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登對的Q侶
《祈禱之國的莉莉艾兒》 · 白石定規 · 1.9萬 字
兩人真登對。
這是馬西亞斯和米蓮娜兩人走在一起時常會聽到的話。
他每次聽見都開心得不得了。
因爲她與他之間有着難以彌平的身分差距。
身旁的她,米蓮娜是祈禱之庫路路妮維亞中屈指可數資產家的千金。她住在大豪宅裏,他則是住在大聖堂附近的便宜套房。
米蓮娜長得漂亮又美麗,理所當然配戴着高級飾品。另一方面,馬西亞斯卻是不起眼的眼鏡男。
出生環境如此迥異的兩人,約在一年前左右認識。
「請多多指教,我是米蓮娜。」
米蓮娜來到馬西亞斯工作的花店體驗職場。不可思議的是,兩人的家境截然不同,興趣卻一拍即合。
兩人在工作之餘閒聊,終於開始交往。
在那之後的每一天都幸福洋溢。
「那個,馬西亞斯?我畢業以後想去那間花店工作。那個……你不嫌棄的話……要不要兩個人一起住……?」
抱住紅着臉提案的女友,他爽快地答應了。
對於曾是深閨千金的她來說,一切都是初體驗。
在她眼中,每一天肯定都充滿驚奇。
「哇啊……!這麼小的房間裏居然有這麼多東西……!男生自己一個人住很辛苦呢……」
雖然狹小的套房怎麼說都稱不上漂亮,她依然興高采烈。
「這是……送給我的禮物嗎?我好高興。謝謝你,馬西亞斯。」
用寥寥無幾的薪水買衣服送她,米蓮娜就馬上開心地穿在身上。
兩人每天睡前都會接吻道晚安。
「你快點請回吧……!忘了我的事情……!」
「…………」稍微欲言又止後,馬西亞斯開口說:「我和女友正在被追捕,沒辦法說得太詳細……」
美若天仙的女孩。
她難道忘了兩人共度的時光嗎?她難道忘了每天一點一滴地存錢,幻想兩人未來的日子嗎?
「想要愛……這就是你的煩惱吧,客人?」
──他們是登對的情侶。
斗大的淚珠滑下米蓮娜的臉頰,她推開他的胸膛拒絕。
沒有時間詳細解釋,得立刻逃出宅邸纔行──他半強硬地牽起她的手,直接飛奔離開豪宅。
馬西亞斯第一次不理解她的本心,無可奈何地感到不安。
「我在找能夠自衛的武器……請問有什麼推薦的嗎?」
男子問了她價錢。
「怎麼樣,要不要買呀?」
「可以告訴我原因嗎?」
莉莉艾兒原樣重複他的話。
看見男友的臉她似乎安心了下來,露出淺淺的微笑,把頭依偎在馬西亞斯身上。
豪宅傭人的回答每次一樣,彷彿早就說好了。
他想帶走的不是那樣哭泣的米蓮娜。
「馬西亞斯!啊啊,怎麼會……!馬西亞斯……!」
伊芙側着頭問。
幸好他並不缺錢。
「米蓮娜……怎麼會……爲什麼……」
他在曾與她一起生活的小套房裏苦思。
他得去救她纔行。
只有自己能拯救她。
馬西亞斯每天都去豪宅找她,卻一面也見不上。
他以爲她一定會很高興。
米蓮娜被父親帶走之後,他就再也沒見到她了。
兩人本應相通的心,可能在不知不覺間產生了隔閡。
下次再找機會來救她就好──回過頭來,米蓮娜蹲在豪宅門口放聲哭泣。
「…………」
他不明白,不知道究竟該如何是好。
邊說,馬西亞斯邊摟住女友顫抖的肩膀。
他是這麼想的。
「──哎呀~好過分的女朋友喔。」
「要錢的話我有。」
他在充滿兩人回憶的房間中,思考將來該如何是好。
「現在的客人最適合這件商品喔。這件夢幻逸品特別推薦給和另一半產生嫌隙,或是關係有些枯燥的情侶。光是使用她就會變成你希望的模樣──甚至跟剛纔判若兩人。」
「怎麼會……爲什麼!」
從剛纔開始就不發一語的米蓮娜被他一碰嚇到抖了一下,面露緊繃的表情,眼眶泛淚地抬起頭來。
「……抱歉,我會再來。」
兩人開始同居不久之後,黑衣男破門闖進馬西亞斯的房間。其中一名錶情格外嚴肅的男子,是米蓮娜的父親。
還是她被父親威脅了?
「晚安,馬西亞斯。」
然而好景不常。
沒有時間了──
在那之後,他又去了她家好幾次,但米蓮娜從未出現在他眼前。
「你們兩個真登對。」
米蓮娜在他手中奮力掙扎。「我不能再跟你見面了……!」
我一定會來救妳。他留下這句話,便飛奔離開宅邸。
他們明明那麼相愛。
馬西亞斯這時才知道,米蓮娜瞞着父母擅自離家出走,對方還將他誤認爲綁架犯。
豪宅附近的陰影處傳來悠閒的聲音。
終於,在失去她的三個月後,他下定了決心。
太荒謬了。
終於,宅邸中衝出幾盞油燈的燈光,傭人拚命的喊叫聲隨着燈光逼近。
他在心中宣誓,要將和她度過的每一天化爲永恆。
戴着眼鏡的平凡男子。
「…………」
分明還有可能被警衛看到,一離開豪宅的庭院她就大聲拒絕。
他再三敲門要求跟她見面。
那一天,造訪古物店莉莉艾兒的情侶給人一股不協調的印象。
「馬西亞斯,你怎麼會──」
是一名深深戴着兜帽的女子。她說自己的名字叫做伊芙,是在路邊做生意的古物店。
「米蓮娜大小姐說不想見您。」
雖然有些強硬,但是兩人又能一起生活了。
親朋好友都異口同聲地如此形容深深相愛的他們。
兜帽下探出金色的眼眸與髮絲。古物店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看穿人內心似地說,拿起擺在攤位上其中一樣道具。
「我們的店裏當然有那種商品──但是不會輕易出售。」
「…………」
然而。
突然來帶女兒回家的父親痛罵馬西亞斯是罪犯,趁他無法反抗一次又一次地痛毆他的臉。
他每次聽見都開心不已。
對他來說,米蓮娜就是一切。
「放開我……!請放開我……!」
「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兩人深深相愛。
她絕對是被爸爸軟禁了。
「能夠自衛的武器……」
深夜時分,他偷溜進豪宅裏救出米蓮娜。
他每次聽見都備感驕傲。
◇
他明明存了很多錢當結婚基金──明明能過上比現在更好的生活,使用的機會卻遭到剝奪。
痛楚難以忍受。
只能躺在全是血漬的地上,看着女友被帶走讓他痛徹心扉。
不是捱打的痛楚。
怎麼可能發生那種事。
──他無法如此斷言,是因爲這個國家是庫路路妮維亞,也因爲他早已身心具疲。
「…………」
所以馬西亞斯當天晚上展開行動。
他不懂那個眼淚的意思。
馬西亞斯在心中堅定地宣誓。
和我們隔着桌子面對面而坐,情侶中的男性──自稱馬西亞斯的他,對莉莉艾兒露出認真的表情低頭。
她總是幸福地笑着說。
和她共度的日子,相愛的日子毫無疑問是真的。她一定也和自己有相同的感受。
「是我說得不好。我是說不會平白無故賣給客人。」
「我聽說這家店有很多祈物……對不對?」
「拜託你……!請你……請你去過你的人生吧……!」
在那之後過了一個月、兩個月,他已經不記得過了多久。自從她消失以來,每一天都在空虛之中消逝。
不可能。
在會客空間中。
「我來救妳了。」
語氣中隱約含有一絲不信任感。
在那之後,馬西亞斯道出的故事訴說了殘酷的現實如何撕裂這對門不當戶不對的愛侶。
馬西亞斯說,他剛剛硬是將米蓮娜從家裏帶走。
「她在家裏受到虐待,從小就被家人緊緊束縛。尤其是父親一遇到不如意的事情,就會立刻對她拳打腳踢。我有義務拯救她離開那種地獄般的生活……因爲我是她的男朋友。」
「…………」
我和莉莉艾兒回以沉重的沉默。
看樣子,她的精神已經被逼至絕境,沒辦法自行選擇逃離軟禁了。
「請賣武器給我……讓我們能夠繼續奮鬥……!要錢的話我有!所以……」
他從口袋裏掏出皺巴巴的鈔票放在桌上。
那似乎是他拚命工作存下來的錢,把骯髒的鈔票攤開來整理好,金額相當可觀。
的確,他剛纔給的錢足以買下任何店內陳列的商品。
可是。
「我們這間店將會危害他人的危險祈物收藏在後面的倉庫。不賣那種東西是我的個人堅持。」
日前跟教授回收的公事包現在也鄭重保管在店後方。這間店只要在她的監視之下,幽靈狼就再也不會現身。
我想她只是沒有告訴我,不過她一定持有很多更危險、甚至會直接危害生命的祈物。
然而她不出售那些,是因爲她與古物店卡雷杜拉不同。
「把錢收起來吧。我不收那種東西。」
莉莉艾兒冷淡地別開臉。
會不會太冷漠了?
最起碼現在兩人非常困擾,不馬上逃跑,可怕的父親隨時有可能來帶走米蓮娜。
「怎麼這樣……!求求妳了……!是什麼都無所謂……!請給我能保護她的武器……!」
幸好沒有埋伏。打開門,充滿兩人回憶的狹小房間映入眼簾。
幾套換洗衣物、糧食、錢、小刀以及兩人的照片──
「唔嗚嗚……」
於是──
說完,他就牽着她的手離開了。
衝出老舊的公寓套房,腐朽大聖堂前的鳥兒們彷彿在慶祝他們展開新生活一般振翅起飛。
「唔嗚嗚嗚嗚……」
「我們兩個一起逃走吧,逃到天涯海角。」
目的地是他住的公寓套房。
「…………」
「可以請你再說明一次嗎?」
「犯人是二十六歲的成年男性,名字叫做馬西亞斯。截至上個月爲止他都在花店工作,近期卻因爲連續曠職而遭到解僱。」
即便如此,他的眼中依舊充滿希望。
如果狀況不同,他一定會很高興──
她一把塞給馬西亞斯的祈物,據說能當作替身。
「…………」
我用像是剛想起來的開朗語氣拍了一下手,輕鬆地笑了笑。看着我的表情,莉莉艾兒也說「也是,麻煩了。」微笑。
但是她嘴上這麼說,腳步反而走向倉庫。
她身爲深閨千金,從同居時就開始常常因爲不理解街上人們的常識而感到不安。兩人一起生活會不會很奇怪?兩人走在街上的時候會不會被投以異樣的眼光?她的穿着會不會很奇怪?她總是這麼問馬西亞斯。
「……我上次也很好奇,那位是新僱用的店員嗎?」
「話說我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聽到低吼聲的說。」
「我來泡紅茶吧!」
馬西亞斯陷入沉默。
深綠色頭髮的保安官先生看着我蹙眉。對上眼的瞬間,我的喉嚨發出低吼。哎呀真意外!低吼聲原來是我發出來的!
解釋途中不知從哪傳來低吼聲。
「……謝謝妳,我努力試試看……」
他一定期待能夠拿到更強的武器。
米蓮娜在他懷裏靜靜地掉淚。
今後也絕不可能獲得理解。
通往國外的連絡船一年只會造訪港口一次,三個月前纔剛剛離開庫路路妮維亞港。
「──事件發生在昨天深夜。資產家的女兒被男人綁架,現在正在逃亡。我們接獲豪宅傭人的通報,今天一早開始搜索……不過至今尚未發現兩人。」
米蓮娜只要離開那個家,就一定能獲得自由。
牠們飛向大海。
這個氣氛真討厭……
「……這就裝在掛墜裏吧。」
馬西亞斯握着兩條掛墜,前往大聖堂附近。
「妳沒有錯。」
◆
「好了,米蓮娜。總而言之現在先想該怎麼逃跑吧。妳的衣服還收在衣櫥裏,總之先換一套──」
馬西亞斯低語,輕撫她柔軟的秀髮。「是害妳痛苦的這個世界不對,是追妳的那羣人不對。所以妳沒有錯。」
就算被敵人開槍掃射,子彈也會碰巧擊中掛墜逃過一劫。被敵人從高處推下,也會因爲某種原因幸運撿回一命,取而代之掛墜將會粉碎。遭到痛毆也感覺不太到痛楚,反而是掛墜會龜裂。
馬西亞斯拚了命地懇求。
她一定無法接受殘酷的現實。
爲了讓她安心,馬西亞斯雙手將她摟進懷裏。
走出店門口,兩人的身影馬上消失在人羣之中。
他牽着她的手邁開步伐。
結果,令人失望的是古物店莉莉艾兒不願意幫助他們,並沒有給他們武器,但最起碼獲得了掛墜這個防衛手段,這倒也不差。
他每次聽到都開心得不得了。在與自己的生活中認真看待事物的她令人憐愛不已。
馬西亞斯迅速指示,換上乾淨的衣服,把需要物品收進揹包裏。
「好了,我們走吧。」
米蓮娜與馬西亞斯。
今天才剛開始,我就有點累了。
「把這個戴起來。」
「……不用擔心,米蓮娜。我一定會保護妳。」
「我就暫時借你這些吧。」
只要兩個人在一起,不論什麼難關都能克服。
換言之,接下來的九個月他們無法逃到國外。
兩人手牽着手,回到一起生活過的空間。
他數度打開又關上什麼也沒裝的掛墜沉重地思考,終於握住掛墜緊緊牽起米蓮娜的手站起身。
莉莉艾兒請慌慌張張衝進店來的大人們在沙發上坐下,不禮貌地坐在我身旁的窗緣上側着頭說。
看樣子,將會展開連紅茶都沒時間泡,匆忙又漫長的一天。
兩人的關係在周圍的親朋好友間雖然被稱爲「登對的情侶」,到頭來還是無法獲得她父親的諒解。
馬西亞斯焦急又怒氣衝衝地匆匆離去。
追兵已經知道這裏,不宜久留──但即使知道危險,他還是得回家裏一趟。
「我不當殺人的幫兇。」
既然如此,兩人就只剩下唯一一條路可走。
深綠色頭髮的保安官翻了翻小本子,開口說「那麼由我來說明。」我盯着他的臉看了幾秒,討厭的記憶,以及雙手上冰冷手銬的觸感在腦中甦醒。
馬西亞斯牽起米蓮娜的手,再次邁開步伐。他背起行李,拋下再也不會回來的套房鑰匙打開門。
房裏花香繚繞。
換句話說,那似乎是代替持有人承受痛楚的祈物。
她打開堅固的門鎖,走進裏頭過了幾十秒,接着帶着兩條掛墜回來。
他面對米蓮娜,用伸手擁抱的動作將掛墜戴在她的脖子上。米蓮娜在馬西亞斯的懷裏眼眶泛淚抬起頭來。
「到了……!」
今天的第一組客人就這樣留下模棱兩可的氣氛離開了。
「可是……問題早就過了能靠溝通解決的階段了。」
「…………」保安官先生瞥了我們一眼。別在意請繼續。「根據目擊證詞,我們掌握了這名叫做馬西亞斯的男子曾經進來古物店莉莉艾兒的情報,請問是否屬實?」
希望能好好轉換心情。
然而不到幾分鐘,跟馬西亞斯一樣慌慌張張的大人們就背叛我的期待,推開店門走了進來。
她用冷淡拒絕的語氣說:「現在賣武器給你,難保你不會傷害她的父親。所以我不賣。」
「……一早就遇見這麼有精神的客人。」
◇
「順帶一提,有一個注意事項。這個祈物能夠抵擋的只有敵人的攻擊,對意外和疾病沒有效果。但只要有了這個,你們最起碼受到一次攻擊也能生還。」
「我不會害你,去和她的父母好好談談吧。我借你們這對掛墜,也是爲了幫你們爭取時間。」
馬西亞斯露出複雜的表情看着手中的掛墜,看起來甚至有些失望。
「麥米莉亞小姐,是嗎?請多多指教。我是亨利,職業是保安官。上次的公事包事件也見過面呢。」
祈禱之庫路路妮維亞是四面環海的小島國家。只要身在國內,就絕對無法自由。
「是的,她是麥米莉亞。」
我們的店主點頭介紹。深綠色頭髮的保安官先生便態度沉穩地點頭。
於是他抱得更用力。
「就算是這樣還是得說服他們。現在的你們無法獲得心目中的幸福。」
那個保安官是……!
莉莉艾兒起身嘆了口氣,彷彿跟他沒什麼好說的。
米蓮娜被他的手一扯。在我們眼前第一次出聲的她,開心地看着他充滿怒氣的側臉。
「唔嗚嗚嗚……」
好幾名大人來到店裏。
真可憐。
「…………」
「──啊!」
全都是身穿黑色制服的保安官。
畢竟今天還很漫長。
深綠色頭髮的保安官先生納悶地抬起頭來。沒關係,別在意低吼聲請繼續。
「唔嗚嗚嗚嗚嗚嗚嗚……」
保安官亨利先生朝我伸手。那宛如害怕人類社會躲在巢穴裏的野生動物,以及溫柔人類彼此交流紀錄片中的一幕。
要說爲什麼,是因爲我躲在莉莉艾兒背後低吼。
「她平常很乖。」
「我怎麼被警戒了。」
「你何不捫心自問?」
我們的店主摸頭安撫低吼的我,冷眼看着亨利先生。她是我的主人嗎?
「啊哈哈……總之希望今後能好好相處……」
結果,亨利先生放棄象徵友好的握手,抽回手笑了笑。
「……我儘量。」
由於我有差點留下前科的心理創傷,稍微有點失禮也沒關係吧!
姑且不提這個,馬西亞斯他們前腳剛離開,保安官們就慌慌張張地打開古物店莉莉艾兒的店門。
看樣子,兩人的私奔現在被視爲綁架案。
追捕綁架犯當然是保安局的工作。
「我姑且詢問一下,請問你們有沒有給兩人祈物?例如說武器之類的物品?」
「因爲看他們欠缺冷靜,我就只給了他們能當作防具的道具。」給武器可能就糟了,莉莉艾兒補充。
「……您知道兩位的現在位置嗎?」
「不知道,毫無頭緒。」
「原來如此……您沒有給他們能夠追蹤行蹤的祈物嗎?」
「他們兩人應該有隱私吧?」
她終於自由了──馬西亞斯當場拋下棍子,深吸一口氣。
現在最優先的事情是讓兩人分開──她說出合理到難以反駁的話。我無話可說。
「目前還不明白,但是從馬西亞斯闖進家中的情況來看,他絕對稱不上冷靜。而且在被害者家附近探聽情報,得到了頭戴可疑兜帽的女子的目擊證詞。」
「……那個。」
亨利先生看了我一眼,面露冷淡的表情。
「什麼事?」他側着頭,語氣柔和地問。
「代表他很有可能跟卡雷杜拉買了祈物嗎……」莉莉艾兒嘆了口氣說。
「我一定要救她……」
就在棍子染成鮮紅色的時候,男子捂着臉的雙手無力地掉在地上。
「麥米莉亞。」
「什麼意思……?」
「爸爸,不要再打了……!」
「……妳如果認識他,應該不會這麼想纔對。」
我歪着頭問,莉莉艾兒便說「算是。」嘆了口氣。
「……啊啊啊啊?」
米蓮娜的父親跟想像中一樣。馬西亞斯偷偷闖入,在豪宅內徘徊的那一天聽見尖叫聲。他立刻發現那是米蓮娜痛苦的慘叫。
莉莉艾兒繼續得意洋洋地挺胸。好厲害~
「沒有。所以我才期待莉莉艾兒小姐能阻擋他的腳步。」
亨利先生看見我的反應,同情地垂眼說:
所以馬西亞斯才偷偷闖進宅邸。
他急急忙忙趕往聲音的方向。
在我眼中,他們的關係難以形容,比表面上還要複雜。
「就是這樣。」亨利先生對莉莉艾兒點頭說。
我困惑地側頭。
古物店卡雷杜拉是販售害人祈物的古物店。
就算是這樣,還是有點討厭的心情仍在我心中盤旋。
亨利先生順便補充道。原來如此~
他披上準備好的衣服,朝米蓮娜伸手。
不過,我對他是綁架犯依舊半信半疑。
「……難道說,莉莉艾兒很厲害嗎?」
我的嘴巴擅自動了起來。
「我想他家大概已經人去樓空了。分遣隊和我們同時前往他家,但是我沒接獲任何聯絡。」
莉莉艾兒驕傲地挺胸。好可愛。
「我儘量。」
他壓低聲音喃喃地說。
怒目相視的下一刻,馬西亞斯手中的棍子嵌進男子的臉。他一次又一次地毆打男子的頭。出血並不多。即使男子捂着臉發出不成聲的尖叫,他還是一次接着一次拚命地毆打。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他已經殺過人了。」
──我們只要能在一起就很幸福了。
他補充道:
從她還是得意洋洋的樣子來看,應該跟我差不多的說……
有幾點和想像中不同。
「那個……」我的腦中一再思考,謹慎地將難以言喻的感情話爲言詞。「那個,在逮捕犯人之前……會不會稍微聽聽他的說法……之類的?馬西亞斯剛纔來我們的店裏,但看起來不像是壞人──」
「在這次的事件中能夠忽視這種地方比較好呢。」
略顯強硬的馬西亞斯,和米蓮娜憐愛地看着他的表情。那怎麼看都不像是單純的綁架犯與被害者。
「要問話等抓到以後也不遲。」
但馬西亞斯跟米蓮娜走出店門時的身影烙印在我腦中。
終於,亨利先生失望地嘆了口氣。
「那麼就馬上準備──」
「呵呵呵。」
亨利先生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我。
「依賴我辦案也很傷腦筋的說。」
總覺得他不是徹頭徹尾的壞人。
「犯人使用了什麼樣的祈物?」
馬西亞斯和米蓮娜。米蓮娜的父親闖進只屬於兩人的空間,一而再再而三地痛毆馬西亞斯的臉。馬西亞斯完全無法抵抗,一部分原因是他和米蓮娜的父親體格有所差異,但最重要的是她爸爸習慣使用暴力。他熟知該用什麼方法毆打什麼地方最能造成痛楚,也對該如何壓制才能讓對方完全無法抵抗了若指掌。實際上,馬西亞斯受到女友的父親暴力相向時,毫無抵抗之力。
打開門,倒在地上的米蓮娜以及手握皮鞭的她的父親旋即映入眼簾──
「沒有其他去處的情報嗎?」
但是。
他認爲只有自己理解她的痛苦。
亨利先生開始準備出發的時候。
「那就是協助調查的老手了呢。」
米蓮娜眼眶泛淚抬頭看着父親。從門的方向看不見那雙充滿驚恐的眼中她的父親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兩人繼續討論下去。
第三,就是一度失去控制,人類能發揮自己也難以置信的力量。
我則是在一旁佩服地拍手。換句話說,莉莉艾兒最起碼從十年前開始就是這間店的店主了。
我想起他牽着女友的手,光明正大地向莉莉艾兒宣言的模樣。
亨利先生在小本子上振筆疾書,但是在古物店莉莉艾兒取得的情報,簡單來說就是毫無斬獲。
接着他說:
「話說回來,你們既然造訪這間店──就代表這次的事件也與祈物相關,是不是?」
打從第一次見到米蓮娜的父親,我就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說自己從米蓮娜的父親身邊拯救她的話,在我耳中聽來不像是謊言。
唔唔?
◆
「既然知道他的身分,就應該知道他的家在哪裏吧?何不去找看看?」莉莉艾兒側着頭問。
上衣的外套濺到了一點血。
真的是綁架嗎?
不久之後話題言歸正傳。
「馬西亞斯,怎麼會──」
「呵呵呵。」
首先,拿棒子從背後用力毆打毫無防備的人,對方也不會馬上失去意識。他沒有噴血,頂多只有從米蓮娜身上退開而已。
「莉莉艾兒小姐,請妳們跟我一起前往下一個現場──馬西亞斯的家,用祈物找出馬西亞斯現在的地點。」
「傷腦筋……他們的行蹤就斷在這裏了嗎?」
我們的店主真是知道得越多越神祕。
他們怎麼這麼熟?
「我們的店從以前跟保安局就是合作關係,負責在發生與祈物相關的事件時提供諮詢,或是替保安局保管、解咒他們也難以管理的危險祈物。畢竟目前在這個國家,我是唯一能夠解除祈物詛咒的人。」
「兩位認識嗎?」
回想起來,米蓮娜的身體在一般生活不會看見的部分,常有小小的瘀青與燒傷。
她一定是從小遭受虐待──令人難以想像她在家中受到何種對待。
她顫抖地抬起頭來。
她還很困惑。
「我們也不是爲了讓他從世上消失纔行動。當然,在逮捕他之前可以聽聽他的說法。如果有機會,和他對話也沒有問題。」
「呵呵呵。」
「還忘不了那個男的,就得重新教育妳了啊──」
「聽起來不像是保安官該說的話。」
「我來救妳了。」
他認爲現在不下手,米蓮娜就會死。一這麼想他就打得更用力。
「敢跟我頂嘴妳翅膀硬了是吧?是被那個男人帶壞了嗎?啊啊?」
莉莉艾兒冷靜的聲音打斷我的話。「祈物就是具有讓溫順之人性情大變的力量。妳應該很清楚吧?」
「順帶一提,莉莉艾兒小姐從我還是菜鳥的時候開始就承蒙照顧了。」
由此可見她相當長壽。精靈超過一百歲看起來也很年輕,所以並不稀奇──可是這個人到底幾歲了?
一陣沉重的聲響,皮鞋嵌進米蓮娜的腹部。她痛到叫不出聲來在地上打滾,男人就騎到她的身上。
如果馬西亞斯也遭遇她的魔掌──他就有可能拖離某種道德的束縛犯下犯行。
第二,頭被毆打男子並沒有馬上反擊,絲毫不見以前痛毆馬西亞斯時的算計。他慢慢回頭,想必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捱打,或是誰站在自己背後。
真想抱緊她,告訴她已經沒事了。真想笑着告訴她不用再擔心了。但是現在沒有時間這麼做。
得趕快逃出宅邸纔行──
馬西亞斯牽起依然無法理解狀況的米蓮娜,飛奔離開宅邸。
來到宅邸外她拒絕了他,兩人一度道別;但是後來她又回到馬西亞斯身邊。
「米蓮娜,我這輩子再也不會放開妳的手了。」
牽起的手之間有真實的愛意。
就算別人無法理解也沒有關係,只要她陪伴在身邊就好。
馬西亞斯在城裏奔跑。
就連他自己也不曉得要去哪裏。總之去沒有任何人的地方,沒有人會妨礙兩人相愛的地方。他不停奔跑。
「馬西亞斯……」
他的手被緊緊握住,回過頭來眼眶泛淚的米蓮娜映入眼中。
他戴的眼鏡的前方。
她確實就在這裏。
應該守護的她就在這裏。
接下來該去哪裏?
「──啊啊,對了。」
邊跑,馬西亞斯邊仰望天空。
他想起了兩人時常談論的夢想。
◇
「……看起來真慘。」
誠如蹙眉環視室內的莉莉艾兒所說。
「順帶一提,這隻蝴蝶飛太多次會累,一天能夠運送遺失物的次數最多隻有三次。」
我努力哈哈笑了笑,她的頭髮就在我身邊輕盈地飄起。
「──這一定是馬西亞斯給米蓮娜之後,她丟掉的吧。」
「如果只有方便的話,隨便撿一件衣服就解決了啊。」
「麥米莉亞可以幫忙一起找嗎?」莉莉艾兒側着頭對我說:「這間房間裏一定有找到馬西亞斯的線索。」
因爲我無法獲得他人的理解。
理解了機制之後,她就儘可能避免馬西亞斯的臉進入自己的視野,伺機脫逃。
在所有人都不肯直視的時候,我希望自己最起碼能向他們伸出援手。
我蹲在桌子旁邊,自然而然地嘆了口氣。
「看起來像嗎?」
不久之後,我慢慢站了起來。「……莉莉艾兒,找到了。」
──令人作嘔。
如果是這樣,我想幫助他們。
「我說。」
從馬西亞斯工作的花店,以及在米蓮娜家任職的傭人們獲得的情報,在他手中統整爲一個故事。
「……真是過分的男人。」
「……那麼我如果碰到的話。」
「他究竟是過着什麼樣的生活纔會把女生帶進這種房間?」莉莉艾兒對不在場的馬西亞斯輕蔑不已地說。
難道說。
對米蓮娜來說,和馬西亞斯共度的時間就只有痛苦。
手被他用力握住就不可能逃跑。
「確實沒錯。」莉莉艾兒點頭同意。「其實這隻蝴蝶的缺點很多。首先,物體必須是蝴蝶能夠搬運的大小。第二,如果蝴蝶追蹤的痕跡和掉落時間相差太久──大約半天以上,就會追蹤失敗。第三,別人拿起掉落物的瞬間就算是改變持有人。」
「就是因爲這樣,我們才非得拯救她不可。馬西亞斯恐怕受到古物店卡雷杜拉給予的祈物影響,無法控制自己。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情──」
大聲求救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情。
莉莉艾兒把引導之蝶放在掛墜上低聲說。
他看起來像是在尋找什麼。
亨利先生點頭露出苦惱的表情。
「……就某種看法來說。」
這說不定是我第一次遇到不會否定與周圍不同意見的人。
馬西亞斯在替米蓮娜擔心,米蓮娜看起來也很依賴馬西亞斯。
在古物店莉莉艾兒給兩人的其中一個掛墜,裝着馬西亞斯的相片掉在地上。
還是將兩人視爲出於無奈私奔的情侶呢?
「…………」
「可是運用上一定有缺點吧。」
她好像在搖頭。
「這下子會很辛苦了……」
說完,她起身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快點找到線索,去聽那兩人的話吧。這就是處於公平立場的古物店做得到的工作。」
在環視凌亂房間的時候,響起莉莉艾兒的聲音。「妳還認爲馬西亞斯不是壞人嗎?」
要懷疑馬西亞斯是綁架犯追捕嗎?
遭到馬西亞斯綁架後,米蓮娜和他一起行動了一段時間。看見不起眼的他突然交到年輕貌美的女朋友,他的親朋好友全都困惑不已;但每次被問到這件事,馬西亞斯都回答:「我們很登對吧?」
馬西亞斯住的房間看起來慘不忍睹。
越是靠近看,就越覺得那是雙美麗又意志堅定的眼睛。
所以妳說的話還不算錯──莉莉艾兒對我笑了笑。
換句話說,只要把蝴蝶放在房間裏的東西上,就會以歸還物品的形式帶我們找到兩人。喔喔。
所以我才尋找他們彼此相愛的證據。
「單憑現在的資訊研判,他毫無疑問是一般的綁架犯、殺人犯,沒有同情的餘地。」
「……妳在安慰我嗎?」
「……幫壞人說話果然很奇怪吧?」
看不下公司做的壞事內部檢舉,放眼望去所有的同事都認爲我不通情理。幫助公司內遭到霸凌的對象,同事就在背後批評我僞善。提供提升工作效率的意見,就被抨擊不要多管閒事。
我們能夠做出選擇。
「妳越來越懂了呢。」
「…………」
「正確說起來,我認爲也應該聽聽米蓮娜的話。在各種族齊聚一堂的這個國家,常識這個詞毫無意義可言。他們如果真心相愛,我們就必須予以尊重。那時一定也會就某種程度產生同情他們遭遇的餘力。」
她在的時候應該還很整潔──亨利先生補充道。
「……找到了。」
我想說不定,萬一兩人正被孤立在不受到任何人理解的處境。
莉莉艾兒在我身旁坐下,消除我天才般的靈光一閃。看樣子,我們只好親手尋找兩人最後碰過的物品了。
現在分秒必爭,亨利先生補充道,望向凌亂的房間。
我故作鎮定看着她,但或許表情仍嶄露在臉上。
在這種接近垃圾山的地方什麼也不碰尋找線索,感覺起來接近不可能的說……
肩膀被拍的地方有些發熱。原本緊繃的感情漸漸放鬆,讓我嘴角不禁上揚。
她邊說,邊從包包裏拿出蝴蝶造型的髮飾。
追根究柢,兩人去過古物店莉莉艾兒之後不一定會回到這個家裏。換句話說,離開這個家有可能已經超過半天以上──跑來這裏只是白忙一場。我抱着這種負面思考不到幾秒,就得到天才般的靈光一閃。
散落一地的衣服宛如承受不了來自四面八方的壓力,佈滿皺紋散落在房間各處。
因爲過去我遇見的人都不是這樣。
我伸手指着桌下的某樣物品。
長大成人後,三年來我不停面對這種事情。可能是我比較倒楣,但最大的原因是我是個特立獨行的怪人。
不行。
而拯救米蓮娜離開這裏的人,就是她的父親。
「原本應該是乾淨整潔的房間吧。」亨利先生在莉莉艾兒旁邊朗讀紀錄。「馬西亞斯和米蓮娜在一年前相遇。作爲學校課程的一環,米蓮娜來到他任職的花店體驗職場。他立刻墜入情網,相遇之後糾纏了她好一陣子──三個月後,馬西亞斯綁架了米蓮娜,並在這個房間內度過了約半年的時間。」
「但是我也跟妳一樣,認爲應該和他談談。」
只要在這個房間裏的東西上全部放過一次蝴蝶不就好了嗎……?
「非常方便。」
結果,逃去的地方依然是地獄──亨利先生感嘆道。
只要馬西亞斯這個男人不進入她的視野之中,她就還能保有自我意識。他一進入視野,心就會遭到囚禁。她馬上就發現,違反意識的心動是祈物的效果。
「那當然就會算是妳的東西,無法追蹤。」
凌亂的房間內,除了貼了大量照片的牆壁附近,全都充滿過剩的生活感。
分明如此,唯有放在房間角落的花瓶受到細心照料,給人一股不協調的印象。
「好方便喔。」
「救出米蓮娜之後,她的父親將她軟禁在家中。和米蓮娜分隔兩地,馬西亞斯在那之後的三個月變得自暴自棄,並被花店開除。心愛的人遭到剝奪,才讓房間變成這樣,在昨晚下手行兇吧。」
「話雖如此,米蓮娜的父親也很過分。傭人們說,米蓮娜平時就會遭到父親暴力相向。會跟着馬西亞斯走,可能也是因爲她一心想逃離那種殘酷的生活也說不定。」
莉莉艾兒簡潔明瞭地描述了馬西亞斯這名男性。
他們快到海邊了。
在古物店莉莉艾兒交談的時候,兩人在我眼中看來十分相愛。
「就快到了,米蓮娜。」
爲了避免看見他,米蓮娜把臉別開抬起頭。各種顏色的花朵在經過的民宅窗邊搖曳,玻璃映照出金黃色的耀眼夕陽與粼粼波光。
「那可能就是如此呢。」
在他身旁,莉莉艾兒也露出相同的表情。
「對不起,莉莉艾兒。我好像錯了。」
◆
房間角落有一張破破爛爛的牀,桌上擺着喫到一半的麪包、罐頭、外送披薩,蒼蠅則在上頭盤旋物色。
「這個髮飾稱爲引導之蝶──只要放在遺失物上,髮飾就會拍打蝴蝶般的翅膀物歸原主。」
米蓮娜發自內心憎恨地咒罵。
「……了不起。」點頭的她表情似乎有些陰暗。
本應在找線索的我不禁看着她,她羣青色的雙眼也同時注視着我。
「……逃離家暴的父親反而落入跟蹤狂的魔掌嗎?她揹負的命運真是可憐。」
親切的莉莉艾兒大多會在我問「那是什麼?」之前解釋祈物的效果。不愧是理想的上司。
我恐怕也一樣。
務必小心注意。我聽了這句叮嚀,再次環視房內。
那毫無疑問,是米蓮娜並不愛馬西亞斯的證據。
她想起兩人第一次在花店見面的事情。
她原本是涉世未深的深閨大小姐,馬西亞斯從見面的第一天起就毫不掩飾自己的好感跟她搭訕。那時她對他還不反感。
不久之後,馬西亞斯終於向米蓮娜表白。
米蓮娜拒絕了。因爲她無法逃離父親。
沒想過會被拒絕的馬西亞斯採取的行動是綁架。
馬西亞斯並非能夠正常溝通的男人。起初他把米蓮娜關在房間裏禁止她外出,讓她每天在狹小的房間裏生活。
米蓮娜立即理解她無法自力脫逃,藉由取悅馬西亞斯換取自由。
雖然米蓮娜對綁架、監禁,又把她關起來不讓任何人看見,依舊深愛着自己的馬西亞斯一點感情都沒有,她依然努力維持馬西亞斯心中的理想樣貌。
終於,馬西亞斯對米蓮娜表達的虛情假意心滿意足,開始想跟周圍的人炫耀她。
兩人上街之後,馬西亞斯逢人就說米蓮娜是他自豪的女朋友,她也心不甘情不願地扮演女友的角色。親朋好友看見不起眼的馬西亞斯與美麗的米蓮娜站在一起都難掩訝異與困惑;但對馬西亞斯來說,他們的表情都只像是在稱讚「兩人非常登對」。儘管對馬西亞斯令人作嘔的幻想備感厭惡,米蓮娜仍繼續扮演自己的角色。
轉機在她被馬西亞斯綁架半年後到來。
米蓮娜家的傭人偶然間看見馬西亞斯向朋友炫耀她的樣子。米蓮娜的父親找到馬西亞斯的家,破門而入。
米蓮娜的父親痛毆了一頓卑劣的綁架犯,將最心愛的女兒帶回家。
「──妳是我的東西。」
父親似乎無法忍受自己的所有物被其他男人奪走。米蓮娜回家之後,父親對她的暴力變本加厲。
傭人只能在遠方旁觀,並擔心可憐的她,瞞着父親替她治療。
她再次回到過去的生活。
在那之後又過了三個月,米蓮娜的父親慘遭闖入宅邸的馬西亞斯親手殺害。
馬西亞斯牽着她的手逃出豪宅的時候,她頓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儘管困惑,米蓮娜出生以來第一次明確地拒絕了他。
「我們纔不是情侶。」
馬西亞斯手持利刃狠瞪我。他在眼鏡後方的眼光和今天早上來到店裏時截然不同。
「我剛纔呼叫了支援,你逃不掉了。」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馬西亞斯低聲回答。
「被你拿刀架着,她的表情看起來幸福嗎?」
「可是多虧莉莉艾兒給了他掛墜,我們才能追到這裏啊。」
亨利先生舉起的手槍對準馬西亞斯的頭部。
她的表情和在古物店陪在馬西亞斯身邊時不同,並沒有充滿愛意。
隨後響起一聲鈍響。
「我只是陳述事實而已。」
「現在的她看起來幸福嗎?」
米蓮娜一眼都不肯看馬西亞斯,他看着她的側臉困惑不已。他不理解,也無法理解她的想法,讓他臉上浮現不安的神色。
「米蓮娜難道希望你這麼做嗎?」
馬西亞斯認爲即便是這樣也比什麼都沒有要好,回到家後將兩人的相片分別裝在掛墜裏,戴在彼此的脖子上。
「啊啊……米蓮娜──!」
你的願望不是米蓮娜的願望──我唯有對他說出這句話。
兩人來到海邊不久之後。
他大概是想購買武器吧。
那副模樣宛如野獸。
「馬西亞斯,請你快點發現。拜託你──」
「米蓮娜……」
「那個,不好意思。」
一名身穿黑色制服的保安官朝他們舉槍。此外還有古物店莉莉艾兒的兩人,以及在遠方憂心忡忡看着他們的居民。
「……這──」
「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想逃。」
「少囉嗦!夠了,別再打擾我們了!」
她厭惡到淚流不止。
小刀插在他的胸口。
「我們只想靜靜地生活而已。我們很快就會離開這個國家,所以別再管我們了。」
米蓮娜的脖子上則是掛着裝了馬西亞斯照片的掛墜。
我感覺到莉莉艾兒在我身旁點頭的氣息。
她一次也沒有把馬西亞斯當成一個人愛過。她理解自己應該被更多人所愛;但她無法原諒自己每次看見馬西亞斯的臉,內心就會被祈物禁錮。
◇
「……不用擔心,米蓮娜。我一定會保護妳。」
他把她當作人質。
「……沒錯,我們只要永遠在一起就很幸福了──」
「不。」
我瞥了一眼亨利先生和莉莉艾兒。
他忽然看了一眼米蓮娜。
「在這個國家殺人犯坐牢是常識,我不可能放過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說。
就在馬西亞斯握着她的手發呆望着這一幕時。
馬西亞斯露出困惑又歡喜的表情。在他的注目之下,她的指尖如同在演奏樂器一般溫柔地繞過他的手臂,輕輕握住他的手。
「難道說妳在安慰我嗎?」
被綁架的時候也好,一起生活的時候也罷,米蓮娜始終在馬西亞斯眼前戴着面具。
必須在亨利先生的夥伴抵達之前想辦法爭取時間纔行。
說想在逮捕他之前和他談談的我,應該最適合擔任這個角色纔對。「請你冷靜一點,馬西亞斯。我們不是來拆散你們兩個的。」
兩人馬上察覺我的意圖。不論如何,現在直接開槍也無法解決問題。
「──令人作嘔。」
我記得──
結果,米蓮娜的抗拒心成爲了找到兩人的線索。
「如果知道他是那種人,我就不會給他了──是我太沒眼光了。」
當時米蓮娜內心遭到祈物囚禁,將馬西亞斯視爲最心愛的人,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緊緊握住他的手。這令她毛骨悚然。
不用看小本子我也記得掛墜的效果。
被馬西亞斯帶走之後──發現祈物的效果之後,米蓮娜始終盼望的光景終於出現在眼前。
「……米蓮娜。」
再次低語的他,手開始顫抖。
在城裏逃竄直到天亮,馬西亞斯帶着米蓮娜最先前往的地方,是古物店莉莉艾兒。那是間距離他家不遠的古物店,似乎販售了許多方便的祈物。
「我只是想多認識一點你們兩個而已。希望你能告訴我們你們是怎麼認識,怎麼互相吸引,現在又爲什麼在一起。」
她判若兩人,茫然看着空無一物的空間。
「……能夠阻擋一次敵人的攻擊嗎?」
她不想將不愛的男人送的禮物掛在脖子上,於是趁馬西亞斯不注意,把剛掛上的掛墜給丟了。
於是他低頭在她耳邊低語。
那分明應該是他最心愛的人。
下一剎那。
「不要緊,米蓮娜。只要我們兩個在一起,一定會有辦法。」
亨利先生舉着槍,馬西亞斯則是瞪着他──莉莉艾兒在我們店裏交給馬西亞斯的掛墜在他的脖子上閃爍着光芒。
然而不久之後,古物店卡雷杜拉讓兩人再次相遇。
「…………」
她篤定地獄般的時間就快要結束了。
自從在這個沙灘與兩人面對面開始,我就一直感到懷疑。
在緩和的波浪聲間,莉莉艾兒用只有我聽得見的聲音低語:「真不該給他那種東西。」
店主莉莉艾兒即刻發現了馬西亞斯的異狀。
在她心中,唯有對他的恨意不斷膨脹。
她冷淡地說。在她身旁,馬西亞斯瞪大雙眼。
「……這下不妙了呢。」
背後傳來這一聲,米蓮娜回過頭來。
「這是你殺死爸爸的仇。」
沉穩的波浪在逐漸西沉的夕陽下浸溼海灘又再度退去。
宛如肯定一切的包覆。
回頭的下一刻,他就理解自己身處何種狀況之中。他立即將手繞過米蓮娜的脖子,從口袋裏掏出小刀對準她。
殺害了米蓮娜的父親,馬西亞斯淪爲逃犯。他就帶着米蓮娜在保安官徘徊的城市裏到處奔走。
「不準動!」
她並沒有給他武器。
馬西亞斯自己的脖子上掛着裝了米蓮娜相片的掛墜。
取而代之,給了他一對老舊的掛墜。
馬西亞斯喃喃說出她的名字。呆看着虛空的米蓮娜沒有用頭靠着他,也沒有握住他的手。
那個眼神不是在古物店看着馬西亞斯的米蓮娜。
「米蓮娜……怎麼會……爲什麼……?」
他茫然地看着胸口中央的刀,米蓮娜便冷冷地說:
我用平靜的語調安撫他道:
事到如今,他似乎還以爲她愛着自己。
聽了那句話,米蓮娜的指尖抖了一下。她慢慢抬起頭看着我們,用指尖輕撫架着自己的手臂。
馬西亞斯遭到拒絕之後露出世界末日來臨般的表情,從她眼前消失無蹤。
在衆目睽睽下,米蓮娜從馬西亞斯手中拿走小刀,頭也不回瞬間插進他的胸膛。
她開口說。
依然舉着手中的刀。
話雖如此,我們能先抵達或許該說運氣不錯。
馬西亞斯抱着她低語。
馬西亞斯說出毫無根據的漂亮話。
「我們是情侶吧……?我們彼此相愛吧……?」
馬西亞斯冷冷地回答。
馬西亞斯的表情充滿喜悅。
在古物店莉莉艾兒給他的祈物,效果是防止一次來自於敵人的攻擊。
馬西亞斯若不將米蓮娜視爲敵人,就沒有任何事物能阻止小刀。
架住米蓮娜的手臂失去力量,虛弱地垂下──她馬上逃離他的拘束回過頭來。在波浪拍打的岸邊,馬西亞斯的身體前後搖擺,接着向後倒了下來。波浪從臉部淹沒他的上半身,他的嘴巴溺水似地一開一闔,似乎在喃喃說着什麼。
然而一湧而上的波浪帶走了他細小的聲音。
他的指尖和腳在浪花中擺動。我呆望着這一幕,心想他可能還沒斷氣跑上前。
但我馬上發現那是我的錯覺。
浪花唯有輕撫一具屍體。
馬西亞斯的身體在米蓮娜的俯視之下被水淹沒。
「──永別了。」
來到附近,我終於聽見米蓮娜的聲音。
她的聲音冰冷得宛如沉入黑夜的大海。
◇
我不記得自己在那之後是怎麼回到店裏的。
我坐在沙發上發呆,回想在沉入夜晚的海邊發生的事情。
馬西亞斯倒下後,一個接着一個趕來的保安官開始指揮現場。馬西亞斯已經斷氣了,太遲了。小刀似乎刺穿了心臟。
其中一名女保安官跑到呆站在馬西亞斯屍體旁的米蓮娜身邊,幫她披上毛毯,溫柔地拍拍肩膀安慰她。米蓮娜凝固的表情這時終於恢復色彩,放聲哭了出來。保安官們爲了身爲被害者的她着想,慎重地將她帶離現場。
我和莉莉艾兒的任務結束了。
亨利先生收起手槍感謝我們。
我記不清楚,但他好像拍拍我的肩膀說了「不是妳的錯」這句話。
「妳還好嗎?」
我抬起頭,就看到莉莉艾兒一臉嚴肅地在我身旁坐下。
馬西亞斯牽着米蓮娜的手在城裏奔跑的照片下方,伴隨這些標題寫着可憐少女這一年來的紀錄與結果。
昨天來到店裏的兩人身上也有相同的光芒。
「遺體身上有什麼物品?」
宅邸作爲案發現場,也是她休養的家,門前聚集了大批羣衆、鮮花禮物,還有人要求給予她無益也無害的激勵。
說不定,他有可能改過向善──
她什麼也沒說,只跟哄小孩一樣溫柔地撫摸我的頭髮。
「這裏面沒有半個祈物。」
活久一點的話,經歷人的死並不稀奇,我也看過好幾次死得比那還要悽慘的人。
接着馬上丟回袋子裏搖了搖頭。
我記得亨利先生是這麼對我說的。
「那麼,有何貴幹?」
必須處理馬西亞斯使用的祈物纔行──
我把袋子塞回困惑的亨利手中,打斷他的話。
「……對不起,莉莉艾兒。對不起……」
她的行動被視爲正當防衛,獲得城鎮居民們一致的讚賞與同情。
慢慢搖頭後,她用雙手抱住我。
這可能是我們第一次好好說上話。
我立即和正在療養的她會面。
亨利歪着頭問。
首先,是祈物早已失去了效力。就如同麥米莉亞身上的命運香水,即便是我的雙眼也無法看穿會隨着時間消失的物品。
「妳好。」
所以我只能在她懷裏靜靜地哭泣。
我看着馬西亞斯寥寥無幾的持有物。
坐在我身旁的她沒有回答。
「…………」
他的持有物中,毫無疑問沒有祈物。
「妳看到大門前了嗎?有那麼多人替我擔心……呵呵!真是太高興了。」
期望心中的痛苦能夠消失。
名字是莉莉艾兒。
他沒聽見嗎?
「咦?」
跟她一樣悲傷一定比較正常,我卻沒有流淚。
◆
「……都不是。」
亨利先生也好,莉莉艾兒也罷,我知道他們都只想安慰失落的我。
我道了聲謝打開袋子。
「莉莉艾兒。」
既然古物店卡雷杜拉在附近閒晃,馬西亞斯就很有可能使用了祈物。必須在交到別人手中之前解咒或是保管纔行。

喀噠一聲,她將兩杯泡好的紅茶放在桌上。紅茶的香味漸漸沁入騷動不安的內心。
說不定這纔是真正的她。
「……哪一個是祈物?是眼鏡嗎?」
「悲慘的少女米蓮娜。」「少女勇敢擊退綁匪。」「少女英勇的行動獲得讚賞。」
我看着他的雙眼,又清楚地說了一次:
在我眼中,祈物和普通的物品不同,纏繞着特別的氣場。
我眯着眼睛拿起眼鏡。
染血的衣物、眼鏡、小刀、錢包、錢。
不過亨利先生溫柔的話確實勒緊我的喉嚨。「難道只要走錯一步,就沒有資格活下去了嗎?」
而另一個可能性──
不過,這種話我就算嘴巴裂開也說不出口。
不可思議的氣場宛如蒼白色的光芒,不論是哪一種祈物都會發出那種光。效果越強,氣場就越強,使用中祈物會淡淡地壟罩在光芒中。
他是綁架犯,還殺了人。
他的每一句話,一定都沒有將我逼上絕境的意圖。
現在她正在療養。
「我有點擔心,來看看妳的狀況。」
他的聲音也異常冷靜。
我被摟進懷裏。
就是因爲這些人擋在門前,我花了一點時間才穿越人羣跟傭人解釋狀況,請他們讓我進門。
她被詭異的男子綁架,受到父親殘忍虐待,歷經無數苦難之後,終於在昨天親手給予萬惡根源馬西亞斯致命一刀。
眼鏡、衣服、小刀,全都不是。
即便如此,胸口仍劇痛不已,淚流不止,一定是因爲有可能獲救的生命在我眼前消逝。
不僅如此,我還對隔天若無其事工作的自己感到悲哀。
我無言以對,回想在岸邊聽到的話。
「……怎麼回事?可是,馬西亞斯他──」
她開心地笑了。
我想得到的可能性有兩種。
「啊啊,莉莉艾兒小姐。您辛苦了。」亨利敬了一禮,把袋子交給我。「就只有這些。」
「…………」
他一定是想安慰心情低落的我。
聽了晚一步來到店內的亨利他們說的話,讓我篤定馬西亞斯使用了古物店卡雷杜拉的祈物。
我舉手朝在保安局等我的亨利問,聲音異常冷靜。
和米蓮娜一同造訪古物店莉莉艾兒的時候,他不斷替她擔心。就算用錯方法,他還是能夠愛着別人。
我不是爲了讓她露出這種表情才說的。
「記得,我當然記得。昨天真的承蒙照顧了。」
昨天事件的被害者。
老實說,我有點羨慕她。
「他遲早會面臨那種下場。」「不是被我槍殺,就是米蓮娜親自下手。他只剩下這兩種選擇而已。」「不論如何,他都已經沒救了。妳不用介意。」
但我看過他的房間。在骯髒凌亂的房間中,只有花瓶受到精心照料。這代表他是能夠愛花的人。
「只要做了壞事,就非死不可嗎?」
轉過頭來,我看見莉莉艾兒神情哀慼。
「…………」
光是想到就令人不寒而慄。
那天報紙上整面刊登了米蓮娜的事件。
沉穩的表情和昨天宛如洋娃娃一般的臉判若兩人。
隔天我身爲店主,擅自決定古物店莉莉艾兒店休。
亨利一愣。
「……對不起,我剛纔說了很過分的話對不對……」
米蓮娜。
「…………」
不管怎麼想,他都明顯鑄下大錯。
說到這裏,她笑了。
打開房門,她坐在牀上看着報紙。
今天我就是爲此來到保安局。
「……不會,沒關係。」
每次聽到安慰都讓我心痛,一定是因爲要我放棄他讓我悲傷無比。
「哎呀,妳好。」
麥米莉亞需要休養,我也有該做的事情。親眼看見人的死,對她來說恐怕是第一次經驗。
她應該沒有忘記。「妳還記得嗎,我是古物店莉莉艾兒的店主。」
「話說回來,妳說有什麼事?」
她側了側頭問。
我本來就不打算久留,開門見山地問:
「我想妳可能持有祈物。」
另一個可能。
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
跟古物店卡雷杜拉購買祈物的不是馬西亞斯,而是米蓮娜。
在逐漸失去理性的馬西亞斯身邊,她一直持有祈物的可能。
她親手逼瘋馬西亞斯的可能。
「…………」
一瞬間,她陷入沉默。
然後她又笑了。
「妳說的話真奇怪。我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東西呢?」
我不需要那種東西。
她一臉平淡自若地回答。
◆
「愛之深,責之切。」
在明月高掛的天空下,米蓮娜陶醉地自言自語:「爸爸是我最愛的人,最理想的人。他常常打我,教訓我;可是我想那就是爸爸的愛,一直忍受到現在。」
在靜謐的城市中。
她俯視某個攤販。
古物店卡雷杜拉。
「點了眼藥水,馬西亞斯就突然變成了爸爸的樣貌。應該死掉的爸爸。被馬西亞斯這種貨色殺死的爸爸。暴力,卻又深愛着我的爸爸。眼藥水讓我完全迷上馬西亞斯。」
她恨不得殺了他。
看着轉身消失在豪宅中的米蓮娜,古物店的伊芙獨自點頭。
伊芙側了側頭。
然而。
即使外表是父親,他還是囚禁米蓮娜並寵愛她的無聊男人。夢醒之後,米蓮娜就不再讓他進入視野了。
她身爲資產家的女兒,這點程度只算是零錢。
昨天晚上,一度逃離馬西亞斯後,伊芙交給她的東西。
半斤八兩。
「當初被馬西亞斯帶走的時候,我還以爲他也是願意愛我的人;但是跟他在一起越久,我就越覺得他枯燥乏味。他太無聊了,只是把我關起來,跟獨自欣賞花朵一樣愛我。爸爸從那種人手中拯救了我。」
米蓮娜開心地對她接着說:
伊芙興趣缺缺地隨便應聲。
「嘿~那是什麼意思?」
「不過,這個時候我發現了。我最愛的其實是不同的東西。」
「還有這個。」
她沒有必要將視野改變成理想。
伊芙交給她能將視野變成理想景色的眼藥水。
「我已經用不到了。」
米蓮娜露出燦爛的笑容回答:
「兩人還真登對呢。」
想不到爸爸卻死在那個無聊的男人手中。
米蓮娜邊說,邊在伊芙手中放上一疊鈔票。
不僅如此,他還大言不慚地說是自己救了米蓮娜。
「…………」
「我得感謝讓我發現重要事物的妳纔行呢──這是一點心意,請妳收下。」
米蓮娜把眼藥水放在鈔票上。
但是太龐大了。
因爲她接下來即將回去的宅邸充滿她理想的事物。
就在這個時候,米蓮娜遇見了伊芙。
「哎呀哎呀?這是已經賣給客人的東西啊?妳不用了嗎?」
深深戴着兜帽的店員伊芙愉快地聽着米蓮娜的話。
她幫厭惡無聊男子的米蓮娜,將眼前的景象塑造得跟理想相同。
她回想起在城裏看見馬西亞斯和米蓮娜並肩行走的光景,笑了。
不用還給我──伊芙抬頭說。
「受到爸爸虐待的時候,傭人們總是給我不求回報的愛。被馬西亞斯牽着手在城裏奔跑的時候,我看見經過的人們替我擔心的眼神。在被馬西亞斯當成人質的時候,我看見憂心忡忡的城鎮居民在遠方漸漸聚集的樣子。那裏充滿不求回報的愛。這時我才發現,我愛的不是爸爸──而是透過爸爸的對待,給予我無償愛意的人們。」
「所以說,那個眼藥水效果如何?」
效果相當龐大。
因爲我身邊有那麼多愛着我的人──她說。
眼藥水的力量只有改變眼前的景色。
「這樣啊。」