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報煙
《祈禱之國的莉莉艾兒》 · 白石定規 · 6120 字
「可惡……!」
喧鬧的酒館角落。
胡立歐將啤酒一飲而盡,敷衍心中苦悶的心情。
他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杯酒,也喝不出味道了。即便如此,胡立歐仍不斷灌酒。
酒館內能看見工作結束後悠哉閒聊的成年人。
其中也有和自己一樣三十來歲的男子。大概是在工作立下了功勞,他被朋友稱讚,還被年輕女孩投以羨慕的眼光,因而面紅耳赤地大啖餐點喊着「好喫!」掩飾害羞的心情。
店深處的廚房裏面可以看見甩着平底鍋的廚師。聽見男客人的聲音,他們瞥了一眼就立刻回去工作,短短一瞬間面露笑意。想必是自己的工作受到認同讓他們高興。
胡立歐深刻理解他們的心情。
因爲到今天爲止,他也和廚師在同樣的地方工作。
在廚房裏勞動,和同事一起端料理給客人。胡立歐身爲餐廳的一分子大顯身手。
直到被店長辭退的今天。
「──胡立歐,你被開除了。」
下班後店長對他說。
當時他正在一如往常地協助同事。
「……什麼?」
起初他以爲是開玩笑。
但是店長嘆了口氣,呼出香菸的煙,表情絲毫感覺不到開玩笑的氣息。
最重要的是,他看着胡立歐的眼神沒有任何一絲對他的興趣與關心。
「我說你啊,在我們店裏一點用也沒有。其他成員都各司其職,你就只會輔助別人。老實說,就算沒有你也沒差。」
所以你被開除了。
胡立歐喃喃說出浮現心中的話。
明天起該怎麼生活纔好──酒一喝完,掩蓋的不安頓時湧現心頭。
換言之,只要在三天內留下成績就能被僱用──和過去一樣,胡立歐擔任輔助其他餐廳員工的角色。
雖然心血來潮買了下來,不過效果令人懷疑。縱使如此,他依然忍不住感到好奇。因爲就算現在回到家,卡雷杜拉說的話仍舊在他腦海中打轉。
依賴這種東西和認真工作的他作風不符,在酒館買的祈物也未必會有效果。
他一如往常地工作。
喝酒時收到的祈物。
他伸出手,粗暴地從盒裏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裏點火。
──你到底想做什麼?
「是的,能夠吸引所有人注意,獲得羨慕眼光的美妙祈物。」
然而全都徒勞無功。
「王八蛋……!」
「──欸,那邊那個人是不是有點帥?」「──看起來真有型。」
胡立歐發覺自己比平常還要受人矚目。
「這叫做回報煙,能夠使他人對吸菸者獲得美好又深刻的印象……啊,請放心。雖然說是煙,但是完全不含成癮成分。」
女子笑着回答。
「買這種東西有什麼用……」
店長口中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深深刺中胡立歐的痛點。
卡雷杜拉的低語,即使回到家的現在仍然在腦中徘徊。
不甘心,好難過。
胡立歐拚了命地辯解,想挽留店長。
「──原來如此,你想來我們這裏上班嗎?」
結果,他留不住轉身就走的店長。
接着卡雷杜拉溫柔地握住胡立歐的手說:「其實我身上帶着正巧適合您的祈物。」
「抽了回報煙,即使是微小的功勞也會備受矚目,想必會成爲人人羨慕的人物吧。」
雖然沒辦法當場回嘴──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害他啞口無言。不過胡立歐在餐廳裏絕對不是什麼忙都沒幫上。
因爲店長拋下的話仍在他腦中縈繞不去。
抬起頭,她微笑說「是的,我就是店主卡雷杜拉。」店主的名字似乎就是店名。
例如說,一如往常習慣性地撿起路邊的垃圾,附近看見這一幕的居民便一臉訝異地走了過來稱讚他。胡立歐難爲情地點頭示意。
卡雷杜拉在喧囂的酒館內笑着說。
「你到底想做什麼?」
他不禁看到入迷。
她的背後,和胡立歐同年代的男子仍被朋友和年輕女孩誇獎。
這不是被餐廳開除的日子該聽到的話。胡立歐反射性地抬頭瞪了她一眼。
「真的有毛病……」
回到家,胡立歐在桌子前抱頭苦惱。酒醒並恢復平靜之後,最初來襲的是激烈的頭痛與後悔。
「…………」
「……正巧適合我的祈物?」
那隻手中放着一盒香菸。
爲了讓廚房裏的同事能夠順利地做菜,胡立歐隨時都在留意狀況,他總是細心地準備食材。也因爲這樣,同事料理時才能避免失敗,失誤時也能順利地挽救。
「您一定非常難過。」
「──您好。」
店長不屑地拋下一句:
隔天,胡立歐半信半疑地在街上閒晃,身邊的環境竟爲之一變。
胡立歐低頭回禮,順便瞄了一眼。
在酒館喝太多了。
不僅如此,還買了莫名其妙的東西。
他想要獲得正當評價。
他不甘心。
明明只是稀鬆平常地在路上行走,他卻莫名受到女生注意。
胡立歐的特徵是擔任不起眼的無名英雄,也是他在上一間餐廳幾乎不被看好的長處。
「看您剛纔十分煩惱……不嫌棄的話,能否和我談談呢?」
「古物店……卡雷杜拉……?」
「──你剛纔幫忙撿垃圾嗎?你真是個好人耶。」
這裏已經沒有他的容身之處了。
而就在他前往以前任職的餐廳對面的餐廳求職時。
突然這麼說是要我怎麼辦?沒有辯解的餘地嗎?你不聽我的意見嗎?這樣太霸道了。
祈物的效果貨真價實。
「沒有半個擅長領域,所做之事跟助手沒兩樣,只有經歷特別豐富。就算和你徵求意見也只會笑,提不出半點解決方案。你什麼方針跟主張都沒有。」
儘管大腦明白,胡立歐還是叼着煙深吸一口氣。
低頭看着擺在桌上的香菸,胡立歐嘆息說。結果,他二話不說買下了祈物。
「……怎、怎麼這樣──可、可是,店長……!」
這時,一位女子在對面的座位坐下。
真的有毛病。
女子對胡立歐行了一禮拿出名片。
胡立歐抱着鬱悶的心情將酒杯砸在桌上。酒杯已經空了。
不知不覺間,胡立歐就和她說出了今天發生的事情。在酒館和剛見面的人分享這種事情太不正常了。儘管這麼想,他還是說個不停。好難過。自己的工作不被任何人看見,被評論爲「什麼也沒做好」令人難過。
胡立歐的頭忍不住一歪。
她幽暗的雙眼透露出笑意。
「對我不屑一顧的傢伙,我想要一個也不剩地──給他們好看。」
運氣真好?
胡立歐依依不捨地鬆手,低頭一看。剛纔還被握在漂亮女人掌心的手。因爲酒醉而發熱發紅的手。
不知是平常就在心底覺得他礙事,還是認爲他沒有存在的價值。
胡立歐歸還制服後,當天就被趕出餐廳。
那就是現在胡立歐最想做的事情。
反過來說,就是因爲他經驗豐富,才比任何人都還能縱觀整間餐廳。
「──我要給他們好看。」
她側着頭,放開胡立歐的手。
「……我不是點了啤酒嗎?」
「──您不希望自己的努力受到正當評價嗎?」
請問您想不想試試看?
自己在幕後對餐廳的貢獻不被理解,如今被掃地出門,他究竟想做什麼?
說不定,他希望跟別人分享。
「…………」
宛如要排解胡立歐心中晦暗的心情,眼前的卡雷杜拉溫柔地微笑。「可是您運氣真好。」
接着嘆氣似地呼了出來。
「我可不是服務生喔。」
◇
沒有人看見胡立歐真正的樣貌。人人對他不屑一顧,所以傷心難過。
他絕對不是可有可無。
使用方法和一般香菸一樣──吸氣,吐氣,發呆就好。僅此而已,他的一舉一動就會受到周圍的人們注目,並獲得讚賞。
卡雷杜拉看着胡立歐的臉,昏暗的雙眼宛如光照不到的深海。
店老闆突然出現,聽了胡立歐的面試後說:「總之先試用三天,讓我看看你工作的樣子吧。要不要錄用你之後再說。」
飄出口的白煙,似乎朦朧地消除了眼前的不安。
「因爲您今天在這裏遇見了我,因此運氣絕對很好。」
他回想那個女人在酒館裏說的話。
「我是做這個的。」
明天起不用來了。
他深刻體會到──
他叫住附近的服務生又點了一杯啤酒。這不曉得是第幾杯了,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錢。
女子長得非常漂亮。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與酒館氣氛不符的一襲黑色禮服看起來宛如喪服,優雅的坐姿彷彿一尊洋娃娃。
「──你做得太棒了!胡立歐,你還是馬上上工吧!」
想必是回報煙發揮了效果。
胡立歐一如往常的一舉一動在新店都被看在眼裏,並受到好評。除了老闆的誇獎之外,同事人人對他讚不絕口。
「胡立歐,你超級貼心的!」
年紀比胡立歐還小的同事雙眼發亮地說。
「有你在工作輕鬆多了。」
資深主廚拍拍他的肩膀。
「我想跟胡立歐一起上班!」
年輕女服務生紅着臉抬頭仰望他。
(……我就知道。)
胡立歐細細品嚐喜悅的滋味。
(我就知道,我沒有做錯……)
他切身體會到自己的表現只要受到矚目,就自然會獲得讚賞。
過了三天的試用期,胡立歐以能立刻工作的身分獲得錄取。在這三天內,他每天都抽回報煙,並天天受到人們的稱讚。
回報煙的效果無庸置疑。
他身旁所有的人都開始關注胡立歐的舉動。
而就在他來到新職場上班大約一週左右的時候。
買來試用的回報煙正巧抽完了。
「──看起來非常順利呢。」
不用特別呼叫卡雷杜拉,胡立歐想着「想見面」的下一刻,她旋即現身。
沒有人看見胡立歐真正的努力。他又忍不住增加抽菸的數量。
他嘖了一聲點燃回報煙。
抽完回報煙回到餐廳,周圍的同事又和火苗點燃一般稱讚胡立歐。
這段日子讓人難以想像過去受到的冷落。
胡立歐回想開始抽回報煙的那段日子。
看樣子,增加抽菸根數也能夠強化效果。
「喲,胡立歐。今天也麻煩啦。」
他在新的環境纔剛開始大顯身手。
工作中資深主廚給他追加的工作若無其事地給予協助。
「……算了,認同我的地方還很多。」
「…………」
「啊哈哈,我那麼顯眼嗎?」
「你最近有點奇怪啊?上班的時候都在抽菸,還以爲你是更認真工作的人……」
白煙在狹窄的巷子裏冉冉升上天空。
有可能是祈物失去效果了──胡立歐又點了一根回報煙。
老闆將胡立歐叫到店後面,告訴他明天不用來了。
胡立歐立刻休息抽回報煙。
「你就算不在了也沒差。」
回到店裏,客人再次雙眼發亮地看着他,他這才一如往常地上班。
「好的,沒有問題。」
這是在開玩笑嗎?
接着他伸出手。被踩扁的回報煙菸草爆了出來,但是重新整理形狀倒也不是沒辦法抽。
在那之後他不曉得待了幾間餐廳。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總是抽菸抽不停!」
你以爲生意這麼好究竟是誰的功勞?這間店究竟是多虧有誰才運轉得過來?一切不都是因爲有我的協助嗎?
接着又過了一天。
胡立歐不明白原因。
◇
這是對我的正當評價──胡立歐鬆了口氣,謙虛地對店長說:
說完他站起身,渾身帶着煙味獨自一人走在街上。
「胡立歐,最近你是不是常常抽菸?是沒有關係……」
胡立歐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每次抽回報煙,胡立歐都強烈地感受到自己沒有做錯。
受到老闆的警告,胡立歐馬上抽菸。
老闆冷冷地說。
「……嘖!」
太厲害了。了不起。還是這麼優秀。
餐廳內客人的聲音傳進胡立歐耳中。
又過了幾天。
年輕女服務生對他露出笑容。果然沒有特別稱讚他。
聽着胡立歐開心地報告近況,卡雷杜拉麪露微笑。
卻沒有特別稱讚他。
「請讓我們採訪!」
前場傳來客人的聲音。
「那個人之前好像上過報紙喔。」「是喔,爲什麼?很普通啊。」
「以前你最起碼會做一點事情,抽幾根菸我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現在你抽菸的時間比工作時間還多了吧?老實說很礙事,不做事就給我滾!」
每天抽菸、上班。這種日子過了一陣子。
現在趕我走一定會後悔。這樣真的好嗎?
一次又一次地增加。
他沒有特別打扮,也沒有特別改變工作態度。記者看着他,錯愕地表示「這麼棒的人才居然一直被埋沒到現在!」寫下胡立歐的報導。
報社記者造訪餐廳,讚美胡立歐的外表與工作表現,興奮地說想寫成報導。
胡立歐蹲在原地將煙點燃。
所以胡立歐繼續購買回報煙。
每次不被看見,他就朝回報煙出手。一次又一次地出手。
走在街上人人回頭注目,在職場也被同事笑臉迎接。老闆稱讚胡立歐的能力,一有機會就會拍拍他的肩膀說:「下任店長就是你了。」
前場的聲援頻頻傳進廚房,每次女服務生都會鼓起臉頰,喫醋地說「真是太好了呢。」胡立歐只能露出苦笑回應。
「那真是太好了……話說回來,試用的香菸似乎抽完了,請問如何呢?您想不想補充呢?」
「……還能抽嗎?」
然後又過了幾天。
「簡直就跟脫胎換骨一樣!」
美好的日子曾幾何時習以爲常,直到對胡立歐的感謝也消失無蹤。
老闆對胡立歐心中的想法不得而知,拋下一句:
每次都是最剛開始很順利。在剛錄取的餐廳表現被誇獎,同事都拍手說他是優秀的人才;可是漸漸習慣他的存在後,同事就再也不感謝他了。
卻沒有特別稱讚他。
「你在說什麼蠢話?」
看來是回報煙的效果不夠了。
奇怪──最起碼幾天前就算什麼都不做也會要求和他握手。是效果變淡了嗎?
胡立歐拚了命地挽留餐廳老闆。
被報紙介紹後又過了一陣子。
「哪裏哪裏,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情而已。」
「那是一定要的啊。」
卡雷杜拉也實現了他的願望。
語氣中混雜了對他的憤怒。
店長拍拍他的肩膀。
「可、可是──!」
餐廳老闆又拍拍胡立歐的肩膀說。
「……再抽一根吧。」
「抱歉,胡立歐。你被開除了。」
「你果然可靠。」
老闆一把搶下他嘴裏叼的煙,當場丟在地上踩爛。被踩扁的煙就連煙都沒有冒出來,跟蚯蚓一樣被壓扁在路上。
餐廳連日盛況空前。
「那個人就是胡立歐嗎?」「好厲害!長得很帥嘛!」「我要去跟他要簽名!」
「咦?那就是報紙上的人嗎?」「跟印象是不是不太一樣?」「對呀,有點不起眼耶──」
看着漸行漸遠的背影,胡立歐無話可說。
在餐廳前的吸菸亭,胡立歐再次點燃回報煙。
就這樣,又過了一段時日。
「喔,胡立歐。這邊也拜託了。」
然後又過了幾天。
隔了幾天,看見報紙的人在餐廳門口大排長龍。
──我明明這麼有能力。
取而代之,他低頭當場蹲下。
◇
一到休息時間,胡立歐馬上前往吸菸亭。
女服務生向他抱怨,胡立歐就立即抽菸。
增加抽菸根數後,胡立歐身邊的環境再次變化。
儘管驚訝,胡立歐仍向卡雷杜拉表達感謝。
最重要的是,他還沒給上一間餐廳的店長和同事好看。他要更活躍、更顯眼,讓他們後悔把自己趕走。
「啊,胡立歐。今天也一起努力吧。」
動聽的讚賞傳進耳中。胡立歐謙虛地說「沒什麼,我只是照常工作而已。」儘管嘴上謙虛,自己的表現受到認同仍令他高興。
「你被開除了。」
可是他一次又一次地被炒魷魚。
「給我認真工作!」
我明明有認真工作啊。
「你一點用都沒有。」
那是因爲你沒看見我的表現吧?
「整天只會抽菸。」
那是因爲你根本沒好好看我吧?
每次換餐廳工作,胡立歐都會和老闆爭執,最後被掃地出門。相同的狀況一再上演。
每次重複,他都浪費回報煙。
所以他每次都跟卡雷杜拉購買。
「卡雷杜拉小姐,我還想買回報煙。」
在遇見認同自己能力的餐廳之前,胡立歐打算重複一樣的事情。
對這樣的他,卡雷杜拉唯有莞爾一笑。
「非常抱歉,賣完了。」
「……蛤?」
他聽錯了嗎?賣完了?買不到回報煙了?難以置信。「那、那個,我沒有煙抽的話會很傷腦筋……」
「您就算這麼說我也沒有辦法。賣完了就是賣完了。」
卡雷杜拉笑容依舊,斬釘截鐵地回答。
胡立歐困惑不已,彷彿眼前的現實頓時扭曲。沒有回報煙。這樣的話,他以後該怎麼活下去纔好?
「沒有。」
「沒有那個的話,就沒有人會看見真正的我了……!所以,所以──」
卡雷杜拉一臉不可思議地側頭。
胡立歐拚了命地懇求。
「您在說什麼?」
「您真正的樣貌,不就正在我眼前嗎?」
看着這樣的男人,卡雷杜拉暢快地笑了。
眼前的男人像是隨時都會哭出來。真是可悲的男人。沒有什麼特別的能力,但又不努力。對自己沒有能力的事情視而不見,也對周圍對自己的正當評價不屑一顧,卻又不停等待自己總有一天獲得認同;可是,他自己又不付出任何努力。一無是處的男人只能悲哀地活着。
「沒、沒有別的替代品嗎?否則我、我──」
卡雷杜拉以笑容拒絕。
即便如此,胡立歐還是不放棄地懇求。沒有回報煙,就沒有人會給他公平的評價。因爲周圍的人都太無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