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 復活的山貓
《怪盜偵探山貓》 · 神永學 · 5862 字
1
「晚上好!」
勝村英男站在裝飾一新的木門前。
從下北澤車站徒步五分鐘便可到達這座商住兩用的建築,可以看到位於二樓的酒吧招牌「ALLEY CAT」。
推開店門,恰巧時鐘響起,清脆悅耳。
店裏面好像全部採用的是間接照明,所以腳下昏暗不清。雖說如此,但整個店依舊給人一種安心踏實的感覺。
店內有一個約摸可以坐下十人的L形吧檯和一張配沙發的圓桌。整個內部統一裝修爲簡約的木質風格,是個情趣十足的地方。播放的爵士樂也是恰到好處,讓人身心愉悅。
因爲此時剛至傍晚,所以還沒有客人。
吧檯裏面坐着一個看似店主的男人,他並沒有迎接客人的意思,坐在那裏慢慢吸着煙,煙霧繚繞。
男人看上去似乎說二十歲尚可,說四十歲也不爲過。不同於一般的日本人,他有一張輪廓分明的臉龐。或許是個混血兒。
「現在是營業時間嗎?」
「抱歉,今天有點私事,所以休息。」
店主聲音低沉,但是回答得乾脆利落。
「哦,這樣啊……」
勝村正欲離開,卻被店主叫住了:
「如果只是喝一杯的話,我可以陪你一起來一杯。」
「那就來一杯吧。」
勝村坐在了吧檯最靠裏的椅子上。
「來杯什麼?」
店主邊走向酒櫃邊問。
言談舉止溫文爾雅,但是目光尖銳。
「一起去玩玩兒吧。」
「你騙不了我。」
店主划着火柴點了一支菸,問道。
起初勝村以爲是添枝加葉的都市傳說而已。
所以,從那以後,只要聽說下北澤有新酒吧開業,勝村都會專程跑來。
「你是——山貓吧?」
店主用攪拌棒將冰塊充分攪拌以便杯子冷卻下來。接着從擺着的數百瓶酒的酒櫃上準確無誤地取出四方瓶的傑克丹尼,將其倒入杯中。
想要問山貓的問題堆積如山,可就在事件告破之時,山貓也隨之消失了。
「分手的戀人嗎?」
勝村緊緊握住打火機。
「做過各種各樣的工作。」
勝村說了聲「謝謝」,呷了一口傑克丹尼。或許用「抿」更爲合適,因爲這一口確實太少了。
「朋友?很接近,但還不算是朋友。」
聽完勝村這一席話,店主什麼都沒說。但勝村堅信,那個傢伙一定會再回到這裏。
勝村沮喪地嘆了口氣。
「我不吸菸,這是那個傢伙落下的。」
雖然快步走向車站,努力想擺脫這三個傢伙,可最終也未能脫身。
「你爲什麼要找那個人?」
店主撤回了菸灰缸,問道。
「騙人的是您吧。你是特意來套我話的吧。」
「哦?」
正如店主所言,只要下北澤有新開的酒吧,勝村都會前來詢問「你是山貓嗎」。
「嗯。爲什麼這麼說呢,因爲我既不知道他的聯繫地址,也不知道他的名字,甚至連真面孔都沒見過。」
三個男人輪流搭話。
「是的,他的綽號叫『山貓』。」
「這家店是最近新開的嗎?」
「也有這個原因。不過,我還有幾件事情想要問他。」
「來杯加冰傑克丹尼。」
「是您私人的問題,還是以記者的身份需要問的問題?」
「之前您做什麼?」
勝村話音剛落,店主的面部表情突然舒緩下來。
「一人份吧。」
阿香爲了甩掉這幾個男人,跑了起來。可還是不行。
「綽號?」
儘管如此,令人沉醉的酒香還是直衝鼻腔,酒精灼燒着整個喉嚨。
阿香知道他們是在向自己搭話,但絲毫不敢停下腳步。
「請用。」
店主微微點頭,將手中的煙放到菸灰缸中,然後打開冰櫃取出堅硬如石的冰塊,用冰錐將其弄碎,然後倒入杯中。
「你就是山貓吧?」
「那,就是朋友嘍?」
「二者皆有。」
店主狐疑地看着勝村。
勝村追查的人叫「山貓」,是一個偷取惡人財物、順便也將惡人的罪行公佈於世的盜竊犯,可謂是神出鬼沒。
勝村再次問道。
「連真面孔都沒見過?那你怎麼找?」
「這可是個好酒呀!」
「找人?」
「不是。如果我有閒工夫尋找已分手的戀人,就完全有再追求新戀人的閒暇了。」
「喂,你要幹嗎去?」
「事實上,我在找一個人。」
「沒問題,我已經有些線索了。」
真如所言,他的確是要陪着喝一杯了。
「各種各樣?有什麼?」
「我找的這個人,以前在這條街上經營酒吧。」
不知道過了多久,店主笑着問道。
「你就是爲了還他這個,才一直在找他嗎?」
「站住!」
勝村露出一絲苦笑,抿了一口杯中的傑克丹尼。
「嗯,一週前開的。」
勝村握着打火機,手掌心汗津津的。
勝村仰頭凝視着店主的面龐。
「關係還不夠親近?」
「你說誰?」
「嗯。」
「我覺得找不到的話也有找不到的好處。」
不過,山貓是否真想救出勝村倒是值得商榷的。他似乎只喜歡錢。
這種反應倒沒什麼難以理解的。
他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如果沒有緩緩流淌的爵士樂聲,甚至會讓人產生時間停滯的錯覺。
解救出自己的正是山貓。
店主看似漫不經心,其實客人的一言一行都盡收眼底。
店主邊往自己杯中倒傑克丹尼邊回答。
「我雖不知道這個男人的真實姓名,但是知道他的綽號。」
店主將杯中的傑克丹尼一飲而盡。
「聽不見嗎?!」
既不知道真實姓名又不知道長什麼樣子,那就唯有此法了。這次似乎也要無功而返了。
「這位客人,請問您是警察嗎?」
或許的確如此。本來也沒想好如果真找到山貓接下來該怎麼辦。
勝村從包中取出一個金色的方形打火機,放到了桌上,似乎是在作準備,以便回答店主的問題。
店主將酒杯放在托盤上遞給了勝村。
聽勝村這麼一說,店主似乎表示認同,點了點頭,然後將杯中的威士忌一飲而盡,滿足地舒了一口氣。
「一人份,還是兩人份?」
如果尋找一個既不知道姓甚名誰又沒見過真面孔的人,確實是無從下手。但是……
「咦?」
店主驚訝地問道,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
「被識破了……」
「能找到他就好了。」
她剛纔就已經意識到自己被三個男人跟着。
所有的一切在大約五個月前發生了變化。勝村當時被捲入了一件與自己完全沒有關係的事件中,生命受到了威脅。
「爲什麼這麼問呢?」
店主邊說「請」邊遞過來菸灰缸,他以爲勝村要吸菸。
2
店主小聲嘟囔了一句。
「以前朋友推薦給我的。」
「只是,某一天,他突然消失了——不過我總覺得他還會回到這裏來。」
勝村將目光落在酒杯上。
勝村稍稍停頓一下後詢問道。
店主看着窮追不捨的勝村,露出一絲苦笑。
「打您一進門就開始東張西望,好像在找什麼。之後又問個不停。」
「你也太逗了吧。」
「我不是警察,是雜誌的記者。」
「遇到這種情況,真該坐出租車的。」阿香後悔不迭。
其中一個男人一把抓住阿香的肩頭。
「住手!」阿香很想這樣大喝一聲,可此時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來了。
「跑什麼跑呀,我們只不過說想和你玩一玩嘛。」說這話的男人臉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如果被這羣傢伙帶走,無法想象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阿香四處張望尋求幫助。
這裏地處澀谷,人山人海。可是,大家都默不作聲地走過去,連向這邊看一眼的人都沒有,唯恐扯上什麼瓜葛。
其中也有駐足遠觀的人,但也毫無施以援手的意思,僅是旁觀而已。
「我們的車在那邊,一起去兜兜風,怎麼樣?」
男人湊上臉來。
一股濃烈刺鼻的香水味撲面而來。
「如果不設法逃走的話……」
「放手!」阿香拼命反抗。
掙扎中,阿香的手包正好擊中男人的臉。
「好疼!」
男人咂舌道,一把揪住阿香的頭髮,將她粗魯地摔在地上。
阿香一下跌倒在瀝青馬路上,腿上立馬滲出了血。但是與疼痛感相比,恐懼感還是佔了上風。
這夥男人突然之間變了臉。
「不要不知好歹!」蠻橫的聲音震懾着阿香的耳膜。
「把她給我綁走!」
「然後呢?」
「給她注射上藥的話,就不會招來警察了吧。」
每每想起,就氣得不得了。時至今日,依舊如此。
在燈光盡頭,可以看到一個人影。此人戴着一頂只露出眼睛的黑色帽子,絲毫沒有逃走的意思,悠然自得地坐在沙發上。
男人們抓住阿香的臂腕,將其拖到一條甬道上。「住手!」阿香一邊呼救,一邊奮力反抗,但無濟於事。
這五個男人不知爲什麼都戴着白色面具,額頭上都印有吞噬自己尾巴、呈圓環狀的蛇形圖案。
一個警員突然大聲喊道。
關本大喝一聲,破門而入。
肯定是山貓,他一直就是這樣嘲弄警察的。
「住手!」突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銜尾蛇?」阿香完全不明就裏。
胸部貼着一個袖珍IC錄音機。
關本喝道。
阿香陷入深深的絕望之中。
那個傢伙或許就在門外面。想到這裏,霧島櫻的面部表情一下僵硬起來。
敢在警察面前淡定歌唱的,除了他不會再有第二個人。
話音落畢,男人大笑起來。
屋內沒有開燈,漆黑一片。摸索着找到開關,摁下開關可是燈並沒有亮。
最後山貓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條件,迅速逃離了。
雖然已被警察包圍,但聲音鎮定,聽不出絲毫慌亂。
霧島櫻緊跟其後。
其中一個傢伙虛張聲勢地大呼小叫起來,緊接着便上前襲擊面具男們。
聽到霧島櫻的問話,關本只是哼哼一笑。
這個回答絕對符合一向憑感覺採取行動的關本風格。
關本氣得一腳踹翻沙發。
山貓今晚會光臨埃文斯株式會社社長久本祥一的住宅行竊。
山貓自從五個月前就消失了,也就是從霧島櫻接手的那件案件開始。爲什麼現在他又重現江湖了呢?
霧島櫻頭腦中掠過一個不祥的念頭。
「走吧!」關本輕聲下令,霧島櫻在內的三人點頭回應。
關本撿起卡片,上面寫着什麼。在手電的燈光下,看到了一行令人屈辱的文字。
霧島櫻趕緊打開手電筒。
3
「對呀。」
關本充滿敵意地問道。
「你們都戴了些什麼破面具!」
這羣傢伙一臉諂媚地笑着。
「警察!」
轉頭看去,一個白色的卡片從玩偶胸前的口袋中飛了出來。
事情源於一小時前。
「你們是誰?」
剛纔聽到的聲音其實都是事先錄好,然後用這個播放的。
「好奇怪呀。」霧島櫻心中閃過一絲不安。
已經是窮途末路了。
儘管如此,戴帽子的男人卻一動不動,像根本沒看見一樣。
大家基本將其認定爲惡作劇,但長期以來一直追查山貓的關本卻立刻採取了行動。
「給我手電!」
不過,讓霧島櫻難以釋懷的另有原因。
「山貓?」
起初阿香認爲他們是一夥兒的,只是樣子有些奇怪。
男人沒有絲毫抵抗。
「救命!」阿香大聲呼救。
關本也受過同樣的屈辱。有一次,本應把山貓抓獲的,卻讓他巧妙地逃脫了。
警視廳宣傳科的諮詢網站收到一封電子郵件,內容如下:
膽大包天,應該就是這種狀況吧。
而那羣面具男一下就不見了……
「竟然如此囂張!」霧島櫻心中「騰」的升起一股怒火。
那夥傢伙似乎也搞不清楚狀況,只是訝異地看着戴面具的男人們。
關本話音剛落,男人便立刻寒暄道。
進屋之後,關本也覺察到似乎哪裏不對頭。
警員慢慢靠前,準備把山貓團團圍住。
「開燈!」
「銜尾蛇!」
黑暗中突然響起跑了調的歌聲。
「爲了向大家宣佈,我又重出江湖啦!」
「過會兒我再問你重逢的感受。」
「說什麼?!」發來郵件的大概就是山貓本人了。就這樣堂而皇之地出現在警察面前,還嘲弄警察。
他帶領包括霧島櫻在內的三名警員來到位於廣尾高級公寓三十樓的埃文斯株式會社社長家中。
關本稍揚下巴,暗下指令。
聽到關本的問話,霧島櫻重重點了點頭。
他從霧島櫻手中拿過手電筒,一把摘下男人的帽子。
面具男們結束了宣言般的一番話後,立刻衝了上來。
「別讓他跑了!」
滑稽的是,那傢伙就這樣揮着拳頭直接倒地了。
「明知警察會來,爲什麼還不逃走?」
「我們是銜尾蛇,是完美的象徵。你們的存在玷污了這條街道,所以天要亡你!」
站在先頭的男人隱藏在面具後,含混不清地說道。
五個月前也是如此,山貓喬裝改扮,悠然自得地出現在霧島櫻眼前。明知她是警察,卻……
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但是,爲什麼會……
「呦,各位長官,我已恭候多時了。」
抬眼望去,面具男手中拿着一個類似警棍的東西。
霧島櫻脫口而出。
帽子下的男人嘴上粘着膠帶,仔細一看,手腳都被捆着固定在沙發上。
定睛一看,在甬道上出現了五個男人。
阿香剛剛回過神兒來,發現脅迫自己的那夥傢伙一個個血流不止,呻吟着在瀝青馬路上四處亂爬。
「來,上!」
「我就是去確認看看的。」
霧島櫻喜歡他這種簡練的說話方式。也正因爲如此,她才明知這一趟是徒勞,還是願意跟着。
「您真的認爲山貓會來嗎?」
關本一聲令下,警員一擁而上。
此時……
「他媽的!」
「啊,好久不見!」
「他口袋裏是什麼?」
「噢——噢——在日本——的某個地方——是否有人在——等我——」
「完了!」
但無人相助。
「我和您一起去。」
「準備好了嗎?」
團團圍着阿香的傢伙們突然發現眼前這幾個男人,開口問道。
「怎麼回事兒?」
「難道是用那個打的?」
山貓特意把警察都召集來,肯定是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逃脫。或者……
頃刻之間。
這個男人不是山貓,而是被山貓捆在這裏的玩偶。
警察先生們,埃文斯的老闆——久本——一直在從事毒品買賣,我想,只要搜查一下這間房子就可以找到證據。他,就是我送給各位的一點小禮物。不必感謝我,我已經從他的保險櫃中拿到禮金了。
山貓
「這隻妖貓!」
關本怒吼着,把手中的卡片揉成一團,狠狠扔在地上。
其他隊員也倍感沮喪地嘆息着。
只有霧島櫻是個例外,她好像察覺到什麼。
雖然身處黑暗之中,但仔細看的話,還是能看清楚的。她仔細地看着周遭的每一個人。
「果然不出所料!」她心中暗想。
「你是誰?!」
霧島櫻一把抓住站住自己旁邊的警員。就是剛纔指出有卡片的那個男人。
「我是誰?你開什麼玩笑!」
男子困惑地大聲說道。
來這裏的警察,包括霧島櫻在內,原本是四人。什麼時候變成五個人了?
只有這個男人,是從未見過的。
「不要裝糊塗!你到底是誰?」
霧島櫻繼續逼問,關本和其他幾個警員也向男子投去懷疑的目光。
「好吧,敗給你們了……」
「說吧,你是誰?」
霧島櫻緊握雙拳。警員們也將男子團團圍住。
這個陣勢,是肯定逃脫不了了。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的一切漸漸明朗起來。其他的搜查人員也開始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來。
霧島櫻伏在地上,使勁揉着眼睛。
本以爲山貓早已逃之夭夭,沒想到他正站在陽臺欄杆上。
話音剛落,男人就失控地大笑起來。
霧島櫻大喊。
「糟了!」
「果然不出所料!」
霧島櫻喊道。此時山貓露出看似愉快的笑容。
「在那裏!」
「眩暈彈!」
霧島櫻向陽臺衝去,卻見山貓沒有一絲猶豫,從陽臺欄杆上跳了下去。
霧島櫻扶着牆站起來,四處找尋山貓的身影。
可惜爲時已晚。
「不……」
頓時眼前一片白霧,腳下踉踉蹌蹌。什麼也看不見,暈頭轉向。
這裏是公寓的第三十層,近100米高。他是不可能逃脫的。
「對你真是依依不捨呀!當個好男人太難了!不過,我還是必須得離開了。」
「山貓!」
「女人的直覺真是可怕!」
那些落在地上的筒狀物體放出強光,十分刺眼,緊接着又響起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無論怎樣張望,都看不到沉溺在黑暗之中的山貓的任何蹤跡。
「你是山貓吧?」
「回答正確!」
山貓從容不迫地笑着,突然有什麼東西掉在地板上。
「站住!」
有些筒狀的東西滾落在地上。
她慌忙跑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