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建國故事
《祈禱之國的莉莉艾兒》 · 白石定規 · 1.6萬 字
我偶爾會想起替我取莉莉艾兒這個名字的父母。
身爲獨身女,溫柔的雙親對我寵愛有加。小時候他們常面露微笑,說只要有我什麼也不需要。
因此,當他們發覺我怪病纏身時,兩人比我這名當事人還要動搖,並傷心悲嘆。他們一再看着我身上的症狀,懷疑是不是某種誤會;可是不管看幾次,我的身體都不正常。
該不會是被什麼髒東西附身了──爲了治療我不正常的身體,兩人立刻趕去找城鎮的醫生。
「這是……」
醫生一看見我的身體便倒抽一口氣。
他眼前是白皙水嫩,剛滿十四歲少女的手指。
被刀子割傷後,傷口立刻復原的白淨手指。
「如你所見,我們的女兒身體就算受傷,也會以不尋常的速度復原。」
這究竟是什麼病?要怎麼做才能治好?我的父母就連這是不是生病都不曉得。
「非常可惜,我對這種症狀一無所知……」
而醫生也一樣,對我異樣的身體百思不解。最後,醫生做出「既然沒有什麼害處,置之不理也沒有關係」的結論。他好像還說,受傷能馬上恢復令人羨慕不已。不知道那是他身爲醫生日以繼夜與病魔搏鬥的真心話,還是爲了安撫我的父母而說的敷衍之詞。結果,當時的父母聽到醫生說「沒有問題」,或多或少恢復了平常心。
笑容回到悲嘆的雙親臉上。
可是後來發現,醫生的判斷錯了。
因爲我的身體不論過了幾年,都沒有再從十四歲長大。
當時我住在一個小國家,我的傳聞眨眼間在城裏傳了開來。莉莉艾兒一定是得了長不大的病。明明是無辜的小孩。真可憐。
悲嘆的雙親與同情我的人團結起來尋找治療我身體的辦法。
某個醫生開了各式各樣的藥幫我促進生長,但一切徒勞無功。
某個學者仔細調查了我的身體,但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某個魔法師讓我喝下魔藥嘗試治療,但全都以失敗告終。
「總而言之,再找一下工作吧。」
男子見狀困擾地皺起眉頭。
只是,不停看着父母傷心的臉讓人難受。就連看見女兒長大成人都無法如願,女兒的存在明顯讓他們受盡折磨。
我對擔心的父母笑着說,最後兩人只好目送我離開。
我的戒心跟突然蒸發一樣消失無蹤。
我露出懷疑的表情,男子就說:
我和幾天前在同一個地方說着同樣的話,危機感卻比幾天前還要更強。再這樣下去就真的得露宿街頭了。
說不定,我的身體就連心痛也能立刻痊癒。不管別人說什麼,我都感覺不到痛苦或悲傷。
真是雪中送炭。「你說真的嗎?」我表面上展現戒心,仍迫不及待地問。
自從我滿十四歲以後,隨着時間過去,我這個存在的異樣感就越來越顯眼。城鎮居民們的眼光漸漸從同情變成羨慕。
「爲什麼?」
「唉呀……我們沒辦法治療這種病。」
「莉莉艾兒,好羨慕妳喔。我如果也能永遠都是小孩不知道該有多好。」
「因爲抓錯人就糟糕了。」
他們無法和我生活在相同的時間。
不管嘗試幾次,用盡各種手段,症狀都沒有消失,努力全都化爲泡影。
幾天後。
應該很快就能找到──
在那之後,各式各樣的人從國內外前來造訪,可是無論使用什麼方法,都無法讓我自十四歲成長。
「其實妳也不想治好自己的身體吧?」
「這樣下去不太妙呢……」
「妳就是莉莉艾兒嗎?真的都沒有長大耶!好羨慕喔。」
就連過去盡力想治療我的人們都羨慕我的身體。
「…………」
拜訪人與國家需要資金。可是眼底消瘦的錢包張開嘴,看起來餓壞了。我當場淺顯易懂地抱頭苦惱。
父親嘆氣說。
幸好我那天待的是規模頗大的國家,人多就代表人手容易不足,我撕下廣場上的每一張徵人傳單,一間一間店詢問。
「你是最近在找工作的女生嗎?消息都傳開了喔。」
最後我來到某國的廣場。
「不管怎麼看都還是小孩嘛。讓妳做事我們會被處罰的。」
「妳知道嗎?只要買這個陶壺,不論是什麼病都能治好……」
「什麼?」
於是我選擇離開他們。兩人大喫一驚,我就補充了一句「我想自己尋找治療方法。」即便如此,他們還是很不情願。
「我們沒辦法讓妳長大……」
忽然間,我眼前一片漆黑。
不知不覺間,錢包已經完全見底了。雖然本來就忘了,但是我的身體才十四歲。就算氣質再怎麼成熟,外表上看起來依然是小孩。誠實地說自己三十歲不可能找得到工作。
「呀──!」
怎麼了嗎?
「好厲害!這什麼身體!讓我研究!」
母親以淚洗面。
在那之後,我遊歷了附近各國。
…………
國家這麼大,應該很快就能找到工作纔對──
我知道這樣下去繼續待在一起只會讓他們更痛苦,讓他們更難過。
「這樣下去就真的不妙了……」
不論怎麼做,都無法造成任何變化。
太危險了,不要去。待在家裏。兩人對整理行李的我說了很多,但是我都沒有點頭同意。
他在說什麼──?
「對不起,對不起,莉莉艾兒……」
「我是沒錯……」
這時,有人拍拍我的肩膀。
話雖如此,謊報年齡也找不到。
能找到工作真是太好了呢。
「我十四歲。」
「我要出國。」
錢包變得空空如也。這是不工作尋找治療方法整整一年的結果。
年紀越大的女人越羨慕我的年輕。
從小就對我綻露笑顏的父母,不知不覺間總是滿面愁容。
…………
自己一個人旅行也沒問題──我說。
「不要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我只是來介紹工作給妳而已。」
我的年齡即將滿三十歲的時候,就連父母都放棄尋找治療我的方法了。
就這樣,世界拋下我自己變老。
我不是小孩子了。
「妳好。」
哪裏的工作?什麼工作?爲什麼找我?我連珠炮似地發問。
剛結婚生子的朋友驕傲地抱怨長大成人的辛苦,羨慕地說。
他們心底可能明白。
「在那之前我想問妳,妳是莉莉艾兒……對不對?」
似乎是有人從背後拿大布袋將我套了起來──從頭到腳整個包住,奪走我的身體自由。我在黑暗中痛苦掙扎、大聲尖叫;但是我的聲音似乎沒有傳出去。
「……你是誰?」我警戒地眯起雙眼。
某國的魔法師興奮地抓住我的肩膀,我害怕到拔腿就逃。
「我很謹慎,尤其是對待妳這種女生的時候都會特別細心。」
一輩子都十四歲太不方便了,最重要的是我不能一輩子脫離世界生活。那樣就傷腦筋了。
「妳是想惡作劇吧?給我滾出去!」
「不妙。」
可是我並不打算回家。
不妙了。
…………
「總而言之,就跟說好的一樣尋找治療方法吧。」
某國醫院的醫生搖頭說。我因爲白忙一場嘆息。
「看樣子,還是暫時別找治療方法,先找工作賺錢比較好。」
很快就──
我默默瞪着男子。
回頭一看,是一名男子。我不認識他,他是哪位?
「妳的傳聞真的傳開了喔,小姐。」終於,男子的聲音從布袋之外傳來。「尤其是外國的貴族,對妳的身體非常好奇,委託我們把妳抓回去。」
簡直就像是揮劍攻擊波濤洶湧的大海。
「你們忘了嗎?我已經二十九歲了。」
「咦,介紹工作……?」
男子莞爾一笑,散發出一股善良的氣息。
他聳聳肩說:
「滾。」
驚訝、困惑,笑容自眼前男子臉上消失時,我才發現自己落入了圈套之中,且爲時已晚。
自己遇到的問題,自己可以解決──我帶着焦急與決心,再次站了起來。
隨着時間過去,登門拜訪的人也越來越少。
我試着報上外表的年齡前去應徵,當然被掃地出門。職場不是小孩子該待的地方。
於是我姑且先拜訪了附近各國的醫院與魔法師。雖然在故鄉找不到治療方法,我想在外國有可能獲得關於我這種病症的情報。
人們一個接着一個放棄。
「……錢花完了。」
某國的可疑團體要求我買陶壺,我又害怕到拔腿就逃。在那之後我造訪了許多國家,不僅向醫生與魔法師徵詢,還問了許多人治療我身體的辦法。不知不覺間,就過了大約一年的歲月。
「啥啊?三十歲?小妹妹妳別開玩笑了。」
「對不起,莉莉艾兒……對不起……」
我在長椅上坐下,嘆了一口氣。
黑暗的另一頭,我似乎感覺到男子在笑的氣息。
◇
看樣子我被放到馬車上了。
離開布袋時,映入眼中的是馬車貨鬥外遼闊蔚藍的天空,以及國家越來越小的影子。
「我說,這傢伙真的三十歲嗎?」
此外還有一名體格壯碩的男子。他腰上插着小刀,眼光銳利,一面朝馬車駕駛拋出問題,一面熟練地用繩索綁起我的雙手。拿布袋罩住我的想必就是這個男人了。
「我先說清楚,妳敢打歪主意我就毫不猶豫殺了妳。」
壯碩男子說出淺顯易懂的威脅,起身回到駕駛身邊。
「不要緊,她逃不掉的。」駕駛邊回答壯碩男子,隨後便回頭看我──他就是剛纔對我搭話的文雅男子。
他露出與剛纔相同的笑容說:
「在抵達貴族叔叔的國家之前還要一點時間,妳就乖乖待着吧。」
他的語氣像是在哄小孩。接著文雅男子說肚子餓了可以喫水果,指向貨鬥中。
那裏放了幾個箱子。
似乎是貴族準備給我喫的。
雖然雙手被綁,但的確能喫東西。
「……我不要喫那種東西。」
我吐出這句話,在貨鬥角落坐下。我纔不想喫來路不明的東西。
取而代之,我問:
「你們想對我怎麼樣?」
「我們不想對妳怎樣啊?」
「放了我。」
「咦!是蘋果耶,真幸運~」
「…………」
我垂下頭來以沉默回應。
那你們可以走了。魔法師舉手說。
「妳想不想跟我一起來?」
「…………」
我半信半疑。
看來是手握繮繩的文雅男子緊急剎車。
「我們反省了!」
她的提案,以及她說的話意思是──
男子熟知侵蝕我身體的疾病。
儘管聳肩表示無法理解,文雅男子依然接着說:「所以非常抱歉啦,我們說什麼都不打算放妳走的喔。」
「青春永駐不會變老,受了傷也會馬上痊癒。這種人就俗稱不老不死喔。」
「我原本是學者,最喜歡研究特別的人類了。像妳這種不老不死的人也是。」
看見突然現身的女子,我的眉頭皺得比她還深。
魔法師在我身旁側着頭問。她很高,我抬起頭點頭回答「我沒有受傷。」她便像是看見好笑的事情似地噗哧一笑。
「啊哈哈!我們好不容易纔抓到妳耶?」開玩笑吧?文雅男子笑說:「只要帶妳回去,我們這種盜賊也能領到一輩子不愁喫穿的賞金。」
我想應該比當貴族的玩物還能過上正常的生活喔──她邊說,邊朝我伸出潔白的手。
「……剛纔好晃,是輾到什麼嗎?」
這可能是我造訪許多國家與人們的害處。
說完她揮下魔杖。
文雅男子走下馬車,行進方向的視野稍微變大了一點。和緩的平原無邊無際。這原本是今後能夠一直看下去的景色;但是一想到這可能是最後一次看見,就讓人覺得鮮豔又難能可貴。
魔女。
我邊想,邊對兩人懇求:「所以放我──」
她在傻眼的我旁邊一撥頭髮,揮了一下長袍,莫名揚起聲音說:
「視情況有可能呢。」
「妳從哪裏跑上來的!」
「不用那麼尊敬,妳年紀不是比我還大嗎?」
「我聽不見耶?」
「……不要。」
兩名男子靜靜地面面相覷,然後靜靜地舉起武器。
「…………」
「剛纔的聲音有點奇怪,我去外面看看。」
「……!」
文雅男子的嘲笑聲在耳邊響起。「否則現在就會玩弄妳的──」
不出所料,她被發現了。壯碩男子和文雅男子各自擺出架式轉向她。
一回過神來,被踢下馬車的兩名男子坐在地上。一般盜賊面對魔法師顯然毫無勝算。
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她胸口掛着星辰造型的胸針──魔法師中唯有能力特別優異之人才能獲得的證明。
「我比較謹慎啦。」
魔法師笑盈盈地問。她手中已經沒有魔杖了,但是對她的恐懼似乎眨眼間烙印在男子們的心底,他們說着「是、是……!」壓低聲音點頭。
不是妳自己現身的嗎?
喀咚。
說不定能在研究過程中解開妳不老不死的謎團──她語氣輕鬆地說。
「……我纔沒有那麼值錢。」
壯碩男子這麼喃喃自語的下一刻,馬車停了下來。
看樣子,眼前的魔法師也聽了我的謠言──接着她瞥了我一眼,從懷裏掏出一根魔杖說:「原本應該在這裏解決你們──可是我認爲就算是壞人也值得擁有第二次機會,所以就給你們一個機會吧。」
「幸好我們是善良的盜賊呢。」
接着他對我露出冰冷的眼神。
「不是不老不死的十四歲嗎?」
他們顯然不打算逃跑。
順帶一提,表情還充滿自信。
於是魔法師笑着迎戰。
這時馬車的貨鬥一震,打斷他的話。其中一個箱子垮了下來,裏頭的蘋果散落一地。
「……!妳、妳是什麼人!」
「妳不論受什麼傷都會馬上治好吧?」壯碩男子用手扶着刀,看着我說:「要不然我們現在可以試試看啊?」
「還是妳在被賣掉之前要喫點苦頭才明白?」
她對他們的模樣渾然不覺,大搖大擺地繼續說:
「那妳是什麼?」
「如果有意反省的話,就馬上下車吧。現在我可以放你們一馬。」
就如同他們跟我說過好幾次,只要抓到我就能獲得一輩子不愁喫穿的錢。
「妳不是三十歲了嗎?那麼至少應該想像得到這是什麼狀況吧?」
…………
看見我沉默不語,她說:
「所以現在很多人在找妳。有些是性癖好比較特別的人,也有些是隻想賺錢的盜賊。」
「那就給我安分一點。」
「不用看也沒差吧?」
「人家是被妳的身體吸引,好奇心旺盛的魔女喔。」
由於纔剛遭到綁架,我有些困惑;但她是救命恩人。
我在原本以爲會是最後一次見到的平原中央深吸一口氣。我還活着。
不是她是誰?
「妳願不願意讓我研究?」
「我就說了吧?」
「誰會在這裏下車啊!」
「蠢蛋!」
「反省了嗎?」
文雅男子也緊跟在後拿起武器。
壯碩男子衝了上來。
不久之後,文雅男子走了回來,聳着肩說「什麼也沒有。」嘆一口氣。
女子當場蹲下撿起蘋果,用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口。「蛤?難喫死了!」說完她皺起眉頭直接丟掉。
「哈哈哈哈哈!被發現就沒辦法了!就別偷偷摸摸的了吧!」
就在她悠哉地說個不停的下一刻──
乍看之下她年紀的確比我還小。
兩名男子一聽便慌慌張張地跑了起來,跳上馬車。他們忘了我和錢的事情,駕着馬車一溜煙地消失無蹤。
「妳很煩耶。」
「我也這麼認爲,不過有些怪人就是喜歡妳這種小女孩。」
「喂,幹嘛停下來?」壯碩男子不滿地問。
「又沒有人說我不老不死。」
「妳有沒有受傷?」
「妳知道我是誰嗎?」
「蠢蛋是你們纔對!」
「有可能解除我的不老不死嗎?」
「好!」
我思考該如何脫離這個險境。
「真的很對不起……」
壯碩男子不以爲然地哼了一聲,文雅男子就再次驅車向前。貨鬥上的蘋果開始滾動,最後停在女子腳邊。
「拜託,我什麼都願意做。」
她清了清喉嚨,蒼藍色的眼眸注視着綁架我的兩名男子,表情看起來像是希望他們注意。
她外表看起來大約二十五歲,白色波浪長髮與配上天藍色的挑染,身上穿着白色長袍與藍色緞帶裝飾的三角帽──是魔法師。她的身材好到隔着衣服也看得出來,再次起身的她驕傲地挺起胸膛。
「你們就是綁架犯吧?抓不會長大的女孩去賣真是太卑劣了!卑鄙之徒!」
文雅男子一臉厭煩地打斷我的話。
「嗯哼!」
她看起來不像是說謊想騙我。而且,不論如何我都無處可去,就連明天的生活都有困難。
現在的我有拒絕的選項嗎?
「…………」
於是我牽起她的手。
溫暖又柔軟的手。
她在手的另一頭開心地莞爾一笑。
話說回來,我還沒跟她道謝。
「謝謝妳救了我──呃……」
妳是誰?
可以告訴我妳的名字嗎?我側着頭問。
「啊,說得也是。抱歉抱歉。」
接着她嗯哼一聲清了清喉嚨。
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庫路路妮維亞。」
祈禱魔女,她說。
◇
她說自己是環遊世界各地的魔女。
與人們相遇、接觸新事物,並進行研究。她告訴我,那對她來說是至高無上的喜悅。
「妳願不願意跟我一起旅行,莉莉艾兒?」

她想旅行接觸形形色色的人事物,但是也想研究我的身體。想做的事情太多,最後她選擇和我一起環遊世界這個折衷方案。
「好。」
她雖然成天做怪事,但還是會找時間調查我的身體。
「不要瞎掰好嗎?」我纔沒有被排擠孤立。
我把藥灌到她嘴裏。
「我看起像二十幾歲嗎?」
喫飯的時候她想餵我,我就把她揮開這麼說。
「那樣遲早會小命不保喔。」
她似乎留下了研究資料,問了我許多個人問題。
「好,那麼莉莉艾兒,啊~」
庫路路妮維亞就這樣被拖走。
「可以跟我說說妳的出生地嗎?啊,不想說也沒有關係。」
女精靈當然放聲尖叫,不久之後保安官便聽見騷動前來關切。
而我沒有不滿也沒有疑問。
例如說在某個國家。
當地人慌張地說那很危險叫她丟掉,她就說:
結果她臥病在牀三天三夜。
「在妳喝之前是祕密!」
我簡潔地敘述了外出旅行的來龍去脈。
「妳覺得呢?」
就連我自己也不明白。
那是因爲她太刺眼了呢,還是我開心地笑出來了呢。
「莉莉艾兒,妳會用魔法嗎?」
就這樣在鬼門關徘徊了三天三夜。
她一字一句仔細地聆聽,寫在筆記上。「名叫莉莉艾兒的少女,之前是被周圍衆人排擠孤立的可憐少女──」
庫路路妮維亞忽然全身莫名發光。
走在路上,她突然氣喘吁吁地往前衝,就看見她在亂摸金髮美女的耳朵和頭髮。根本就只是個變態。
「…………」
「這種研究資料要寫得讓人同情才能多賺一點研究經費。」
「這樣啊!難得都採了就喫喫看吧!」
她就各方面來說還挺隨便的。
某天在我們住宿的旅館,她問我:
「妳這個變態!」「把她抓起來!」
「真有心機。」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我有種只要和她在一起,我身體的謎團遲早能夠解開的預感。爲什麼會有這種想法連我自己也不明白。
庫路路妮維亞發出詭異的笑聲。在那之後,她一口乾了據說喝下去會死,被詛咒的水。
庫路路妮維亞就這樣被拖走。
「看起來沒什麼進展。」
「爲什麼~?」
「咳噗!」
反過來說,我不僅能夠免費到各國旅行,旅費還全部都由她來支付。對我來說,這個條件實在是再優渥不過了。
造訪某座山的時候,庫路路妮維亞和當地交的朋友一起去採山菜,還順便採了毒魔菇回來。
庫路路妮維亞不會固定在一個地點停留,因此總是在旅館中調查我的身體。
然後她就被抓了。
「所以纔不對我說敬語嗎?」
「我第一次看見有人這樣形容自己。」
「好、好痛!不要打人啦!」
「爲什麼妳這麼喜歡亂來啊?」
在另一個國家,我們遇見長得像狐狸的獸人。
每次造訪新的地點,她都做出奇怪的舉動。
來,她把魔杖遞到我的手中。魔杖雖然老舊卻十分漂亮。就是這根魔杖救了我。
「小、小姐!妳該不會是精靈吧?好厲害!我第一次看見!尖耳朵讓我碰一下!如果可以的話也讓我摸一下!頭髮也好漂亮喔,可以摸嗎?讓我摸!」
和她相處了一會兒我發現──與其這麼說,初次見面的時候就知道了。她是個有點奇怪的人。
「我不會。」
「嘿~嘿~莉莉艾兒。妳喝喝看這個藥水。」
每一天都與無聊相去甚遠。
「我沒有經驗過瀕死狀態的說。」
「哈哈哈!不說敬語是因爲我是個不遜的人呀!」
「這是什麼效果的藥?」
「是這樣嗎?」
說不定,我也跟她一樣隨便。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病倒了。
「不要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咳噗!」
「……那名女子不論罹患何種疾病,受到多重的傷都絕對不會死亡。不僅如此,還會因爲異常的回覆速度眨眼間從瀕死狀態復活──」
「爲什麼~?」
「那是全身會莫名發光的藥。」
「爲什麼?」
「莉莉艾兒,看來妳的身體不只不會受傷,也不會生病呢。總覺得好像是這樣。」
「嗯,因爲剛纔給妳喝的是全身會變綠色的藥水呀。」
我傻眼地對她眯起眼睛。
「是這樣嗎?」我巴了她一下。
「是這樣嗎?」
「妳好可愛喔,可以喫妳的耳朵嗎?」
然後她就被抓了。
「呵呵呵呵呵……」
她一找到機會就會觸摸我的身體,讓我喝各種藥水進行調查。
「就是這樣!」
她振筆疾書。
「咦~?真的假的?妳試試看,我的魔杖借妳。」
在那之後,我們巡訪了許多國家。
她喫了。
「研究本來就是要用一些謊話矇混過關喔。」
「研究就是要寫得誇張一點纔好。」
她繼續寫。「我遇見她時,女子即將四十歲,外表看起來卻只有二十幾──」
「我不會不想說,不過我的故鄉也沒什麼特別的。」
「好刺眼……」
我嘆了口氣看着庫路路妮維亞。
和她相處了一會兒我發現,她有把我當成小孩子的習慣。
「原來如此。」
「啊嗯啊嗯。」
「不要把我當成小孩子。」
「這樣啊。那麼成果如何?」
旅途中我曾經這麼問她。庫路路妮維亞在我身旁一如往常地笑着說「我有那麼常亂來嗎?」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看樣子她毫無自覺。
差不多就像這樣。
「誰叫我喜歡以貌取人呢。」
「呵呵呵,我不會那麼容易死掉。畢竟我可是在研究不老不死的女孩子呀!」
「……嘿。」
我照她所說揮了一下。
「…………」
不知該不該說不出所料。
什麼也沒有發生,旅館房間內寂靜無聲。
「不行嗎……這樣啊。」
平時就算結果不如預期也開心笑着的庫路路妮維亞,唯有這時露出遺憾的表情。
當時的我不清楚緣由。
對她來說,我會用魔法一定比較好。
就在我們相遇後過了大約一年的歲月時。
「我知道不少關於莉莉艾兒身體的事情了。」
在某個國家。
一如往常在旅館中一面閒聊,一面調查我的身體時,庫路路妮維亞乾脆地說:「嚴格說起來,莉莉艾兒的身體並不是不老不死。」
不是不老不死?
「……什麼意思?」
我無法理解,納悶地側頭。
庫路路妮維亞看着過去調查我身體時寫的資料,簡潔明瞭地說:
「雖然速度非常緩慢,但是莉莉艾兒的身體確實有在變老。只是好像因爲體質關係,使得老化速度十分緩慢。」
「體質?」
所以我表面上看起來纔像是不老不死。
手中握着一頂三角帽。
她莫名耍帥地宣言。
庫路路妮維亞將過去毫無先例的體質命名爲魔力消耗體質。
「可以立刻治好傷口嗎?」
環視周遭,庫路路妮維亞不見身影。遼闊的大聖堂中只剩下我和雕像兩個人。她究竟消失去哪裏了?
◇
終於,她指着我的身體說出一個詞:
看起來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我側了側頭。
她邊說,邊拿起三角帽。
「莉莉艾兒如果會自己使用魔法──自行消耗魔力的話,說不定有可能讓身體繼續成長了……」
「不出我所料,在島上使用和莉莉艾兒身體上一樣的機制,結果非常順利。現在就跟妳看到的一樣。」
什麼夢想?
我沒有和大家一同變老的方法嗎?
「對。」
「並非不可能。」
我的人生會持續到什麼時候?有沒有終點?在不安盤旋的腦中,我懇求似地問。
我抬起頭。
──她消失了。
「爲什麼用妳自己的雕像?」
「妳還是這麼隨便……」
「那不是當然的嗎?」
『在這邊。』
如果庫路路妮維亞的研究開花結果──
她問我。
在那之後花了大約五年的歲月,才建立好國家的機制。
將應該進入人體中的魔力全部吸收的結構。庫路路妮維亞像是「吸收魔力並予以利用」機制的基礎。
所以才命名爲魔力消耗體質,她說。
「也就是說,沒有阻止不老不死的方法嗎?」
『呵呵呵……很厲害吧?』
她指着建立到一半的國家笑着說。
儘管露出傻眼的表情,我還是放心地嘆了口氣。
總覺得她嗯哼一聲得意地挺胸。
所以,妳願意跟我一起來嗎?
聲音從我正後方傳來。
「首先,大前提是魔法師會消耗體內吸收的魔力使用魔法。自然界充滿魔力,大部分主要由樹木產生,所以在充滿魔力的森林中使用魔法會比較強一點。」
庫路路妮維亞驕傲地站在裏頭。
那句話如果屬實。
「啥?」
既然不會魔法,就不能借此進行抑制擅自治療身體的魔力。
「妳願意聽我的夢想嗎?」
她說異常迅速痊癒的傷口、疾病,還有停滯在十四歲的成長,一切都是體質造成的。
「庫路路妮維亞。」
建立國家的夢想,在遇到我之前就有了頗爲具體的計劃。不久之後,庫路路妮維亞帶着我造訪某座小島。
令人遺憾的是,我不會魔法。
用途?
在庫路路妮維亞遊歷各國研究的同時,他們在島上進行開發。島上已經整備了十分足以讓人生活的屋舍與農田。
下一刻。
「具有和魔法相似,卻又不同力量的物品。我將這命名爲祈物。」
來到島上正式展開魔力消耗體質的研究,讓她提早完成國家機構的建立。
「…………」
那指的是具有魔法一般力量的物品。只要在祈禱之庫路路妮維亞中央的大聖堂祈禱,就會十分罕見地產生。
她點了一下頭說:「而莉莉艾兒,妳的身體似乎會擅自做出那些事情。」
「魔法師使用的魔法相當多樣,有攻擊、防禦、魔藥等等。老實說,用幾乎無所不能形容也不爲過。」
「……我恭候多時了,師父。」
她一臉得意地戴上手中的帽子。
她的弟子在小島港口迎接我們的到來。此外還有許多夥伴。獸人、精靈、魔法師與普通人,身分種族各不相同。
她突然上起魔法課。
不理會困惑仍靜靜聆聽的我,她繼續說了下去。
◇
完成的確令人開心。
「我呢,其實想建立一個國家。」
「呵呵呵……妳看了這個以後還能說出一樣的話嗎……!」
身體擅自攝取魔力,擅自修復傷口、治療疾病,最後就連成長老化也停止。這就是她的結論。
「夢想?」
接着她繼續敘述夢想。
這時的我有什麼拒絕的理由?
雖然外表依然是十四歲,但是庫路路妮維亞的預測如果正確,從今天開始,我就能和正常人一樣長大變老──
「……!」
「妳在哪裏?」
總是一臉開朗開玩笑的她,當時露出的表情卻前所未見地寧靜又沉着。
「這就是吸收魔力後的用途。」
「因爲這樣比較帥呀。」
「多虧了它,這個國家沒辦法使用魔法。」
她果然很隨便。
「爲什麼用妳自己的名字?」
突如其來的話讓我喫了一驚。
「我建立的國家不需要魔法,所以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在發明強制吸收魔力,造福羣衆的裝置。雖然才做到一半就是了。」
我和她四目相交,接着點頭。
「順帶一提,國名叫做祈禱之庫路路妮維亞喔。」
那是她平常戴的帽子。
我聳聳肩。
祈物。
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側着頭等待她的話。
終於,她的視線停在我身上。
「……?」
「順帶一提,關於吸收的魔力要怎麼使用從以前開始就有很多不同的意見。我的徒弟到現在還是猛烈反對──不過妳願意幫我看看嗎?莉莉艾兒?」
「那個怎麼了嗎?」
島嶼中央的大聖堂中。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移動了位置。回頭一看,她一臉洋洋得意地看着我。
「因爲這樣比較帥呀。」
「魔力消耗體質。」
姿勢正巧和她正後方的庫路路妮維亞像一模一樣。
「就算是一度誤入歧途或是遭到迫害的人,與他人度過不同時間的人也能夠和平共處的國家。我想建立一個和身分與種族無關,人人能夠笑着生活的國家。」
那就是讓我的身體變成接近不老不死生物的真正原因。
「說不定,我可以讓莉莉艾兒妳的壽命變得接近普通人。」
「說巧不巧,莉莉艾兒的身體有自動吸收魔力,並且使用的機制。說是我理想的國家也可以。所以我想徹底調查、研究妳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春天櫻花綻放,夏天綠意盎然,秋天滿是楓葉,冬天白雪飄飄。聽說每個季節都能享受不同美景的小島,聚集了庫路路妮維亞造訪各地時撿到的美麗事物。
該體質的特徵恰如其名。
她說:
三角帽是庫路路妮維亞自己祈禱「能變透明」而得到的結果。
「只要利用這個機制,人人都能夠享受魔法的力量。每個人都能得到解決不便的方法。」
妳覺得怎麼樣?庫路路妮維亞問我。
換言之,祈物可說是彌補人種與種族間體能差異獨一無二的工具。或許可以說是符合她理想中平等國家的物品。
「不錯呀。」
我點頭回看她一眼。我沒有說謊。若是有一個疑慮的話,那就是方便的道具都有代價。
「如果祈禱能夠消除就更好了。」我說。
「果然需要嗎?」
「強大的力量都有代價。可能會有人把無與倫比的願望變成祈物,把國家弄得一塌糊塗。」
「弟子也跟我說過一樣的話。她說魔法力量應該只有魔法師才能使用。」
「有點擔心強大的力量會讓人誤入岐途呢。」
「大家都很悲觀,可是我覺得應該不會發生妳們想的那種事情……人類應該沒有那麼愚蠢纔對。」
「聽起來像是漂亮話。」
「她也這麼說。」
「那妳怎麼回答?」
「就是因爲不知道怎麼回答,我纔來找莉莉艾兒呀。」
「就算聽了緣由,我也不會改變意見。」
「妳還是認爲需要消除祈禱的方法嗎?」
「技術上可能實現嗎?」
「祈物上賦予的魔力調整爲無法剝奪。都變成祈物了,如果還被庫路路妮維亞像吸走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爲什麼?
「……祈物的效果好像消失了。」
換言之,我和祈禱之庫路路妮維亞這個國家十分相似,平時都會持續吸收魔力。
我曾經提案,只要利用我這不論什麼傷勢與疾病都能治好,宛如不老不死的身體,是不是就有可能治療;她卻搖頭拒絕。
庫路路妮維亞歪了歪頭。
「觸碰祈物就等於吸收魔力,莉莉艾兒。」
「我不是說過了嗎?研究本來就是要用一些謊話矇混過關呀。」
所以我希望妳別那麼做,她看着我說。
我立刻打開門。
「……怎麼會?」
換句話說,創造了錯誤用途的物品時,就只能採取破壞的手段了。
在那之後的日子,飛快到讓人訝異。
「妳還好嗎?」
她看得見。
我好幾度思考拯救她的辦法。
「所以說?」
「庫路路妮維亞今天休息。」
不管過了幾年,她都對我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
接着她告訴了我。
我覺得很奇怪。
說巧不巧,這一瞬間解決了阻擋在祈物前的問題。只要我在,祈物就絕對能夠正確地使用。
「──庫路路妮維亞!」
接着我戴上三角帽。
我在事態明朗之後才匆匆提出的解決方法,聰明的她不可能從沒想過。
庫路路妮維亞和我的關係也跟過去一樣毫無改變。
也有人故意表現得和過去一樣。在牀上辦公的庫路路妮維亞說「嗯,還可以吧。」點頭。工作的時候,她似乎比平常還有精神一點。
被送到醫院,庫路路妮維亞恢復意識後自己告訴了我。
「我會調查有沒有其他的方法,讓莉莉艾兒不用勉強自己的。」
她說她在旅行的時候,病況就已經在體內加劇,和我相遇的那個時候──就已經只剩幾年的壽命了。
後來才知道。
我、她的弟子還有國民懇求她不要死,提出幾個延命措施,她卻只有露出沉穩的笑容拒絕。
她的身體很久以前就受到病魔侵蝕。
不以爲然地點頭後,弟子便離開了辦公室。
「那是爲什麼?」
「……我儘量。」
「庫路路妮維亞,可以打擾一下嗎?」
想不到──
她的眼神早已領悟已經太遲了。那是做好覺悟面對人生盡頭的表情。
「庫路路妮維亞大人,這邊的資料還可以嗎?」
只能祈禱這座國家是人人都能不論身分種族,笑着共存的國家。
「莉莉艾兒的身體真貪心。」
換個說法,也就是說──
「目前辦不到。」
「爲了國家準備的魔力吸收裝置效果設定得比莉莉艾兒的體質還高──可是看樣子,莉莉艾兒只要直接碰到就會暫時超越呢。」
也有聲音提出應該出國接受魔法治療。
她看着我的臉,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她對我們面露微笑,依然不停面對侵蝕自身的疾病。
三角帽如果和她用給我看時相同,我戴上帽子應該就會變透明,看不見我纔對。
從那時起,庫路路妮維亞就經常請假。
也就是說,我只要碰到祈物,好不容易暫時停止的「體內魔力自動使用」又會再次展開。
起初我以爲只是感冒。
祈禱之庫路路妮維亞設置的雕像使用的結構,是利用侵蝕我身體的疾病樣本製成。
弟子在她牀邊哭泣。庫路路妮維亞笑着說「哈哈哈!沒關係,我還很有精神喔。」摸摸她的頭。她的手臂稍微瘦了。
接着她直接朝我的頭伸手。
分明如此,她的眼光卻和我相交。
庫路路妮維雅從好幾年前開始,就像這樣隱瞞重要的事情。
簡單來說,我只要直接觸碰祈物,好像就會吸走祈物中含有的魔力。
自從建國以來,我總是陪在她身邊。她擔任國家的領袖,我則是以輔佐的身分支持着她。
「……奇怪?」
庫路路妮維亞在我面前側頭。
有種不祥的預感。
她是我的恩人,幫得上她的忙是讓我最開心的事情。
病倒之後,庫路路妮維亞的身體急速衰弱。整天臥病在牀的次數與日具增。
然後摸了摸三角帽。
「也就是隻要我在,就可以消除錯誤願望誕生的祈物呢。」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妳可以別碰祈物。」
雖然和平最好,但是維持和平的方式多多益善,她說。
那不是普通的病,因爲她口中流出的鮮血灑落到桌上。
「不是這樣。」
但她並沒有同意。
於是我鬆了口氣。
「……師父在哪裏?」
「不行啦,我猜應該治不好吧。」
我敲了敲辦公室的門找她商量工作。平時原本應該傳來「請進~」的悠哉回應,今天卻什麼反應都沒有。
「……是嗎?」
那一天,庫路路妮維亞的弟子造訪她的辦公室,眉頭深鎖地看着我。看見原本庫路路妮維亞應該坐的位子上是我,她一定覺得很奇怪。
「不論如何,幸好能實現庫路路妮維亞的願望。」
「因爲祈禱的效果被消除很讓人失望嗎?」
追根究柢,如果和庫路路妮維亞預測的一樣,人們不許下錯誤的願望,我就會稀鬆平常地變老,稀鬆平常地安享天年。
在大聖堂開始正式運用庫路路妮維亞像一年後的歲月時,才查覺到異狀。
「這樣下去我大概剩下一年的壽命吧。」
辦公室中,她趴倒在堆滿文件的辦公桌上。
「嘿~嘿~莉莉艾兒。幫我寫公文。」
◇
「是嗎……」
庫路路妮維亞投降似地聳肩說。
她會獨自一人環遊世界,途中找到我並研究我的體質,全都是爲了實現建立和平國家之外的另一個願望。
她不是最近纔不對勁。
對不起一直瞞着妳。她一如往常地輕聲笑道。
因爲我問幾天後回來的庫路路妮維亞,她都笑着回答:「沒事~沒事~」
「師父……求求您不要拋下我們……」
映入眼中的景象讓我戰慄。
我拿走庫路路妮維亞手中的三角帽,嘆了口氣。
在那之後過了幾個月,我才發現那不是普通的生病。
可是一旁的庫路路妮維亞卻露出陰暗的表情。
「老實說,這也是怎麼想都會被拿去濫用的東西。設定某種祈禱時的禁止事項是不是比較好?」
「只要妳不停消除人們的祈禱,就有可能一輩子都死不了。」
「…………」
「莉莉艾兒真需要照顧。」
就試着變透明,偷偷摸走庫路路妮維亞懷裏的錢包吧。如此一來,她應該也會認知到祈物的可能性與危險性纔對──我原本這麼想。
尤其是在島內魔力吸收被強制停止,吸收祈物上的魔力不曉得會發生什麼副作用。
改變的只有辦公室變成了病房,我則總是在她身旁工作而已。
「公文自己寫啦。」我這麼抱怨,卻依然從她手中接下文件。在靜靜工作的我身旁,她開始做別的工作。
這種日子從春天持續了下去。
「話說回來,妳決定下一任由誰繼承了嗎?」
「嗯。」
「難道說是妳徒弟?」
「真虧妳知道。」
「她做得來嗎?」
「不要緊,她雖然有點難相處,但是個好孩子。」
窗外搖曳的樹葉變綠了。聽見庫路路妮維亞遺憾地說櫻花凋謝了,我在她身旁放下一根樹枝。那是我命名爲萬年櫻的祈物。不論是春天還是到了夏天都綻放不斷的櫻花。
「真漂亮。」
「是,和我們不一樣,只有枝條停在春天的時間。裏面就是含有這種祈禱。」
「……話說回來,莉莉艾兒妳是不是長高了?」
「呵呵呵,妳終於發現了。現在好像是成長期。」
「有未來真好。」
「好難笑的笑話。」
「只有莉莉艾兒會苦笑而已。」
夏去秋來,暑氣未消,卻已經有些寒意。窗戶開開關關,每天不停重複。我們總是在一起。
「妳願意聽我的夢想嗎?」
「之前聽過一次了。」
「不要走。」
「…………」
「……莉莉艾兒。」
「不用。我一個人就夠了。」
實現祈禱的機制是她曾經活過的證明,更是這個國家的象徵。
「怎麼樣?」

看着染白的景色,她的雙眼似乎了無生趣。我握住她的手,她就皺起眉頭說「已經是大人的手了呢~」笑了笑。其實只是她越來越消瘦,但我只有說「因爲是成長期。」回以笑容。
「所以妳才創造了祈物不是嗎?」
她說:
「說得也對。」
「庫路路妮維亞,妳看。今年櫻花也開了。」
「────」
「我說的是後續。」
「……好。」
「…………」
「隨着時間經過,可能會出現忘了祈物使用方法的人。可能會出現無法依賴能夠依賴的事物,因而痛苦的人。說不定,還會出現用祈物爲非作歹的人。我希望妳可以告訴大家祈物的使用方法,避免這裏變成那種地方。」
我點頭說:
「我不在了以後,妳可不可以幫我守望祈物?」
許多民衆聚集而來,流淚和她說出最後的道別。啜泣聲此起彼落,甚至有人忍不住當場坐倒在地。
記憶中的庫路路妮維亞喃喃地說。那是在眺望病房窗外季節變化的日常之中,夏天過去後景色完全褪色之時。
甚至讓我們沒有時間掉淚。
◇
然而她搖了搖頭。
「她有一句話想對妳說。」
庫路路妮維亞的弟子若無其事地苦笑說。
我側着頭問:
於是我握起她的手。
她很久以前就罹患了不治之症。
與其擔心我自己,我更擔心負責營運國家的她。「不嫌棄的話,也讓我輔佐妳吧。我幫過庫路路妮維亞的忙,應該派得上用場纔對──」
「妳之前說過呢。」
與庫路路妮維亞共度的日子在腦中甦醒。
「她有對妳說什麼嗎?」
於是我如此提案。
「……這樣嗎?」
「對呀。」
她在手的另一頭開心地莞爾一笑。
那一天,庫路路妮維亞再也沒有醒來。
溫暖又柔軟的手。
櫻花的花瓣自敞開的窗外飄落。
「師父有對我說什麼嗎?」
「是沒關係……怎麼樣?」
在場只有我,還有庫路路妮維亞的弟子沒有掉淚。
「什麼事?」
「庫路路妮維亞?」
「從今以後的未來,可以拜託妳嗎?」
她放鬆表情,接着說道:
「那當然。」
「有。」
「那我就開一間買賣祈物的店吧。」
裝了庫路路妮維亞遺體的棺材被運到島上的墓園。
「…………」
一片雪白的城鎮恢復色彩,人們被隱藏的生活再次復甦。打開窗戶,沉穩的陽光與花香壟罩整間病房。爲嶄新日常即將展開而喜悅的鳥鳴經過窗邊。
「可是妳會冷吧?」
「跟我說吧。」
我不可能拒絕她的要求。
我稍微傾身向前。
「要不要我多拿一條毛毯過來?」
「不用。」
也不是因爲我們不難過。
「守望祈物是什麼意思?」
我的回答果然早已決定。
春天來了。
身爲弟子,她在庫路路妮維亞臥病在牀時,負責了她大多數的職務,幾乎沒有時間相處。
「妳還好嗎?」
「什麼?」
「……什麼意思?」
縱使悲傷仍沒有掉淚,是因爲她將後續託付給了我們。
「……看樣子我們都得到了不輕鬆的工作呢。」
「以後就麻煩了。」
有了買賣祈物的店,即使不去祈禱,也能夠提升與實現願望的物品相遇的機率。緩解不平等的方法越多,得到幫助的人也就越多。
我們現在所在的祈禱之庫路路妮維亞正是她的願望體現之後的樣貌。
「莉莉艾兒。」
「可是,那裏並沒有我。我沒辦法守望這個國家的發展,也沒辦法支持國民。」
而她也實現了這個願望。
「什麼話?」
並不是因爲我們不傷心。
「我想起來了。」
「我呢,一直希望創造一個一度誤入歧途或是遭到迫害的人,與他人度過不同時間的人也能夠和平共處的國家。我想建立一個和身分與種族無關,人人能夠笑着生活的國家。」
「不錯耶。」
庫路路妮維亞望向窗外的景色。「我希望妳能幫我看着祈物,讓它們與人們保持適當的距離。」
說完她看着我,對我說:「請妳好好達成自己的使命,莉莉艾兒。這一定也是師父的希望。」
「…………」
站在一旁的她看着棺材對我說:
而工作內容如果包含回收祈物,也可以逮捕用祈物爲非作歹的人。
不是利用祈物,而是和祈物一起生活。她說這就是祈物與人適當的距離。
她開心地點頭。
也可以說是代替了她守望這個國家的發展,並且支持着這個國家。
我們分別受到託付。她負責國家的營運,我則是負責守望其始末。這是莫大的榮幸,但同時也在我們背上壓下沉重的負擔。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原本想說什麼……忘記了。」
說是她本身也不爲過。
我們絕對沒有哭。
終於,緊閉的窗外被白雪覆蓋。
這麼做似乎就能再見到她。
「她說什麼?」
「我的夢想的後續。」
「好冷喔。」
我沒有回答,而是閉起嘴闔上雙眼。
那句話中透露出的拒絕,比對我的顧慮還多。
她黑色的雙眼似乎在說,與其希望有人陪伴,她更希望身旁沒有任何人。
既然她說自己不要緊,那我也不必雞婆。
「需要幫忙隨時找我。」
「謝謝妳。」
回答了一句感謝之後,她轉身離去。我看着她的背影越變越小,最後消失不見。
之後,庫路路妮維亞的弟子正式成爲第二任國王,統治我們的國家。
她身穿喪服一般的黑衣,有着一雙漆黑的眼睛,烏黑的頭髮用和庫路路妮維亞相同的藍色緞帶綁了起來。
全身一片漆黑的她名叫卡雷杜拉。
和充滿惡意販售祈物的女子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