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最後的炸彈
《戰鬥麪包師與機械看板娘》 · SOW · 1.7萬 字
宴會會場內——
被捉住的人質們已經全被釋放,逃到二樓去了。
要是發生爆炸,最後的結果還是不會改變,但至少可以躲在上鎖的客房裏,避開不知在哪裏徘徊的敵兵。
「高度,開始下降了嗎……?」
從窗戶看出去的景色開始緩緩變低了。
天色還沒亮,沒有太多比照對象,所以不容易分辨,但是星月的角度漸漸出現變化,這就是高度下降的證據。
(我實在沒什麼用呢。)
這次的事件幾乎是由絲薇恩和蘇菲亞解決的。
爲什麼,那兩人不讓自己上場呢——
因爲不被信任。
她們害怕路特馬上就選擇自我犧牲。
(被隊長說我是爲了贖罪而活的時候,完全無法反駁呢。)
可是,自己烤出來的麪包被稱讚「很好喫」時的喜悅,絕對不是那種消極的感情。
所以自己纔會堅持做個麪包師傅,直到現在。
關於那可說是形同譭棄的打賭,蘇菲亞其實是想讓路特重新審視自己的心態吧?路特是這麼想的。
「那兩個人……還好嗎……」
一旁的米莉小聲問道。
「嗯……我想八成很順利吧。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話說回來……」
因爲發生太多事,所以他沒能問出口。
「米莉……爲什麼你會在這艘船上?」
「沒錯。我期待你做出聰明的決定。威爾提亞的士兵。」
不光是自己身爲士兵的過往,以及外表的因素。
正當米莉支支吾吾、有些難以啓齒時,原本緊閉着的厚重木製門板,有如被炸彈炸開似地被打飛了。
「就是這樣,所以我想和你做筆交易。」
「救生艇!? 有那種東西嗎!」
德雷德諾特如此說道,彷彿在古代戰場上揮劍決鬥的騎士一般。
「那個……呃……」
「我的妻子和女兒,都被這艘船殺了。」
假如接受這項交涉,她和蘇菲亞,以及絲薇恩都能確實地活下去。
「所以要讓德菲亞戴特號……墜毀在波納帕拉斯嗎?」
「所以你纔想破壞這艘船嗎……?」
(這是在虛張聲勢嗎?還是……?)
那爆炸的規模足以炸燬一整個都市,簡直就是全面性的大屠殺。
假如自己的死能讓其他人獲救,就算犧牲自己也無所謂——現在的路特,也依然抱持着這種想法。
「想讓所有人逃生是不可能的。不過部分女性和兒童應該能得救吧?當然,你想自己搭上也無所謂。」
「啊,不……呃,我是路特•蘭加特。」
在船艙裏堆滿炸彈,以自詡爲神明的心態,從高處降下死亡。
「你過去曾因德菲亞戴特號而見到地獄。可是,爲什麼又想重現地獄呢!? 」
依照情況不同,還能作爲緊要關頭交涉時的籌碼。
一名身穿重裝鎧甲,有如中世紀騎士般的巨漢出現在門口。
路特舉起雙手,擺出格鬥戰的預備姿勢。
「真是不好意思……不過我已經不是士兵了。」
絲薇恩她們似乎進行得很順利,路特安心地鬆了口氣。
比如現在這種情況。
「沒錯……但光破壞是不夠的。就算這艘船從世界上消失了,也會出現第二、第三艘德菲亞戴特號,被運用在其他方面吧。」
又被誤認成僞裝平民的士兵了,路特不禁悲從中來。
路特原以爲特種兵把這些少年兵們當成道具利用,可是眼前這男人,看來像是這次武裝行動領導者的他,卻將少年兵們稱爲「部下」,並親自過來搭救他們。
這是有點……不,是相當出乎意料的發展。
「只有那麼一點點嗎…………!? 」
「換個地方吧。不該讓小孩子看到親近的人被殺的模樣。」
「二十艘……只供VIP乘客使用嗎?」
「這世上有不少愚俗之人,認爲準備逃生手段是可恥的事。」
「但……你們似乎不知道還有第三枚炸彈呢。」
「我的名字是德雷德諾特……是格列顛特種情報局的上尉。」
把生命放在天秤上衡量——這種想法本身,就已經是軍人式的思考模式了。
這是手上沒有武器的他少數能戰鬥的方式之一。
「沒想到威爾提亞軍會讓士兵僞裝成平民上船,真是失策。」
「這是爲了儘早結束戰爭而做的必要行爲」、「這是不得已的犧牲」——把這些理由硬是塞給戰敗國,強迫他們接受。
這並不是「生命的價值有無輕重之分」這種哲學性的問題。
「算了,你想隱瞞也是正常的。先告訴你現狀吧。我方戰力只剩我一個人,配置在駕駛室的部下們似乎全被打倒了。」
「部下……?」
「什麼……!? 還、還有炸彈!」
「感謝你能夠理解得如此迅速。」
德雷德諾特隱藏在面甲之下的眼睛,現在染上了什麼色彩?路特無法得知。
「現在這情況,並不會因爲放出假情報而變得對我方有利。」
讓爆炸後熊熊燃燒的巨大飛空船,墜落在過去曾是國家首都的波納帕拉斯。
(不光是外表,這男人連內在都像箇中世紀的騎士啊……)
因爲德菲亞戴特號是絕對安全的,所以不須爲了以防萬一而準備救生艇。船上有救生艇,反而是很丟臉的事。
不只如此,身爲特種兵的他應該有假名或代號纔對,但還是報出了本名,讓路特相當驚訝。
他們設置的強力炸彈,只要引爆其中一枚,都足以讓德菲亞戴特號墜毀。
雖然聽來很愚蠢,但是某些死要面子的人,用道理根本講不通。
看着路特,德雷德諾特感慨地說道。
「如果是軍人,就不該賭在不確定的選項上,而是選擇絕對不會出錯的一步,讓更多生命活下去。」
萬一發生緊急狀況,只有知道其存在的少數乘務員,能帶領特定乘客前往搭乘。
「我是德雷德諾特。來不及自報姓名,抱歉。」
穿着全套古式重裝鎧甲,居然還能使出這種力量,看來德雷德諾特的體能相當異常。
如果敵人根據俘虜吐露的情報行動,就能有效地引誘他們中計。
德菲亞戴特號是天空的霸王,是永不墜落的飛船。
「爲了向你表示敬意,就把我的真實身分告訴你吧。」
可是,他說的並非不可能的事。
德雷德諾特的臉被面甲所覆蓋,所以無法讀出他的表情。
德雷德諾特的口吻變得柔和了一點。
救生艇——內藏降落傘,一次可載運五名成年人的逃生裝置。
德雷德諾特的言下之意就是如此。
「再這樣下去,雙方肯定都難逃一死。既然如此,讓罪孽較少的人們死裏逃生,不是上上之策嗎?順便告訴你,最後的炸彈不是計時炸彈,而是由我的意志來引爆的。」
路特瞥了一眼在自己身後發抖的米莉。
德雷德諾特說完,舉起壯碩的手臂一揮,沙龍中的桌椅全被掃到一旁。
男人看了少年兵們一眼,認定唯一站在現場的成年人路特是這裏的負責人,於是如此宣告道。
「………………我很快,就要出外工作了。」
「不過,總數只有二十艘而已。因此,扣除我的部下人數後……雖然有點勉強,但應該能讓一百人左右的乘客逃生吧。」
「格列顛……原來如此。這艘船對你們來說,就像惡魔一樣的存在呢。」
別說飛得不夠高的飛機了,那種難以想像的高度就連高射炮也無法到達。而威爾提亞當時就是從那麼高的地方,將炸彈投進格列顛。
煩惱着不知該如何回答的少女,想了一會兒後,以不在乎的口吻輕聲說道。
「以士兵來說,這個答案可不能算及格呢……不過,就人類來說也許是正確的選擇吧。」
如果不接受我提出的條件,我現在就直接引爆炸彈。
「勝者無法明白敗者的痛苦。」
如此一來造成的傷亡,會有幾百、幾千人呢?總之,一定會在世界上製造新的地獄。
「既然無法明白,就只能讓他們嚐到同樣的痛苦,讓他們親自體會了。」
「真的嗎!? 」
「希望你能把我的部下還給我。相對地,你們能自由使用救生艇。」
但可以想見的是——其中一定盈滿了深沉的悲慟、絕望與憤怒吧。
「抱歉。」
但,威爾提亞是戰勝國。
德雷德諾特仍然認爲路特是威爾提亞的士兵。
德菲亞戴特號左舷觀景沙龍——有一整片玻璃制的牆壁,可以一面享受雲上景色,一面度過下午茶時光。
還有那些少年兵……就算最後迫降成功,他們多半還是會遭受處決吧。
「沒錯。雖然年紀幼小,但他們都是我的部下。既然部下被捉,我就有義務來解救他們。」
「這件事不是很簡單嗎?只要打倒你,所有人就都不會死了。」
路特認爲其他人的生命比自己更有價值。
路特心想: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不管是多麼殘忍過分的武器,只要不是用在自己身上,就無法明白那些武器的真正恐怖之處。
樓層介紹圖中根本沒提到放置救生艇的地點。
「太礙事了。」
「呃,我……基本上是平民沒錯……」
「也就是說,其他人都得去死嗎……!? 」
「小心駛得萬年船,是這樣說沒錯吧……?我事先假設過兩枚炸彈全遭到拆除的狀況,因此另外準備了小型,但破壞力比前者更大的炸彈。」
「我來接我的部下了。」
「在那之前……我想跟你……」
德菲亞戴特號對格列顛帝國本島的轟炸——即使在上次大戰中,也堪稱是名列前茅的地獄。
(力道也太強了吧……他不是人嗎!? )
「爲了防止重蹈覆轍,必須把飛空船的可怕深深刻在世人的記憶中才行。爲此——」
威爾提亞造成的全面性轟炸,原本應該受到國際譴責。
他瞥了米莉一眼,轉身帶着路特朝決鬥場所走去。
瞞着同伴偷偷準備殺手鐧,這種事也算司空見慣了。
路特無法反駁。
德雷德諾特那些話,就某方面而言很正確。
既然世界不肯聽敗者的心聲,那就只好把他們拖到敗者這邊了。
「好了。我不是來和你理論的。威爾提亞的士兵啊,我們開打吧。」
噗咻——德雷德諾特的身體各處開始冒煙。
「我是身體經過機械化的機械兵。論肉搏戰,你可遠遠不及我的能力……所以,我會將出力降到百分之五十的程度。」
這是德雷德諾特的慈悲,也是憐憫。
直接以肉身挑戰一擊就能把人類化爲肉塊的自己,這種行爲跟自殺沒兩樣。
所以至少要製造一點「勝算」給對方,否則就太可憐了。
「真是抱歉,頂多只能降低到這種程度。請見諒。」
「嗚…………」
不是因爲遊刃有餘,也不是想嘲弄人。
單純是因爲雙方實力差距太大,所以打從心底表示歉意。
「喔喔喔喔!!」
儘管如此,路特還是不得不挑戰德雷德諾特。
先下手爲強。路特搶先出招。
(全身都穿着鎧甲……一般的攻擊傷不了他……既然如此!)
他假裝筆直向前衝,在極度接近對方時改變方向,朝左斜方跳開。
鑽入死角似地繞到德雷德諾特身後,再絞緊他的脖子。
(就這樣一口氣讓他昏死過去!)
(退伍兩年了……雖然只佔了其中少少的幾個月,但真是段快樂的時光……)
德雷德諾特的手臂朝着與關節轉動方向相反的方向曲折,以不合理的角度抓住路特的頭。
「這技巧,是東洋的武術對吧……在我國,這種技巧被稱爲『巴頓術
㊟
』。」
「嗚咕……!? 」
「很可惜,我的心臟,也不是人類的心臟。威爾提亞讓我失去了心臟。」
爲了給路特最後一擊,至少要讓路特不感到痛苦地將他一擊斃命。
一名可愛,甚至可說是纖細的少女,以渾身之力朝他身體踢來。
「……………………!? 」
「不,要永別的是你。」
「呃……咳……咳嗚……」
「我這也不是人類的腿。威爾提亞讓我失去了雙腿。」
他平淡地說着,並以怪力抓開路特,用單手將他扔出。
(什麼……!? )
說到這裏,路特失去意識,膝蓋無力軟倒撞上地面,倒地不起。
「唔喔喔喔!」
直接攻擊膝蓋,將膝關節踢碎,可以產生相當於關節技的效果。
路特那將近兩公尺高的魁梧身軀如皮球般被一腳踢飛,一頭栽進先前被掃到房間角落的桌椅堆中。
他在戰場不可能這麼大意,讓敵人接近自己到這種程度。
德雷德諾特的身體沒有痛覺。
從德雷德諾特的聲音聽來,他的身體完全沒有受到任何打擊。
(不,不對……!)
「可惜啊,威爾提亞的士兵。我很想在還擁有血肉之軀的時代和你對打看看呢。」
德雷德諾特高舉拳頭,如大炮炮彈般飛射而出。
話說回來,和他以肉搏戰對決這件事,本身就很愚蠢。
每當那種時候,填滿自己心中巨大空洞的那種感覺。
想打穿他身上的重裝鎧甲,就必須祭出反戰車步槍吧。
有人願意喫他做的麪包、享受麪包的滋味。
是不是聽錯了?是從破裂的窗口傳來的風聲造成的幻聽吧?德雷德諾特這麼想着,轉頭看向身後。
「沒效……!? 」
德雷德諾特掀起覆蓋在臉上的面甲。
被機械強化過的感知能力,遠遠優於一般人。
德雷德諾特身體發出機械的低鳴,出拳擊向路特。
(我會死在這裏嗎……算了,本來就……莫名有那種感覺……)
可是,路特還有其他方法。
不,說不定連避開剛纔那一擊的動作,都是在無意識中做出來的。
德雷德諾特緩緩走近。
「還、不行……!」
格列顛的機械兵,路特也曾聽聞過。
底下是一張約比路特年長一輪的精悍臉孔。
少女粗魯地拿下遮光眼鏡,充滿殺意的鮮紅眼瞳發出妖異的紅光。
路特仍不放棄攻擊,抓起手邊的椅子朝德雷德諾特扔去。可是德雷德諾特有如面對鬧脾氣的孩童般,動也不動地以單手將椅子揮開。
「還、還沒完……!」
「因德菲亞戴特號的轟炸而失去的,不只家人而已。我連內臟都沒了,所以這張嘴只是個揚聲器罷了,連紅茶都沒辦法喝。」
「你竟敢把我的主人……竟敢把上尉……你竟敢你竟敢你竟敢你竟敢!!」
而且他原本就是身經百戰的老練士兵。
他的手腳全變成了機械義肢,因此關節技派不上用場。
路特擺出猛獸般的姿勢,雙手的姿勢介於掌與拳之間,他將全身力量灌注其上,用力擊向德雷德諾特的左胸。
(什麼……!? )
所以不管是關節技或「龍吼」都不管用。
(是這種程度的……一面倒嗎!!)
(正因爲穿着鎧甲,所以會過於自信,因而變得毫無防備的部位——)
路特的戰鬥技術,是軍人時代培養出來的「殺人技巧」。
以機械補強在戰爭中失去的肢體,讓士兵得到比原本的肉體更強大的力量。
聽他這麼說,路特不禁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路特想說話,可是脫口而出的只有混着血液的胃液。
德雷德諾特反擊似地朝倒在地上的路特踢去。
見路特搖搖晃晃說話的模樣,德雷德諾特略感困惑。
譯註:柯南•道爾爲福爾摩斯虛構的東洋武術名。
「現在的我,只剩頸部以上還是人類。其餘部位已經全部化爲機械了。」
「我,想活下去……想對自己活着的事感到喜悅。我想證明,自己的生命,不是能隨便拋棄的東西……」
德雷德諾特嚇了一跳。
可是,他卻沒有擊中目標的感覺。
德雷德諾特略帶失望地說道。
不知不覺間,有個人站在他背後說道。
既然已經嘗過那種幸福滋味,就無所謂了——
應該已經不是那種層面的事了。
「你打得很精彩。即使敗北了也不能怪你,畢竟我已經不算人類了。」
「我覺得很高興……單純就是,那樣而已……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當我讓人們露出笑容時,我會覺得很高興。不管殺人技巧多好,都得不到這種感覺……第一次,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覺得,活着真好……」
路特無法做出防禦動作,直接被摔在地板上。
假如攻擊身體無效,那就只能破壞關節部位,讓對方無法行動。
在精密計算過船內外氣壓差與任何可能遭遇的衝擊,從而製造出來的強化玻璃上,出現了宛如蜘蛛網般的龜裂。
應該是路特•蘭加特的靈魂拼命地想要活下去,才驅使他動起來的吧。
德雷德諾特將他那具有壓倒性殺傷力的拳頭,連續扭緊三次。
可是,路特的頭卻被一掌抓住。
「死到臨頭……還想做無謂的掙扎嗎?」
即使連悲傷情感都化成了鋼鐵,他仍立誓要把這艘船從世界中抹消。
「疼痛」對機械身體來說沒有意義。
「咕喔…………!? 」
不只如此,少女的黑髮也與她的怒氣同步似地飄揚起來。
趁着他的手稍微擋住被面甲侷限的視線,路特再次朝德雷德諾特逼近。
儘管路特迅速做出防禦動作,但那多半已經相當手下留情的拳頭,還是對他造成彷彿被四分五裂般的衝擊。路特整個人飛了出去,撞上一整面的玻璃牆。
「永別了。」
「我這可不是人類的手。威爾提亞讓我失去了雙手。」
光那麼一踢,就能讓高度超過兩公尺、重量超過兩百公斤的自己飛到半空中。
自己也是德雷德諾特痛恨、憎惡的威爾提亞軍人。
「不對……我不是爲了彌補罪過才烤麪包的……」
「會場裏和你在一起的那名少女……我會讓她搭上救生艇的。我以這樣的身體勝過了你,所以至少要做點善事消除罪孽。」
路特不從倒地的狀態重新站起,而是如陀螺般旋轉着,朝德雷德諾特的膝蓋踢去。
路特即將被擊中前,原以爲已經無法動彈的身體,倒下似地朝旁邊滾動,躲開了攻擊。
有人說他做的麪包很好喫。
他有復仇的權利,自己有接受復仇的義務。
沒擊中目標的拳頭打碎了玻璃牆,室內外的氣壓差掀起陣陣厲風。
打倒非人類機械兵的技巧,他沒學過。
他意識不清地說道。
可是由於太不人道,計劃遭到中止。不過看樣子研究似乎仍在臺面下繼續進行。戰爭結束後過了兩年的現在,便展現出了成果。
德雷德諾特臉上沒有悲壯感。
貫穿鎧甲,直接給予對手心臟衝擊的招式——「龍吼」。
「嘎啊!」
「什麼…………!? 」
不過,最後的掙扎也已經結束了。
「已經神智不清了嗎?」
「怎麼可能!? 」
所以那不是喫痛的叫聲,是單純的驚叫。
狂風中,路特顫顫巍巍地起身。
那手感很怪異,彷彿像是空手槌打巨大吊鐘似的。
髮絲發出高熱,蒸發了原本用來掩飾真正髮色的染料,升起一團黑色煙霧。
「你……是什麼人……」
「囉唆……對主人盡忠職守的我,沒必要向你報上名號!」
銀髮紅瞳——託卡面包坊的看板娘,人型獵兵機斯維爾根•艾維,現在並不適用「有如女武神般威風凜凜」這種單純的形容,而是宛如「於世界末日降臨的破壞天使」一般,怒氣沖天。
現在的絲薇恩,幾乎將所有的身體能力限制解除了。
只要再提高一點出力,構成軀體的人工骨骼就會粉碎的程度。
她的頭髮不只是裝飾而已。
也是一種散熱器,相當於冷卻裝置。
她的心,同時也是力量來源的鑸反應爐發出的偌大熱量無法完全排出,讓她的頭髮有如海浪般起伏不已。
[Illustration 404]
「我要殺了你……你死定了!!」
面對怒火中燒的絲薇恩,德雷德諾特無法把眼前的她視爲少女。
她身上具有某種因素,足以干擾外表給人的視覺印象——和她相比,脖子以下全部機械化的自己,反而還像是個人類。
「可惡!」
德雷德諾特揮拳朝她攻擊過去。
等她主動出擊就太危險了。
怕她隨意揮出的第一擊,會直接讓雙方分出勝負。
「…………!」
絲薇恩以最小的動作,千鈞一髮地閃過德雷德諾特的重拳。
被閃過的攻擊就這麼無疾而終。
「主人~~……太好了,您終於醒了……要是您就這麼沉睡不醒的話我該怎麼辦……雖然就算您十年、二十年,或從此一睡不醒,我也會陪在您身邊照顧您。可是那樣一來,就再也聽不到您的聲音,我就心酸得嗚嗚嗚嗚嗚………」
話一說完,絲薇恩就收緊右手,擺出架勢。彷彿弩箭似地刺出凌厲的手刀。
「啊啊!請別逞強!」
(只要連續攻擊,讓她沒時間反擊……說不定就能打成平手!)
過去獵兵機艾維的動力來源——鑸反應爐,如今也移植到絲薇恩的體內。
「我的雙親,是被格列顛帝國殺死的。」
「我的雙親是商人。而且家境還算富裕。」
假如是由以血肉之軀挑戰自己的路特獲勝,說不定德雷德諾特會乾脆地告訴他答案。
手被扯碎、身體被撕裂,如果是人類,沒死反而奇怪;但身爲機械兵的他,無法以人類的常識判斷。
德雷德諾特叫道。
直到瀕死,才第一次察覺自己心中對活下去的渴望。
「可是,那個……因爲主人變成那樣……我也就,那個……」
「吵死人了,你這破銅爛鐵。」
絲薇恩滿意地點頭同意路特的話,但過了一會兒,她驚訝地瞪大眼睛。
絲薇恩之所以閃躲,並不是從他的攻擊中感受到威脅。
不論多麼鋒利的刀刃,或者以步槍齊射,應該都無法穿透他的裝甲。
「————————!? 」
可是現在,路特刻意提起了。
「主人……?」
路特有點困擾,儘管如此,卻有點高興地笑了起來。
路特很少提起少年兵時期的事情,在那之前的事,更是幾乎絕口不提。
儘管現在的身體無法發揮獵兵機時代的最大出力,可是,全長八公尺的鋼鐵巨人的力量,仍然棲宿在外表弱不禁風的少女體內。
「呃……是的。」
現在那些裝置的機能應該全都停止了吧。
然而,沉默無言地扯爛自己身體的絲薇恩,給他一種彷彿對方會把自己活活咬死的恐怖感。
「我只是在躲開時,順便把你的關節扯掉了而已啦。」
就算只使得出原本的五成力量,但濃縮成人類尺寸的絲薇恩,光是握力就足以把石頭揉成細沙,把鐵皮扯成破布。
「呃,主人……?」
「嗚…………嗚嗯…………」
沒錯,那模樣就像神話傳說中,咬破諸神肚腸的「
白銀之狼
」。
「嗚、嗚喔喔喔!? 」
因此,不論是把血液送到腦部的心臟,或是吸取氧氣的肺臟,全都改成以內藏在軀體內部的生命維持裝置來取代。
她手中的物品,是德雷德諾特右臂關節的接合零件。
看着那樣的路特,絲薇恩也欣喜地微笑了。
然後,順便讓這骯髒男人的手臂報廢罷了。
「我知道。」
「不論如何,你都要讓德菲亞戴特號墜落才甘願嗎?」
「可憐的男人。如果保持人類的肉體,就能以人類的身分和主人戰鬥、一決勝負了。可是你卻放棄了身爲人類的資格,把自己降格成普通的兵器……」
「怎麼可能……怎麼回事……!? 」
德雷德諾特嚴陣以待。
他脖子以下的部分已經全部變成機械了。
德雷德諾特被打倒在地,眼前的絲薇恩則是哭腫了眼睛。
「既然如此我就送你一程吧。把你送往既非敗北也非死亡,而是名爲毀壞的終點那裏去!」
「不要緊……不要緊了……好痛。」
正因爲在最後一刻拒絕接受死亡時,產生了短暫的反抗時間,絲薇恩才能及時趕到。
擋下拳頭的手臂也難以動彈。
而是因爲不想被路特之外的男人碰到自己。
他身上的鎧甲並非虛苻其表。
不是大家都死了,自己也抵達那個世界的意思。
「你們這些機械兵……真是一羣愚蠢的傢伙。你們明明擁有我想要也得不到的東西,結果卻加以捨棄,把自己降格成半調子的鐵皮人偶。」
「沒錯。這艘船非沉沒不可。必須以牙還牙,讓那個對無辜平民做出全面大屠殺惡行的威爾提亞,多少嚐到一些苦頭……」
德雷德諾特的意志仍然極爲堅定。這時,路特安靜地如此說道。
德雷德諾特完全誤會了。
可是,路特的雙親當時身在歐羅佩亞最西端的格列顛同盟國•艾爾哈特拉王國內,而開往本國的船隻數量有限。
鋼鐵裝甲被扯開。絲薇恩把手插入外露的機械身體中,粗暴地扯爛體內的機器。
也不知昏迷了多久,等路特恢復意識時,一切已經結束了。
德雷德諾特以虛弱的聲音說道。
絲薇恩的攻擊並沒有就此停止。
「喔喔喔喔喔!!」
這應該是德雷德諾特最後的堅持吧。
「真是,每次都給艾維添了很多麻煩呢……」
路特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絲薇恩失去追問的機會,只好依路特所說,把他的手掛在自己肩上,並將他扶到德雷德諾特身邊。
一般來說,兩國之間發生戰爭時,滯留在對方國家的平民可在一定期間內回國。在那段期間裏,軍隊不能攻擊載運平民通過彼此領海的船隻。這是國際法中的常識。
路特看着倒在房間角落,手臂被扯下、身體彷彿被開腸破肚般碎裂一地,近乎廢鐵狀態的德雷德諾特,向絲薇恩問道。
「這樣很好。主人……因爲想活下去的願望,是生物理所當然的本能啊。」
「什麼……!? 」
雖然如此,德雷德諾特卻有種安心的感覺。
他沒有痛覺。
「咦……?」
絲薇恩難以啓齒似地承認。
既然被躲開了,就表示自己的攻擊對她仍然有一定的影響——
可是,自己卻被絲薇恩蔑稱爲半調子的機械,還被她打敗。那麼至少要把一切全部捲入,以自己的生命來雪恨,好報一箭之仇。
「是你打倒他的?」
路特父親經營的蘭加特商會,是個生意興隆的大商會,不但客戶中有貴族,而且也有做國外的生意。
他的右臂,剛纔發出第一擊的那隻手,從關節處脫落,掉在地上。
焦急的人們於是私下包船,想早點回到祖國。
變成和自己一樣的非人者。
「住手!住手啊啊啊!!」
「最後一枚炸彈在哪……可以告訴我嗎?」
德雷德諾特正想掄拳趁勢追擊時,事情發生了。
過去自己還是獵兵機時,無論她多麼渴望,都得不到能夠碰觸心愛之人的柔軟雙手。
以前,對於輕賤自己生命的路特,絲薇恩會比自己受傷更崩潰似地,拼命請求路特要「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
再這樣下去,會被留在當地、送進收容所裏的。
就像打破花瓶,怕被媽媽責罵的小孩似的。
絲薇恩手上拿着某個機械零件,冷冷地說道。
「不,沒這回事。因爲那是我的使命…………欸?」
「雖然不到『非得死去才能頓悟』的地步,不過好像還是夠笨了呢……我想活下去。我要活着,想要繼續體會生命的美好。」
「可是,這次啊……我在瀕臨死亡時,感受到了恐懼哦。」
「絲薇恩……不好意思,可以把我扶到他那邊嗎?我的腳……現在還站不太起來。」
也許是太過激動,絲薇恩被自己假設出來的悲劇情境弄哭了。
「還活着嗎……?」
對絲薇恩而言,德雷德諾特或薩哲蘭這些人,根本是愚昧到最高點的蠢蛋。
與機械兵德雷德諾特對峙,光是能活下來就已經是賺到了。不過肋骨似乎還是裂了好幾根。
可是,絲薇恩的手刀卻比切蛋糕更輕鬆似地,毫不費力地刺入他體內。
「什麼……!? 」
德雷德諾特差點把眼前這名少女,視爲從地獄現身的惡魔。對他來說,這是極爲渺小的一線希望。
「那……可不行。」
「勉強算是吧……」
音量不大的一句話,不只是德雷德諾特,連絲薇恩也喫驚了。
「那是大戰初始,格列顛提出宣戰後沒多久的事。我的雙親急着回國,但是搭乘的船在途中被格列顛轟沉了。」
「呃,好的……」
她在手上施加力氣,像在剜肉似地,以蠻力扯下德雷德諾特的裝甲。
可是,對於駛入領海,但沒有事先登記爲中立船的船隻,格列顛海軍連警告都沒有就直接開炮,把船轟沉。
「超過千人的船員與乘客,全都死了。」
「但、但那是……」
「我知道。那艘船沒有做出明顯的中立船塗裝,就算被炮擊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可是,他們只不過是急着想回祖國的無辜平民,這也是事實。」
路特的口氣中沒有責怪之意。
只是在傳達事實而已。
「之後有人欺騙我、奪走我雙親留下來的財產,害我流落街頭。後來我被軍方收留成爲少年兵……和那些孩子一樣。」
他不可能不憎恨格列顛。
可是,路特不是基於那種原因才成爲軍人的。
每天都拼命地想要活下去,根本沒多餘的心力考慮那種事。
「所以要我原諒你們嗎……因爲兩邊都是半斤八兩……你想用這種理由做結嗎!總結你的人生,還有我的人生!」
「不,那是不可能的……因爲你們死了一百人,所以害死我們這邊一百人的事情就放水流……不是那樣的問題。」
重要的家人、摯愛的情人、親近的友人。誰能接受用不認識的某人來和他們一命抵一命呢?
「可是,我變成軍人了。你也是……我們是得到國家許可的殺人者,並藉此爲生……這樣的我們,不能隨便憑私怨殺人,不是嗎?」
軍人在戰爭的名義下殺人,是理所當然的事,不會被論罪。
殺人,是理所當然的事,而且不會被論罪。
路特的雙親被格列顛軍人殺死了。
可是,路特在戰場上殺死的敵兵中,有些人應該也有孩子吧?
「什麼斬斷憎恨的連鎖……不是那種漂亮的口號……可是我們如果不守住那條底線的話,就真的只是普通的殺人魔了。」
路特心裏仍揹負着過去參與的那場大規模屠殺作戰的罪。
德雷德諾特和路特凝視着彼此。
「就算活着也無計可施……可是肚子卻餓了……」
光是立起單膝、撐起魁梧之軀,螺絲就四處飛彈,機油如鮮血般迸濺。
「真難喝……威爾提亞的紅茶果然很難喝。」
德雷德諾特的要求讓絲薇恩很困惑。
「說得也是呢……之前還說你是僞裝的,真是抱歉。」
德雷德諾特忽然打破沉默。
他們手上端着一大堆剛出爐的麪包。
其他少年兵們也紛紛抬頭四處張望。
德雷德諾特起身。
「別說那種失禮的話。格列顛的紳士可不能做出那種粗俗的舉動。我能自己喝。」
他已經不可能攝取任何食物了。
「你是賭上性命……不,打從一開始就準備用命交換了嗎?」
不管如何迂迴,到頭來還是隻能落入像野狗般被撲殺的結局,這讓史特爾不甘心又難過。
十二名少年少女想像着今後即將面對的未來,露出沉重的表情。
「麻煩你了。」
那是剛烤好的麪包所散發的麥香味。
他的身體,從頸部以下全是機械。
其中一人,是爲了報仇雪恨、改變錯誤的過去,幾乎放棄了人類身分的男人。
雖然無視既有的降落步驟進行迫降,但多虧了飛空船特有的緩慢速度,地面受到的損害相當輕微。
和炸彈被引爆、船上所有人全數死亡的情況相比,傷亡數字是少了很多沒錯,但是用來宣揚威爾提亞威信的盛大活動最後變成這樣,仍可說是顏面掃地了。
「在自己家裏喝着妻子爲我沖泡的紅茶……果然比這好喝太多了。」
他喃喃說道。
就在這時,一陣香甜的味道飄進少年的鼻腔。
「來做個交易吧……讓那些孩子,讓我那些部下……被我利用、成爲憎恨道具的他們變回人類。作爲代價,我會解除炸彈。」
另一端,是一無所有的廣闊天空。
「咦?可是……」
「不是的。」
他們是格列顛帝國特種部隊的走狗、參與了武裝破壞活動。
「沒錯。不過,現在只是普通的麪包師傅。」
「………………好。」
「你在說什麼?這可是用穆加拉產的最高級茶葉——」
就算同伴們開口說話,但相當於首領的少年——史特爾也只會生氣地回應。
以船長爲首,被敵人殺死的機組人員、警衛、大廳中的賓客,以及二樓陷入恐慌時造成的傷亡,總共出現了八十多名死者,輕重傷者加起來超過百人。
威爾提亞軍突入船內後遭到逮捕的少年兵們,被集中扣留在德菲亞戴特號迫降地點旁的空地上。
可是,路特答應了他的要求。
「你們應該餓了吧?可以幫我……喫掉這些嗎……?」
就爲了做給這些少年兵喫。
「需要幫忙嗎?」
「紅茶……」
路特奔到窗邊叫道。
反正沒有未來也沒有希望,就乾脆來反抗這個蠻不講理的世界吧。
「永別了,威爾提亞的麪包師傅。」
假如炸彈是在船內引爆,乘務員和乘客應該全部無法倖免於難,會與德菲亞戴特號一起化爲灰燼吧。
得到了機械身體,可是卻失去了味覺。
比起在首都上空爆炸燃燒、化爲火球墜落在市中心的情況相比,至少可說是毫無損害。
隨後,空中出現紅色的光芒與驚人的爆炸。
「絲薇恩,幫個忙吧?」
絲薇恩抗議道。但德雷德諾特笑着回應。
玻璃整片碎裂,室內外不再有隔閡之物。
沙龍的角落有爲賓客準備輕食用的吧檯,當然也備有紅茶茶葉。
之後大約經過將近一小時,德菲亞戴特號總算降落在沛爾費原首都•波納帕拉斯了。
「德雷德諾特!? 」
沒有心臟也沒有肺臟,當然也沒有消化器官。
生殺大權握在威爾提亞軍手裏。他們說不定會遭到處決,用來殺雞儆猴。
他的身體已經無法繼續戰鬥了。
路特深深點頭,同意了這筆交易。德雷德諾特滿意地微笑着,舉起左手,使出最後的力氣對玻璃牆揮拳。
「吶,史特爾……我們……」
「煩死了!」
不論身體機械化到什麼程度,絕對不會改變的,是身爲人類時的記憶。
(難道我們沒資格活着嗎?應該在大戰時和家人一起死掉纔對嗎…………)
「還能怎樣……我們是叛亂份子呢,當然會被殺了……」
雖然德雷德諾特和薩哲蘭說「我們是格列顛的特種兵」,可是沒有證據能證實他們說的話屬實。只要格列顛聲稱「那些話都是他們在胡說八道」,事情就會到此爲止。
德雷德諾特的身體被地心引力牽引着,不一會兒就小到看不見了。
朝四面八方擴散的衝擊波非常強烈,就連德菲亞戴特號也爲之動搖。
「我們,會有什麼下場呢……」
「什麼?好香的味道……」
如果棄守了那條最後的底線,自己真的就不再是人類了。他有這種感覺。
戰鬥過後,被打出破洞的玻璃牆上有着無數的裂痕。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這是……傑歐姆炸彈……嗎!? 原來如此……」
「你打算……用這種想法活到死亡爲止嗎?」
「肚子餓了……」
「唔————!? 」
「太好了……趕上了……」
少年們朝着香氣傳來的方向看去,發現路特等人正從德菲亞戴特號那兒走來。
「想同情我們嗎……別說笑了……」
德雷德諾特苦笑着拒絕路特的提議。他操縱着勉強還能活動的左手,以笨拙的動作將杯子拿到嘴邊。
德雷德諾特拖着腿,慢慢地朝玻璃牆走去。
也許是面臨死亡,導致身體出自本能想要活下去吧,肚子傳來飢餓的感覺。
沉默在兩人之間擴散。
以最高級的茶葉,用最適合的方式泡茶。
路特再次切身感受到德雷德諾特的執着有多強烈。
就麪包師傅而言原本就太過兇狠的長相,因爲殷切期望他們答應,看起來更兇狠了。
德雷德諾特機械身體的動力來源,即是鑸反應爐。讓鑸反應爐失控、自爆——最後這一顆炸彈,也是『臨終』的炸彈。
「可以幫我泡杯紅茶嗎?」
「德雷德諾特先生他們都死了……我們也會死嗎……」
因德菲亞戴特號失去聯絡,而發現狀況異常的駐波納帕拉斯威爾提亞軍,在飛空船迫降後立刻出動、進行救援活動。
德雷德諾特願意撤回以極大覺悟進行的計劃——對於這樣的他,路特靜靜地閉上雙眼,悼念他的死亡。
格列顛將會收到威爾提亞的通知,得知他們的計劃失敗,被拘捕、成爲俘虜的消息。
德雷德諾特說完便向前撲倒,將身體拋入半空中。
格列顛方面應該打從一開始就預料過這種狀況,事先把所有證據全部處理掉了。
儘管絲薇恩很困惑,但還是照着路特的吩咐,開始泡茶。
就算高度已緩緩下降,飛空船離地面仍然有上千公尺高。
但這不是他覺得難喝的理由。
另一個人,是爲了繼續履行人類的義務,選擇揹負過往、接受他人憎恨的男人。
「死了的話或許比較輕鬆吧……可是,我還是想活下去。」
我們只是想以人類的身分活下去而已。
那樣一來,他們就只能任威爾提亞軍宰割了。
有這種感想的不只他而已。
德菲亞戴特號一降落,路特就急忙包紮好傷口,在絲薇恩的幫忙下烤起麪包。
可是,格列顛應該不可能承認這些少年兵的存在吧。
「威爾提亞的士兵……我記得,你叫路特•蘭加特是吧?」
史特爾努力營造出最後的堅持,如此啐道。
可是因爲太餓,他還是偷偷地看向托盤上的麪包。
「這、這是……什麼啊……?」
史特爾不禁張大眼睛。
「這是……烏龜嗎?」
「這是那個嘛!小狗!」
「鼻子紅紅的……該不會是用了莓果吧!? 」
其他孩子們也看着麪包,驚訝地叫了起來。
路特做的是點心麪包。
不單純是因爲疲勞時喫甜食對身體很好。
小孩子都喜歡甜點,看了一定會喜歡。
所以他又下了更多功夫。
把麪包做成小狗、兔子、貓咪、烏龜、螃蟹等各式各樣的造型。
「那、那個……因爲小朋友都會怕我……雖然味道應該不差啦……我就想說,要是做成這種造型的話,小朋友應該會很高興吧——」
這是路特煩惱許久後,好不容易想出的方法。
爲此,他把小學圖書館裏的繪本一一借閱出來。不只參考造型,連烤好後的焦黃程度都列入計算,不斷地研究再研究,最後完成了這些麪包。
「你是白癡嗎……」
史特爾小聲地說道。他手上拿了點綴着蜜漬柳橙,做成獅子形狀的麪包。
「所謂的麪包,纔不是這種東西呢……」
他以不滿的表情說着,並咬下獅子麪包。
史特爾說的,應該是救濟院塞給孩子們喫的,與丟給野狗喫的殘羹剩飯差不多的餐點吧。
如果船上乘客中有任何一個人說路特的麪包好喫,就不強制路特回到軍隊裏——
「但是,隊長的話就不一樣了,對吧?」
絲薇恩回應着從身後傳來的說話聲。
「我、我也要……!」
「以軍人來說是這樣,不過……」
「什麼嘛……麪包居然會……這麼好喫……」
「謝謝……您。」
「偶爾也要寄個信過來啦!你這蠢材!」
「我是麪包師傅。麪包師傅能做的只有烤麪包而已。理由就是這樣。」
「看來好像很好喫呢。也可以給我一個嗎?」
「好好喫!」
「求你了!蘇菲亞姊姊!」
「別誤會了。這些孩子的處境確實值得同情,但我可不是光因爲這樣就出手的……因爲這是你的請求啊——笨蛋!」
可是,她有時也會以比欺負人的孩子更強而有力的拳頭,招呼一直哭個不停的路特,逼他不準哭。
「可是你救了我不是嗎?蘇菲亞!」
她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我要這隻兔子的!」
喫着喫着,史特爾的眼淚開始撲敕簌地掉落。
「啊,對不起……蘇菲亞姊姊……不對,是隊長。」
突然冒出來的稱謂讓絲薇恩很驚訝。
蘇菲亞的發言相當犀利。
「打賭,基本上算你贏了。」
這就是打賭的內容。
可是,倚仗家庭背景做事,是蘇菲亞最討厭的行爲。
「這些孩子造成了我軍的犧牲。雖然無法要求無罪,但至少希望能給他們更生的機會。」
「可、可以喫嗎……?」
「倫德修塔特少校!? 」
簡單來說,就是情同姊弟的童年玩伴。
「你……難道想叫我幫這些孩子嗎!我只不過是一介軍官,能做到的事有限!」
「戰爭孤兒可是有好幾千人啊!就算救了少少的十二人,也沒辦法改變什麼!」
「沒有狼的嗎?」
雖然平時戴着長官、軍人的面具,不會泄漏感情,可是被叫「姊姊」的話,就會受不了了。
「主、主人……『姊姊』是怎麼回事呢?」
兩人有血緣關係,這事她還是頭一次聽說。
「軟軟的,可是又脆脆的,我喜歡這個!」
蘇菲亞一個人走着,陷入沉思。
現在路特總算明白了這件事,並感到有點自豪。
當初爲了宴會準備、已經熟成得差不多的麪糰,份量足以烤出讓十二名孩子喫到飽的麪包。
而是飽含了祈願,希望他們喫得開心,絞盡腦汁、克服種種問題製作出來的心血結晶。
可是路特無視蘇菲亞的要求,不但沒離遠一點,反而用力抓着她的雙肩,拼命地說着:
蘇菲亞總算從頭昏腦脹的狀態中恢復過來,氣息紊亂地起身。
「當年我以少年兵、特種兵的身分失去功用時,是你把我爭取到獵兵機部隊裏的。如果當初你沒那麼做,現在的我根本不知道會變成怎麼樣……就連想成爲麪包師傅的夢,也沒辦法做吧。」
「你其實是很溫柔的人!其實你很想幫那些孩子做些什麼不是嗎!所以,拜託你了!我什麼都願意做!」
雖然表情堅毅,但也許腿傷還是很痛吧,她的站姿有點歪斜。
「現、現在講這些也太慢了,白癡……」
蘇菲亞的臉愈來愈紅,但路特並沒有發現。
「這是什麼?裏面有甜甜的餡料……可是好好喫!」
回頭一看,只見站在自己身後的是換下襤褸的禮服,穿上平時軍服的蘇菲亞。
這天,路特頭一次叫了蘇菲亞的名字,而不是以隊長稱之。
手中握着槍、因憎恨而失去表情的孩子們,恢復了他們原本應有、非擁有不可的表情——笑容。
[Illustration 404]
不知不覺間,路特將臉湊近到可以把氣息呼到蘇菲亞臉上的距離。
見到相當於首領的史特爾喫着麪包的樣子,其他孩子們也紛紛伸手拿取麪包。
「不,呃,那個~~……主人?」
可是,這次路特不再把目光從蘇菲亞臉上移開。
「嗚——!? 」
看來路特根本不懂蘇菲亞爲什麼會不支倒地。
對蘇菲亞來說,路特就像可愛的弟弟一樣。
就算能讓這些孩子露出笑容,只要考慮到接下來他們將面臨的處境,眼前的事也就只是一時的幻夢。
呼!路特放心地鬆了口氣。
「哦,我小時候家裏是商行……倫德修塔特家是客戶之一。我們因此熟了起來……隊長從以前就把我當成弟弟疼愛……」
「哦~~~~~~原——來——如——此啊……」
「所、所以說……你的臉、臉太近、太近了!!」
船上廚師們對路特的冷漠態度、爲了宣傳才邀請路特上船的事實。
她知道路特的檔案裏沒有姊姊這號人物。
「這些孩子基本上也算是以乘客身分上船的,所以…………哼!」
「什麼嘛,這個……那麼軟、那麼甜、那麼香……」
「你是要我動用倫德修塔特家的力量,特別對他們網開一面?」
「啊嗚嗚……好、好吧……我會想辦法啦……這樣就行了吧白癡!」
「什、什麼都願意做?你在說什麼……!? 」
他一面抱怨着,一面大口吃着麪包。
說完,蘇菲亞從托盤上拿起一塊麪包,轉過身。
「叫我不要去德菲亞戴特號的宴會幫忙,是因爲你事先就知情了對吧?因爲擔心我,所以才叫我不要去的不是嗎?」
即使像自己這種人,也是會有人關心的。
但路特在那背影中看到了年幼時,以姊姊般的態度對自己笑的少女。
雖然蘇菲亞一直在找路特,可是他已經身在自己無法觸及的場所了。
「好的,請用請用——想要哪種呢?長頸鹿?還是馬?」
如果是以名門貴族倫德修塔特家千金的身分發言,影響力就不一樣了。
「打賭?哦哦……咦?」
「什麼叫『幫我喫掉這些』啊……直接丟到我們身上不就好了。就像丟給野狗喫那樣……」
絲薇恩不停把托盤上堆積如山的麪包分給孩子們。
「呀啊!」
路特失去雙親時,蘇菲亞的父親、以及整個倫德修塔特家,都冷漠地對路特的際遇袖手旁觀。
蘇菲亞面紅耳赤、目眩神迷,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他總算再次回想起如此理所當然的事。路特的麪包裏,有着足以冰釋少年那凍結已久的心的力量。
路特小時候常被其他孩子欺負。當時,以完全不像貴族千金的男人婆模樣保護路特的,就是蘇菲亞。
路特低頭對摔倒在地上、頭昏腦脹的蘇菲亞道歉。
就算如此,路特仍然不斷求情。最後說出的近乎大絕招般的那句話,讓蘇菲亞身子向後一仰,當場倒在地上。
「唔……請等一下……?所以說……那個……那時候,您曾留宿倫德修塔特府上嗎?」
「等一下……你冷靜點……稍微,離我遠一點……」
蘇菲亞在船上說「和路特睡在同一張牀上過」,與其說是男女之間的那種感情,還不如說,完全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放心放心放心,還有很~~多很多哦。想喫多少都可以唷。」
「能成爲麪包師傅,讓我覺得很幸福。那不是什麼贖罪或罪惡感!是因爲自己做出來的麪包能讓喫的人高興地發笑……讓我很高興!這全都是多虧了你啊!」
「你們在互相補償愧疚感?想用麪包填補自己的無能爲力嗎?」
他現在喫的,不是像餵狗一樣丟過來的麪包。
「硬邦邦又幹巴巴,完全沒味道,上面還長着黴菌的東西,纔算是麪包啦!」
「真的嗎!? 太好了……隊長果然是好人……」
「可是她很不喜歡被我叫姊姊呢。成爲隊長的部下後,爲了劃分公私,我也不再那麼叫她了……」
蘇菲亞說着,一邊咬着手中的貓咪麪包,一邊用力地踏響軍靴離去。
儘管如此,卻毫不在乎地犧牲、輕賤自己生命,這種行爲是對那些人的侮辱。
「咦……?哦哦,確實有過好幾次呢。隊長房間的牀很大,讓兩個小孩睡也綽綽有餘。畢竟是五歲左右的小孩嘛。」
在蘇菲亞看來,路特只是不願正視現實罷了。
再次重逢時,看着心靈與左頰都出現深刻傷口的路特,蘇菲亞覺得很後悔。
如果自己有好好保護路特,他就不必碰上那麼痛苦的事了。
蘇菲亞後悔到想大哭大叫。
所以她下定決心,這次一定要好好保護路特。不管要與誰爲敵都無所謂。
「我……是不是多少,成全了你的幸福呢……?」
罪惡感、愧疚感、贖罪——砸在路特身上的那些話,其實是對自己說的。
那些話太過巨大沉重,使她無法向路特展現自己身爲女性的情感。
不過,寂寞的感覺,微微撞擊着她的胸口。
那個需要人照顧的小弟,現在已經不再需要她的保護,開始創造屬於他個人的容身之處了。
「如果是這樣……當初就該早點推倒他……」
蘇菲亞粗魯地以袖口擦着眼角,小聲地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