍野會將臥煙前輩稱呼爲臥煙桑。本文統一爲了臥煙前輩。

臥煙前輩若無其事地笑着說——對於貝木那針刺般危險的視線,毫不介意。

這也有道理。

這是一種拒絕,對自我認同的拒絕。

只能斷送追逐夢想、涉獵興趣、爲其所好的人生。

【注】此處原文爲『へこへこ』沮喪、無精打采、提不起勁的意思。

沒想到他對於初戀的女性,或者說對於一位女性,能有那樣的奉獻精神——最後我沒有唱太大反調,像現在這樣遠行至此,或許就是因爲這樣的他蹴成的吧。

「能給您做補充說明的人,在這所大學,不,在這個世上都不存在的啦」

沒錯,這女孩是式神童女。

我在當天之內,就趕來了貝木的家鄉,小鎮位於九州地區——臥煙前輩早就準備好了飛機——甚至還享受了提前預訂的折扣。

【注】寺屬於佛教,神社屬於神道教,神宮寺屬於神佛習合的特殊場所。

宛如萬事皆知的這個人,居然有想知道卻不知道的事情嗎?不,當得出這種結論時,就已經在臥煙前輩的掌控當中了——我已經被陰謀論纏身了。

聳聳肩,臥煙前輩說到。

「你是討厭自己莫名其妙成了『好孩子』?」

有其一何苦不能有其二,之類的思想下,不斷有死者復活的世間——生死無足輕重的人世界。

「話說回來,您說的復活,是什麼意思呢——這有點不像您」

本來就想着會不會用到,所以已經帶過來了——說着,臥煙前輩掏了掏懷裏。什麼叫本來就想着會不會用到,您不是主謀嗎。

【注】『ボクちゃん達』boku在男性小孩子身上常用作第一人稱,會用來表示對幼稚、膽小者的諷刺。弟弟們。小弟弟們。

如果說是隱蔽工作,又是爲了什麼而隱蔽?我確實只聽說是交通事故——順便一提,訃告還是貝木傳達給我的——其中詳情,我沒有太多瞭解。

所以他沒能延續至今爲止的人生。

這麼外行的表述。

「成,那就聽罷。如果不聽,這陰謀就無從挫敗哪」

是在說明爲什麼會被臥煙前輩挖掘人才吧——原來如此,不死身怪異嗎。雖算不上是純正的專業領域,要說的話,估計是代代都在反覆『研究不死的東西』——歷代,都以『不死的怪異』爲研究對象嘛。

關西方言裏頭這個髒話是不分年齡的來着嗎?還是說這話是寺廟女兒(?)的常用語——不管是哪邊,她都毫無羞恥之意。

「嘛嘛倒也不是大事」

我拌嘴道——這是爲了回應人手選拔的期待,纔怪,只是貝木那副不高興的樣子,實在沒法忍着不開個玩笑。

「臥煙遠江。以遠江爲名的姐姐,可以說流着·純·粹的臥煙之血,是極致優秀的專家——技藝爐火純青。幾乎可以說,這條時而被稱爲預言者的臥煙家血脈,就是爲了誕生她而存在的」

「之所以你覺得他們所有人、至少那個大學裏的大學生們,都遵從臥煙前輩的指令,是因爲他們都受過臥煙前輩的關照——懂吧」

原來如此,異常事態在這裏。

開口的是,

不用反省了。

那可週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樣隨口一說。

貝木表現出過剩的敵意——其態度讓人懷疑他是否一開始來到這所空教室就打算這樣,不過這種底氣,看在眼裏的臥煙前輩卻好像不感到意外。

『本來就是』,一點沒錯。

「太好了。愛你唷,貝木君。啊對,忍野君我也愛你唷」

只是,和平常一副德性這點有些異樣——如果從這個男人手中拿走將棋,他只會去校內販賣歷年考試真題。

【注】獎勵會,日本將棋聯盟的職業棋士養成機關,一年一度舉辦的入會考試。段位分六級至三段。這句臺詞原文爲『奨勵會やめてきた』,語感上與譯文「不去了」有些差別,獎勵會和後面的動詞退出省略了助詞連接,重心分爲獎勵會和最後的きた,意思是來了。整體意思是我來了、我是把獎勵會辭了纔來的、獎勵會不幹了來了、來了,剛退了獎勵會。

理論上,『步兵(hohei)』有『步兵(huhyou)』的讀法,所以是這個讀法的略稱被使用了——然而,確實,那麼爲什麼一般不以『步兵(huhyou)』這個讀法通讀,這點又不合理了。

滿臉堆笑的表面下,是支配性的內部。

「所以我說禁忌不是麼」

對這樣的他,我作爲友人,應該如何是好?是要憑空鼓勵他嗎——那又要說什麼話,才能取得平衡。

不過,我能看出細微差別——我·看·出·了細微差別。

「哪有隨口啦,你倆一樣啦。在詳細說明之前,還有一位成員,事先給你們介紹一下。項目基本就由我們四人開展——其實也沒必要勞煩你們給什麼寶貴忠告,這事本來就不適合公開嘛」

貝木將手中的將棋書猛地合上,幾乎拍壞——即使是對局中找到自己熟知棋局時落下的那一着,也不會發出這般強烈聲響。

這個人有着令人感覺如此的一面。

對於臥煙前輩的這位姐姐,臥煙前輩,以及遠江姐的學生貝木,兩人之間的解讀有很大不同,我也是沒辦法——有沒有補充說明不知道,反對意見肯定是一大堆吧(就憑剛纔那個『嫁出去了』的表達,他的興致估計就已經敗光了)。

「…………」

臥煙前輩走下講壇,嘴裏唸叨着,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就是常有人栽倒在她這方面。

啊這絕對是我的問題——我的話或許能說明大部分大學生的情況吧。這個前輩能讓人堅信『出了什麼事她一定會來幫我』,其存在就已經有全心付出的價值了,對那些立志整天和歧路亡羊般的怪異打交道的專家後備人選們而言,這價值又更加不可測量。

原來一直是以這種方式保持平衡。

「喜歡?」

那邊交給貝木一人去了——說着不想把友人和女高中生捲入犯罪行爲來,但這種難能可貴僅限於場面話,實際上他只是不想把這個挖掘遠江姐屍體的任務,交給自己以外的任何一個人。

這不悅並非來自女高中生以君相稱——這人基本上壓根沒有愉悅的時候。

是碰到什麼好事了嗎?

這話還是沒說好,偏了感覺。

第二個橋段來了。

爲什麼我非得像這樣說着認真的臺詞,扮演着認真的角色呢——事先說明,我在校內本來屬於那種陽角,party people類型的人。

想要成功將人復活,爲了實現這一願望,它再適合不過吧?

畢竟遠江姐她——對於當時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內人士知道……只談和她有一面之緣的,也就我和忍野。當然,不包括臥煙前輩」

我穿的還不是喪服,是夏威夷衫,沒那個擋箭牌現在更容易成爲矢之的——雖然在夏威夷算正裝。

「男的就能講嗎。那就小鬼。餓死鬼」

於是乎,我的任務,就是調查交通事故的現場——我需要親眼去看,打聽周遭環境,最後感受總結。

不,只是借他本人的口吻說,販賣真題不是損人,倒是在助人——我也受過他照顧,所以不便置喙了。

不是大事啊?

用如同死亡面具一般的無表情。

根本毫無誤解。

「嘛,我想她是對醫療太先進抱有一些心結吧。覺得道德倫理上這種治療能不能被允許——之類的。還有費用過高,導致明明可以救人卻不能救的問題」

【注】『忌み子』暫且翻譯爲惡兆之子,遊戲艾爾登法環中噩兆之子·蒙格就是忌み子モーグ。

「但是貝木。你都這樣說了,那還有什麼事情是能做的呢?」

「只是講,她已經過世了吧?」

「飛機砸下來也可能呢」

意料之中。

時間、場合、年齡、固有名詞,乃至還有前置詞、修飾語,都隨人各異,莫衷一是。

嘴裏開始跑些怪話也很合理。

「但是,這也看你們的。我不會強制任何一個人——如果你們不願意聽話,現在出去也沒關係哦」

「嗯。漁歌」

「唔嗯,也不是那種小題大做。餘割就是單純地喜歡不死身怪異」

就是要讓步兵在踏入敵陣的那一刻,選擇是否背叛——貝木如此總結,不過怎麼都扯到背叛與否上去了。

貝木是以『家庭教師的學生』身份,和遠江姐有交情的,那個時間點是在她嫁過去之後,也就是說他所識的遠江姐是有夫之婦——然而,我也從未在貝木口中聽到遠江姐的新姓氏。

划着踏板,也可以這麼說。

不過接下來要公佈的事情,實在不能算是正確的記載。說是不正確至極也不爲過。本來就是一場相當久遠的往事了,還沒有任何記錄在案——我們在事後,徹底地清除了證據,而且,因爲印象過深,對於原本發生的一切,也滋生了多種感情凌駕事實之上。

她所言內容卻也是正確的。

那我想,影縫醬她,可能單純是覺得踩踏板很麻煩吧——只是我對二人共乘也不習慣,雖然高中生不會重到哪裏去就是了。

「那不過也只是哪個人擅自決定的用語罷了。外行發言也有其受保護的地方——雖說將棋要用指的,圍棋要用打的。但一個人把動詞說錯了,就足以責備他麼?成功與否這種表現,其取向聽起來就更偏向於認爲成功纔是好的是對的。但你我都明白,實際也有不成功才更爲戰略性、更爲有效的情況,這種說白了只是反映個人價值觀的表達而已」

【注】『成るか成らないか』成或不成,選擇一個。這句話表示當事人在受理選擇時,已經到了需要電光火石做出抉擇的時機。有迫在眉睫的語感。前面貝木把成這個動詞換作了背叛。

跟吐痰一樣隨口一說。

居然說了。

「將棋越來越看不懂了」

何止認識——從直接地知道遠江姐這點上來說,我們在這所大學算是特別的。

「沒想過死勁蹬她臉,讓她曉得曉得厲害嘛?」

「餘割說過。我們會用除顫儀、會人工呼吸、會輸血、會生命維持治療——這些都是蘇生措施對吧。那個和復活死人,哪裏有區別呢?她這樣說」

「誠然。所以我選擇在二十六歲之前退出——意思就是叛逆規則」

一如騎在自行車上。

不過,我的情況是——以及貝木的情況是,如果沒有和遠江姐的關係,我們和臥煙前輩的關係就很難講了。貝木肯定不會對初次見面的影縫醬講這些事,所以我也沒必要吧啦吧啦說更多——這也是爲了平衡。

「我不太明白,爲什麼你會選擇幫助臥煙前輩。剛纔你說保送升學了,但未經許可就『復活已死之人』的禁忌被誰知道了的話,搞不好會丟掉內定名額喲——你家實力雄厚,但可能正因爲如此,纔有很嚴厲的判定」

影縫醬說。

不過,換個角度來說也對。

雖然這兩人對立起來也是個麻煩事,但臥煙前輩和貝木勾結起來一組合,事態就會有新問題了——即便我想保持平衡,但天平只往一邊傾斜,根本不是我能阻止的事情。

事情的真相,嗎。

就好像只差一句臺詞:爲了復活一個和自己有糾葛的姐姐,除了這個就沒別的理由了。

沒有確定下來的事。

看似雙雙對立,實則完全相同。

貝木面無笑容。

嘛,我和貝木的話,兩人立場肯定不一致的,可就算拋開這一點,我也覺得這次項目不太像臥煙前輩的風格——當然咯,我對臥煙前輩的瞭解也沒有到能對其品頭論足的地步……

看右看左再看左,手也舉高高。

「大概就是覺得它們因爲不死就要被退治、很可憐——進一步說,覺得因爲和人不同就要被退治很可憐,這個感覺?所以,她就是仗着自己小,耍些小聰明來包庇它們而已」

後者的重心稍微不在這,不過同樣說明了生命有別的問題——因爲倫理而得救的生命和沒有得救的生命、因爲金錢而得救的生命和沒有得救的生命,這種區別的存在真的好嗎?

一瞬,對其話語的正當性感到動搖的那一瞬,我卻「哪怕她是超人,也是一樣」與她作對——我本以爲這是句忠誠的諫言,纔想說出口的,但看來怕不是有些忘記自己是誰了。

即使如此,這話我也不得不說出口。即使,場合不是死者復生會議中。

就像是要把這神妙的氛圍和微妙的對話絕妙地切斷一般,開門進屋的人物亮着明媚笑容,把剛纔我心中的迷霧也驅散。

……這種說法,稍稍帶點開脫的意味。

但是盜墓什麼的,跟販賣真題比起來都有過之而無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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